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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复制的春夏.3

作者:舒中民 当前章节:1344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2:38

考虑到这一因素,宝叔没进超市,也没有进蛋糕店,他在路边货摊上买了些简单的日用品,便往山里走去。夜幕笼罩时,他钻进了一个山洞,躺在油毯上,回顾着这一天的经历,开始评判自己的行为。

首先他离开家,没有留下任何逃亡的痕迹,也没有遇到任何熟人;在花鸟市场,如果有熟人看到他,只会以为他在买花,或者买绿化树送人。接着,他在班车上耗了两段时间,都没有给他人留下什么印象。不管是谁,最多是通过三轮车追查到他去了汽车西站附近。凭着猜测和运气,他的追踪者也许能遇到某个对他有些记忆、能从车站监控视频中把他找出来的人,但是他们无法知道他去了哪里。

但是他不知道这座小镇是不是有监控视频,这里的视频是不是与市里联网,视频里的相貌能不能像指纹比对一样,只要把他的照片录入进去,就能在万千视频里把他揪出来,并且明明白白地标示着他出现的时间和位置。

如果这样,他的麻烦就大了。他躺在油毯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13

郑航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他灯都没关,侧耳聆听着深夜里的种种声音,仿佛在等待着什么,或者直觉会有什么大事发生。

白天的事情已经够乱了,耽误了一天的训练,明早的晨练还得继续。

他不时地拿起手机,想刷刷微信,又想看看QQ,但这两样似乎都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一通电话,但又害怕接到电话。

事情就有这么糟,真的——手机响起了铃声。

他突然感到一阵恐惧,寒毛都竖了起来,几乎蹦起来换成坐姿。

“嫌疑人锁定了,刑警正出发去抓捕,你要不要去看看?”方娟在手机里喊道,“竟然会指向他,我真没有想到……会是他吗?我们拭目以待吧!”

方娟的话断断续续的,像自言自语,又像质问。

郑航有些蒙,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问:“你在哪里?”

“我马上出来,你在楼下等吧!”

楼下的巷道陷在漆黑的暗影中,郑航感官紧绷地等了一会儿,一道光箭撕破夜空。他眼睛还没适应过来,方娟的摩托车已经停在他身边。

“上来!”

“你说的那个‘他’,是谁呀?”

“先去看看,回来我再慢慢跟你细说。”

“到刑警队了解到全部情况了,那还用你说吗?”郑航尖刻地说,不过他还是坐了上去。一路上,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

郑航并不知道晚上的时候方娟又在偷偷地打听自己。起初,她问了不少关于他的问题。没想到,收获还不小。这个郑副所长不仅是原刑侦大队长郑平的儿子,还是警官学院的高才生,自学了刑事犯罪心理学,在心理战术方面颇有天赋。

当然,也有不好的说法。母亲忧郁而亡后,他不喜欢与人交往,有轻度的自闭症,似乎谁都不讨他喜欢。方娟也自觉没被他放在眼里。

但是方娟似乎很理解郑航的心情。父亲被报复杀害,母亲随后离去,轮到谁,内心一定会留下不少阴影。第一次相遇的那天晚上,看到方娟被人追赶,迅速回头相救;凭这点,她就应该感激不尽。

方娟偷偷往后靠了靠,背部碰到他坚实的胸膛。但郑航并没有反应,正茫然地看着远处,眼神涣散。他看起来非常疲惫,一脸憔悴,眼圈发黑,脸上还有几道尚未消退的伤痕。

这男孩把自己逼得太紧,日夜连轴转,绝对睡眠不足。

“嫌疑人叫李后宝,是个老瘾君子。”最后,还是方娟先开了口。

他这才回过神来。“你料得不错。不过,他跟黄绸手绢有什么关系呢?”

“黄绸手绢?”

“嗯。”

“不知道。而且,没人知道辰河哪里生产或者使用黄绸手绢。我在网上百度黄绸手绢的寓意。黄色在东方代表尊贵、优雅,西方基督教则以黄色为耻辱的象征。”

“恐怕不能仅以‘黄’的寓意来理解。”

“不错。可能有某种事件特定性。”

“发现什么直接证据?”

“李后宝在看守所待过两年半,他的所有信息都在公安专网里。”方娟说,“目前,最直接的证据是志佬指甲里的肉屑,经化验,DNA符合李后宝的特征。”

“狗屁!”郑航狠狠地骂了一句。这就是方娟所说二十几起案子里都拿出过的经典证据,经过、程式一模一样。

方娟明白他的意思。

“还有呢?”

“凶器。警犬在橘树林里搜出一把带血的匕首,但痕检员没有提取到指纹,匕首上的血样是刘志文的。”

“现在必须要查清昨天晚上李后宝的行踪,有没有不在场证明。”郑航喃喃地说,“必须拿到橘树林附近所有监控视频,仔仔细细地梳理有哪些人进入现场周围;必须细细地访问……”他抓了抓头发,大脑快速地思考起来。“已经过去三十几个小时,也不知道他们的现场访问有没有结果……”

“有五个人反映,那天傍晚的时候,李后宝跟刘志文发生过纠纷,扭打在一起。计伢子和混血儿说志佬将他们两人送回住处后,一个人出了门,可能是去找李后宝了。遥岭巷口的监控拍下了志佬跟踪李后宝的视频。但查不到后来他们去了哪里。”

“你了解得够详细的。”郑航认真地说。

“是啊!”她语气疲惫,“因为我一直待在刑侦大队。”

两个人又陷入沉默中。郑航在想着方娟说的那些证据,方娟则忙着回忆五年来发生的那些案子,一幕幕疑问从眼前闪过,愈发显得真实。

春夜风暖,夹裹着混浊的汽车尾气,令人很不舒服。过去,方娟从不会注意到这类煞风景的事。在她看来,这正是最佳的游园机会。白天,花窗小径、亭台楼阁、清泉幽竹、鱼水美人,无不尽揽胸中;夜晚,整个庭院灯火通明,看雕梁画栋,听溪水潺潺。她总是十分依赖地挽着父亲,眼光中充满笑意,好像她始终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女。

然而,悠闲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转眼间,柔情春夏,突然就成了罪恶之季。春暖花开,莺歌燕语时,连环杀人案也随之发生,即便是最老实、善良,改恶从善的典型,一样被定为杀人犯。

她必须加强与领导的沟通,必须尽快将自己的疑问化为专案组的侦查方向。

她需要证据,需要支持,越快越好。看起来,郑航已经认可了她的观点。这是很好的起步,只要不死盯住个案不放,不死盯住个案证据,把注意力放在系列案件内在的逻辑性上,大部分人会产生与她一样的疑问。

还有,嫌疑人的个性……因为他们吸毒,这一点在常人看来,总是缺乏说服力。但是像方娟这样经常跟他们打交道的,却知道他们哪些人会杀人,哪些人不会。

该死!说到吸毒者的人品,方娟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前面就是李后宝的家。警车都停在大马路上,要进入李家的小楼,得穿过一条巷子。方娟将摩托车直接骑进去,刚停下,就听见有脚步声往这边来,接着一个身影落在他们面前,是一个男人。郑航认识他,方娟更加熟悉。

“方娟。”男人声音低沉。

“童副支队长,您相信我了?”方娟惊喜地说。

“这人涉及毒品,我来看看。”童文没有直接否认,“线报反映,他前天晚上买了一个零包,不知是否复吸?”

不等方娟回答,童文转身看向郑航。“你是郑副所长吧?”

“童副支,您好,叫我小郑就行。”郑航弯腰握住他伸过来的手。他明白了,脸上浮起坚定的神情。他一直认为方娟只有他一个同盟者,现在看来,童文也算一个,如果不是方娟的同盟,零包案件是不值得他出马的。

“你们俩跟我来吧!”童文有意用颇具威严的声音说道。

“去哪里?”方娟有些紧张。

“旁边就是社区办公室。”

两人默默地跟着。

方娟忍不住问:“人抓到了吗?”

童文没有回答,大步往前面走。前面是栋三层小楼,灯火通明。他们推开门进去,是一间大会议室,徐放正坐在靠门首的位置上,面对三名来客。会议室里还有分局长关西、副分局长贾诚,刑侦大队长齐胜、副大队长欧阳伟。

“童副支!”关西喊道。他把童文让到主位上,并官场式地用掌声表示了欢迎,然后迅速换成严肃的神情。这里显然是他的主场。他抬起双手,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但是,他并没有接着讲话,而是把目光射向贾诚。

贾诚站起来,看了一眼会场,像忽然发现方娟似的说:“哦,这里还有一位领导,别冷落了。方副主任,请到前面就座。”

“谢谢贾副局长,我坐这里就行。”方娟的语气相当平和。

“有件事我想向您通报一下。我们侦查员在调看视频时,发现你这段时间晚上经常独自在一些偏街陋巷走动,这样很不安全哦!”

方娟脸“唰”地红了。

“谢谢贾副局长关心,那是我的工作。我在尽一切力量查找证据,解释我心中的疑团。这件事我正想向贾副局长您汇报,但没找到合适时机……”

“你是说,你对刑侦已经侦破和正在侦办的有关案件有独到见解?”

她呆住了,眼神闪烁地迅速瞥了一眼童文,又看了一眼齐胜。

但贾诚并没有等待方娟回答。他正讲到兴头上,或许是意识到了坐在他对面的童文变得紧张起来。

“我办了二十几年案件,”贾诚继续说,“对证据的把握和犯罪的认知,自信有些心得。刚才齐胜向我汇报你的观点时,我对自己都怀疑了,难道我们前四年的命案都办错了?方副主任,你觉得我们锁定的嫌疑犯是被嫁祸的?”

“实际上,我也只是猜测,没找到具体证据。”

“是吗,真是太有意思了。郑航,你是不是在跟着方副主任找证据?你是不是把我们侦办案件的信息都告诉了方副主任?”

“没有……我没有参与侦办案件。”

“你下午在干什么?”贾诚盯着郑航说。

“陪同刑侦的同志去了被害人家。”

“晚上呢?”

“晚……晚上在法医室。”

“谁通知你到这儿来的?”

郑航脸涨得通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我请他来的。”方娟说,“我怕一个人过来不安全。”

“这是你的案子吗?”

“我是来学习的,并且想解开心中的疑问。”

“你还是在质疑我们侦办的案件?”贾诚忍不住惊呼道。他瞥了一眼关西,同样一脸费解的表情。

显然,他们两人都倾向于“方娟挑刺”的想法,这或许正是齐胜向他们汇报的观点。为什么不呢?都是证据确凿、法院判决过的案件,被说成冤案,真是岂有此理!

“不妨,”童文磁性的声音插了进来,“先听听方娟的看法。当然我无意偏袒她;只是作为旁观者,建议给年轻人一个表现的机会。”

“年轻人勤思好学,是值得鼓励的。”关西说。

“谢谢。”方娟感激地看了童文一眼,同时又小心翼翼地避开郑航的目光。他现在会是什么感觉?出卖?困惑?还是很受伤?她不想让他产生不好的感觉,可是她自顾不暇。

“我下面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我的个人观点,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但是,我先后将这些观点向有关领导汇报过。听了我汇报的领导的看法跟贾副局长差不多,觉得我没有实质性依据,是异想天开。”

“没错,我的怀疑始于前年,但真正落到实处是去年六月份。在我的笔记里,那是本年度发生的涉及吸毒人员的第四起命案。当时,我申报了吸毒人员跟踪调查研究项目,重点分析研究涉及刑事案件的吸毒人员。最开始的时候,我并没有发现疑点,但搜集到前三年的十余起案件,集中分析后,找到了案件发生的规律,那就是时间、方式、手法的一致性。接着,发生了去年的第五、第六起案件,我自始至终跟踪了整个侦查过程,我对自己的怀疑更加坚定。同时,我感觉到凶手发现了我的怀疑,他开始跟我玩游戏,他在现场留下一些线索让我去猜测……”

“凶手留下了侦查线索?”童文打断她的话。

“是的。去年的第四起案件留下打火机和打火机撞击芯,第五起案件留下羽毛和牡丹花,第六起案件留下棉花和银健宣传单。”

“那都是些正常的现场物证,说明作案人不是那么精明和细心。”齐胜鄙夷地说。

“我知道你们会这么认为,所以我在汇报时不敢说出来。但是,今年就不同了,有人开始打电话爆料……”

“电话?打到哪儿?”关西惊讶地问。

“我。电话直接打到了我的手机上。谁知道凶手发什么疯,我一共接到三个电话。来电人使用了变音设备,他或她一直向我传递同样的信息——针对吸毒人员的杀戮又要开始了。第三个电话中,他还告诉我注意一块黄绸手绢,说或许这块手绢会帮助我揭开谜底。”

“这么说,你的怀疑有根有据啰?”贾诚说,“既然早就有人给你打电话,为什么不把这么重要的线索汇报给领导呢?”

方娟看了他一眼:“准确地说,我把这些事情告诉了那些愿意听我说话的人。但是,纠纷引发的激情杀人太普通了,特别是涉及吸毒人员的案子,动机明显,证据确凿,侦查员办这种案子轻车熟路、信心满满。哪里会理会一个没有办过刑事案件的女民警的想法?领导听了我电话线索的汇报,只当是对我长得漂亮的惩罚,恶作剧呗!”

“当初我就是这样想的。”童文诚恳地说。

贾诚的脸渐渐涨成了酱色,灯光下愈发显得黝黑。方娟知道他是恼怒自己的直率,但她已顾不得那么多了。

“真的有黄绸手绢吗?”关西盯着齐胜问。

“嗯,但查不出来源。”齐胜回答道。

“我分析过被害人身上发现的证物。仅凭黄绸手绢,我看不出与案子有什么关系,或许是被害人的私人物品也说不定。”贾诚再次质疑道,“方副主任,那个打电话的人告诉你凶手会在昨天杀人吗?”

“没有。”

“他告诉你会抛尸橘树林?”

“没有。”

“他说了黄绸手绢会指向嫌疑人?”

“没有。”

“这么说,打电话的人没有向你透露任何信息。”

方娟的脸又红了。“是的。我反复追问一些有用的信息,他就是不说。相反,他说完想说的话,便自动挂机,不顾我的追问。”

“那么,我想多问一句。”贾诚露出讥笑的神情,“你在办公室谈论过自己的研究成果吗,当着一些来访者的面?或许你的那些管理对象正在窗外听了去。”

方娟简直要哭出来了。对方的话里颇有讽刺意味,可她不能反驳,她也反驳不了。她确实在办公室讨论过,特别是跟律师庄枫,她还直接跟管理对象说过,警告他们小心。

贾诚不再把目光放在方娟身上,而是把注意力转向整个会场。

“一条查不出来源的手绢,一个没有具体信息的电话,一组只能归纳为某类普遍性的规律,就说这几年来发生的个案是系列案件,我觉得这实在太牵强了。”贾诚尽量保持平和的口气说,“我相信,即使拿十年前涉及吸毒人员的命案进行分析研究,也能发现那些规律。如果把方娟同志调回机关工作,那些电话将会慢慢减少,直至没有。”

“这个结论似乎下得太早。”童文直接提出反对,这让方娟再次心生感激。

“我不是要下结论,我是拿出来大家讨论。”

“我想问,方娟接到的电话有没有录音?”欧阳伟插话道。

“第三次我想录,但没来得及。”

“这个人如此胆大妄为,他又何必使用变音?他喜欢把自己的所作所为呈现给你,是不是跟你有什么关系?作案的规律是不是专门让你分析的?”

“凶手可能在我身边,知道我在分析这些案件,才给我打电话。”方娟听出了自己声音中的焦急。她咽了口唾沫,平息内心的恐惧。她不明白这些领导为什么纠缠于她接到的电话,纠缠于案件跟她个人的关系。她可以大声地回答他们,没有鸟毛关系!可她不敢说,她这个小萝卜头,坐在这里已经越位了。

但她又不能不说。二十多起案件,二十多个被害人,二十多个冤魂。如果仍停留在原来的侦查方向上,还会有更多的冤魂。

“别抓住一个电话不放了。我相信他还会打电话过来的,相信他还会以游戏的心态犯案。在这个案子里,我看得更清楚了,这就是他的手笔。”

方娟不顾贾诚竖起的手指,继续说:“现在是四月,是今年作案的开始……”

贾诚坚持打断她的话:“这种案件在冬天也可能发生。”

方娟没理会他的反对。“他的作案时间是四、五、六、七月。我翻遍了前三年的案卷,每年的八月至来年的三月没有同类案件。第二点,嫌疑人留在被害人身上的证据,总是那么几类硬性证据,或者说直接证据——抓破的皮肤、血迹,富有特征的衣物,而留有指纹或血迹的凶器,不用嫌疑人供述就会在现场附近或在他家里搜出来。”

贾诚没有耐心听下去。“你没办过案子,不理解证据的意义。”

方娟立刻尖锐地说:“我毕业于警官学院刑事侦查系,虽然没有直接办案,但接触的案件有上百起。特别是在吸毒人员跟踪调查研究项目中,我分析研究了全市五十余起有关案件,其中引起我怀疑的有二十起,我是从这二十起案件中总结出规律的。”

“你可以说我幼稚,也可以说我浅薄。发现疑点后,我确实向很多人提过,包括被管理对象,所以我的怀疑传到了凶手的耳朵里。凶手认为一个女警没能力对付他,便想跟我玩游戏,留下引导性证据,并给我打电话。”

“玩游戏?这怎么说呢?”关西仿佛自言自语地问。

“这个刘志文不会是今年的第一个受害人。第三条规律就是他杀害一人,嫁祸一人。前一个被害者身上会有下一个被嫁祸者的信物。”

“我记得,你说去年的第七起案件被害人身上的信物是黄绸手绢,但今年这名受害人身上也留了黄绸手绢,这是什么意思呢?”童文问。

方娟深深地吸了口气,全神贯注地思索着。“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我还没有看到这起案件的卷宗,不知有没有联系。”

“黄绸手绢连着一块运动员号码布。但号码布上没有落款,不知道是哪个地方、哪个单位的,也不知道是哪类体育活动的。”齐胜说。

“这就对了。”方娟沉思一会儿,接着说,“这两个被嫁祸人说不定有着某种关系……”

贾诚打断她的话,说:“现在还不能说是被嫁祸。”

齐胜站起来,激动地说:“你说他用信物提示下一个被嫁祸人。那有没有信物提示下一个将被杀害的人呢?”

所有人都看着方娟。方娟摇摇头。

“我专门分析过案卷里的证据,想找出前后两起案件的联系,但很可惜,没有找到。也许真如贾副局长所说,我毕竟理论联系实际太少……”

“这说不通啊!”贾诚依然一脸疑惑,“要么提示下一起杀害对象,要么由杀害对象提示嫌疑对象。由上一起案件的杀害对象,提示下一起案件的嫌疑对象,有跨界之嫌。从另一方面来看,那些提示性证据,毕竟不是直接证据,存在着偶然性,那种提示也是似是而非,比如银健米业的小老板,在辰河何止他一个人?”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缓缓地点了点头——关西、童文、齐胜、徐放、欧阳伟,除了郑航。方娟感到十分欣慰。

关西突然开了口。他说:“我感觉,不论是证据提示,还是嫁祸对象的选择,都有待于进一步分析。”

大家一齐看向他。关西继续谈下去:“如果真如方娟同志所说,二〇一一年,凶手开始作案时,杀害三人,二〇一二年、二〇一三年作案五起,去年作案七起。他这是在愈演愈烈。就像某些变态狂,杀人和嫁祸已经成为他生理和情感的需求,为了满足需求,他必须做。事实上,时间越长,他杀人的冲动就越强。今年的爆发肯定会超过去年。”

“如果真的存在这个人,我想这个人一定熟悉方副主任。”关西一边说,一边看着方娟,“这可以是我们下一步的侦查方向,但不能打草惊蛇。他会以为在前面的游戏中,他赢了,会继续下去。”

方娟点点头,直视着主席位上的关西,接着说:“不论各位领导是否认可我的观点,不论你们是否相信四年来,我们面对的是同一个人。我可以肯定,今年涉及吸毒人员的命案一定更糟糕,更可怕。也许我这样说,有些冒犯,我向你们道歉,但我实在不想坐在这里空自讨论我的怀疑。我只想请求你们迅速针对案件,针对案件里浮现出来的证据进行分析和研究,去找方向,定嫌疑。时间迫在眉睫,公道自在人心。我只希望,我提供的思路,对你们,对蒙冤的人,还不算太迟。”

14

虽然几乎一夜没睡,郑航还是没有晚起,但他省略了晨练。他跟方娟约好,上午去她办公室看她整理的案件资料。

仍然是方娟驾摩托来接他。他看得出来,方娟心情有点儿忧郁。事实上,他自己也感到不安。辰河的春景十分优美,处处翠绿,红花点缀,空气中荡漾着生命的气味,很难与连环杀人案联系在一起。到目前为止,除了关西提出以方娟的怀疑为侦查方向,其他人的反应远远赶不上他们的预期。

不过,方娟让他由衷地敬佩。除了她迷人的外表、优雅的气质,他感受到了她独到的智慧。他怀疑她的人生全部奉献给了工作,没有玩乐方面的爱好,对户外活动缺乏兴趣。之所以如此解读她,不仅是他的读心术,更是她昨晚面对贾诚等人发难时镇定自若的自我表现。

她和他预想中的那些女警大不一样,跟男警也大不一样。在郑航的印象中,辰河的警察在处理人际关系方面有一套,但绝非上得了大场面的人物。他们薪水不高,所以办案也就例行公事,习惯于因循守旧,这令他们的分析判断能力大大衰退。这也是方娟提出的疑点让他们一时难以接受的重要原因。

当然,郑航自视甚高,他工作不是为了薪水,而是为了继承父亲遗志,实现人生理想。

方娟驶离大街,从“零点”咖啡馆右侧转入临津门二号巷。几分钟后,一片破旧的棚户区映入眼帘,印刷厂家属院煤房的前坪里摆着成堆的花圈。

方娟把摩托车停好。

她摇摇头,视线依旧停在那一堆花圈、气球及挽联上,这些物品都很廉价,有些甚至可能是捡来的,但摆满了整整二十几米长的围墙,有些地方还层层叠叠地堆着。

一路上散落着纸花、挽幛及白绢,有块板子上手写着“我们爱你,志叔”,另外一张粉红色海报纸上则写着“献给敬爱的志爸”。

方娟的双眼泛着泪光,鼻子用力吸了吸。郑航知道她正强忍着不要哭出来,于是转向那面花花绿绿的花圈墙。

“这委实有些惊人。”过了一会儿,郑航试探着说,“到底是杀人案引发了人性的光明面,还是这个吸毒的流浪汉确实富有人格魅力,触动了这座小城居民的神经?他们送花圈、挽联,写悼词,或是以种种行动表达,告诉人们流浪汉并不孤单。很多人心系着流浪汉,并替他们祈祷。”

方娟擦擦眼角,眨了几下眼睛。“他是流浪汉的保护神。”她声音沙哑,“他以前吸毒,但从戒毒所出来后,联合一批有志于戒毒的人成立自愿戒毒协会,以强大的毅力戒了毒,并甘愿像流浪者一样生活,尽自己全部的财力帮助、收养流浪者,赢得了这一人群的尊重。”

“被杀是如此的不幸,却彰显了优秀品质,也许能激发更多的流浪者像他一样生活。”

“希望能如此吧!”方娟边说边走向煤房,“听说昨晚这里聚满了人,一起举行祭奠仪式。不知为何,现在却一个人也没有,真令人感到难过。”

“谁说一个也没有?”

花圈忽然颤动了一下,钻出一个人来。原来是计伢子,他用草绳在腰间扎了一张白纸,头发也用白纸包着,宛如一个白色的影子。

计伢子停在那里,脸上毫无表情,泪水已经哭干。

“您说过一定要抓住那个杀人犯的,”他盯着郑航,声音很小,正好使郑航能听得见,“我等着您实践自己的诺言。”

“莫爷、权哥他们呢?怎么只你一个人在这儿?”方娟拉着计伢子的手问。

计伢子迟疑半晌,终于说:“他们……他们去公安局了。”

方娟二话没说,掉头就走。两人很快来到开阳区公安分局。门口果然聚着一群人,就像召开丐帮大会。郑航在人群中发现了昨天下午看到的权哥,看起来像个挑头人。

流浪者将公安局大门紧紧地围住,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原来,他们获悉昨晚警察包围了宝叔的家,然后又在社区会议室开会。他们认为警察觉得李后宝是凶手,那李后宝就是凶手。而且,他们知道李后宝与志佬经常吵架,关系不好,志佬向李后宝借过钱。他们认为李后宝没有被抓住,是因为有人向李后宝传递了消息。他们还知道公安局今天会把志佬的尸体运到火葬场去。他们要求由他们举行葬礼。

被堵的车辆越来越多,有公务处警的,有私人的,但他们全都不知所措。贾诚也被堵在警车里,并被认识他的流浪者死死看住。警车后面跟着运载志佬尸体的法医车。

身体好的示威地站着,身有残疾的靠着墙根或者躺在地上,全都看着贾诚默不作声。有个带孩子的,把孩子放在警车引擎盖上。一种没有预料到的、无声的愤怒情绪把流浪者结成一体。他们要复仇,要主持公道。

郑航想挤过人群走到警车前面去,但无法通过。

最好找到社区主任马前进。因为流浪者的补助要通过社区。他打电话给马前进,没人接。旁边有人说了几句威胁的言辞。

郑航想了想,走进户政办事大厅。果然没错,社区主任马前进就坐在椅子上。他是个矮小肥胖的人,看上去一脸病态。他正在给徐放打电话,看到郑航,脸上笑成一朵花。

“您来了就好,贾局长把我骂死了。”他说,“徐所长没接电话。这些混混儿倔强得很,他们觉得警察没有帮助解决问题,他们要自己主持正义。”接着,他又哀叹道:“刘志文确实是个善心人,帮了不少人。”

马前进一脸无奈的表情。

郑航说:“公安正在侦查找人,他们这样做是没用的。”

“确定是李后宝了?哎,可惜。”

“并没有锁定谁,刑侦大队还在侦查。”

马前进以不信任的眼光审视着郑航。“贾局长已经告诉我了,李后宝罪责难逃。”他说,“虽然我跟他很熟,但杀人抵命……”

“不论怎样,作为社区主任,你要跟公安机关保持一致,先把这些人疏散走。”

对方一声不吭,狠狠地抽着烟。

“怎么样?”

马前进仍固执地坐着没动。

“反正得答应他们一些条件才行!”他瓮声瓮气地说。

郑航明白了。“你要想办法,马主任。”

“他们虽然只是些河沙灰尘,但清扫起来很不好办的。”

马前进站起来,在整洁的大厅里踱来踱去。因为郑航没给他递烟,他自顾自地拿着烟抽。他抽得太猛了,一股一股的烟气直往上冒,一支烟三两口便吸到了过滤嘴。外面,流浪者还是静静地站着。贾诚在车里躁动不安地扭着身子,可是人群围得更紧了。

这时,徐放到了办事大厅。他穿着规范的警察制服。马前进吃了一惊,威严的徐放使他感到尴尬。辖区派出所所长的权力对他来说不同寻常。

“马主任,”徐放说,“看来你管区的混混儿想违反法律,进行妨碍公务、袭警活动。是不是让所里的兄弟来抓人,才能使你们的工作好做些?”

“还是请您再和大家谈一谈吧!”马前进建议说。

徐放用右手食指在马前进胸前轻轻戳了戳。

“要是他们不听我的话,”他粗鲁地说,“以后有你受的了。”

尽管是上午,太阳热辣辣地照着,没有风,门口显得异常闷热,更加令人恼怒和烦躁。流浪者越聚越多,还有人从四面八方走来,连辰河桥上一年四季不挪身的乞丐都被人抬了过来,瘫在警车面前。个别人开始尖声谩骂。

“粮食局!没用的东西!”

大门保安做好了准备。不过,他们和社区干部一样束手无策。他们的任务只是维护大门秩序和保证出入安全。

徐放和马前进、郑航从办事大厅出来,走到大门侧面一个带有铁栏杆的石头台阶上。

“居民们……”马前进不知该如何措辞。“请你们安静下来,听派出所的徐所长讲话。”

人群并无反应。仍像先前一样,流浪汉和乞丐还是一动不动地待在那里,用沉默表示威胁。天上没有一丝云彩,他们脸上却乌云密布,决心用冷暴力满足自己的要求。

马路上行驶的车辆走走停停,不明真相、好打听的行人仍然向门口集结,种种无厘头的议论,让公安机关愈发困窘。

“居民们,”徐放学着马前进的口气称呼这些流浪者,但他声音不高,似乎缺少底气,不过大家还是听得清他讲的每一个字。“我跟大家一样为这起残暴的杀人罪行感到愤怒。刘志文是个好人,经常帮助你们。你们非常悲痛,我们都表示理解。但是,我们还不知道是谁犯下了这个罪孽……”

“你们知道,你们包庇!”一个声音打断了徐放的话。

“把他交出来!”

“我们自己举办葬礼。”很多人举起了拳头,有的吹着口哨,起哄吆喝。

郑航有些紧张地看着人群。

“郑航,打电话,”徐放很不耐烦地说,“把所里的同志都叫来,一个一个把他们拉走。”

“李后宝就是凶手!”一个精瘦的老头儿嚷道,他的脸布满了灰白胡子,沾着唾沫和灰尘,“我知道你们查出来了,你们为什么不去抓人?”

他就是跟志佬住在一起的莫爷。

郑航向前跨了一步,跟徐放并排站在一起。

“居民们,”郑航喊道,“我是派出所负责社区管理的郑航,我答应你们的要求。”

郑航的话出人意料,全场顿时一片肃静。

“你干什么?”徐放不满地瞥了他一眼。

“居民们,你们认为李后宝是凶手,公安局也查明他有杀人嫌疑,所以昨天半夜突然包围他家,想抓他个出其不意,但他中午前便已经出门。大家注意,我在这里说的是嫌疑,不是说一定是他。”郑航接着说,“警察办案是讲证据的,警察有很多方式方法取得可靠的证据,也只有警察才有取证办案的权力。”

郑航讲得很清楚,流浪者和乞丐们都在静静地倾听。因为郑航讲得很严肃,很认真,所以他们也严肃认真地对待,认为郑航很重视他们。

“你们想一想,你们有能力取得他杀人的证据吗?你们有权力把他抓起来,进行处置吗?大家都是接触过法律、懂得法律的人,你们觉得法律会允许私人处置罪犯吗?”

“我们要的是公正。”一个人喊道。

“好。我把我们办案的过程讲给大家听,请你们评判警察会不会给你们一个公正。”郑航说,“我告诉你们,志叔的死是我晨练时发现的。我打电话给徐所长,几分钟后徐所长就带人赶到橘树林,接着贾副局长带着法医、技术员、刑警几十人赶了过来,立即开展各种侦查活动,比如现场勘查、知情人调查、走访等等,查明死的人是志叔后,我和刑警一起到了志叔家里。权哥,你说是不是?”

“是的,我还跟着刑警到了公安局。”权哥应道。

“接着,我们把志叔运回了公安局,许多技术工作在局里紧锣密鼓地进行着,直至晚上十二点多钟,发现有证据指向李后宝有杀人嫌疑。关局长、贾副局长亲自带人赶到李家,但他已经出门。接着,关局召集大家现场开会。大家说,警察的工作是不是很努力,我们查案是不是很主动,很积极?”

大部分流浪者迟疑不决。郑航紧盯着权哥。

“是的。”权哥喊道,“是很主动、很积极,我有亲身体会。”

方娟已经将莫爷、黄毛、军哥都叫到她身边。莫爷接着喊道:“权哥说得对,警察做事确实非常公正,我们应该相信。”

接着,又有一群人表示赞成。

“那好,李后宝的事,交给警察去办,请大家放心。”郑航说,“下面我们接着说葬礼。”

“你们会为志叔报仇吗?”有人质疑。

“会的,我绝对说话算话。”郑航回答。

“好,我相信您。但我们要自己办葬礼。”

“行。”郑航说,“你们是要遵守辰河的规矩,还是破坏规矩?”

“当然遵守规矩。”莫爷说。

“辰河的规矩是在殡仪馆办葬礼。你们呢?”

开始喊要自己办葬礼的愣了一下,看看身边没人附和,毫无底气地说:“当然去殡仪馆。”

“你们没有交通工具,我们派车送志佬的尸体过去,好不好?”

一片沉默。有人面露欣喜,有人怀疑。

“我们不仅帮着送过去,还协助你们把葬礼办得风风光光的,好不好?”

“好!”人群发出一阵喝彩声。

“那你们还堵着门干什么呢?”

流浪者犹豫不决地看了看后面被堵着的车辆。郑航的话产生了影响。徐放不耐烦地看着人群,他觉得郑航事无巨细地把办案过程讲出来没有必要,但事情的发展很奇特,终于让他松了一口气。

流浪者在莫爷、权哥等引导下,默默地让出了一条路。贾诚的车得救似的驶了出去。

徐放点燃一支烟,盯着郑航。“你这么讲话是要担风险的。且不说葬礼的事,办案结果可不是你说了算的。”

“我相信一定可以办好。”

“你好像在下军令状似的,”徐放不高兴地说,“可惜案子不是你为首侦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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