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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人莫予毒

作者:舒中民 当前章节:1488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2: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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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航走向挂着警车钥匙的值班牌时,方娟冲了进来。

“我跟你一起去巡逻。”她说着,递给郑航一只洗净的苹果,“昨晚你一个人值班,我好担心,就怕出现什么问题。”

“没事,每条路都有其他巡逻人员,我只是在一些重点路段看看。”他边回答,边把钥匙取在手里。方娟的话让他心里暖暖的,可他即便组织起无数关心爱护的词句,也表达不出来,冲到喉管又被堵了回去。“你整理资料还辛苦些,快回去好好休息吧,明天还有你忙的。”

“资料已经整理好了。”方娟开心地笑了笑。

联席会议后,市公安局成立了专案组,对四年来的案件进行串并案侦查,宣布全市进入特别防护期,全体民警编组上街进巷,进行巡逻蹲守。郑航、方娟都是专案成员,本来没有参与巡逻编组。但郑航想迅速掌握一线情况,主动请缨,负责城矶辖区的夜间检查。

“你不用去了,我只是去查查到岗情况。”

“我还不知道你的工作态度?”方娟假意尖锐地说,“你一到场,整个辖区仿佛就你一个人巡逻一样,什么事都张罗在自己身上。”

犟不过方娟,郑航只得让她上车,朝巡逻地点驶去,同时安慰性地叹了口气。

城矶辖区有巡逻点八个,换岗是一段危险时间,没准就会出现空当。夜班很累,值勤人员习惯不到时间就偷偷溜回去,而接班人员还要有段时间才能来,因此很容易出现有二三十分钟无人值守的情况。如今,与警察作对的违法犯罪者都变得聪明了,很多抢劫、盗窃案件就是在换岗时发生的。

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发生,检查者都是在换岗时上岗。

进入巡逻区域,郑航转弯驶进乾元巷,然后缓慢地向前行驶。夜已深了,郑航发现,在普通群众都入睡时来到街上游逛,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看了一眼巷子两旁竖立着的房子,注意到大多数窗户都是漆黑一片。他的眼睛在一幢幢房屋之间搜索,寻找闲逛的人,注意绿化地、垃圾场及一切可能引起麻烦的地方。

白天走在街上,到处是来去办事的人们,谁都有种习以为常的感觉。没有忽闪忽灭的阴影,没有黑暗的小巷,也不存在阴森空荡的大楼。但深夜值勤,街头只有警察和罪犯,瘾君子和酗酒者,胡混的小流氓和无家可归的神经病。

车载对讲机传来一声尖利的静电干扰音。方娟立即竖起耳朵,手伸向前将音量开到最大,以便郑航听得更清楚些。果然有调度呼叫。

“各小组注意,各小组注意。”指挥中心值班女警的声音在对讲机里响起,“目标灰色长安之星,刚刚出现在百步蹬与解放路的巷口,驾乘人员不明,牌照号显出05字样,其他数字被遮挡,请配合查缉。”

对讲机里的声音暂停了一会儿,让巡逻民警有时间记下相关信息。“各小组控制各自路口。”

“收到!”“收到!”……各小组在对讲机里纷纷汇报。

“我是0568,嫌疑车具体开往哪个方向?”郑航询问道。

“目前方向不明。”调度员回答,“请各小组配合查缉,各巡逻车辆密切注意。要加倍小心,车辆驾乘人员可能有凶器,很危险。此车可能涉及系列杀人案件。”

方娟看了一眼郑航,心脏在胸腔里猛烈跳动。如果真让他们碰上了怎么办?虽然警龄不短,手枪早就配发了,但除了在射击场上,从没有拔出过武器,更不用说对着活人开枪。

按常理,接警就要打开警笛和警灯,但郑航反而将两者关闭。他重踩着油门,车速表上的指针很快从三十,上升到四十、五十、六十,又移向七十、八十。他进入解放路,转而穿过遥岭巷,朝百步蹬去的时候,每一次转弯似乎要将警车翻转过去。

方娟暗暗祈祷不要碰上坑洼的路面,或者残破的井盖,否则真会使汽车翻个底朝天。

绕过遥岭巷时,郑航朝左探探头,又朝右探探头,看看是否有车向这边的十字路口开来,判断应该往东还是往西。

“0568,嫌疑车方向不明朗,但可能穿过了九井湾。”这是调度员在通知他,“九井湾附近的各小组注意查缉。”

郑航的车正停在东风路与九井湾、遥岭巷的交叉口。他倍加精神地盯着十字路口来来往往的车辆辨认着长安之星。这是一个正在拆迁重建的棚户区,路口监控和街灯都没有建好,经过车辆速度稍快,就看不清颜色。

“错过了。”郑航突然说。他意识到几分钟前从前面路口转弯离开的一辆小型面包车很可能就是正在查缉的那辆车。灰色,他第一感觉以为是五菱之光。

他握紧方向盘,加速向前追去。嫌疑人身上可能有武器,要是没有别的人援助,仅凭他和方娟两人去阻止,恐怕……没有方娟在场,他可能有把握。但他没有犹豫的余地,只能猛追过去。

他发现灰色长安之星拐进了另一条小巷,立即来了个U形大转弯,跟着驶进去,在一处稍微宽阔的路面,“唰”地急赶过去,斜斜地横在那辆车前。

但那车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而是急转方向,准备从侧面挤过去。

一定是嫌疑车,车上就是嫌疑人。如果不是,驾驶员应该马上停下来骂他不会开车。“指挥中心,我是0568。”郑航对着对讲机大声喊叫。对方没有挂车牌。“我追上了一辆灰色长安之星,但没有车牌,就在……新星小学对面。”

郑航将车进一步挤过去,完全挡住对方的出口,对方不得不停了下来。

他跳下车,掏出手枪,推栓上膛,呈警戒状态靠过去。司机是个男子,但车窗太阳膜较深,看不清他的脸。方娟接着跳下车,侧身靠在警车引擎部位,持枪对着那名司机。

郑航松了一口气,方娟的配合十分规范,不用他操心。他一手举枪,一手敲了敲车窗。

“出来!”他命令道,将身体贴在车门上。“把手举到头上,让我看到。你要敢动一下,我们就开枪。”

他看到那人的手在车内摸索。

“举起手来!”郑航以为司机正在拿枪而厉声喊道,“走出汽车!”

车门慢慢打开,走出来一个中年人。他双手微举,满脸愤怒,冲郑航吼叫:“我违法了吗?你们用枪对着公民,我要告你们!”

“趴在车上,接受搜身。”郑航没有理会他的吼叫,继续喊道,“我们在查缉杀人犯罪嫌疑人,他开着一辆跟你一样的车。请你好好配合,如果你不是他,我们不会为难你。”

中年人乖乖地趴在车身上,接受检查。前后路口迅速驶来几辆增援车辆,全副武装的特警手持微冲赶了过来。中年人一看这架势,知道郑航说的是真的,检查完毕,消除了误会,便开车飞速离去。

郑航有些沮丧,好不容易查到一辆相似的车,却又不是。他对赶来增援的同事表示感谢,便告辞驶回自己的辖区。

经过这番闹腾,指挥中心失去了目标,指示各小组严守岗位,严密注意各地异常情况,加强联系。郑航检查了巡逻点,便在遥岭巷中段停下车来,换方娟驾驶,他想休息一会儿。

这时,前面走来一个流浪汉模样的老人。他敲打着警车的驾驶门,牢骚满腹地叫道:“警察真是废物,年轻人夜夜吵我,你们也不管一下。”

“什么年轻人?”

“我的邻居。”老人说,“每天晚上折腾得叮当响,还散发出难闻的气味,不知是什么东西,你们也不管一下,想让我这个老头子早点儿死是吗?”

“在哪里?”方娟好心地问。

“那——”老人指着对面六层楼房的三楼说,“就是亮着灯的那间。你们去,别说是我报的。”

方娟跟郑航商量了一下,决定去看看,即使没什么违法犯罪,深夜搞出响声,影响老年邻居睡眠也是不应该的。

楼房有些破旧,墙根长满了野草,楼梯间的油漆有的裂开,有的剥落。刚走进门廊,就闻到一股腐烂的垃圾味。有这样的邻居真是倒霉,他们将垃圾拿到了屋外,却懒得送到楼下垃圾场去,使邻居们上上下下闻得作呕。

门前乌黑一片。郑航做了个手势,让方娟闪在一侧。他把耳朵贴在门上,想弄清楚里面有没有人,也许有人没关上发出声响的机器却离开了家。叮当的敲击声和电焊枪发出的“哧哧”声淹没了其他的声音。他打开手电筒,对着锁孔照了一下,是普通的防盗门锁。

郑航刚要去按门铃,又突然放下手,他后脖的头发竖了起来。他转身看了方娟一眼,接着看了看楼外,那个老人不见了。老刑警最重要的经验之一,便是相信自己的本能,但决不随意相信预感。所以,一个老刑警老远就能嗅出麻烦。

他想用对讲机呼叫支援,但害怕这样做没有足够的理由,两个人处理不了一起噪声投诉是会被笑话的。

他按了按门铃,没有反应,大约门铃早就坏掉。他静下心听了听,大约听出声音是从哪间房子里发出来的,这里听起来不大的声音在老人的卧室听起来一定不会小,何况一般老人都有失眠症。猫眼是亮的,或许客厅亮着灯。

他抬起手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反应。过了几秒钟,他又敲了敲门,里面还是没有反应,他想屋里的人大约待在卧室,听不到这边的声音。他抓起枪,又放下,只将警棍捏在手里。

郑航再次回头与方娟交流了一下眼神,提着警棍重重地敲门,门应力而开,却并没有露出人影。灯光是从卧室里射出来的,他警惕地看了看,门厅还算整洁,客厅的沙发、茶几上却胡乱堆着衣物、书籍、食品和撕破的食品包装袋。

“我们是警察。”郑航对着客厅大声宣布,“现在要进屋搜查,请里面的人出来配合。”

他小心谨慎地穿过门厅,正要走过去开灯,却听背后传来“扑通”一声巨响。一直没有出声的方娟像桩木头似的栽倒在地。

有什么东西在他身背后挪动了一下,郑航还来不及转过身,就有一个巨大的重物扑到他的身上,一下子把他推倒在地板上的一堆垃圾里。他的对讲机摔在地上,破碎成几块,警棍脱手而去,滚进了沙发底。

袭击者满身酸臭的烟味和福尔马林的气味,郑航跟他还没有肢体接触就知道对方一定是个强壮的男人。他一个鹞子翻身,想要欺身过去,抢救方娟,却被袭击者用一块巨大的体育海绵垫罩住,大力挣扎却无处着力。

“畜生。”袭击者叫嚣道,“我让你多管闲事,看我不宰了你!宰了你!嗯!”

“我们只是来提醒你,不要骚扰别人。”郑航在垫子下面喊道。他想要伸手拿枪,那个男人的膝盖顶着他的腹部,几乎让他窒息,而且袭击者在移动垫子,推着他往玻璃茶几方向移动。他使不上劲儿,但他不能惊慌,或许方娟马上就会清醒过来。他想拖住他,只要袭击者不立即对着他捅刀子,他就有机会。

“我们过来是善意的。”郑航说,嘴巴因贴着地板以致说出的话模糊不清。“只是提醒你,也许你需要帮助,我们看看就走的……你冷静一些,我们不会对你动粗?我保证,请你放开我,我们马上就走。”

“去死吧!”袭击者抓起什么东西,猛力对着垫子打击。

摔碎的对讲机并没有丧失功能,在几尺远的地方嘎嘎作响。郑航听到调度员询问各蹲守组的情况如何,在一片汇报声中,他听到了阳阳的声音。原来阳阳的点就在遥岭巷街口,与郑航停放警车的地方仅几步之遥。

阳阳是认识警车0568的,只要移动几步,就可能看到,就可能跟郑航联系,或者引起警惕。但是这个懒虫可能待在自己的警车里,一步都不想移。

海绵垫突然松开,郑航一个翻滚跃起。他看到袭击者挥着棍子打向恢复清醒的方娟。方娟有些发蒙,根本无法躲避。郑航心里着急,径直向袭击者撞过去。袭击者并非等闲之辈,背后吃力,棍子却并未完全失去准头,仍然落在方娟肩上,方娟再次扑倒在地。

郑航第一次看到袭击者的真容,吸了一口凉气。此人头发又长又邋遢,满脸油黑,像是被什么东西熏的,身高一米七八左右,脚长手大,脾气火爆,目光散乱,有精神病倾向。

郑航看到袭击者挥舞着棍子又要扑过来,立即伸手拔枪。但棍子更快,准确地落在他的手腕上,几乎将他手腕打断。他看到电视柜边有个闪光的东西,明白是一把水果刀,就地一滚,左手伸过去捞,可是那把武器离他够得着的地方还有尺把远。这时,那人的棍子扫向水果刀,棍落刀起,水果刀飞得更远。

郑航趁机在地板上反向翻滚,离开了那人的控制范围。他左手拔枪上膛,并随即抬起右手,双手紧握,对准袭击者方向。第一颗子弹呼啸着打到离袭击者几寸远的电视机上。袭击者又举起了棍子,横扫过来。与此同时,郑航的第二颗子弹射出了膛。

但是袭击者已经从大门溜了出去。

郑航顾不上追赶,立即扶起方娟,查看她的伤势。还好,除了颈背和肩胛部有两处红肿,没有其他创伤,她两度昏迷,可能是头部受到重大震荡所致。

他展开施救,方娟缓缓清醒。

“你怎么样?”方娟躺在郑航怀里,第一句话便问,“凶手呢?凶手呢?”

“我没事。凶手已经走了。”郑航回答道。

方娟勉强站起来,抓住郑航的手臂,看他受伤没有。郑航对着她笑笑,“真没事。”

他捡起对讲机,通话键已经摔破,可以听到传呼,却已无法送话。

遥岭巷七栋二单元楼前拉起了警戒带。

阳阳等派出所民警被派在楼外站岗。在关西的劝说下,方娟随救护车去了医院,郑航留了下来,跟着市区两级刑侦专家一起勘查现场。

这是一套两居室,除了相通的客厅、餐厅,还有两间卧室,稍大一些的想必是主人的房间,但看上去更像一个微缩的化学实验室。床很小,两张书桌拼成一张长长的实验台,台上摆着各种实验用的玻璃器皿和本生灯,书柜成了保管柜,各种看起来像是成品、半成品、原料的东西分层放着。

窗户用铁皮钉了起来,通往客厅的木门框上也钉着铁皮,门前装着四把插销。如果插好插销,要从客厅硬撞进卧室,必然要费一把大力。房子外观普通,没装防盗报警器,或许住户并不在意盗贼闯进去,只要他们的毒品实验室是安全的就行。

关西亲自勘查了客厅搏斗现场,又到屋子四处查看,仔细观察了毒品实验室,向各类技术人员做了一些指示,然后拉着郑航的手,深情地说:“太危险了,如果你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向你父亲交代?”

“您认为这是他单独干的,还是觉得他还有另外的合伙人?”郑航问。

关西脸色凝重地吐出一口烟,接着说:“这个要等技术人员勘查完才能做结论。但是据我看这只是他自己在这儿干,至少这个毒品实验室是这样的。这个人一定学化学、医学出身,一直在吸毒人群里混,发现这个来钱最快,便自己动手配制。这里安静,不显眼,居民老实、与世无争,所以没有引起注意。”

“这个人大概很少出门,客厅里有很多超市送货收据,还有快递。”郑航说。

“对,这套房子可能是租的,或者专为制毒而买的。”关西说,“不过,应该还有一个放原料的地方,整套房子里没有看到大宗的原料和相关实验垃圾。”

“应该还有一个联络人。通过他把毒品卖掉。”

关西点点头,叫过贾诚。“进一步扩大搜索范围,并加强对居民的调查访问,看看这套房子有没有配套车库或煤球房。”

贾诚领命而去。不过,他才走到门厅处就转了回来,身后跟着齐胜。访问组已经找到一间车库,齐胜上来请关西过去看看。

几分钟后,郑航跟着关西走进距单元门十几米远的一间车库。

车库里除开着原有的顶灯,警方架起了户外勘查用的探照灯,自上而下,照得通亮。

“局长好!”“局长好!”守在门外的警察一个个跟关西打完招呼,便一双眼盯着他。郑航被看得手足无措。

“看看是不是这辆车?”徐放戴着勘查手套从里面钻出来,对郑航说。

就是这辆车!郑航心里惊呼,心脏不由得怦怦地跳起来。正如在“花之林”餐吧碰到的女人所说,车牌号码开头两字是05,最后一位数是6。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一个小小的噪声投诉,捞了条大鱼出来。

还没走近,郑航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曾经几次嗅到过的香水味,真是奇了。

这是一间普通的车库,很窄,长安之星车头向外,摆得很规整,却只有一侧可容一人通过。痕检技术员已对车库进行了拍照和初步检查,关西让人把车开出来,郑航围着车转圈,仔细察看车身的痕迹,果然找到了男孩划的“S”符号。

车库里层有一只陈旧的仓储柜,柜子里存放着成捆的制毒原料和正待运出去的制毒垃圾。

郑航在车库里走着,总感觉有些不太对劲儿。他抬头望着徐放。

徐放问:“你是在揣摩车库地面的灰尘?”

郑航点点头。

“这车库很窄,又常打扫,没有留下停车痕迹是可能的。”徐放说。

郑航没有回答,自顾自走了出去,问齐胜:“找到投诉人了吗?”

“没有。”齐胜说,“我正要问你呢。靠得最近的四套房子,两套没有住人,一套住着一对做生意的夫妻,每天早出晚归,一套住着一个残疾人,从不出门。再远一点儿的邻居根本不知道这套房子里有噪声。没有找到你说的老人。”

不是邻居,怎么知道有噪声?不是邻居,即使知道噪声,会多管闲事吗?

关西让郑航带着调查组到遥岭巷附近仔细搜查了一番,但没有发现什么。他又让民警两人一组分散隐蔽在各个路口,观察足以引起疑窦的围观人员,仍没什么发现。

“务必找到这个老人。”关西指示齐胜,“立即找人画像,分组蹲守。”

一切都布置得十分周密。从遥岭巷到九井湾全部监视起来,大楼旁边专门安装了一个视频监控探头。齐胜的人带着画像两人一组蹲守在各个路口。

随后几天,气候十分炎热,有些民警还中了暑。但他们仍坚守着,将搜寻这名老人与追捕凶手一同对待,坚信只要找到他,就找到了知情人,就能惩办凶手,伸张正义。

40

郑航正要坐下来看案卷,询问方娟伤情,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时髦女人从门口冲了进来。转眼间,郑航感到双肩和手臂都落入了他人手里,他讶异地抬起头,一双柔软的女性的手摸上了他的额头。

“怎么样?小航,你没受伤吧?”姚琴用柔得滴水的声音问。郑航急忙抓住姨妈的手,轻轻地放在一边。“听说你一个人冲进杀人犯家里,跟杀人犯搏斗,还被对方打倒在地,开了两枪,怎么得了,让我怎么放心!”她再次抬手摸郑航的脸,郑航后退闪开。方娟就站在面前,让姨妈这样揉搓小孩一样揉搓自己,真难为情。

“关西怎么让你做这种事,我要找他去!”她抬腿就要往外面走。郑航反应过来,抓住她的手,顺势将她推坐在沙发上。

“姨妈,”他趴在她耳边轻声说,“谢谢您的关心,不过,这是在办公室,还有其他人。”

姚琴仍旧情绪激动,但她一定把这句话听了进去。这时她才注意到另一个人的目光。方娟正用暧昧的目光紧盯着郑航,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

“这是我姨妈,”郑航不好意思地对方娟解释道。接着他又对姨妈说:“方娟,市局的,一起在专案组的同事。”他将姨妈的手放在她自己腿上,她没再抓他。他知道姨妈已经冷静下来,接着说:“有什么事,我们去走廊说吧!”

“你们说吧,我出去溜达一会儿。”方娟立即反应过来,走了出去。

姚琴也很客气。“对不起啊,小方,我只说几句话。”

“你这样做,我怎么对得起你爸妈?”姚琴带着哭腔说,“我一听说,吓坏了。听着,我会找关西的,我再也不准你参加这种事情。”

他举起双手,表示顺从。“放心,那情况只是偶尔碰上的。你不用找关局长,我以后再也不参与,好吗?”

“真的?”

“当然真的。看把您吓的。”

“那好,我要听你和关西当面说才信。”

真难缠。不过,郑航已经想好了对付姨妈的招,也不生气。“好啊,可人家在市委开会。”

“开会怎么的,我让人把他喊出来。”

郑航立即变色。“姨妈,你这还让不让我做人了?”

“好啦,好啦,有机会再说。”姨妈自找台阶,“小航啊,你一定要听我的话。别人跟我讲起你的事,我寒毛都竖起来了。那份恐惧你难道无法理解吗?”

郑航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话,正用双手反复揉搓着自己的胳膊。

“怎么啦?”姚琴关心地问。

“我突然想起来了,家里还有这段时间换下来的衣服没洗。”

姚琴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还不会关心自己,真要让姨妈操碎心?”她说着,准备出门去,却又转过来,“哎,刚才那女孩不错,不知找到男朋友了没?”

“早有了,正热恋中呢!”

姚琴一声叹息,离开了郑航的办公室。郑航知道姨妈很忙,刚从外面出差回来,单位一摊子事,还要关心他,真不忍心让姨妈去帮他洗衣服。但他没法,如果不出此下策,姨妈在被紧急电话催走前,会一直待在他办公室里。

方娟笑嘻嘻地走进来。她太震惊了,郑航竟然有个这么精怪的姨妈,快三十岁的男人被当三岁小孩哄着,真不知他怎么受得了。不过,联系他父母早亡的事,要抹平内心阴影,恐怕只有依赖这种体贴入微的亲戚。至少时刻让他体会到亲情。

她突然意识到似乎这也是她的责任,心脏猛跳起来。偷偷地瞄了郑航一眼,他正茫然地看着窗外,眼神涣散。他看起来非常疲惫,一脸憔悴,脸上还有几道尚未消退的划痕。

他已经有几天没睡好觉了,这样熬下去怎么行?

“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郑航转过头看着她问。

方娟扭扭脖子,装出无事的样子。“完全没事。医生说,那家伙一定懂武术,一招将我打昏,刚好打在致晕穴上,对我的身体伤害不大。”

“总还有瘀伤吧?”

“一点点,很快就会消散的。”方娟不给郑航啰唆下去的机会,接着说,“我刚从市局专案组过来,昨晚的全城搜查和围追堵截没有丝毫结果。领导已赶往省城,准备以省厅的名义向全国发通缉令。”

“如果没人接应,不可能这么快就逃了出去。”

“这种人孤独惯了,生存能力很强的。”方娟说,“不过,如果在公共场所出现,很容易被人认出来。”

“身份已经确认了?”

“嗯,制毒者叫章一木,毕业于某医科大学制剂制药专业,原来是中心医院药房的医生。两年前,因与领导不和,辞职不干。从此,与所有同事失去联系。几乎所有亲戚朋友、同事熟人都不知道他近年在干什么。”

“不一定。”郑航喃喃地说,“即使有人知道,现在也只想撇清关系,哪里会承认。”

“他社会关系十分简单,在辰河只有一个亲戚、两个同学,几乎没有朋友,一直没有结婚,没有男女关系方面的纠葛。”方娟介绍道,“亲戚说,除了正月里去吃过一次饭,从没见过面。两个同学跟医院同事一样,已经有两年多没有联系。”

专案组据此判断,章一木在医院时便认识很多瘾君子,并研究了制毒工艺。辞职后,在遥岭巷租房开始试验制毒,但他的冰毒产量很小,只在一个小圈子里试用,所以没有引起警方关注。

但是,他为什么杀人呢?是四年以来的案件都是他做的,还是仅做了最近的几起?他的动机是什么?如果说田卫华作为禁毒线人出现,可能危及他的安全,他有动机,那么,志佬、宝叔被杀又是为了什么呢?

然而,专案组目前掌握的情况仅限于此,仍有大量疑点无法证实。

无论怎样,抓捕章一木势在必行。市公安局巡逻蹲守的部署不变,专案组则把主要精力投入到追捕中。郑航、方娟参与对章一木在市区藏身处的调查摸底,除了中心医院之外,他们把可能与章一木存在交集的所有社会关系彻查了一遍。结果是令人失望的。近两年,没有任何人跟章一木打过交道,更别说了解他的行踪。

齐胜对郑航的调查十分重视,每天上午、下午都要跟他碰一次头,讨论案情。齐胜烟瘾很大,带着郑航一根接一根地抽,很快把整个办公室弄得烟雾弥漫,方娟不得不待在门口。

“杀人动机至今还是个谜,你怎么看?”齐胜突然问。

郑航正在想事,一下子被问得猝不及防。

他抬起头,没有急于回答,沉吟了一会儿。“我觉得单独调查章一木不会有什么结果,还是要把系列案件放在一起查。”

齐胜直起身子,显然来了兴致。“你觉得目前的调查与系列案脱节了?”

“我说过,虽然不能断定章一木不是凶手,但是我能感到他似乎跟这些杀人案件没有太大的关系。不错,他聪明、强壮,具备杀人的能力;他涉毒,跟吸毒人员有关系;在他车库里发现车辆、香水味等物证,似乎至少证实了今年的案子是他作的。但是,他没有杀人者那种深入骨髓的仇恨,他也不可能把所有精力投入到杀人游戏中……”

“精力?”齐胜忍不住问道。

“是的。这个凶手几乎所有时间和精力都投注在杀人之中,心机之深无人能比。”郑航很有把握地说,“杀人对他来说,是仇恨,更是道德惩罚,是能力的炫耀,是对社会……准确地说,是对政法机关、对警察的嘲弄。”

“他的目的是多重性的?”

“对。他在证明自己。”郑航把头转向方娟,“我曾经跟方主任开玩笑,说录完警、穿上制服的第一件事,就是穿着警服,到街头转悠一阵,碰到什么事都想管,想显示自己的警察身份,弘扬公道正义。这是一种最基本的人性,凶手也一样,只是他走上了反面的路子。”

齐胜想了想,点点头。

郑航继续说:“炫耀,而不会受到别人打压,的确是一件让人沉醉的事情。所以,他才一直这样做下去。”

“给我打电话,也是一种炫耀?”方娟说。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郑航吐出一个烟圈,“经过四年的杀人实践后,这个人相信自己有了这个能力,所以上升到了一个炫耀层次,决定正面挑战。”

齐胜扔掉烟头,说:“这么说来,在现实生活中,这个人刚愎、自负,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心怀仇恨,恰恰是一个没有什么可炫耀的失败者。”

“应该是。”

齐胜仿佛讨得指示一般,决定回去从他讲到的那类人里重点布置调查。郑航和方娟也重新开车上街。经过遥岭巷,这个正待改造的古巷及周边陈旧的建筑伫立在一片突然袭来的乌云里,好像荒野老宅,显得沉默而不可捉摸。他们在章一木楼前停下车,犹豫了一会儿,走了进去。

现场取消封锁,所有物证已经搬到公安物证室,防盗门上贴着封条。他们屏住呼吸,沿着空无一人的楼道,往上面走。脚底偶尔踩到垃圾,发出“咯吱”的响声,在一片寂静中显得分外清晰。郑航不时停下来,侧耳倾听周围的动静,然后嘘出一口气,继续往上攀爬。

往上是一望无际的灰蒙,而灰蒙的尽头就是无法探索的乌云,所有的秘密都隐藏在那里。

郑航渴望探寻那些秘密,揭示那个谜底。虽然那秘密未必与他有关,但他近乎本能地不可自制地一步步向它靠近。

走到楼顶,接着又走下来,还是那扇防盗门,还是原样的封条。郑航的心跳开始加速,呼吸也变得急促。

他似乎渴望看到什么,又害怕看到什么。

门冷冰冰地封着。方娟的伤痛仍在,搏斗的场景历历在目……如果再来一次,即使牺牲性命,他也不会轻易让他溜走。

郑航走上前,抚摩着镔铁制成的门。章一木应该早就听到了他们的呼叫,然后走出卧室,在猫眼里窥探。知道无法躲过搜查,便松了门锁,躲在门后。不,躲在体育海绵垫后面。因为门是往外开的,客厅没灯,他的眼睛只盯着射出灯光的卧室,放松了警惕。

海绵垫正好竖在门的左墙边,郑航走进去,方娟跟进来,章一木闪电般出手,打倒方娟,将海绵垫罩在郑航身上……

心机了得,反应了得,功夫了得。

从这些情形看,他确实很符合系列杀人案凶手的特征。

但他不会是那个凶手。这只不过正体现出那个凶手的过人之处。凶手应该正在黑暗中暗自冷笑,正陶醉于警察像无头苍蝇一样无所适从,准备轻松地选择下一个目标。

郑航仰望着暴雨将至的天空。凶手究竟在哪里呢?

半夜,郑航尖叫着醒来。

屋外路灯的光芒穿过窗帘,使得卧室不至漆黑一片,可也只是一片微弱的亮光。等慌乱平息之后,他朝四周看看,弄清自己所处的方位,记忆中的尖叫似乎还在室内回荡。他不愿再躺下去,害怕噩梦再次降临。

他摸索着起床,手机显示时间为凌晨四点半钟。

他浑身汗巴巴的,衣服都没穿,将家里的灯全部打开,然后喝完满满一杯凉水,钻进洗漱间。冲完淋浴,他终于感觉舒服了些,在室内转了两圈,不知该干些什么,索性穿上运动服,拿起篮球,向门外走去。

球场比屋子里凉快多了。他站在罚球线位置,一个接一个地投球,接连五个球都没进,然后进了一个,接着又没进,还是没进,再没进,接着连续进了四个,接着又没进……每一次失败他都要慢跑到场外捡球,然后带球到罚球线,空旷的球场像午夜凶铃一样,响着惊心动魄的声音。

半个小时后,他在罚球线上坐下来。喘着气,但心情已经平复下来,浑身汗如雨下。

现在,他的头脑又开始运转起来。至昨晚十点,他又走访了五十余名可能认识章一木的人,但与他早些时候每一次这样做的结果一样。有些人知道他的毕业院校,知道他在医院工作,有些人根本对章一木一无所知。几乎所有人都说章一木不好打交道,没有朋友。认识他的人都不跟他来往,就当身边没有这个熟人。

郑航不相信,一个人活着不可能跟不存在一样。他不断地询问跟章一木的关联渠道,不论程度如何,他都要去找一找、问一问,去了解一些蛛丝马迹。

他不是在作弄自己,如果找不到章一木与凶手的关联信息,方娟挨的打就白挨了,他们的搏斗白费了功夫,所有对凶手的追踪可能走到了尽头。

齐胜在郑航睡觉前又打来电话,说他跟市局专案组领导汇报过了,领导采纳了他的观点,但没有证据,没有抓到人,一切都是空谈。领导同意他们朝那个方向努力调查,并且愿意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但正如领导所说,观点太空泛,需要划定一个具体的领域去调查。郑航划不出来,但他相信,对章一木的调查要与系列杀人案凶手联系在一起,才有柳暗花明的机会。

一片巨大的阴影罩住郑航。他抬起头:“你?起得这么早?”

方娟挤出一丝疲惫的笑容:“你在打球,我还睡得着吗?”

“对不起。我醒来就睡不着了,因此想用劳累战法。”

“回去吧,我陪你。”

郑航一跃而起。“打扰了你,会让你白天工作没精神。”

“不知道。但我的精神状况取决于你,你再也甩不掉我这只蚂蚱了。不论是走访调查,还是取证分析,我都会跟你在一起。”

“求之不得。”郑航笑着说,“事实上,我不仅仅需要这些时间跟你在一起。我们之间可以发生更多的事情。”

方娟像看见外星人一样盯着他。“是我带坏你了,还是你的确变了。从哪里学会油腔滑调啦,真让人刮目相看!”

“姨妈教的。”

“瞎说。”

两人回到郑航家里。方娟倒了两杯牛奶,放在茶几上。郑航说:“我走错门了吗?”

“错哪儿啦?”

“这是你家,还是我家?”

“嗯,不知道。”

郑航猛不丁地伸出手,将方娟抱在怀里。方娟没有动。两人就那样站着拥抱了很久,郑航慢慢地拂着她的头发,嘴唇碰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吻着。

“如果在国外,我们这样做是违反办公室纪律的。”

“是吗?”郑航松开她,端起一杯牛奶,掩饰尴尬。

方娟脸颊通红,也端起牛奶,结结巴巴地说:“我没有其他意思。事实上,我很愿意。”

“我做了个梦。”郑航岔开话题说,“有人说梦醒便消,但我这个梦醒来后十分清楚。我梦见一块舢板飘在空中,一大群熟悉的人挤在上面,不断地有人把我往下面推,却又找不到是谁在推我,几次把我推下舢板,我死死地抓住,终于被人推了下去……”

“是不是关于系列案件?”

“不知道,不清楚那个推我的人是不是凶手?”

“熟悉的人?具体有哪些人?”

“不知道。只是心里想着我熟悉他们,竟然还有人推我。”

方娟沉思着。“有人要害你。害你的是个熟人。”

郑航看着她,“我不想分析这个梦,我只想逃离这样的梦境。”

“里面是同事吗?还是朋友,或者同乡、同学等,是哪一类人?”

他摇摇头。“我真的无法搞清,只是脑海里的一闪念而已。”

“你父母,或者姨妈亲戚在吗?”

“我可能想到了父母,想到需要他们帮我,可我不知道有谁在。”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方娟说,“你想到什么干扰你办案的人吗?”

郑航摇头否定。“你这样说真把我搞得晕头转向。这样的梦可能跟我的安全感,跟我父亲有些关系,但跟案件恐怕无法联系在一起。”

“你说你想不起那些人是同乡、同学,还是同事,或其他什么人?”

“我没认真辨认,真的没想过。”

“郑航,这一定有关系,琢磨案件凶手是你心里的唯一主题。梦境就像预感一样,在提示你,让你有机会另辟蹊径。”

郑航用右手攀住她的右肩,把她用力往自己怀里拥。“我只是跟你分享一下梦境,不一定有你分析的那种深意。”

“我也正有件事跟你分享。”她顺势把头靠在他的右肩上,“章一木老家是玉山的,在那儿长大,直到大学毕业,才来到辰河。”

“我们调查过了,没人认他这个老乡关系。”

“对。”方娟说,“但有一点很重要,玉山在赭冈之南,因为……”

“因为那双溯溪鞋沾着赭冈山顶的泥,他可能翻过赭冈山顶往返玉山与辰河,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有另一种可能。一个穿溯溪鞋、经常爬赭冈的玉山人跟他有联系。”

“这个人可能就是杀人凶手?”

“这样是不是缩小了很多范围?”她侧转身,温柔地俯在郑航的怀里,“与其大海捞针,我们不如一路查过去。如果我没搞错的话,玉山人,又能跟章一木有点儿瓜葛,这样查下去,概率会越来越大。你不这样认为吗?”

“范围是小了,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样更容易落空。”

“听了你的梦境,我可以把范围缩得更小——这个玉山人有可能是你的熟人。”

“不,我可不这样认为,你说的范围足够了,我们不能再缩小。”郑航说,“客观上说,这个爬赭冈山的人不一定是凶手,或者说不是整个系列案件的凶手。但是,他可能帮助原来的凶手杀害了宝叔。”

“这样就更接近目标了。”

“是的,分析起来近,查起来远。我脑海里几乎有一个杀人嫌疑人的完整形象,就是不知道到哪里去找他。我感觉他离我很近,但也可能远在天边。”

“不会的。”方娟肯定地说,“我们还有香水。昨晚我在网上查了几个小时,体味各类香水气味,应该慢慢地悟出些头绪,不是国内香水,也不是著名的法国香水。”

“你这么肯定?”

方娟仰起头看着郑航,两人的嘴唇只相隔那么几分米。

“女人的天性。”她继续说,“遗憾的是我还没有体味出来,那香气应该既普通又奇异,包含了另一种意味。”

“药性?”

方娟没有回答,仿佛睡着了一般,舒适地俯在郑航的怀里。

41

郑航和方娟相约找一个气氛怡人的地方吃晚餐。方娟提议去“橙概念”,这或许是辰河市最浪漫的餐厅。两人没有预约,但他们去得早,运气不错,订了个小包。两人心照不宣,只说生活趣事,不谈系列杀人案件的侦查。这段时间,他俩被这个案件拖得太累太累。

郑航点了份水果沙拉、两杯冷饮和两份“比翼双飞”牛排,每份牛排配送极品浓汤。方娟听着服务员报出“比翼双飞”四字,脸红了一下。两人交往这段时间,虽然郑航没有表白,但她已芳心暗许,她相信郑航早就以行动证明了他对自己的爱慕之心。

餐厅里响着肖邦的某一首夜曲,优美的旋律在有限的空间纠缠、环绕、拥抱,令人产生一种对生命的感动,似乎能不停地爱抚及舞动下去。方娟知道这是有关真正的爱和情的曲调,它常常出现在她的梦中。但她明白,今天不是她的幻想。

服务员敲门进来,菜式很快上齐。西餐简约,没那么多规矩,但郑航还是举起冷饮杯。“来,干杯。为今天浪漫怡人的气氛。”

方娟抿嘴一笑,说:“难得看你如此高兴,真该去土菜馆,大干三碗米酒。”

“吃西餐,就不能有中国的礼仪吗?”郑航说,“我偏不,我要跟你说一句最古老的话,举行一个最古老的中国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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