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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复制的春夏.2

作者:舒中民 当前章节:1485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2:38

方娟小声地说:“你怎么突然这样想?”

“我觉得你是个感情丰富的女孩。你在外面办了那些案子,然后回到家带儿女,给丈夫做饭,你觉得能洗掉那些案子带给你手上的气味吗?更不用说抹去脑海里的印象。”

“我想,我能。”

“女人真能这样完成角色转换吗?”

“家庭会给我带来无穷的乐趣,儿女更能让我忘掉其他的事情。”

郑航皱眉看着方娟,显然不想接着讨论下去,接着看暴风雨。过了一会儿,方娟凑过来,拿起郑航的手摇晃。“你在想什么呢?这个案子吗?”

“是的。”郑航缩回手,“我觉得你既做得对,又不对。刑侦部门是关键。你以前听说过‘平庸之恶’吗,方娟?”

“‘平庸之恶’?”

“也有人称之为‘平庸之罪’。”

“你说的是那个德国纳粹分子阿道夫·艾希曼?”

“是啊。犹太裔著名政治思想家汉娜·阿伦特在《艾希曼在耶路撒冷——关于艾希曼审判的报告》里描述审判席上的纳粹党徒艾希曼‘不阴险,也不凶横’,完全不像一个恶贯满盈的刽子手。‘他的一生都是依据康德的道德律令而活,他所有行动都来自康德对于责任的界定。’‘他所做的都是当时国家法律所允许的;作为一名军人,他只是在服从和执行上级的命令。’阿伦特据此提出了著名的‘平庸之恶’概念,认为这种恶是不思考人性,不思考社会。恶是平庸的,因为你我常人,都可能堕入其中。”

方娟嘟囔了一句:“它是相对于极端之恶说的。”

“它其实揭示了人类的本性。这样的恶是不曾思考的结果,像覆盖在毒蘑菇表面的霉菌那样繁衍,可以发生在每一个人身上。比如在这系列案件中,刑警可能就在确凿的证据面前失去了自己的判断能力。”

“你这是拐着弯儿表扬我呢!”

郑航耸耸肩。“谁说我在表扬你了?这是生活的真相。在体制中,每个人都在附和它,仅仅是因为不想与他人不同,只想做个顺应他人的‘好人’,所以每个人都可能犯‘平庸之恶’。恶是不用思考的,只有善才有深度,才是本质。”

“实际上,我只想当一个理想的警察。我会在地铁站台上扶起摔倒的乘客,也会在街头救助不幸走失的小孩……我想,用勇敢的举动,应对人生中随时可能发生的残酷事件,这也是人类的本性。”

郑航看着窗外渐渐小起来的风雨,说:“你让我看到了阳光。”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郑航。”不知不觉中,他们彼此直呼其名了。

郑航脸红了。他有点儿不知所措。方娟的话是针对他的身世说的。他觉得方娟小看了他,说他不够坚强。他应该说些什么,挽回自己在方娟心里的形象。但是他没有说,看着方娟富有女性特征的脸,他的手指在大腿上不停地摆弄。

郑航猛地意识到,也是第一次意识到:“平庸之恶”,不就是说的现在坐在这里的自己吗?不加思考地跟着别人的想法走,不加思索地赢得同情。如果时机合适,不论那些想法正确与否,都会随大流地去做。因为在很久以前发生的家庭灾难,受到的伤害,或者是心底的愤怒,自己无能为力,只能舔舐自己的伤口,所以内心充满深深的、无止境的、希望得到别人认同或者同情的渴望。

郑航吓了一跳。他感到害怕了。他想起一本外国著作里的话:“大部分人根本用不着陌生人做出残酷的事来打乱他们的生活,他们自己就有毁灭自己生活的能力。”

方娟转过身,盯着郑航,乌黑晶亮的眼睛让人读不懂。郑航能感觉到她的真诚、紧张,还有一往无前的执着。

雨还没有彻底停,太阳就出来了,照得窗台亮晃晃的,停车场外可以看到彩虹。这时,方娟的手机响了。齐胜来的电话,告诉他已经确认了刘志文的身份。

“调查刑警准备去走访他家,你有没有时间?”

“我正等着呢,还有辖区派出所的郑航副所长。”

刘志文的家离咖啡馆不远,在临津门二号巷。说是家,其实只是两间煤房。正式的住宅早在八年前就卖掉了,那时他正吸毒。

方娟没有取她的摩托车,而是与郑航步行过去,这样更节省时间。打老远,她就望见那幢房子。后面响起停车声,是两名调查刑警。

这里是辰河市印刷厂家属院,大概修建于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工厂早于八十年代末倒闭了,院里的住户也换了几代人。四层小楼,赭色的墙,黑色的瓦,很破落的样子。

楼前一排加修的煤房,有个火柴棍似的男人在房前烧火,大概是想把煤炉点燃。他吃惊地看着身材窈窕的方娟,慌忙站起来,点头哈腰地招呼。

“方……方主任,您有事?”

方娟迟疑片刻,然后介绍了两位刑警,并直截了当地问:“你跟志佬住在一起?”

“志叔收容了我。”“火柴棍”说,“不仅我,还有计伢子、黄毛、爱军、莫爷,都住在这里。你不是教导我们要抱团取暖吗?这个冬天我们就是这样做的。”

他大约四十岁左右,瘦瘦的个子,脸上布满皱纹,两只灰灰的眼睛带着探询讨好的神情,望着方娟和两名刑警。

这时,从屋里走来一个拄拐杖的男孩,右脚重度残疾。

方娟思索着该说些什么。她走在路上时就在考虑,但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是不是找志叔有事?”那人问,又探询地望着方娟。

“除了你们,志佬还有没有其他亲人?”方娟问。

男孩走到“火柴棍”前面,抢着说:“权哥,这个我知道。我跟了志爸几年,从没看他去看望什么亲人,也没看到有什么人来看望过他。”

“这是计伢子,以前总在街头乞讨过活。志叔看到后,把他带回了家,照顾他。”

“志爸出什么事了吗?”计伢子问。

“昨晚志佬去哪儿了?”刑警问。

权哥看了计伢子一眼。计伢子说:“没去哪儿,一直跟我们在一起。”

“昨晚在哪儿过夜?”

权哥慌慌的,十分害怕地问:“为什么问这个?他怎么啦?”

方娟俯下身,对计伢子说:“他昨晚的活动很重要,因为他被杀死在橘树林里。”

计伢子一动未动,一直站在柴火前面的男人也僵住了。方娟看到计伢子苍白的脸上一下子渗出了汗珠,直往下淌。她真想避开目光,可是她被这张脸,被这汗珠吸引住了。他们就这样站着,直愣愣地面面相觑。

“志叔被杀害了。”方娟听到一个毫无同情的声音,这使她很生气。

“这不可能,”权哥低声说,“不会有这种恶人的。”这时,点燃的木屑正在冒烟,他双手的颤抖正好助燃。

郑航直直地望着煤房顶,破碎的思绪里满是零落扭曲的影像。

“这种恶人是有的。”方娟声音低沉地说,“志佬死了,警察希望你们有人去看看。”

权哥呆呆地看着她。

“我要去看看我的志爸。”计伢子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脸上全是泪水。

方娟摇摇头。“我们只能让说真话的人去看他。说假话的人只会再一次害了他,害他报不了仇,害他九泉之下不得安心。”

计伢子走近方娟,两个人眼对眼地站着。

“我要去看他。”他吼了起来。

方娟没有回答。

煤房里又挪出两个人来,两腿全无、靠轮椅滚动的莫爷和混血儿爱军。莫爷手里的柴刀晃了晃,好像要朝方娟砍去。但他扔下刀,转过身,朝计伢子滑去。计伢子仍站着,一动不动,默不作声。

郑航站在那里注视着这一切。他猝然意识到,他可能永远忘不了这个场面。莫爷紧紧地抱住计伢子,一下子低声抽泣起来;计伢子的脸埋在他的怀里。而他两眼直瞪瞪地看着苍天。

“你们都可以去看志佬。”方娟慈悲心大发地说,“但你们必须把昨天各自的去向讲清楚,把你们知道的志佬的去向和他接触的人和事讲清楚。”

这时,莫爷突然开口说话。但他不是冲方娟,而是冲站在方娟旁边的郑航说的。

“凶手是谁?”他问。声音沉着而坚定,使郑航感到吃惊。

“我们一定会查出来的!”郑航坚定地说。

莫爷以威严而逼人的目光看着他:“你是警察吗?”

“他是城矶派出所副所长。”方娟说。

“好。这是你的诺言吗?”

“是我们的诺言!”郑航说。他这是代刑警说的,说得有些心虚。

莫爷的目光丝毫没有放过他,再次逼过来。“我看到过你们的口号‘有求必应,有难必帮’,是你们的诺言,对吗?凭着你的良心发誓?”

郑航愣住了,他只想赶快离开这个地方。

但他没有退缩。“我发誓。”别的话他什么都不能说。

“好。”莫爷放开计伢子,抹掉眼泪,以命令的口气对他们的人说,“那我们跟警察走吧。他们会给志佬报仇的。”

方娟还想说些安慰的话,却不知道说什么。

郑航和方娟他们几个人转身往前面走。背后突然传来悲不可遏的嘶叫声,是莫爷他们四个抱在一起,集体发出如此悲痛的号哭。

11

“女人永远比男人喜欢耍心机。”郑航一边往法医室走,一边不动声色地想。方娟要用摩托车送他去,他拒绝了。家属院到办公楼不到五百米。

离开志佬的住处,郑航和方娟回了各自办公室。雨后新晴,清新空气从窗子里涌进来,令郑航感觉十分惬意,树叶上似乎还带着中午的雨滴,他可以看到不远处森林公园大片大片正在伸展的树林。

工作效率很高,两个小时,一天的工作全部处理完毕。所长办公室一直关着门,徐放可能去分局开会了。这样也好,懒得啰唆。这时,手机响了。

“晚上来我家吃饭吧,反正你也是一个人。”方娟的声音。

郑航惊愕了一下,爽快地答应了。

穿着家居服的方娟显得十分斯文,长发披散,略施淡妆,笑起来很恬静。

郑航走进去,左右环顾一下房间,然后很客气也让人感觉很真诚地说:“方娟,你的房间真漂亮!”

“谢谢!”方娟笑着回应,然后把郑航让到沙发上。郑航落座之后,方娟略略寒暄,便走进厨房,给他倒茶。郑航则主动要求做一种饮料,让方娟尝尝鲜。

他打开带来的红酒,醒了一会儿,又从水果袋里拿出梨子、火龙果等,去皮,切成丁儿,然后从方娟的冰箱里找出一瓶水果饮料,一股脑儿倒进一个大玻璃器皿,再放入冰块,不一会儿,一大瓶五颜六色的水果酒做成了。

闷了十分钟之后,他倒出一杯递给方娟。方娟一喝,“哇”地叫出声来。“这饮料太有小资情调了!你真是出手不凡。晚餐我来做,也露两手。我的炒鸡蛋无人能敌。”

郑航一听就说:“好啊,我最喜欢吃炒鸡蛋了。”说完,两人一起愉快地笑起来。

这样的交往比工作接触,更容易让他们熟络。两人说着,说着,渐入佳境。方娟提到前不久有人向她介绍一男朋友。郑航说:“不是高富帅,我都不同意。”

“别提了,一个特猥琐的家伙,人长得像一鞋帮子,可他从头到尾跟我讲对女生的要求,要如何温柔,如何贤惠。我听着特想抽他,他凭什么啊!我看介绍人的面子,咬牙忍了半天,后来趁着去洗手间的工夫溜了。”

“这个谈恋爱吧,确实什么鸟都遇得上。不过,我建议要忍就忍到最后,待他讲完,教训他如何对待女生,再离开。”

方娟哈哈大笑。“确实,要把话语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说完笑话,方娟问郑航还想吃什么,郑航开玩笑要吃“龙肝凤舌”。

方娟一听,瞪大眼睛说:“你怎么知道我就是请你来吃‘龙肝凤舌’的?简直是当代刘伯温。”

“不是百瘟便行,还伯温呢!我倒要看你怎么有‘龙肝凤舌’。”

方娟一点儿停顿都没有,就从冰箱里拿出几个小碟,分别是切好的姜、蒜、葱、辣椒,随后是两个保鲜袋。但郑航没看清里面是什么,方娟便把他赶出了厨房。

郑航无事可做,就以自己的眼光帮着收拾屋子。擦桌、扫地、墩地板,是他常做的活儿,但方娟家确实太干净,他几乎找不到活儿干。

在客厅转了两圈,他一边擦着桌子,一边打开音响,一首耳熟能详的歌剧片段传来。在音乐声中,他偶然转过头看见方娟在厨房忙碌着,他的心中有那么一种异样的感动。这是一种朴素而宁静的生活,也是一种需要选择的生活。他想到自己的那个家,想到姨妈的唠叨,到底自己的房间里需要一个什么样的女主人呢?

此刻,方娟在厨房里也听到了音乐,她若有所思。一个男人在不远处收拾屋子,这太平凡了,但是这种平凡对她有一种无法抗拒的诱惑,这不正是所有女人都渴望获得的那种本质生活吗?

一个小时后,方娟把饭做完了,两人把饭桌搬到阳台上静静地吃。郑航一边吃,一边赞扬方娟的菜做得好。这时方娟说出了今晚的真正目的。

他本来可以拒绝方娟。走进办公大院的时候,他依然在思考这个问题。他并不了解她,撇开她美丽的外表和迷人的眼睛,她其实并没有指使他做事的权力。郑航甚至有些怀疑她说的那个关于系列杀人的故事。

是的,没错,辰河市这几年发生过多起吸毒人员杀害吸毒人员的案件,但那是正常的,每座城市,甚至欧美发达国家,吸毒人群命案率是最高的。为什么辰河吸毒人员被杀,就是连环杀手所为?更奇怪的是,为什么他还要嫁祸给另一个吸毒人员?郑航想不通。

他不清楚为什么在徐放明确告诉他远离这桩案件后,他还要跟着方娟去现场,去探访受害人的家,现在又答应方娟的请求往法医工作室去。这样做,只会毁了他在徐放心中的形象,只会徒增姨妈的烦恼,让姨妈进一步不放心他,或许会将他从升职考核中踢出去。但是在方娟提出要求的一瞬间,他就同意了。他是被这起案件迷住了,他想参与这起案件侦查的每一个过程。

郑航想的太多太多。

他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想知道方娟怎么看出案件疑点的,想知道普通的杀人手法里藏着怎样的机巧——至巧若拙。他想了解那个不明身份的凶手有没有遗漏什么线索,好让他加以利用,追踪他。那样,他就可以为这个收容帮助流浪者的好人志佬伸张正义。他应该是吸毒者戒毒从善的典型,他自己贫困艰难,却收容那么多困苦无助的人,用善良的心地,照亮了流浪者的一片天地。

同时,郑航有自己的私心。他刑事侦查专业毕业,工作后一直没有放弃学习,并加修了心理学,对国外刑事侦查里的心理分析术有所了解,能够看到种种别人察觉不到的迹象。他父亲死于暴力报复,听说涉及的凶手跟吸毒人员有关,他就算想让自己停下来也做不到。

是他发现了那个受害人,是他陪着他待在树荫里等待警察的到来。他做不到就这样不管不问地走开。

郑航没去过市公安局法医室,但方娟给他画了详细图纸。他绕过机关办公楼,穿过刑侦治安所在的附楼,后面有一道小山坡,坡沟里有一栋小楼。那是技术楼,法医室就在楼里。

他想找欧阳伟,却得知齐胜也在,正好给了郑航一个旁观尸检的正当理由——他是去找齐胜做笔录的。管他呢,只要能让他待在那儿,随便怎么着。

但是,这也有不好的一面。齐胜是大队长,经验丰富,看到他使劲儿往案子里钻,一定会察觉到什么。他的警觉要比欧阳伟敏锐得多。

这也是方娟希望郑航承担这个任务的原因。没人愿意自己的案子里多一个指手画脚的人,但如果是协助调查的派出所民警就另当别论,他们抢不了功,又可以随便指使。

何况他是一个什么案子都没办过的新手。

郑航敲了敲门,接着做了个深呼吸,心想,父亲过去面对案子时会不会跟他一样紧张?他有没有做过出乎他人意料的选择?就像现在的郑航一样,冒尽风险,只为参与案件,学习办案经验,检验自己的能力;只为揭示真相,为可能受冤屈的底层四处奔波。

遥远而陌生的父亲,已经有些想不起模样,但令他勇气倍增。他再次敲了敲法医室的门,径直推开,走了进去。

一股特别的气味迎面扑来,都是福尔马林药水味,一闻就知道里面存放着什么。里面有一个法医助手,看到穿着制服的郑航,问都没问,便打开了内门,直接放他进去。

郑航顺着长长的走廊往里走,四周是有些斑驳的白墙,地上铺着地毯。寂静无人,走廊里只回响着他本人的脚步声,那回声令人心惊。

找到解剖室的门牌,里面传出响声。郑航感到垂在两侧的手有些颤抖。窗外漆黑一片,走廊里孤影无伴,他无法放松自己,汗水顺着后背慢慢滑下来。

他又敲了敲门,忽然发觉门首装着门铃。他准备去按铃,门却突然打开,不过他并不感到吃惊。接着,刑侦大队长齐胜探出头来。

“你找法医吗?今晚恐怕不行。”

“不,我来找你。我到了刑侦大队,他们说你在这里。”

齐胜挺直身体站着。郑航比他身材高一些,两人离得很近,可以看见他那已经颓得有些发亮的头顶。但齐胜没有退却,只是仰了仰头,眼神凌厉,似乎看穿了郑航的小把戏。他饱经风霜,久历世情,虽然不桀骜,但也不通达,绝对是个难以对付的人。

他得小心从事。

“我是城矶派出所的郑航。”郑航一边说,一边伸出右手。

齐胜握住郑航的手,体现出应有的礼貌,但保持着警觉。“辛苦你,找到这肯定不容易。”

“你上午说了要问我的话,我想你很忙,有不少问题要问我,所以主动来了。我时间多,过来找你更方便些。”

“徐放知道你要来吗?”

“他让我配合好你的工作。”郑航不急不慌地说,“上午他找我谈过,我向他保证一定会协助做好工作。毕竟尸体是我发现的,又在我们辖区内。”

“嗯。”齐胜从鼻孔里喷出一股气,算是回答。

“我知道你搜了尸体。”齐胜紧盯着郑航,突然说。

“旁观时,我看到尸体腰部有一丝黄色,便忍不住好奇。”他明白年轻刑警会如实汇报。

“年轻民警都不敢近前。”

“确实,他们以前缺乏锻炼,没看到过尸体。害怕死人是一种本能。”

齐胜的嘴角终于放松,黝黑的脸膛可以看出一丝白色。“我让他们看过照片。”他说。两人似乎已经达成某种一致。可惜,这种放松只在一瞬间。“你想参与侦查这起案子吗?徐放会不会放你?”

郑航的心揪了一下。他明白徐放跟齐胜说了什么,但依然故作无知地说:“我只是按他的指示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如果能从你这里偷学些什么,那当然是意外之喜。”

听到这话,齐胜皱起了眉头。“郑副所长,我不希望有人找我的麻烦。”

“不会的,我保证。”

“你保证不了。”

“这个案子因我而起,善始善终是应该的,没有人能够割断我与它的联系,何况发生在我辖区内,怎么说也没人干预得了。”

“这么说,这个案子只有由你来办啰!”

“案子当然只有你能办,我不过观摩学习而已。上面的话只是用来应付麻烦的。”

听到这里,齐胜终于笑了。

郑航跨过两道门,走进了那个冰冷无菌的房间。

12

离开法医室,郑航在清凉的夜风里坐了很久才恢复过来。他没有想到自己如此孱弱,他以为自己经历过实验室的尸臭,看过无数的尸体图片,早已战胜了尸臭和恶心,但是他没想到当他与它们对敌时还是轻易地一败涂地。

不过,他毕竟挺过来了。即使在法医剖开死者胸口、掏出破损的心脏时,他都没有移开眼睛。他双手拧在一起,呼吸急促,房间里那股浓烈的气味钻入他的鼻子,背脊上黏稠的汗不停地向下淌。旁观者大都闭上了眼睛。这时,齐胜也刻意地回避着,转头看着厚重的窗帘。

验尸终于结束了。跟预估的一样,并没有取得多大进展。对此,郑航并不感到惊奇。方娟请他前来观看的目的,便是为了印证验尸会不会发现偶然的证据。

没有,便说明最初的推测可能成为事实。

出了门,郑航一直低着头,尽量溜着街角走。好不容易回到家属院,他暗暗松了口气;到了单元门下,一抬头,却碰到徐放阴沉的眼睛。

“你现在很忙啊,连手机都关机!”徐放的声音底气十足,语气却十分冰冷,完全没有往日的亲切。

“没……没有。”郑航慌张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可能是没电了。”

“有意关的吧?”徐放盯了他一眼,转头便往自家走去。郑航顿了一下,只得跟在后面。

“是小航啊,快进来。”徐妻王芳跟郑航妈妈姚瑶同事,看着郑航长大,一直跟着姚瑶叫他的小名。

“王姨好!”

王芳看着徐放径直进了书房,递给郑航一双拖鞋,小声说:“他打了你一晚上电话,又犯倔脾气了。顺着他点儿,无论说你什么你都应着。有事明天再说。”

郑航点点头。

徐放眉头紧锁,坐在皮椅上一言不发地吞云吐雾。郑航不敢坐下,只能垂手站着。打从父亲死后,他从来没有享受过这等“待遇”。

徐放吸完一根烟,指指旁边的一把椅子,又把眼前的烟盒推过去。郑航小心翼翼地坐下来,犹豫了一下,拿起烟盒,先敬了一支给徐放,自己才点燃一支。

两人沉默地吸烟,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最后还是徐放打破了寂静。

“你去法医室了吧?”

郑航心里“咯噔”一下。其实,在单元门下碰到徐放,就预料到他可能是为这件事找他,只是没想到他知道得这么快。平心而论,观摩验尸、学习破案,并不是什么坏事,更不丢人,何况当前的升职考核就要考这些内容,也没什么遮遮掩掩的。但是徐放和姚琴的大惊小怪,倒是挑起了郑航的逆反心理。

“是的。这不升职考核需要嘛,我就去看看。”郑航并没有意气用事。

“我上午说的话全放屁了!”徐放的音量很高。

郑航一直很敬重徐放,不敢吭声。

“你给我说说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说服我,我不干预你,我还帮着你说服你姨妈。”

这时,书房门开了,王芳拉开门往里面看。徐放不耐烦地挥挥手,说:“我明白。”

王芳无奈地拉上门。

这一插曲缓和了郑航的情绪。所长和姨妈都是关心他,爱护他,不论他们手段如何,方式怎样,出发点是好的,他得尊重他们。

郑航想了想,一五一十地将方娟告诉他的有关系列案件的猜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徐放。听完,徐放沉思了良久,开口问道:“你认为可能性有多大?”

郑航犹豫了一下,摇摇头说:“不知道。”

徐放“哼”了一声就不再说话了。

郑航想开口问问,又不敢问,只能手足无措地坐着。

“郑航,”徐放突然说,“刑事侦查最忌讳的便是无聊的猜测和臆想式的串并。执法的基本原则是什么,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你们的猜测和串并案依据是什么?”

“这个……”

郑航愣了一下,不过他很快回过神来。

“这些案件发生的时间,以及案件证据锁定犯罪嫌疑人的方式都是一致的,而且每起案件中都有一两件指示嫌疑人特征的物品出现。”郑航顿了一下接着说,“一个月前,有人打电话给方娟,告诉她马上就要出现同类案件。”

“那你觉得方娟说的这些所谓证据符合串并案要求吗?”

“我也怀疑。”郑航低下头,小声说。

“那你凭什么认为可以串并案呢?”徐放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

“一个成熟的侦查员,对案件的证据和起证罪作用的条件要充满敬畏。”徐放表情激动地说,“尤其当他面对重特大疑难案件,用证据决定嫌疑人的生死,或者决定系列案件的侦查方向时,他首先需要有坚定的证据意识和科学严谨的精神。你要知道,不论是你的建议,还是你提供的证据,如果影响到决策,可能会影响到一个人的权利、自由,甚至生命,影响到公安机关的人力、物力耗费和政府权威。这不是儿戏。”

徐放用手指敲着桌面。“一个侦查员的成功不是来自大胆猜测,而是对法律的忠诚,对证据的执着,认真严谨的态度和实事求是的精神。”他把脸转向郑航,“不是看了几本书后天马行空的想象,不是小聪明、鬼点子。”

郑航面红耳赤地听着,一声也不敢吭。

“我建议你去看一下公安部拍的宣传吸食毒品危害性的一个视频。最近在微信、QQ里传疯了,刷屏上千万次,里面选的几个案例,比我市发生的案件有过之而无不及。”

郑航抬起头。

“还不服气?”徐放板着脸。“第一,前面四年的案件都是经过公安、检察、法院几级审核的,他们都是专家,没人提出异议。第二,就算你们挑战权威,依据是什么?直觉?猜测?方娟提出的时间、方式,只能说明吸毒者这一类人的作案规律,不能说明是某个人的作案规律。她说的所谓牡丹、羽毛、棉花等证据,只是现场勘查证据,没有特殊性,谈不上存在什么游戏成分。第三,方娟人长得漂亮,在社区自愿戒毒管理中心这种专跟底层群众打交道的地方工作,经常接到没素质的骚扰电话是正常的。那些人往往以传播她的小道消息为乐,专挑她关注的事情说,吸引她的注意力。”

郑航的额头冒出冷汗,脑子在飞快地回忆方娟讲述的每一件事情。的确,全都不出徐放的分析。方娟讲的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疏漏。

徐放说累了,端起瓷杯喝了一口早就凉掉的茶水,抬头看着冒汗的郑航,心有些软了,语气也平和些。

“你肯学肯钻、好强上进的精神值得肯定。但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要想在公安战线做出成绩,得慢慢磨,慢工出细活,没有一二十年硬功夫,不可能。”

郑航信服地点点头。

这时,王芳推门进来,戏谑地说:“两位正副所长,谈完正事了吧,我炒了两个小菜,一起干一杯?”

郑航连忙推辞,徐放一瞪眼:“怎么,在外面吃油了嘴,嫌王姨的菜炒得不好吃?”

他蹑手蹑脚地来到餐厅。刚参与工作那会儿,徐放家就是他的食堂。

出了徐家,郑航却不想立即回去。他犹豫了一下,绕道出了家属院。

夜,深沉;灯光,悠远。郑航孤独地走在步行街上,周围的商店与饭铺都打烊了,一切很安静,仿佛只有他的脚步声敲打着街道。

父母死后,他一直都是这样单独行走着。他喜欢在一些隐秘的地方漫步,找合适的寂静的地方坐下来,从各个角度审视这座城市的颜色,红橙黄绿蓝靛紫,在他的眼中,城市的颜色越来越多地交织在一起,它们比社会世相还复杂,但也正好象征了世相人情。

失去翼护的孤儿,对人情冷暖特别敏感,对人生沉浮悲欢离合特别关注,难得有什么东西能吸引他,也难得有什么情感能让他接受,因为长期的情感挫折,他几乎已对这个世界丧失了信心。他害怕自身之外,处处陷阱;害怕一脚不慎,万劫不复。

那一段时间,他时不时有一种想哭的感觉,他的泪水慢慢浮上来,又沉下去。他甚至开始考虑每个人都必须面对、处于幸福的中人却从不追问的问题:他为什么要活下去?他活下去的意义是什么?

在那一段时间里,只有姚琴、关西、徐放可以触摸他那黑暗、封闭、孤独和痛苦的内心,是他们的安慰、引导和教育,让他迈出人生决定性的一步,走出了伤逝的牢笼。

他变得安静下来,心不再那样纷扰。他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学习和事业上,这让他感受到了欢乐、喜悦、希望和满足,而且这种情感真实而持久。后来,他就再也没有回到过去的状态里去,他冷静地审视了自己,明白什么才具有真正的价值。

他们的教育和引导不会错。徐放的话不会错。

这时,怀里响起“叮咚”一声。这么晚了,还有谁打他的手机。

滑开接听键,就听到姨妈的声音。

“打家里电话没人接,还在外面嗨啊?”

“哦,出去了。”郑航不想多说话,“有事吗?”

“没什么事。现在是多事之秋,我担心你,便想打电话联系。通个电话,就好像看到你在身边一样,放心。”

“哦,我没事,别担心我。你工作还顺利吧?”

“顺利。”姨妈笑哈哈地答了一句,随即严肃地问,“小航,上午的事你没再掺和吧?”

“没有,我自己的事都忙不完呢!”对姨妈撒谎是最难的,因为她眼线太多,每每被她揭穿,但他又不能不撒谎,怕唠叨。

姨妈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小航,你参加工作这么多年了,年纪不小,按理说是到了拥有主见、树立魄力、独当一面的时候了,姨妈不应该多干预你。但你父母遗言在先,你也答应按父母的遗言做,我才这样监督你。你不会烦姨妈吧?”

“不会的。”分明又是谎言,他感到自己声音有些异样。

“这几天,我眼皮总是乱跳,还梦见你妈妈。她责怪我关心你不够,怪我舍不得在你身上花时间,怪我……”

“姨妈,你多虑了。”

“你到家了吗,关好门窗吗?”姚琴在电话里听到郑航关门的声音,又关切地问。

“关好了。”

“小航,你要答应姨妈,别掺和危险的事情,当个普普通通的警察,当幕后警察是一样的。答应我,好不好?”

“好。”

“你真能做到?”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放下电话,郑航坐在椅子上出神。他难过、自责、感叹,曾以为会被这个世界抛弃,曾以为自己的人生会遭受难以预料的生存困难,但这一切都没有,世界的残忍和人性的黑暗都没有影响到他,只在自我的哀伤里稍稍抗争了一下,便跨过了高山、大河,走上了正常的生活道路。这都得益于姨妈,得益于公安局领导的关心、关怀和爱护。只是目前这份关心是不是走得太远了……

有时,过分的呵护和溺爱就像温和却具有侵蚀性的流水,慢慢磨蚀着坚定的意志和信念,让人慢慢泄气,慢慢萎靡,让一个人成为另一个人。

郑航起身走进卫生间,准备洗漱休息。

梳妆镜里映出一个年轻人强壮的身躯。上身赤裸,手臂、肩胛、胸部肌肉突起,但青一块,紫一块,好几处粘着创可贴。郑航凑近去打量镜中的自己:硬硬的短发,高高的额头,黝黑的脸颊,眼睛里布着红红的血丝,下巴胡子拉碴,憔悴的模样不像刚从监狱里出来的犯人,也像个建筑工地的青年小工。

在享乐主义盛行的今天,有必要这样子吗?

宝叔有很多的时间去思考。他想得越多,就越是坚信自己落入了陷阱。要么那片橘树林本来是他李后宝的葬身之地;要么杀人者想将志佬的死亡嫁祸于他,让他当替死鬼。联系到刘居南的事情,后一种可能性更大。

吸毒圈子的人大都互相认识,但因为毒瘾发作时,谁都无情无义,所以彼此之间几乎没法建立深厚的情谊。宝叔跟刘居南算是个例外。他们从小就在这一片街头混,十几年前就在同一个包厢溜麻打K,但真正弄得互掏心窝子,还是在同一间监舍里。

二〇一〇年六月,宝叔当保安的夜总会里两伙人争风吃醋引发斗殴,造成一死一伤。杀人者逃得很快。警察赶到并展开搜查时,只在宝叔的值班床下发现一把血淋淋的刀。

监控视频显示,宝叔跟杀人方打过招呼,凶案发生前宝叔进入了现场。斗殴现场却没有监控,没有人能为宝叔提供不在场证明。宝叔无法推卸,只得跟着警察走了。

这一走,就在看守所待了两年多,直到杀人者落网。

这两年多,有一年多时间跟刘居南住在同一个监舍里。相同的经历,一样的人生,突然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他们一起回忆过去,毒品毁掉的前半生在他们内心里引起了巨大的共鸣。

刘居南出所后,戒了毒,收了心,再也不在社会上混,靠着亲戚东拼西凑开的一家银健农产品专卖店,过上了平静安宁的日子。

但天有不测风云。去年七月,曾经一起在戒毒所待过的毒友王齐平被杀了。那天下午,刘居南胆战心惊地打电话给宝叔,一是告诉宝叔王齐平被杀的消息,二是告诉宝叔他碰上的怪事,害怕王齐平的被杀嫌疑落到自己头上。

当时看来,宝叔觉得刘居南说的怪事并不奇怪。

刘居南过上安稳生活后,以前的毒友不时地上门讨钱。王齐平是其中之一,只是他来得频繁些。被杀的那天晚上,在百步蹬遇上刘居南,又要刘居南施舍些,两人因此发生了肢体冲突。闹了不愉快,刘居南心情不好,便步行到辰河南路。没想到,僻静处突然蹿出一个蒙面青年,一把将他按倒在地,然后在他的手臂等处抓挠一番,迅速离去。

宝叔认为毒友要钱已是常态,重要的是做好自身保护。至于僻静处的青年,可能是认错了人,那番抓挠只是辨认,发现错了,当然离开。

听了宝叔的话,刘居南仍很苦恼,担心发生意外。晚上的时候,警察冲进他的住处,从床上将他抓进了看守所。

宝叔意识到,一年前刘居南碰到的怪事正在他身上发生:与死者前一晚的冲突,之后莫名其妙地被人打倒、抓伤。太相似了,简直是一个模子复制出来的。

之后呢?也像刘居南一样被抓进看守所吗?虽然他不能肯定刘居南是被冤枉的,但如此类似的经历,又做何解释呢?他不能坐以待毙,如果他被抓进看守所,那肯定是冤枉的。他可不想再去吃那碗冤枉饭,虽然曾经的两年半让他戒绝了毒品,但他再也不想回到那个地方去,那是人间地狱。

毫无疑问,得迅速采取行动来保护自己。

宝叔越想越胆战心惊,没有亲戚,没有可信赖的朋友,唯一的儿子早就跟他断绝父子关系。二〇一二年冬天,他从看守所出来,家徒四壁,也买不起御寒之物,想联系儿子;儿子不仅不帮他,还托人带了一句话:“我没有父亲!”

他走出家门,却突然意识到自己手无寸铁出去晃荡真是一个傻瓜。他该做更加充分的准备,更加警惕,直到此事完结为止。卧室衣柜里有一个暗盒,那是妻子在世时都没发现的地方。里面有一把年轻时使用过的匕首和一些现金。现在,正是用到它们的时候。

窗外,一个孤独的身影——穿着长袖衬衣的高个子男人,双手插在口袋里——在小巷子里走着。走到宝叔的窗下,他停下脚步,接着——要么是好奇心得到了满足,要么是感到郁闷——大摇大摆地走了。宝叔的心脏狂跳起来,直到看着那个人走出巷口,从巷口融入大街,然后消失不见,他的心跳才渐渐恢复了正常节奏。

窗外,小巷子又恢复到寂静无人的空旷之中。

宝叔重新镇定起来,看看挂钟,已是下午三点多。

客厅里摆着他的旧单车,但他不能骑,他得做出就在附近溜达的样子出门,碰到熟人就说去花鸟市场或者买菜。不过,最好别碰上熟人,他仍处于惊魂未定、高度警惕的状态,说话恐怕有异样。

拐了几个弯,就到了花鸟市场。宝叔假戏真做,买了一棵绿化树,请陌生的三轮车司机送他回去。但他并没有往家里去,而是指示三轮车径直往郊外开。

去哪儿呢?蒙冤之后,他一直在跟政府打官司,旷日持久的官司打下来,闹得他没心情出门,一直待在辰河,外面的世界都不熟悉。还有,如果真遭到追捕,警察一定以为他会逃出辰河去,对外发布通缉令。那么待在附近,或许更容易躲过风声。

对,还是走自己熟悉的路。

三轮车晃晃悠悠地行了几个街区。现在,他已经离开住处几条街了,必须找地方停下来。靠近汽车西站的时候,他看到一座大楼。

他让三轮车停在大楼的背后,搬下绿化树。为了不让三轮司机怀疑,他假装打电话,呼喊着让人赶快下楼帮忙。三轮车走了。他看看四周没人,将绿化树挪到隐蔽的楼角下。他不能停留太久,得立即搭车出城。

路上有很多喊客的,他竭力装出要去边远县城的样子,认真地询问了车次路线,就随便上了一趟车。他决定在半路下车,再搭其他车回郊区。

他已想好了去处——丹霞山。从看守所出来后,他想如果申请国家赔偿成功,就在丹霞山庄置业养老。他熟悉那里的山山水水,熟悉山上的每一个山洞和茅棚。他想,在山上躲过一个夏天应该没有问题。

为了避免和他人交谈,也为了避免别人看他久了会记住他的长相,宝叔挑了个靠后的座位。行驶了一个多小时,他在一座小镇下了车,再转乘一辆回辰河的班车。

太阳快下山时,宝叔到达了丹霞山附近的雨溪镇。这是丹霞山西麓,山庄在南麓,今晚要去山庄已是不可能了。他已经疲惫不堪。从上午听说志佬被杀到现在,没有歇息片刻,但他不能停留在这座小镇里。

又花半个小时,绕小镇走了一圈,找到一家面包店、一家蛋糕店和一家日杂超市。

他没敢贸然进超市去。两年多的看守所生活,除了受到终生难忘的苦难教育,反侦查知识教育是最有用的。每一间监舍里,所有被监管人员之间最热门的话题,便是交流传授如何提高反侦查能力。

视频监控是所有罪犯和逃亡者的噩梦,当然是反侦查的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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