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愿闻其详。”方娟笑着说。
郑航站起来,抓住方娟的手深情地吟唱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方娟听着,心中一阵感动,她的眼中逐渐红了,许许多多的事情瞬间涌到她的面前,然后又在瞬间消散,眼泪不由地流了下来,嘴巴随着郑航的吟唱,也吟唱起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这时,郑航的手机响了。
“不管它。”郑航主动说,“仪式完成,下面吃西餐。”
方娟拉着郑航的手不肯放。于是,两人左手相牵,右手进餐。西餐是双手配合的活儿,一只手可真不好操作。偏偏手机捣乱,郑航的铃声未停,方娟的手机又响了起来。郑航的手机刚停,接着又响了起来,大约是重拨。
方娟只得放开手,先抓过郑航的手机,看着屏幕。她举起手机,好像怕郑航看不到。“是齐队长打来的。”她无奈地说。接着,她掏出自己的手机,竟然显示出贾诚的号码。
再浪漫的晚餐,也有吃不安宁的时候。
事发地点就在九井湾,距遥岭巷那个制毒窝点不到一公里的路程。但此处比遥岭巷更加破败,从东风路口进去一个小斜坡,拐过两个弯坡可看到几座堆积成山的废品场,再转一个弯坡就是事发地。正常的人一般不会进入这里,除了流浪汉、妓女、吸毒者和零包贩子,以及其他道德败坏的人。
像郑航这样负责社区管理的警察,除了例行检查,其他时候也很少过来。因为正派的人在这里除了自讨没趣,还有可能遭到莫名的袭击。
第三道弯坡处已经拉上警戒带,强光灯把附近照得亮如白昼,水泥地面因为时雨时晴积了一层厚厚的泥,这会儿化成灰在空气里飞。郑航走进去时,救护车已经开走,法医的车停在弯道口,阳阳像往常一样站在警戒带外。
郑航与方娟并排往前面走着,碎玻璃在脚下咯吱作响。在明亮灯光的照耀下,他看到随处扔着的啤酒瓶、注射器、破手套,甚至卫生巾,到处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死老鼠、小便和垃圾的味道。在靠近垃圾箱的位置,有一个下水道井盖破了一个孔,漏出来的气味让人窒息。
方娟已经有反应,捂着嘴不断地干呕。郑航很庆幸还没吃东西。他看到齐胜在西南角招手,便走过去。那里躺着一具尸体。
“不好意思,吃饭的时间把你叫出来。”齐胜说得很客气,“不过,贾副局长说了,你们俩必须来,恐怕就是他了。”
“怎么这么确定?”
“不是百分之百。身上没有身份证、名片、手机、银行卡等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但你们俩的描述挺细致,虽然有些差异,都在正常范围内。”
郑航意外地叹了口气,点点头:“我看看。”
他俩走到尸体侧躺着的地方。还没有人动过尸体,现场照相正在进行。在雪亮的灯光下,任何人都可以看出此人头部摔破,地面有一大摊红色血迹,棕色T恤几乎被染成血色,还有鲜血汇集在他身下的排水沟里。
从后脑勺看,郑航觉得此人根本不是他要找的人。此人理过发,很整洁,而章一木留着脏兮兮的长发。他从尸体上跨过去,朝下看着尸体的脸部。毫无疑问,就是章一木。他抬腿又从尸体上跨回来,站在方娟身边。“是章一木,没错。”他又加了一句,“方娟不用看了,肯定是他。”
方娟拉紧他的手臂,齐胜理解地笑了笑。“好的。”现场技术人员记下了他俩的认尸过程。法医、痕检围拢过来,按部就班地认真开展工作,齐胜跟技术员提了几条建议,便拉着郑航两人退开几步。“头部摔碎死亡,干净利落,又比我们快了一步。”
“恐怕不止一步。”
方娟想笑,却终于呕了出来。郑航一边帮着拍背,一边掏出纸巾塞在方娟手里。
“有人看见他跳楼吗?”
“一大堆证人等在外面小饭馆里等着领钱呢?”
“有线索吗?”
“不给钱不说话。”齐胜狠声说,“给了钱说白话。”
“什么都没有吗?”
齐胜摇摇头。“有一个目击者,就是他打的报警电话。除此之外,楼上还有一个人听到脚步声,说看到一个黑色的背影,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人说是跳楼,有人说是被推下楼。”
“没有人亲眼看到吧?”方娟止了呕,站起来问。
“有可能,他们为钱而来。”
“证人在哪里?”郑航问。
齐胜朝弯道口的小饭馆指了指。“统一集合在饭馆里,”他说,“报警人叫李晓毛,是个收垃圾的。他说,还在第二弯坡处就看到死者急匆匆地往前面走。他跟在后面喊收废旧电器、纸板刀具,走到第三弯坡处时,看到一个灰色的身影迅速往另一个方向走去。他转脸一看,只见原先走在他前面的人摔在地上。他以为是抢劫杀人,立即电话报了警。”
“他确信就是往另一个方向走掉的那人杀的人吗?”
“李晓毛是这样说的。”
沉吟一会儿,郑航说:“我们可以再去问问。”
齐胜叹了口气,仿佛具有传染性一般,方娟和其他两名民警也跟着叹了口气。郑航远离了他们,径直找到李晓毛。“是那人杀的。”李晓毛肯定地说,“我看见他从楼道里出来,然后头也不回地快步往上坡处走。我怕他杀我,一直躲着没敢露头。不过,那人走出很远后,我正要跑过去看,又冒出来一个人。”
“什么人?”
“应该就是这附近的。他从楼角走出来,突然跑到尸体边上,检查了一下尸体情况,然后从尸体口袋里拿出什么东西,便迅速跑没了。”
“跟凶手是一伙的吗?”
“谁知道呢?我觉得不大可能,但这世界无奇不有,我又懂得什么呢!”
“你靠近过尸体吗?”
“没有,我只远远地看清了人,还有后来那人的翻找,可以明显看到坠楼者在流血,我找那份晦气干嘛!”
郑航回到尸体旁,跟齐胜说了那个搜身者,应该迅速找到此人,他才是真正的目击者。
齐胜点点头,答非所问地说:“真的需要跟他父母接触了。”潜逃时,齐胜已经查清章一木在玉山的家庭住址,并实施了监控。章父母虽然只有六十来岁,但双双病重,几乎没有生活自理能力,全靠邻居照顾。齐胜没敢告诉他们儿子的情况,怕他们受不了打击。
郑航转过头去。法医已经把尸体翻过来,让其背部着地。头部几乎分成了两块,摊在地上,看起来像一团破烂的黑红棉絮,一直裹到了左腋下。他朝脸部看了看,迅速抬起眼,望向远处的一棵绿树。
时针指向深夜两点。郑航坐在指挥中心视频监控室主控显示器前,他两眼酸涩,两边分别有两名从治安大队抽调过来的民警。四人按照郑航的要求分头查看全市各路段、路口从中午十二点至下午六点的视频,从中寻找章一木的身影。
郑航则根据李晓毛的描述,寻找那个快步离开的背影。一米七五左右,灰色长袖衬衣,戴帽。已是穿短袖的季节,为什么着长袖呢?还戴帽,肯定是为了伪装。不知蒙面没有,可惜九井湾里没有监控,连重要商铺的私人报警系统都没人安装。
所有进出九井湾的路口都查遍,屏幕反光几乎要灼伤郑航的视网膜了。在他看来,只要认真扎实,治安防控系统总能给你想要的视频信息。通常情况下,系统的自动搜索总是无法给你提供配对结果,但手工浏览,毋庸置疑,如果你愿意在上面花时间,你差不多总是可以获得想要的信息。
治安民警伸着懒腰,头昏脑涨,不时点击暂停键,站起来走动。郑航不好多说,五六个小时过去,即使干坐都很劳累,何况是紧张地用眼搜寻。
他移坐到旁边的座位,身体前倾,点击续播键。正是下午四点汽车南站出站口的探头视频,一大群提着大包小包的乘客蜂拥而出,人头攒动。突然,郑航眼前一亮,一个身着棕色T恤的身影吸引了他的眼球。后退,慢进,放大,一帧一帧地推动。
是他,不错。
章一木提着一个小黑包,随着人流从出站口出来。他掏出手机,滑开锁屏键,点击了一个已拨电话号码,然后通话……
郑航将这段视频截下来,保存到公安邮箱,发送给齐胜和市局技侦支队的一名技术员。然后,他把位置让给治安民警,指示他们沿着这段视频继续跟踪章一木的行踪。
他坐着发了一会儿愣,闭上眼睛,用拳头捶着额头,然后打起精神,翻出那名技术员的电话号码,发了一个信息过去。“你能帮我查找一个定点拨出的电话号码吗?我已把视频发在你的邮箱。如果需要,我能拿到授权。与此同时,请你帮我查一下这个号码最近接打电话的记录。他是昨天下午九井湾死亡的人,跟市局正在侦办的系列杀人案有关。”
“听说你当超人了。”技术员的电话打了过来。“郑航,你不用休息的吗?”
“我知道你在值班,但我怕你睡着了。”
“因为全市时刻有你这种不用睡觉的警察,所以我们值班室一刻都不能睡。你说这人就是那个死者?他一出汽车站就直奔死亡圣地?”
“应该没错。”
“通报说怀疑是他杀。”技术员说,“可跟前面的系列杀人案不一样哦!”
“看起来像跳楼自杀,兄弟,可是现场出现了可疑人,我正在想办法锁定他的行踪,也许这个人就是凶手。我相信,这个电话一定有线索,但他的手机不见了。”
“好吧,我先定点查找当时的通话记录,如果开机的话,我现在就能追踪到这部手机。”
“我等着。”
与技术员通过话后,郑航停下来观看治安民警的追踪情况。
章一木出了站就上了一辆出租车,沿着五一路转建设路口,从铁炉巷进入开阳区东风路。不过,他在东风路五公里处下了车,步行进入一条不知名的小巷,吃了一碗面条,然后沿小巷纵深处走去,从视频里消失了。
从不知名小巷到九井湾,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章一木从吃面条到死亡不到一个小时。郑航估计章一木是专拣偏僻小巷走路过去的。他不会专拣那个地方自杀,说不定这是凶手的主意。
他再次拨打技术员的电话。
“通话号码查到了。”技术员说,“省厅和通信部门一起帮忙,轻松拿下。”
“通话人是谁?”
“不知道。是临时调用的号码,也就是以前神州行那种不用登记用户姓名的。”
“能定位吗?或者呼叫一下?”
“我查过了,定位不了。”技术员说,“一定是卡机一同毁掉了。”
“也许只是关机。”
“不是,郑航,关机是没用的。就算关了机,我们仍然可以跟踪,但毁了机就不行了。”
郑航暗自咒骂着,走到显示器前。“他还有其他通话记录吗?查关联号码。”
技术员的笑声传过来。“早查过了,这两号码只彼此通过话。”他说,“还有一个复杂点的路径,可以查出关联号码。”
“快说。”
“定点查询在同一个地方通过话的手机号码。”技术员说,“比如说,某人有两个手机,两个号码,在同一地方,他用甲号给张三打过电话,用乙号给李四找过电话,我们可以通过甲号查出乙号来。”
“好啊,这样我们不是就可以通过李四找到乙号的使用人了吗?”
“对。不过,这样不一定准确,使用甲号的人,不一定是使用乙号的。查起来也比较麻烦,可能要花一定的时间。”
“多长时间?”
“一两天吧!”
“好,尽力查。”郑航说,“我们做过比这麻烦得多的事。”
“没问题。嘿,听说系列杀人案的凶手嫁祸于你,又想针对你下手,可要小心点儿。”
“没事,我不是好好的吗?”郑航感激地说,“谢谢你,忙完这一段请你吃饭。”
“开玩笑,帮你是我的工作。不过,我们是要多聚聚,联络联络感情嘛!”
放下电话,郑航收到方娟的信息,要他给她打电话,不论什么时候都行。他看看时间,已经是凌晨四点半钟,不过他还是拨了过去,铃音才响一声,方娟就接通了。郑航说了视频的查询结果和电话追踪情况。
“又发现了那种香水气味。”方娟第一句话便说。
“哦?”
“在死者T恤的右肩胛位置。”
“判断这么准确?真的是同类香水气味?”
“毫无疑问。”
“难道可以取得残留物吗?这么肯定。”
“关局长派人将衣服送往省厅技术室了。”方娟掩饰不住内心的欣喜,“一定会有结果的。专案组已经排除自杀。我相信是凶手的某个部位特别需要这种香水,所以涂得特别多,一旦这个部位跟别人有接触,便会残留在别的人身上。”
“这是一个突破,小娟。”郑航说,“你功不可没。”
“是你思路清晰。关局长认为你正在查的视频里一定也会留下线索。”
郑航沉默了一会儿。“可惜没有找到凶手出现的视频,他不会是九井湾的人。”
“这种猜测是有道理的。他约章一木在无人关注的地方见面,然后埋伏在那里。也许就是这样,谁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擅长反侦查手段。不过,只要他到了那里,我们就能有迹可查。”
“他太狡猾了,竟然完全逃过了治安防控系统。”郑航顿了一下,“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不可能完全隐身。”他又顿了一下,“你休息一会儿吧,八点钟我来叫你。”
“省厅答应接到物证,立即化验,我想等到香水的结果。”方娟说,“专案组没有一个人在休息,关局长都精神抖擞地跟我们在一起。”
“小娟,你不一样。你是专案组唯一个女的。”
“看来,你是一个善于开后门的人。”方娟调侃道,“你是不是因为对我才这么说。”
“不是的。”郑航不承认,“女孩子比男人精力差些,是要多休息。”不过,他知道,无论怎么说,方娟都不会休息的。他只得转换话题。“我感觉凶手已经狗急跳墙,他一定还会有所动作,很有可能还会打电话给你?”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或者我到指挥中心来陪你?”
“你说对了,小娟。”郑航笑起来。“我等你。”
42
“请你谈谈章一木的情况。”
“章一木?哪个章一木,我不认识。”吴平凡昂着头,不屑一顾地回答。
“好吧,不论他用什么化名,制毒的,原在中心医院上班,卖了冰毒给你,总知道吧!”
“再重复一次,我早就戒了毒,不知道什么叫冰毒。”
“吴平凡,老实点儿,他已经死了。”郑航敲着桌子说,“我们发现他死前给你打电话。现在,我向你透露点儿消息,如果好好配合,说不定你可以翻案。或者你顽抗到底,就等着被处决后,拖到猴年马月再平反。那时,政府不过赔偿几万元钱。”
从摔死的章一木身上摸走钱包的人已经找到,钱包里有一张手机卡。章一木用这张手机卡向看守所打过电话,找的是吴平凡。
吴平凡愣怔在那儿,直直地盯着郑航。整整一年了,他一直在喊冤叫屈,却连律师都认为他有罪,不同意做无罪辩护,最终被判处死刑。他恨透了这个社会,恨透了强权,恨透了作为草民的无助和无奈。
郑航的话让他有点儿动摇了。现在,生存是他唯一的愿望,他像任何面临死亡的人一样,不论话说得多漂亮,口号喊得多响,只要让他活着,他什么事都可以干。
吴平凡叹了一口气。他有点儿不相信这个年轻警察的话。据他所知,跟他同类的案件有几十起,难道都重新立案,重新调查,不是有很多都已经处决了吗?
“你必须为你刚才说的话负责。”吴平凡说,“像我一样需要翻案的人有很多,政府会同意翻案吗,包括检察、法院?我们这种草民的命有谁会关心吗?”
“所有人的生命都是一样的,没有人可以践踏别人。作为政府,会在同一平台上保障所有人的权益。”
“你们要为所有的人翻案?”
现在轮到郑航叹气了。“我们为存在冤情的人翻案,吴平凡。警察是执法者,维护法律的公平正义是我们的职责。我们发现,你,以及与你同类的二十余起案件都可能存在被栽赃、被嫁祸的情形,现在正在加紧侦查,力图澄清事实,抓获真凶,还冤情一个清白。我懂你的意思,但那是你误解了政府,误解了政法机关。只要你配合我们的调查,我相信,你能够消除误解,赢得新生。”
“我们已经看到了那个凶手的背影。”郑航继续强调说,“现在,你是我们找到那个人的唯一机会。”
“我一定尽力配合。”吴平凡一下子来了精神。
坐郑航两旁的齐胜和欧阳伟摊开讯问笔录,准备开始记录。
“你还记得章一木吗?”
“其实我并不认识他。”吴平凡缓缓地说,“但我听说过医院的医生辞职不干、去制冰毒的事。所以,你刚才说中心医院的,我就想起来了。圈子里都叫他‘樟树’,一米七八左右,有点儿功夫,他自己不吸,只制,也不直接贩卖。”
“他为什么打电话给你?”
“他让我找朋友帮忙关照一个女孩。”
“一个女孩?”
“是的。我跟‘樟树’没见过面,都是这个女孩找我帮着他转手递送他制出来的东西。你知道,现在很多年轻女孩吸毒。她们吸不起就零包贩卖,当然也卖自己,这在圈子里是众所周知的事。”吴平凡说着瞥了一眼两个记录的警官,“我没挨过她的身。听说这个女孩跟章一木正处朋友,别的人挨不了边……”
郑航鄙夷地翻了一下白眼。“你见过她跟章一木在一起吗?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做事?”
“都是道听途说的。”吴平凡立刻回答,“大家叫她娜娜。我希望你知道,这肯定不是她的真名。一年前,我听说她在凤凰城做事,既当领班,又坐台,价钱还蛮高的,但我没去过那种高档场所,不知道真假。”
“听起来,她也不是不能让所有人挨边。”
吴平凡说:“当然,女人嘛,都是待价而沽的。”
“在你的圈子里,她还跟哪些人有过联系呢?”
“不知道。圈子里都是单线联系。我也只是偶然认识了她,她却了解我所有的底细,便放心让我去转手,还对我放了知道我家庭情况的狠话。”
“意思是威胁你的妻子和儿子?”
“是的。”
“除了这个女孩,你知道章一木有其他朋友或熟人吗?或者圈子里的朋友?”
吴平凡想了一会儿。“我没见过他,不知道他跟什么人交往。”他说,“有一天,娜娜给我东西时,身边还有一个女孩,挺漂亮的,说是章一木朋友的女友。”
“他朋友是个什么人?”
吴平凡有点儿犹豫。郑航盯着他。他揉了揉太阳穴。郑航盯得更紧了。
“我不好直接问。老家可能也是玉山的,老乡,在辰河工作。”他说,“看来层次不错,那女孩叫婷婷,比娜娜有品位。原来跟娜娜一起在凤凰城,认识那个男朋友后,跳到了英皇……英皇国际当领班,不再坐台。”
“她谈起过婷婷的男友吗?”
“嗯,我只跟婷婷见过两次面。”吴平凡用手捋了一下头发,“我记得她好像说过男朋友在什么法……反正跟公安局或者其他差不多的地方上班。女孩尾巴翘得挺高的。”
郑航皱着眉头,齐胜用怀疑的眼光看着吴平凡。这恐怕是女孩虚荣心作祟,胡编出来吓人的,政法干部谁会找一个娱乐场所的女孩?
“你确定婷婷的男朋友是政法机关的?”
“应该是。娜娜对待婷婷的态度,不像是一般的姐妹,有种靠了棵大树的感觉。”吴平凡回答。
齐胜皱了皱眉头。来的路上,郑航要求担任主审,他同意了。此时,他却不得不插话。
“吴平凡,你一个判了死刑的人,‘樟树’怎么会打电话让你关照他女友呢?他话里是不是有什么暗示?”
吴平凡摇了摇手,镣铐叮当作响。“我也很奇怪他怎么会打电话给我。我跟他不熟,电话号码一定是娜娜告诉他的,娜娜也不可能只向我一个人递送东西。他怎么不托付在外面活得好好的人关照女友呢?”
“你确定?”齐胜不甘心地问。
“其实,我很怀疑托人关照娜娜有没有必要。这个女孩虽然沉溺于酒精和毒品之中,已经无法自拔,但她的心机和聪明完全可以自保。再说,在圈子里找人关照,无异于送羊入虎口,‘樟树’不会不知道。”
郑航紧蹙着眉头,齐胜的问题也是他想问的,只是听了吴平凡的回答却比开始的时候更加迷惑了。他仔细研究着对面胡子拉碴的脸,他迎着他的目光。生的希望让吴平凡轻松释然不少,再也没有说谎和跟警察对抗的模样。
齐胜跟郑航交流了一下眼神,站起来,将笔录交给吴平凡签字。郑航仍紧盯着吴平凡,尽力让他不要因为警察的离去而显得明显轻松。
然而,等吴平凡签完字,郑航突然提出了一个重要的问题。“‘樟树’跟什么人结过仇吗?”他说,“特别是你们圈子里的人,谁最有可能想杀他?”
“不知道。”
“圈子里有人谈论他吗?”
他犹豫着。
“他摔死了,头摔得稀烂。”
“‘樟树’很孤僻,从不与圈子里人交往……有人说他赚了那么多钱,就养着一个娜娜,钱肯定用不完,也不知住在哪里。但是娜娜很聪明,从不跟有异心的人打交道。她说,如果那些人不老实,就让婷婷老公把他们送进看过所去。”
“有人预谋抢劫?是谁?”
“风传而已,我也不知道具体有谁。你知道,上瘾的人,有时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什么事都想去做的……”
“我找‘马疤子’。”
“马总有事出门了。”
“你让他马上来见我。”
“你愿意留言给他吗?”
“你告诉他,五分钟内出现,否则后果自负。”
凤凰城前台的美女始终保持着职业的微笑,却在低头拨打电话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马青山交代过,午睡时间,他谁都不见。她是新来的,想在刚开始工作时表现得忠诚和勤奋。但她面对的是个警察,一脸的刚毅和强硬让她不知所措。
郑航直挺挺地站在那儿,没有退缩的意思。打电话的女孩脸涨得通红,嗫嗫嚅嚅地对着电话解释了几句,便放下了电话。
几分钟后,凤凰娱乐城老板马青山跑出了电梯。他看着郑航,留着刀疤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立即热情地迎上来。他个子不高,不过肩膀宽阔,像个健美教练。但是,他眼睛深邃、脸色虚浮,一看就知道近期纵欲过度。
“两位警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方娟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与郑航站在一起。“你准备在这里接待两名警察吗?”
“请,请上楼。”马青山立即客气地说,并以礼让的姿势走在侧面。进了会客室,他一边倒茶,一边问:“两位警官,有事吗?”
“把娜娜叫过来。”
“娜娜?哪个娜娜?”
“你这里有几个娜娜吗?”
“我猜想警官是找原来的娜娜,她一周前就离开了。但我这里昨天又招了个服务员,就是前台那个,她也叫娜娜。”马青山笑得不太自然。
“她不是领班吗,为什么离开?”
“突然就走了,还有半个月工资没领。如果她来告别,我还真想留她呢!”
“她留下什么物品吗?她有没有最要好的朋友?”
“我得叫另一个领班过来。”马青山一边拨打电话,一边问,“她出什么事了吗?”
“以后你会知道的。你熟悉她吗?男友、家庭、社会关系……”
马青山摇摇头。“这里只讲究个人条件,我一般不会管那些。我也只按人头计算效益和发放工资,谁看她什么背景呢!”
“非法劳工你也用?”
“都签了合同,查了身份证的。”马青山听见走廊响起脚步声,说,“月月领班来了。”
月月小圆脸,柳叶眉,身材高挑,进门的脚步虽露出些胆怯,却眼神凌厉,在女人里肯定是个厉害角色。
“跟娜娜同事差不多一年时间,平时嘻嘻哈哈的,对待姐妹很大方,但城府了得,从不说自己的身世,从不跟谁过分亲热。跟外面的来往比较多,但从不见她带人到凤凰城来。不过,她很看不起溜麻打K,好像是个带毒的,但姐妹们都没人看到过。”
“你怎么知道她是带毒的?”
“她的一个熟客跟我说起过,她向他推销那个,让我防备着点儿。”
方娟详细地询问了熟客的情况,郑航记录在笔记本上。
“她有男朋友,你知道吗?”
“估计有的,但她从没说过,我们也没看见。”月月神秘地说,“有一次,我在街上看到她跟一个女孩在一起,跟我一样高,瓜子脸,眼睛很媚,两人亲密地肩搭肩。后来,我问她那天在街上买了东西没,她却一口否认上了街。”
“还有比你更了解她的吗?”
她沉思了一下,摇摇头。郑航示意可以走了。月月把娜娜的身份证复印件留在茶几上,赶紧离开了马青山办公室。
过了一会儿,郑航和方娟来到大厅,那个刚拒绝通报马青山的前台有些害怕地看着他俩。
“你认识娜娜吗?”方娟问。
“我就是。”娜娜苦着脸说。
“你为什么叫娜娜?你不知道这里刚走了一个娜娜吗?”
女孩的脸变得青白,更加恐惧地瞥着他们,两手捏着登记簿,不停地抖。“我……我一直就是这个名。你们为什么都这么质问?”
“还有谁这么质问过你?”方娟放缓了语气,柔和地问。
女孩抬起头,看着方娟说:“可能……可能就是那个娜娜。”
“原来的娜娜?”方娟急切地说,“什么时候,在哪里?”
“昨晚她给我发了短信。”
方娟一把抢过她的手机。果然有条短信:“你为什么要叫娜娜,你不知道店里原来就有个叫娜娜的吗?赶快滚出去,或者改掉你的艺名。”方娟拨打短信号码,手机里传来一个女孩礼貌的声音:“你拨打的用户已暂停服务。”
郑航凑过去,心里却一阵惊喜。他发现了比短信更重要的东西——“辰河邮政大楼”,很小的字体,出现在短信下面——发短信的手机开启了定位功能。
此时,欧阳伟坐在英皇国际俱乐部会客室里,手里捏着一张婷婷的身份证复印件。那是他此行唯一的收获。他看着杯中根根倒立的茶叶,想象一片水嫩水嫩的尖芽,就像他刚才走访的那群姑娘。可是青春的面孔下有一颗深潭卵石般的心,油盐不进,防备猜疑,即使相处一万年,都无法渗透彼此的内心。
怎么这样巧呢,他不停地念叨,怎么这样巧呢?
老板将所有跟婷婷打过交道的姑娘分别叫进会客室,要求她们提供有关婷婷的详尽信息——原名、住址、出生地、社会关系,等等。欧阳伟还问了谁跟婷婷最亲密,知不知道她有没有男朋友。但是,婷婷在这里做了三个月事,在一周前莫名离职了。她们竟然不知道任何有关她的信息,包括她的去向和正在使用的手机号码。
现在的女孩喜欢玩自拍。但是在所有姑娘的手机图库里,没有留下一张婷婷的影像。他总觉得还有什么没查到,但是他尽自己最大能力去查姑娘们的隐私,隐私里没有婷婷。
太巧了。
欧阳伟一口将茶水喝干。章一木的窝点是一周前查封的,婷婷一周前离职,两者之间有着必然的联系。但她竟然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欧阳伟不得不佩服她的心机,或许背后有高人指点,这个高人更加高深莫测。
太巧了。
他的手机响起了铃声,是郑航打来的。他首先听到对方叹了一口气。
经历一个沉闷的下午,老天爷仿佛突然醒过神来,闹得风狂雨骤。郑航和方娟各守着邮政大楼的一侧,眼巴巴地看着车辆和行人越来越少,直至万籁俱寂。
午夜十二点,郑航从大楼西侧的屋檐下冲到东侧停着的汽车里,仅仅几秒钟,他便浑身湿透了。当他走过去,方娟已拉开车门等着。她伸出来迎接他的手沾满了雨水。
“无功而返的一天。”他评价道。
午后,他和齐胜分别带人对邮政大楼及附近场所进行了全面搜查,没有发现娜娜和婷婷的踪影。接着,他们又在附近布控,齐胜的人守到晚上十点就撤走了。如果不是方娟催促,郑航现在还不想离开。
“可恶——值得留念的一晚。”方娟赶紧改口。她拿起毛巾,抹着郑航身上的雨水。当她擦着他湿漉漉的头发时,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怜惜。如果不是这起案件,他哪里这样辛苦过?还有他那个姨妈,自从知道她跟他在一起,每天给她打几个电话,让她一定关心好他的饮食起居。她何曾不想关心,却不得不跟郑航保持统一口径。
方娟把手机短信给郑航看。郑航瞥了一眼,便扔在一边。“别管她,都按她说的做,案子不用破了。”郑航嘴里的她便是姨妈。她一个晚上都在发短信,催促他们回去。
“还有一个电话。”方娟说。
郑航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随她打去。”
“不是姨妈。”
“谁?”
“一个女的。”方娟盯着郑航说,“可能是娜娜。”
“怎么不早说!”郑航生气地盯着方娟。
“她没说什么。我报了自己的名字,她说感谢我。我接着追问她是谁,话筒里沉默了一会儿,便挂断了。我接着打回去,但是打不通。”
“是个女的?”郑航盯着她问,“不会是电脑妙音,或者经过变声的吧?”
“不会。我听得很清楚,还有音乐背景声音。”
郑航呆立了一会儿,叹口气说:“回去吧,看来今晚不会再出现了。”
方娟点点头,发动汽车。音箱里传来一曲优美的歌声。
“好像手机响了。”
“汽车音箱传出来的歌声。”
“不是,是手机响了。”郑航在汽车里到处摸,掏出自己的手机瞥了一眼,说:“你的,不是我的。”
方娟放缓车速,在路边停下车,寻找自己的手机。声音真的来自杯架里。她边掏边说:“一定是你姨妈在担心你。”
手机还在响。
她终于摸到手机了,看了一眼屏幕,是“+85”开头的号码。搞不清是网络号码,还是哪个地区或国家的区号。她经常接到网络诈骗或国外某个组织打来宣传邪教的电话,可是半夜打来的电话一般响两声便自动挂掉了,不像这个电话响得这样有韧性。方娟耸耸肩,滑开接听键。“你好,我是方娟。”
然后……
电话里传来微弱的女声:“谢谢您,方警官。”
“请问你是谁?”
“我……你不用知道我是谁,我感谢您。”
方娟连忙看了郑航一眼,示意他是晚上给她打过电话的那个女人。郑航匆忙从副驾驶位的抽屉里拿出笔和记录本摊开在副驾驶位。然后走了出去。
他迅速拨通技侦支队值班技术员的电话。“我是郑航,请求支援。”他说得很快,报出了方娟的电话号码及他们所处的路段。
“我是方警官,你为了什么事感谢我呢?”方娟摁下录音键,尽力拖延时间。
“我知道,为了我父亲他们的安全,您做了大量的工作,谢谢您。”
“不用这么客气。”方娟想了想,厚着脸皮说,“如果你真的要感谢我,可以到我办公室来,我们一起聊聊,或者你跟我们领导说,对我升职很有用处的。”
电话里一时没有声音。
“‘樟树’死了,我们安全了。我要谢谢您。”女声继续说,“以前我给你打过几次电话,但我不敢露出自己的声音,我是为了保护我的父亲和家人。”
“以前的电话都是你打的?”
“是的。我只是用了电脑变声软件,我要保护自己。”
“你现在安全了。”
“是的。”女声说,“他太聪明了,杀了那么多人,嫁祸那么多人。现在,他终于死了。他自知逃不警察追查,跳楼死了,聪明……”
“你怎么知道他跳楼死了?”
“街上人到处都在说。”
方娟引导她。“你说你安全了,为什么不出来跟我见面呢?你放心,我会保护你。”
“谢谢,我只是为了表明心迹。”对方说,“你们赢了,祝贺你们。”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我一听你的声音,我就很喜欢你,也许我还可以帮你做其他的。”
“谢谢……”
没声音了。
接着话筒里传来挂断的“嘀嘀”声。
43
郑航判断,娜娜一定没有发现他俩。他决定放长线钓大鱼,跟踪寻找她的工作场所和住处,婷婷或许跟她在一起。一箭双雕,就能挖出凶手。
娜娜穿着五寸高的高跟儿鞋,走得还很快。这是瑶光区瑶池路,沿街全是娱乐城和家庭式旅馆,但她绕开了前面几家高档场所,在街区迂回前进,显然对这里的道路很熟悉。
跟在娜娜后面的方娟肺都快气炸了,她不能不离得远点儿,混进娱乐城门口成群的年轻人中,然后又费劲儿地挤出来,不被人群吞没。虽然年纪相仿,但她气质卓然,即使混在娱乐至死的人群中,也免不了暴露的感觉。
娜娜低着头,双手抓着裙边,不使自己太暴露。她一会儿小跑,一会儿驻足凝视娱乐城招牌,似乎在犹豫进哪家店。
她来到街区的另一边,向左转,又回到街区的另一边。她发现他们了吗?方娟这样跟踪着娜娜,还要保持警惕不被发现,确实为难。突然,娜娜朝停车场走去,并蹲在一辆破旧的银灰色大众POLO面前。就在她站起来时,POLO车“叮咚”响了一声,接着亮起双闪。汽车锁打开了。方娟心里感觉一沉。
“该死,她把车钥匙藏在引擎下面。”
随后赶来的郑航看着娜娜拉开POLO车门,点火起动。
他将摩托车支起,赶忙说:“快,你骑摩托车跟着她。这种地方车多人挤,开汽车不如驾驶摩托快。我去把车开过来,你不会跟丢的。”
郑航转身跑步走了,这时娜娜的POLO驶了出来。方娟急忙跨上摩托跟上,遇到十字路口就赶紧冲过去。郑航拦了辆出租摩托车,飞快地赶到停放汽车的地方。他有些急,慌乱中几乎打不着火。这是他向刑侦大队借的民牌车,对车里的装置不熟悉。他有些紧张,气喘吁吁,沉着冷静全让对方娟的担心冲乱了。
郑航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抓着手机,明白了方娟的方位,便抄近路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着她。但是,当方娟停好摩托,登上汽车时,娜娜却不见了。
“往哪儿啦?”方娟问。
“辰河一桥方向。”郑航冷静下来,“我们走桂花渡,凭警官证过禁行线。”
汽车果然很快过了辰河,绕到一桥引线路口。郑航变到中间车道,一直往东开,他盯着左车道,方娟盯着右车道。不一会儿,分心驾驶的郑航差点儿撞上前面正常行驶的小车。定睛一看,这不银灰色POLO吗?方娟认出了对方的牌照,正是娜娜驾驶的。
郑航踩了刹车,与娜娜保持一段距离,然后把车开到右车道,默默地跟着。
“她这是要去哪儿?”方娟问。
“应该是想回开阳区。”车轮碾压的是玉衡区地界。
“齐队长他们工作做得怎么样?”
“凤凰城取来的指纹,在章一木住处没有取得同类指纹,而且在自动指纹识别系统里查不到。”郑航说,“也没有她的DNA。”
“换句话,对她还是一无所知。她有这么精怪?”
“就看能否在她用过的餐盘上采取到相应的指纹了。”之前,他们在快餐店看见她用餐,正要动手时,她已结账离开。
果然,前面路口娜娜打开了转向灯。左转进入辰河南路,往西便是开阳区东风路。这一带是辰河市的老城,有许多待改造的棚户区,郑航再熟悉不过。
娜娜驶过路口,相隔一辆车距离,郑航也跟了上去。
不出所料,POLO掉头往西经过沿江桥,朝着东风路驶去,接着进入开阳区旧城改造地段。这是郑航几乎每日都要巡查的地盘,每一个街口,每一条小巷,甚至每一个可以暂时停车的小坪他都了如指掌。娜娜沿着辰河岸行驶,郑航每次都在前面路口等着她。
这里不像瑶池街,午夜一过,人歇灯黑,车辆稀少。开始,偶然还有车超过郑航,接着整个街口就只有郑航一辆车停着,直至娜娜的车通过。这样,如果经过三四个街口,娜娜每次都看到郑航的车,必然引起怀疑。
幸好,在下一个街口,娜娜突然加了速,在郑航到达街口前,她左转进入街口,然后横插东风路。方娟看着窗外,皱着眉头。她发现自己对这里好像很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对面的巷道很窄,但中间有分隔线,勉强划成双行道。娜娜沿着分隔线驶过去。
郑航嘟囔道:“这样跟会被发现的。”
“路灯很暗,她看不见我们的车牌。”方娟反驳道,“只要我们不靠得太近,不跟她一起停车,不会被发现。”
郑航皱着眉头,观察了一下东风路,插过去,却直接掉转车头,没有进巷道里去。关了车灯,把车停在路边。他着急地对方娟小声说:“下车,我们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