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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复制的春夏

作者:舒中民 当前章节:1490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2:38

7

“小航!”

郑航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姚琴站在派出所门口,身上穿着晨练服,头发有些乱,刚刚从沿河风光带跑步过来。

“姨妈,你怎么在这儿?”郑航一边说一边放下手,感觉有点儿傻。

姚琴严肃地盯着郑航,没有像往常一样过来拉他的手。

她终于开口问:“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训练呗!”

“我听说了。”

郑航皱着眉看着姨妈,他不喜欢姨妈什么事都干预他。“这段时间一直这样,我又不是没告诉过你。”

姚琴直截了当地说:“那具尸体。”

郑航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什么呀?我这不刚训练回来嘛,徐所长在前面呢!”停车坪里,徐放正在倒车进车位。

“你准备办那起案子?”

“什么案子?”

姚琴向前走了一步,满脸着急的表情。“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小航。你训练就训练吧,怎么就跑到橘林里去了,正好发现一具尸体,这让人怎么想?”

“有尸体总要被发现的。我是警察,这种破事正是我的分内事。”

“不是,管这些破事是刑警的工作,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工作。市里有无数优秀的刑警,谁都可以处理这事。比如齐胜、欧阳伟,或者市局的钟支队长。每个人都比你专业,一样尽职尽责。让群众发现尸体,让他们去管。”

“嘿,谁告诉你他们没有管?他们都在管啊,现在还在现场呢。”

“那你为什么跑到那里去?”姚琴紧追着问。这下郑航知道麻烦来了。

他不想在这里跟姨妈吵架,但他扭不过姚琴的执拗。虽然她常常让着他。办不办杀人案件却是她的心理红线,她不会让他进入雷区。

“我累了,想去橘林透透气。”

“这是什么话!”姚琴终于爆发了,脸上两行眼泪流下,“你哄我二百五吧?你现在长大了,翅膀硬了,可以独立处理事情了?你忘了你爸交代你妈的话了吗,忘了你妈交代我的话了吗?我的耳边可时时响起你爸的声音呢!如果你不听我的话,违背你爸你妈的话,我该怎么办!”

郑航愣了一下。他想起他孤独的年少时光、无奈的青春,以及种种可望而不可即的情感。

他不知道怎么应对姨妈,只得近身过去,半推半拉地将姨妈带进办公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不是不记得爸妈的遗言,但他们说了让他不读警院,不当警察,不是都违背了吗?入了警却搞一辈子文职,那算什么?

“我只是……”郑航说了一半停下,他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姚琴终于平静了,站在副所长办公室,怒气慢慢消失,只剩下焦虑。郑航觉得自己应该走到姨妈身边,把她拥在怀里。姨妈感受到他的亲近,就会明白他已经低头,知道自己说的话已经起了作用,然后破涕为笑离开。

但郑航没动。

他坐在办公桌前。他不能再低头,低头就不是男子汉,就不配当警察,不配参与竞职。

“小航,”姚琴的语气缓和了,露出妥协的神情。“当警察能不办案子吗?”

“不办案子的警察还是警察吗?如果我一辈子窝在档案室里,你怎么看自己的外甥?”

“你知道我不会让你管档案。”

“你就是想让我躲在档案室里。”

“不,我不是。”姚琴的语调又高了,“不管档案和不管暴力犯罪是有区别的。这些事我也说不清,但我想让你懂得自身安全的重要性。”

“安全?我现在知道了,没有爸爸的牺牲,哪有全市群众的安全。再说了,爸爸那样的牺牲只有一次,而全市有六七千警察,他们不同样活得好好的。还有,因为你对我的娇惯,你请求领导关照我,我在这次考核中洋相百出。说实话,我很感激您对我的关心,我在努力按您说的做。即使我参与侦办案件,我答应您,为了安全起见,我不会用我的身体去火并,不会接高风险的案子。行吗?”

刚说完,郑航又有点儿后悔了。当然,他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表达了真实想法。但他害怕伤到姨妈,他觉得有些话很伤人。

“小航——”姚琴说不下去了。

郑航走过去,拥抱着她,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她露出了笑容。

正在这时,徐放敲响郑航的门。姚琴别有意味地剜了徐放一眼,告辞出去。

送走姨妈,郑航走进所长办公室。这间办公室的窗户是向南开的,刺眼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一只五彩的蝴蝶趴在窗台上振动翅膀。又是一个美好的春日。

听到郑航的呼叫,第一个带人赶到的就是徐放。他跳下警车,看到郑航正弯腰检查死者的脉搏。那人无疑早已没有心跳,郑航只是确认一下。案件发生在城矶辖区,但不归派出所侦办,徐放立马向关西和贾诚做了汇报,齐胜和欧阳伟没等他放下电话便赶到了现场。

徐放带着郑航离开了橘树林。现场上,真正的调查工作已经展开。有人拍照,有人画现场图,做分析。一名法医正仔细检查着死者的身体,希望不遗漏一丁点儿线索。其他人则忙着收集证物,往袋子上贴标签。

郑航挨了姨妈一顿骂后,心里做好了挨徐放批评的准备。徐放是父亲的同事、下属,也是父亲情同手足的兄弟。听母亲说,父亲死前,拉着徐放的手,拜托他帮忙抚育儿子。

但徐放只是叹息一声:“这个现场太普通了,恐怕只是一起纠纷引起的激情杀人案。”

“有点儿像。死者身上有被打的痕迹,手臂多处瘀伤,左脸擦伤。不过……橘林似乎不是第一现场,没有搏斗挣扎的痕迹。”

“我觉得我们现在还是不要妄作推断。”徐放说,“你当时怎么就跑进橘树林里去了呢?”

该来的总会到来。郑航重复了对姨妈的回答。

“哦。”徐放没有深究。不过,他身体往前一探,说:“你来派出所两年了,知道刑侦与派出所的办案程序。我希望这个案子由刑侦全权处理,不要把我们搅进去。”

“为什么?他们要求协助怎么办?”

“那你就要学乖点儿。市区有上百名刑警,他们时刻待命,随时准备着应付各类重特大案件,比如谋杀、强奸、抢劫、恐怖活动等。他们有自己的专案组,有自己的技术侦查措施,不喜欢别人在旁边指手画脚。对于一具躺在树林里的尸体,他们有他们的办法,知道吗?”

“我学过刑事侦查学。”

“我就知道你学过,才这么说。郑航,别忘了书本与实践的差距。你只是一个负责社区警务的副所长,不要去关心案件。”

“好,所长放心。”郑航僵硬地答道。他抬起头,看着徐放的脸,所长的语气简直跟姨妈一模一样。

不过,徐放的声音又放轻软了。“但是尸体是你发现的,刑侦会来问你一些问题,你要尽力配合。这些不用我教你。但仅此而已,案件和你没有关系。我希望你继续搞好训练,全部身心放在应对考核上。”

“放心吧,我会的。”他应付式地回答。

徐放拍拍他的肩膀,推心置腹地说:“我当了一辈子所长,再也上不了台阶啦!但你不一样,年轻,有冲劲、有知识、有能力,必须好好拼一把。你要把本职工作做好,为领导分忧;你不能插手别人的事,搞好搞砸要能辨清关系;过硬的考试考核,你必须冲在前面,让人刮目相看。同时,你还要学会在看不见的地方,做得跟领导贴心。这些事三两句话说不清,需要你自己去仔细体会。没有暗功夫,也当不到大官的。”

郑航抵抗的情绪一下子消失了。他呆呆地望着地板。徐放的话语发自内心,简直就是父亲般的教诲。但是,这跟他发现那具尸体有什么关系,难道……他那副样子好像觉得他沾上了大麻烦。现在最保险的做法就是像他说的那样——对案件再也不管不问。

事实上,他想管想问,也没有用。

他盯着所长的眼睛。“他们要做笔录,如实回答就是,其他的,我也插不上手。”

“让你插手也不要插,就说所里工作很忙,我会帮着打掩护的。”

“打掩护?不要。如果他们找我,我很乐意在处理这种案件上积累经验。”

“我刚才说的话你没听到吗?”

“积累经验有什么不可以?就当是一场考核演习。”

“这是暴力死亡案件,可不是摆出来的模型。”他的语气愈发强硬,“你以后有的是案件需要办理。经验也不需要从这起案件里积累。请你把我的话听进去。”

徐放的脸黑得吓人。

郑航从没有听他这么严厉地对他说过话,这已经是赤裸裸的斥责。“郑航,你觉得在所里工作的两年,我对你怎么样?”

“很好,有父亲般的关怀。”

“那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没有了。”他说,说话时心跳得厉害。他不想再跟所长对抗下去,那样对他没有好处。而且如果让所长觉得他没有被说服,姨妈还会出现的。

“既然你把话说开了,那我再多说几句。”徐放的嗓音柔和下来,直视着郑航的眼睛,“你是个工作狂,交办的事情我没话说。但你知不知道,你的工作狂精神不仅没有让你跟同事建立什么深厚的感情,说不定还带来怨恨,因为觉得被你漠视或蔑视,也许他们从来就没喜欢过你。事实上,你给人一种冷漠无情的印象。对不熟悉你的人而言,要了解你十分困难。即使是你身边的人,他们也把你看成一个不跟任何人接近的人。如果你一直这样没有朋友,没有支持,你觉得你能走多远呢?”

郑航的脸一阵白一阵青。他历经苦难,刚刚在工作中找到一些慰藉,徐放的话,无异于醍醐灌顶,给了他一个沉重的警醒。

但他一时有些接受不了。

徐放的语气进一步轻软。“海边有句谚语说:‘如果你跟鲨鱼一起游泳时流了血,那你最好赶快从水里爬起来。’我想你是明白的。”

郑航仍然没搭腔,硬生生地咽下了一个苦笑。这谚语他以前就听过,意义不言自明。徐放在这里暗指他父亲,正中他软肋。

千万不要在此时崩溃,一定不能落泪。

“这段时间的训练太辛苦了。你先回家休息吧。有事打电话给你。”

郑航感到愤怒和羞辱。在徐放的眼里,他仍然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把握不了,仿佛白痴似的躺在别人的羽翼下睡觉。这个世界冷漠而冰凉,在温情脉脉的面纱下面,摸起来没有丝毫的温热。他觉得所有的日子都白活了。

但他学会了权衡,也懂得了生活的代价,意志和三观都更加坚定。他不再在意徐放的话,礼貌地辞谢后,走出了所长办公室。走到下一层,阳阳在办证大厅里跟几位协警吹嘘他如何发现尸体,如何保护现场等待救援到来。

郑航没有打断他,反而附和了几句,说徐所长到达现场后,大力表扬了阳阳的机警和勇敢,当场表态要为他向市局报功。

在阳阳愕然的表情下,郑航一脚踏进了温暖的阳光里,通体感到一阵舒适。

他没有回家里去。虽然刑侦大队会找他做笔录,但肯定要等到下午甚至晚餐之后。也就是说,他至少还有两个多小时的时间。

他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8

方娟闯过南正街和解放路口的红灯向东行驶。雅马哈摩托车头上的小警灯耀眼地闪烁着,无线电里传来沙沙声。

郑航脑海里出现那个男人蜷缩在橘林的虾子模样。他记得他脸上的表情像浮云一样难以揣测,眼睛大张着,里面没有透露出任何秘密。

他突然感觉喘不过气来,心脏狂跳着像是要蹦出喉咙。他从未办过案子,却突然陷入一起凶杀案里,死者是谁?他为什么出现在那里?凶手的动机是什么?太多的谜团。

“你说你认识死者。”郑航问。

“齐大队给我打了电话。从他介绍的情况看,可能是我认识的人。”方娟自信地说,“昨天还来过管理中心。我一直提醒他要小心,小心。”

“他昨天找你,说了什么吗?”

“没有。但他有些紧张,好像有事让他烦心。”

“什么事?会不会……”

“别乱猜。”方娟武断地打断他,脑海里没有浮现出任何具有特殊意义的东西。她心里烦躁,驾驶摩托车的双手有些颤抖。她心里有个令人震撼的怀疑,可令她沮丧的是没人相信。接到齐胜电话时,她想说出来,可她明白齐胜也不会相信。这些话她不能对郑航说,只有知道细节、参与案子的人才能讨论,比如她与律师庄枫。可是,与庄枫的讨论没有任何意义。他不是警察,不可能组织侦查和抓人。

前面就是湖口井。郑航瞥向这一侧的后视镜,看见后面跟着一辆警车,车顶上的灯闪着红和蓝色的光。转过弯,窄窄的胡同巷里排满了巡逻车和刑警的民牌车,一辆救护车挡住了一条巷子的入口,一辆电视台的采访车停在稍后的地方。记者被拦在警戒线外,吵吵嚷嚷地走来走去,看到停下一辆警车,纷纷围了过去。

方娟和郑航趁机绕过救护车,从黄色胶带底下钻过。两侧逼仄的砖墙挡住了斜照的太阳。橘林坪里一大群警察在拍照、交谈、四处张望。远近的灌木丛开着一簇簇不知名的野花,馥郁的香气弥漫在潮湿的空气中。

提着对讲机正在讲话的齐胜注视着两人过来,咕哝了几句便结束了通话。

有人围着尸体。从方娟站的地方,只能看见左大腿和一条手臂。她狠狠地打了个哆嗦,认出他的黑色毛衣,破开的洞和散开的线,还有脏得只剩灰色的裤子。

“没有证件,也没有可以表明身份的东西。”齐胜对方娟说,“不过,看起来以前应该吸过毒,堕入了流浪者行列。你认得出他吗?”

男警察全部退开,方娟俯身向前看个清楚。她的脸一刹那青了,干呕起来。“嗯,他就是在管理中心挂过号的刘志文,外号‘志佬’。”

“请跟我来。”齐胜很绅士地扶着方娟,“我们去车上喝点儿水,休息一下再做个笔录。”

方娟后退几步,看着繁茂的野花。“通知家属了吗?”

“还没有,确认尸源之前,我们不能凭猜测找人。”齐胜慎重地说。

“嗯,我会让你们确认死者身份的。哦,天啦……”方娟干呕着,把注意力转到郑航身上。“你过来一下。”郑航还没有完全靠拢,她体力不支似的,俯在他的肩膀上。

一股诱人的香气,初次亲密接触陌生女孩的兴奋感受,似乎给郑航打开了一扇意想不到的门,让他脑海里充满了幻想。他身体中不禁涌起一股燥热。他明白自己思想出格了,尽力克制着,肩膀僵硬得像一截木头。

两人不过在前天晚上相遇过一次,刚才又因为都要来现场而碰在一起。他不过搭了她的顺风车而已,不该有坏心思。但她的动作给了在场警察一个明确的信息:他俩是货真价实的恋人关系。

“帮我做件事。”她对着郑航耳语道。她干呕仍未停止,仿佛支持不下去,但她说话思路清晰。“帮我偷偷搜一下死者腰间,看有没有一块黄绸手绢。”

郑航听出了她的意思,想转头观察一下她的脸色,却怕碰到她的嘴唇,很不情愿地应承下来。对方慢慢地竖起脑袋,跟着齐胜走了。

法医、欧阳伟和一个年轻侦查员重又回到尸体旁边。

“死因是……”欧阳伟问话,年轻侦查员记录。

“很明显,锐器捅破内脏所致。没有皮下出血,排除了被勒死的可能性;耳内没有出血,说明没有脑部创伤。但刀口很多,凶手似乎抱着深仇大恨。脸部有一块瘀青,可能是倒地碰撞所致,左臂大片瘀青,是死亡前形成的。”法医又仔细地看了看尸体,然后摇了摇头,“更多情况,必须解剖尸体才能了解。”

“什么时候能解剖尸体?”欧阳伟问。

“明天吧!”

欧阳伟一言不发地盯着法医。

“那就早点儿,早晨六点就开始。”

欧阳伟的目光没有放松的意思,仍然紧盯着。

“下午吧,我尽快准备一下。”

欧阳伟点点头。法医让一个穿着白大褂、手拿着相机的年轻助手过来。他随着法医的指点,不停地对着尸体的创伤部位进行近距离拍照。太阳慢慢炽热起来,橘叶挡不住阳光,空气变得潮湿而闷热。侦查员们出了一身又一身的汗,轮廓分明的脸上挂着一串串的汗珠,长袖衬衫大都湿透了。

欧阳伟带着年轻侦查员绕现场走着(圈内的脚印、痕迹检验已经完成)。“看不到挣扎搏斗痕迹,看不到任何拖拽的痕迹。”他说。

侦查员点点头,走到遇害人脚边。遇害人脚上穿着破旧的靴子。他拉起遇害人的一只脚,仔细看了看鞋跟。“这里也没有橘树林的泥土和腐叶,一定是被人抬或扛过来的。”

“这人身体一定很强壮。”法医插话说。

欧阳伟看了他俩一眼,说:“这个地方很偏僻,距离废屋很近,也不需要太壮的身体。”他又朝尸体示意了一下,问:“把搜身情况记录下来。”

“身上几乎什么东西都没有……上衣没有兜,牛仔裤的口袋是缝死的。腿部一个破洞里塞着十元纸币,没有身份证,没有驾照,没有信用卡,任何能显示身份的证件都没有。这说明了什么?”

“凶手不想让我们了解死者的身份。”侦查员急切地说。

“对,他应该不是日夜露宿街头的流浪者。”法医皱着眉头,“他身上挂着两枚钥匙,看起来像大门钥匙,还有保险门。”

“凭他的穿着,是个地道的流浪者。”话虽这么说,欧阳伟眉头紧蹙,盯着两枚亮晃晃的金属钥匙,陷入沉思。

郑航站在原地。法医检验时,其他人员不准靠近。但他的位置相当不错,可以看清发生的一切,他明白欧阳伟的疑惑。

这时,法医开了口:“我去准备担架。”

欧阳伟点点头,显然他也有事离开。法医把他的手从大一号的医疗手套里松出来,手套就以自己的原型摆在尸体旁铺开的一张薄膜上。他们向泥土路走去,留下两名年轻刑警看守躺在地上的尸体。

看着欧阳伟的身影从转角处消失,郑航深深吸了口气,从橘树下走出来。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薄膜面前,伸出手套进医疗手套里。

“你想干什么?”一个年轻刑警喝道。

“我想检查一下尸体?”他故作轻松地说。

“没有欧阳队长的指示,严禁乱动尸体。”年轻刑警目光落在郑航脸上,他们两人认识,口气缓和了些。

“我知道,但齐大会允许我这样做的。”他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继续把手伸向手套。

年轻刑警谨慎地往前迈出一步,毫不费力地挡住郑航,警棍按住了手套。

“我想你搞错了。”郑航的语气听起来很坚决,“这个现场是我发现的,我在尸体旁守了半个多小时。我想起尸体有个疑点。”

对方皱着眉头看着他,完全不为所动。另外一个刑警也走了过来,显然想给予同伴支援。郑航缩回一只手,伸向口袋。刑警警惕地抬起枪口对着他。

他冲着他们笑了笑,拿出一包烟和自己的工作证递向他们。

“不用。”年轻刑警说,“我认识你。”

“知道我是管区副所长,你还敢这样。”郑航说,“知不知道在现场要听从高一级警官的指示。”

刑警开始犹疑了。郑航的直觉没错,这两个家伙是刚参与工作的菜鸟而已,对调查程序和执法步骤一无所知。

“我是认真的。”他进一步将手伸进医疗手套,刑警们更加不安。

“我看尸体时,你们可以旁观,看我有没有破坏现场。如果有,你们把我拘起来,交给关局长。”郑航说着站起来,走到尸体旁。

“郑所长,你真的不能动尸体。除了法医,或者法医指定的人员,否则刑警都不行。”

“我就是法医指定的人。”

“那……等法医过来。”

“来不及了。”郑航在尸体旁蹲下来。刑警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显然,他觉得郑航的做法太让他们为难了。他叹了口气,竭力压抑自己的怒火。

郑航没有动,好像在等待法医的到来。他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尸体,脏乱的头发,松松垮垮的毛线衣,破洞里可以看到苍白的皮肤,这些地方都不可能藏匿东西。裤子,痕检员和法医都搜过了,没有口袋,藏钱的破洞已找到。方娟所说的黄绸手绢会藏在哪儿呢?

废弃院落里走出一个戴墨镜的刑警,看了现场一眼,便走过来。郑航抬起头,不幸又是个陌生人。

“担架来了,你们帮着搬一下。”他对两名年轻刑警说。

“好。他……”一个年轻刑警回答。

“一起普通杀人案件,不用大惊小怪。”墨镜刑警故作老成地皱着眉头。他把郑航当成他们的刑警同伴了。

“该干的,赶快干完。”他看着郑航说。

郑航心里的石头顿时落了下去。他迅速行动,轻轻地掀开尸体腰部的毛线衣襟,裤子没有系皮带,估计就那么挂在胯骨上。衣裤都很脏,上面有厚厚的油腻物,看着都有些恶心,大概自从穿上身就没清洗过。

他把手伸进裤腰里,慢慢地摸索。这时,他触摸到一块柔软的织物,轻轻地钩住,往外面掏,露出一截,非常干净的黄色。

果然!方娟是如何知道的?

郑航把它完全掏出来,掂在手里,是一块黄绸手绢。

“你不能带走任何东西。”年轻刑警又开口了,但语气完全没了之前的凶悍。

“我知道。”郑航观赏着,他回头示意年轻刑警。“我口袋里有手机,请你帮一个忙。”

年轻刑警拿出手机。

郑航说:“帮我拍几张照片。”

仿佛郑航真成了他的上级,年轻刑警一一照办。

墨镜刑警静静地站在一边,忽然摘下墨镜说:“你是城矶派出所副所长郑航吧,真高兴认识你!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蒋如,听别人多次谈起你,你的工作令我十分钦佩。”

他伸出手,看到郑航戴着法医手套,又缩了回去。

任务已经完成。

郑航像法医离开时一样脱下手套,原状地摆着。然后说:“其实也没什么。”

三个刑警的目光都落在他脸上。父亲死了,母亲接着又死了。一个人,努力读书,努力考上警察,又努力工作,每天面对警察同事,面对一起起案件,是不是都让你想起死去的父亲?这都没什么,人生还有什么更痛苦的呢?

“谢谢你们。”他突然说,“我应该走了。”他接过年轻刑警手里的手机,转过身去,看到欧阳伟和抬着担架的法医一起走过来,后面还有齐胜和方娟。

方娟对着他眨了眨眼睛。他微微颔首。

方娟停下脚步,对齐胜说:“如果没什么事,我就不打扰了。”

齐胜看看方娟,又看看郑航,说:“那好。郑航,笔录的事,我们下午再找你。”

“好的,我等你们电话。”

越过黄带警戒线,方娟迅速跨上摩托,两人消失在湖口井的尽头。

“发现黄绸手绢吗?”她问。

“是的,实物没有拿到,但有照片为证。”郑航说,“现在你该告诉我,你为什么知道他身上有黄绸手绢了吧?”

方娟答道:“果然是同一个恶魔做的,他已经杀害了几十个人。”

9

“专案组将此案定性为普通的流浪者被杀案。”郑航说,“死者的财物没有丢失,基本可以排除抢劫杀人的可能;社会关系简单,没排查出结怨对象,仇杀的可能性也不大。唯一的可能就是,现场纠纷引起的激情杀人。”

方娟蹙着眉,听郑航说下去。

“凶手杀人工具普通,初步判断是一把水果刀,连捅数十刀,手段残忍。但处理尸体手法简单,甚至没有想到抹去自己的痕迹。法医在死者右手指甲缝里发现抓破的皮肉,左手里还紧紧地捏着一块破布条。”

“你有没有读过曾国藩家书?”

郑航奇怪方娟怎么突然说到曾国藩。“没有。”

“曾国藩说过‘天下之至拙,能胜天下之至巧’。笨到极致是聪明,拙到极点便成了巧。说不定这个凶手就是一个尚‘拙’的人。”

郑航目瞪口呆地看着方娟,仿佛她在说天方夜谭。

这时,方娟已把摩托车停进地下车库,与郑航来到“零点”咖啡馆,走到角落里的一张卡座。两人头碰头,声音压得低低的。

“专案组的分析有一定道理,但不是没有疑点。”方娟说,“首先,为什么弃尸在橘树林里?如果是为掩盖罪行,或推迟发现时间的话,藏匿在废弃院落的某间房子里更好,橘树林甚至比胡同更容易被发现。其次,那样肮脏邋遢的男人,身上为什么携带着黄绸手绢?还有,凶手冷静地想到了弃尸,为什么没想到清理死者指甲里的血肉?难道仅仅是没有想到,或者愚昧无知?”

“嗯,这些疑点确实存在。不过,既然是流浪者激情杀人,他们头脑相对简单,想到一些事,而一些事没有想到也属正常。”

方娟瞥了郑航一眼,沉默。

郑航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垂着头,四周的景象变得十分模糊。

“好吧。你既然已经介入这个案子,不妨把我所知道的所有事情告诉你。”她神色紧张地看了看卡座门,“我觉得这是系列疯狂杀戮的一个环节而已。”

“据我调查,这场杀戮开始于四年前。二〇一一年四月十七日清晨,辰河职业技术学院学生跑步时,发现一个流浪者侧卧在距学院后门一百多米的草地上。勘查发现,死者李成全是被匕首杀害的,地上有一摊血。第一现场是两百米外的学院路,路边有轻微的搏斗痕迹。警方在死者身上发现了其他人的血迹和一枚扣子。三天后,嫌疑人被找到了。黄阳平,曾与李成全一道戒过毒的监友,血液DNA吻合,扣子也是他的。警方在他家起获了凶器,并截获了一天前黄阳平跟踪李成全,并与之殴斗的监控视频。”

郑航微微点头:“证据确凿。”

方娟看着他,继续说:“调查发现,李成全与黄阳平确有矛盾,李成全一直在找黄阳平要钱,两人多次发生冲突。但落网后,黄阳平始终喊冤。”

“只要证据链条完整,喊冤没用。”

“确实如此。当年秋天,此案进入审判程序。虽然黄阳平请律师作无罪辩护,终因直接证据和外围证据形成的证据链无法辩驳,而被判处了死刑。”

“这没什么不对的呀!”

“当然,如果仅仅只有这一起案件,确实没什么不对的。”方娟面色凝重地说,“据我调卷发现,这一年里,一个吸过毒的人杀害另一个吸过毒的人的案件,有三起,分别发生在四、五、六月份。”

“等一下。”郑航抬起一只手。“你的意思是可能还不止这么多?”

方娟接着说:“有可能。我是以搞吸毒人员情况调查的名义介入的,全凭侦查员口头提供案源,我再去找案卷,百密也会有一疏吧!”

“吸毒本身是犯罪,吸毒人群向来是重大刑事犯罪的高发人群。由吸毒引发的抢劫、伤害、杀人屡见不鲜。一座城市一年内发生三四起这种案件,不足为奇。”

方娟急切地向前倾了倾身子,嘴唇几乎贴着郑航的脸。“奇怪的不是这种案件,而是案件发生的时间,以及案件证据锁定犯罪嫌疑人的方式,以及……”

她心里还有其他疑点,只是还没有想得那么清楚。

“街头混混儿、流氓,包括吸毒流浪的人,在春夏季是要活跃些。”

“有些事我也只是心里怀疑。”方娟拘束地说,“你听我说下去,就会明白的。”

郑航点点头,看着她的眼睛。

“然后是二〇一二年,”方娟语气急促,意识到这点后她看了一眼窗外,“还有二〇一三年,对这两年的案卷我做了认真的审阅,分别找到五起同类的案件,分别发生在四、五、六、七月份,二〇一二年的五月发生两起,二〇一三年的六月发生两起。”

郑航插话道:“都是用匕首杀人吗?”

“不!”方娟神情严肃地回答说,“有菜刀,有小斧子,还有铁锤、板砖,看起来极富随机性和个性特点,但没有一件工具是扔进河里的,也没有一件工具是凶手口供供出来的,都是警方搜索现场,或搜查凶手住处,轻而易举发现的。”

“还有什么共性的证据吗?”

“DNA。”

“在被害人身上都发现了嫌疑人的血迹?”郑航用赞赏的眼神看了方娟一眼,觉得她真了不起。

“或者是被害人身上,或者是凶器上有嫌疑人的血迹,或者在嫌疑人家里搜出沾有被害人血迹的物件,反正可以互相印证。”

“这些人都被判处了死刑?”

“有两个没死,其中一人死缓,一人无期。无期的那个叫刘晓波,他主动承认杀了人,但辩称是在威逼无奈的情形下失手杀死对方的。法官采信了他的口供,保住了性命。但据律师说,刘晓波开始是抵死不肯承认的。”

“趋利避害,畏死乐生是人性的本能。”

“恐怕不仅仅是这种巧合。据律师说,可能是有人向嫌疑人透露了风声,提示他不承认是死,承认也是死。不如承认了,然后编造一个说得过去的杀人理由,为自己推卸部分责任,说不定可以保住性命。”

“这个通风报信者一定非常熟悉法律,而且知道案件内情。”

方娟轻轻耸了下肩,认可了他的说法。

郑航见方娟没有解释的意思,接着问:“你怎么突然关注起这些案件来呢?”

她不自觉抿了抿嘴唇,说:“二〇一四年年初,我申报了吸毒人员跟踪调查研究项目,重点分析研究涉及刑事案件的吸毒人员。四、五月份,涉及吸毒人员的命案连发三起,其中两人是我们管理中心的帮扶对象,引起了禁毒协会的高度重视,专门向各级刑侦部门发文,调研分析这些案件呈现出来的社会表象和深层次问题。你知道,现在刑侦部门任务重、压力大,案件能破就万事大吉了,哪有精力去探究案发原因?在刑警眼里,吸毒人员素质低,心理脆弱,彼此间为了毒品和经济利益发生争吵、斗殴是常有的事,引发命案也就不足为奇。何况,这些案子看起来委实普通,没有任何策划或反侦查成分,证据确凿充分。”

“每个部门都一样,案子结了就结了,谁有精力耽于终结的案件?”

“是啊!所以我拿着上级的文件一个单位一个单位地走访,寻找类型案件,本来是想探索犯罪规律,却发现了疑点。”

“你真行。”郑航竖起大拇指。

方娟一脸迷惑的神色。

“不,到目前为止,我还只是怀疑,没有证据。但形势已经越来越严峻,不抓住他,杀人就不会停止。如果不出意外,这起杀人案件的嫌疑对象也是一个吸过毒的人。”

“这么确定?”

“不会错。”方娟沉郁地说,“去年发生同类案件七起。第四起发生后我参与了进去。因为研读过几十本案卷,对案件的证据、受害人携带的物品特别上心。我发现,那些物品总有一两件跟嫌疑人的职业或主要个性特征有关系,仿佛一个指路路标一样,指引我们走向游戏场地的中心。”

郑航没太听懂,但他的心怦怦乱跳,大脑神经仿佛在噼里啪啦地燃烧。方娟的话揭示出案子有趣的地方,就像一朵晦暗的积雨云飘浮在他面前。

“游戏?”

“去年的第四、第五起案件我虽然参与了,但心里仍懵懵懂懂的。第六起案件的受害人跟管理中心有关系,案发第一时间我便到了现场。刑警从他的口袋里找到一把棉花,从他的钱包里找到银健米业的宣传单和购买棉絮的发票,票面字迹模糊,看不出单位和联系电话。这让我想起第五起案件里受害人身上的东西。他口袋里有一把羽毛,身体下方有一朵被碾压过的花朵——牡丹。除非专业花农培育,辰河没有野生牡丹。花没有引起刑警注意,证物装袋时,有几根羽毛散落下来。我把这些东西放在办公桌上,紧盯着,陷入深深的思索中。终于……燧石撞出火星。”

“什么?”

“我联想起第四起案件的证物打火机。打火机普通吧,当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受害人并不抽烟,身上却有两只打火机,还有撞击芯。你知道第五起案件的嫌疑凶手是个什么人吗?”

郑航摇摇头。

“打火机组装工人。他曾是社会混混儿,吸过毒,坐过牢,出狱后利用在监狱里学的技术,在家里开作坊,组装打火机。那么,这个打火机算是证据指引,还是凶手的游戏向导呢?我一边摆弄牡丹花,一边想着这个问题,一直想不清。”

“我拿这个问题跟主办侦查员探讨,他一口咬定是第五起案件的证据。我问他打火机能证明什么,他却也说不出道理来。其实,他们清楚打火机作为证据毫无用处。于是,我的思绪回到第六起案件中,牡丹花——贩运?买卖?培植?”

郑航的思维接受了她的引导,建议道:“让刑警去调查。”

“没错。我跟侦查员说,凶手会不会是个跟牡丹花有某种联系、家里养鸽子的人。结果一查一个准,侦查员冲进去时,嫌疑人正在给鸽子撒食。”

郑航开心地笑了。

方娟却很颓然,声音低落地说:“抓人时,我在现场,但我一点儿欣喜的感觉都没有,倒以为自己成了莫名的帮凶。”

郑航耸耸肩。“这又是为何呢?”

“我感觉他根本不像凶手。他被抓时茫然不知所措,上审判台了,还坚定地认为警察搞错了,不要多久就会放他出去的。”

“哦,那第七起案件的嫌疑对象应该跟棉花和银健米业有关系?”郑航猜测道。

“我没敢随便跟侦查员说,但他们根据其他证据查出了嫌疑对象,是一个开银健农产品专卖店的小老板,也曾吸过毒,强戒过。天啦,这二十起案件,每回都是这样,一名吸过毒的人被杀害,他身边残留着许多嫌疑对象的直接证据。而嫌疑人也是一名吸过毒的人,他们面对确凿证据,仍大叫冤枉,对杀人犯罪矢口否认。”

郑航感到了可怕。他对方娟叙述的这些案件似曾相识,好像都曾出现在报纸、杂志刊载过的种种离奇的冤案中。杀害一人,嫁祸一人,任何人都从中找不到破绽,将公安、检察、法院,乃至律师玩弄于股掌之中。

“我觉得牡丹、羽毛、棉花、宣传单……已不是案件证据,而是这一系列杀人游戏的道具。它不是要告诉侦查员怎么去寻找嫌疑人,而是在戏弄我,嘲笑我的弱智。”

方娟叹了口气。她真是厌恶极了,但很快又恢复理智,继续说:“这还不是最恶劣的。春分之后,有人匿名给我打电话,告诉我针对吸毒人员的杀戮又要开始了。我向各级领导汇报,他们竟然没有一个相信。有的以为这仅仅是底层的吸毒人员对我的调戏,有的以为是我想离开社区自愿戒毒管理中心。”

“黄绸手绢呢?”

“那是最后一个电话中提到的。”方娟粗鲁地说,“他妈的,我在电话里骂人,让他拿着刀子冲我来。他要我注意下一起案件中的黄绸手绢,说不定会帮我揭开谜底。”

郑航理解了方娟痛苦不堪的原因,心中不免对这个倔强的女孩产生敬意。在物欲横流的社会,只有爱和责任最为宝贵。

“去年他就在考验我了。”她猛地挺起身,随后就颓然倒在沙发上,“我自以为聪明,可没想到败得很惨,甚至没有入门。”

郑航掏出一支烟,想了想,又摁在烟灰缸里。“方主任,我很理解你此刻的心情。别说是你,就是多年在恶性案件中打滚的老刑警,如果有个这样的对手,一样会感到震惊。但震惊归震惊……”

方娟白了他一眼,爆出一句粗口:“啰唆有个屁用!”

郑航尽力压住火气。“我很理解你的心情……”

“我不需要你的理解,我只是在想他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如果是针对我,针对社区自愿戒毒管理中心,那直接来啊!为什么要白白搭上那么多人的性命?”

“不要去想那些已经死去的人了,死了就是死了,他们谁也不会因为你的内疚而起死回生。这就是他们的命运。既然你知道了这么多内情,那么,在他杀死更多的人之前阻止他,抓住他,这才是对死者最好的安慰。”

“对。”方娟凝视了郑航几秒钟,一把握住他的手。这个举动让他俩都吃了一惊。

“刘志文死了,黄绸手绢出现,可以肯定是连环杀手干的。时间迫在眉睫,公道自在人心。接下来,我有事想请你帮忙。”

10

不知什么时候,窗外下起了暴雨,天空变得沉重而阴森。

郑航和方娟一直坐在咖啡馆里,等待刑侦的勘验结论。虽然方娟指认了死者的身份,但要获得法定认可,还要结合DNA和指纹的比对鉴定。

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们什么话都没有说。方娟看着窗外的狂风夹杂着暴雨;郑航的思绪随着风雨,到了一个极其悲伤的地方。

不知沉思了多长时间。方娟说:“我知道了你的身世。”

这话一下子控制住他的整个身心,好像体内的另一个郑航在不经意间悄悄冒了出来。他的全部思维都随着这个郑航的出现而被调动起来。他想到了母亲。母亲的忧郁不是一天形成的,父亲的死只是一颗种子,时间才是化雨春风,慢慢地发芽,抽枝长叶,最终茁壮成参天大树,把母亲带了去。

这感觉让他惶恐。

“你觉得每天接触凶杀案会改变你吗?”郑航捏了捏眉心,答非所问地说,“我是说,一方面你是个女孩,以后会结婚,会生儿育女,但是另一方面你得出去逮捕杀人犯,包括伤害妇女儿童的杀人犯,或者是处理绑架妇女儿童的案子、连环性侵案、纵火案,或者别的有关妇女儿童的案件。你感觉会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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