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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跟着北极星走

作者:舒中民 当前章节:14931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2:38

15

关西仿佛突然被惊醒,站了起来。

他脖子往后反,活动活动僵硬的颈椎和腰椎。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这声音和心跳声、呼吸声一样不陌生。

我刚才坐在办公桌前干什么呢?

瞌睡?聆听?

音乐不在办公室,不在这栋楼里,甚至也不在公安大院里。它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音乐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汇聚在他的耳朵里,停留在他的心里。

它在召唤,死去的战友在召唤。

他知道它在哪里,他刚从那里回来。

乌黑的石碑整齐地排列着,春来草生给人心头平添几分悲凉况味。他走过不知数的墓碑,来到郑平的坟墓前。烈士的坟冢也有一块墓碑,但墓碑上没有他的名字。

他在旁边一张石椅上坐下来。几只鸽子落在椅子边上,咕咕地叫着啄食遗留的谷粒,一点儿都不怕人。不远处,两位互相搀扶着的老人手里提着一台录音机,一边晃荡,一边播放安宁平和的音乐。

那音乐的每个音符都出自他曾听过的音乐。可它不再是他听过的任何音乐。他感到十分困惑,是因音乐而困惑,还是因回忆而困惑?他不知道。十二年来,郑平时不时地来到他的梦里。墙壁上的血液和脑浆。血腥味和刚散落的火药味,全部刻在记忆里。

倒卧的尸体俯在地板上,看起来好奇怪、好陌生,除了毫无生气的手抓着的似乎仍在书写的钢笔,关西似乎认不出那就是同事二十年的郑平。

梦里面,他又回到了三十五岁,冷静地扔掉还冒着烟的手枪,一脚将枪杀郑平的凶手踢翻在地,然后锁上手铐。

“我只是代表正义伸张冤案而已。”凶手冷笑着,欲撞墙自尽。

早晨六点钟,关西冒着一身冷汗醒来,身体无法克制地战栗。从社区会议室回来已经四点多钟了,在这一个多小时里,他不断地做梦,又不断地惊醒。他不明白,好多年没有这么清晰地回忆了,为什么郑平在今夜久久不肯离去?

是志佬被杀的案子?是方娟的怀疑?他一直觉得在辰河没有难得倒他的案子。贾诚和齐胜汇报志佬被杀案时,他一听,便将它归纳为纠纷引发的激情杀人案,手法简单,案情明白,证据就留在现场,铁板钉钉。

显然,是他因循旧套路,轻视了。他很后悔在听取方娟汇报时脸上的表情不够温和,神态不够亲近。他甚至批评了赞成她观点的郑航,以为他是哗众取宠,瞎起哄。

这时,办公室门外有人喊“报告”。

关西揉了揉脸颊,步伐沉稳地回到座位上,回了声:“进来。”

徐放推开门,将一叠厚厚的复印案卷放在桌上,说:“方娟所说的系列案件卷宗一时找不齐,我让郑航将方娟收集的资料复印了一套,先送来给您看看,如果需要侦查卷,我再去档案室借。”

“坐吧。”关西指了指对面的靠椅,“郑航在忙什么?”

“他有什么忙的,还不是应付您的考核?”

“他看起来似乎不大好。”

“这次可下苦功夫呢!”

“眼睛像被拳击手击中似的,还瘦了不少。”

徐放刻意看了关西一眼,调笑似的说:“我好像很少看到您作为局长这么关心一个副所长呢,是不是准备降低考核难度?”

“少贫。”

关西说着,叹了口气。他拿起卷宗,挺沉,如按重量,该有好几斤。资料是按年份装订的,好些是方娟的笔记,还有郑航整理的目录。看得出来,这两个年轻人很用心。

关西打开第一卷,纸上标注着“二〇一四年蔡小升案(7)”。没错,这是出现黄绸手绢的去年第七起案件。被害人叫蔡小升,洗脚城老板,长期吸毒,两次被强戒。但他没有读下去。他要跟徐放聊聊。

“你让他放松点儿,别绷得太紧。”

“你发话当然没问题,但他的犟是有遗传的。”

“是啊,所以我也不好说,怕起反作用,你去敲打敲打?”

听到这话,徐放皱紧了眉头。他俩跟郑平原来都在刑侦大队,郑平任大队长,关西任教导员,他是中队长。郑平的犟是出了名的。但三人在与罪犯搏斗中同过生死,关系没得说。郑平牺牲时,他和关西哭得昏天黑地。

徐放知道关西的工作风格,既绵里藏针又雷厉风行,那份智慧他永远学不会。不过,就这份差距,让他永远是个所长,关西却成了开阳区副区长、公安局局长。在公安机关这种精英遍地的单位,要想成为精英中的精英,得多么聪慧,付出多少艰辛。

“我觉得他很难撑下去,”徐放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和,“他真是太辛苦了,像条反复被逼落水的狗。”

“这说明训练有效果,正在测试每一个参与考核者的忍耐力。”

“噢,您真神!”徐放语带讥讽,“已经有几个人退出训练。也许您需要的是坚持到最后的那个忍耐者,但愿不是所有人都崩溃。不过,我相信郑航会是坚持到最后的那个人,不管他的忍耐力怎样,他会犟到最后。”

“看来背后不知有多少人在骂我是猪。”

“对不起,我没有这个意思。”

“没说你。”关西举起双手做讲和状。他脱掉外套,连衬衣的袖口都卷了起来,领带松掉了。即使如此,他看起来还是徐放的领导。

十年前,他们平级时,徐放曾想激怒他,跟他打了一架。但关西一眼看穿了他的把戏,说:“你永远达不到目的。”两个人,不论他们当时什么级别,谁成为谁的上司,都是早前形成的综合素养决定了的。

“别让他当骨干。”

“他还不是骨干。”

“拜托,你明白我的意思。他是又一个郑平,比您还能干。我敢打赌,不出二十年,他会赶超您的位置。因为,他的眼界甚至超过您。”

“你这么看好他。”

“我可不是看好他。我告诉你,郑航遇上麻烦了。你看见他的样子。他的人生里没有生活,恐怕也没有爱情。”

“徐放……我知道你看人有自己的眼光,但郑航的确有思想、有目标,他这样做也许自有他的道理。”

“什么?难道你真这么看。”徐放忍住讥讽,哀叹一声。

关西却重重地叹了口气。“高考前夕,他找过我,问我烈士子女上警官学院的优惠是不是真的。我以为他担心上不了大学,便安慰他,只要付出努力,其他的事我会帮他摆平。之后,我去了学校,老师说他的成绩不错,上重点没问题。那时,我便明白他已经下决心违背父母的遗言。”

“难怪分数刚好上警官学院录取线,原来是有预谋的。”

“班主任说,按他平日的水平,至少可以多考一百多分。”说到这里,关西又叹了口气。“看起来,每一步都是我们在给他安排,其实这都是他自己选择的。他的职业生涯刚刚开始,以后的一切都取决于他自己,我们的干预只是让他改变达到目的的策略而已。”

徐放不情愿地扭过头。“你是说不用干预?”

关西严肃地摇摇头:“不,要干预。一是让他放缓脚步,一是纠偏转正。违抗你的命令是当然的,但能否在正确的道路上也要看你。特别是目前这起案件,他的参与不仅仅因为尸体是他发现的,更因为方娟的怀疑让他产生了共鸣。”

“让他想起了父亲。”他毫不犹豫地说。

“昨天会后,我想了很多很多,最先想到的就是这个。我想你也想到了,但郑航在会上只字没说。他相信,如果我们明白这起案件与十二年前的那起案件类似,我们会在第一时间把他赶得远远的。但当他听到方娟介绍案情时,一定会想到他父亲。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不论我们怎么干预,他都不会放弃。”

徐放很不舒服地在椅子上扭了扭身子,这就是一个陷阱式的教育悖论,他能感觉到不论进或退,泥潭都会把他吞得越来越深。“您怎么看这个案子?”

“从参与到经办,到指导,我经历了三四百起案件,我坚信自己的客观、公正。”

“可您也陷入了疑惑之中。”

“没错。”

“难道您不怕进也蒙冤,退也蒙冤的境地吗?”

“什么?你指的是腹背受敌,进退维谷吗?不会的,正义与邪恶有中间地带吗?”他的问题不仅是法律层面的,涉及人性难题。徐放忍不住站起来,走到桌子的转角处,然后又回到椅子上。过了这么多年,他们之间依然没有达成真正的理解。郑平倒下了,评英模、评烈士,一片颂歌,但他觉得有些悲哀。

“您仍然觉得事物非正即反?”他低声说。

“作为执法机构?当然了。我们必须给自己设定法律概念,这是我们给自己定下的困难重重的路。有时候……”说到这儿,他叹了口气。

“继续说下去。”

“那起案件我是提了自己该提的意见的。”关西坚持说,“郑航想让自己变得坚强和强大,这我明白。他经历了那么多,肯定想变得刀枪不入。只是光练好身体会让你成为无所不能的人吗?徐放,每天跑十公里,练得武功超群,射击水平第一,这就意味着你一辈子都不会输吗?”他不等徐放回答,答案在此刻根本不重要。

“郑航似乎坚定地相信,只要他成为出类拔萃的警察,就再也没人能伤害得了他。哦,徐放,看看你自己,想想郑平,他儿子是不是在重复他走过的路?”

徐放伸出手,两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此刻没有什么言语能表达彼此心头的沉重。

“你觉得方娟的分析有几成准确性?”徐放问。

“看来,郑航是十分相信的。”

“他已经反客为主,比方娟更积极。我说要方娟的资料,他主动复印,编制目录,自己留了一套认真研读,提了很多自己的看法。”

“假设方娟的怀疑成立。”关西说,“这个连环杀人案就很有意思。作案四年,二十几起案件,几十上百名警察、几十名检察官、法官参与侦查、审核、审判,居然对凶手的作案手段没有提出丝毫怀疑,这很让人吃惊。”

关西顿了顿,继续说:“就个案来说,侦查员发现了作案工具,分析了作案手法,勘验了第一、第二现场,提取了所有直接、间接证据,然后抓获了嫌疑人,提交检察、法院,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凿。这是一起多少完整的案件啊,凶手在实施犯罪、嫁祸的过程中,竟然没有留下丝毫自己的痕迹?是我们的侦查、审判人员粗心,还是凶手真的将自己的痕迹完全抹干净了?”

“真是个高效率的变态狂。”

关西耸耸肩:“大多数连环杀手都受嗜血欲望的驱动。他们不仅想杀人,还喜欢看遇害人受苦受难的过程。或者,他喜欢看杀人后受害者家属的痛苦,或者是侦查、审判人员的笑话。相比较而言,我倾向于觉得这个凶手可能想看我们的笑话。”

“前提是方娟的怀疑是正确的。”徐放说,“简单的杀人手法、无趣的陈尸地点、普通却十分到位的证据安排,既没有摆弄尸体,又没有设置谜题,也没有提示性的暗记,让侦查人员没有怀疑、探究的兴趣。”

关西赞同他的看法。“如果不是方娟回过头去分析,个案就是个案,看不出任何联系。”

“你觉得方娟接到的三个电话真的与案件有联系吗?”

“如果他敢给方娟打电话,那说明他已决定从幕后走向前台。前面所做的一切都是他的铺垫,他在构建自己的舞台。他就像一个拥有雄厚资金的操盘手,躲在幕后操纵着某只股票的涨跌起落。但最后会怎样,他到底想得到什么,想达到什么目的,这很令人费解。”

“那么,这起案件是前面四年案件的延续?”徐放追问道。

“有类型性。”关西立刻回答道,“从手法、证据、现场来看,都有相似之处。这个凶手似乎对吸毒人员情有独钟。杀一人,嫁祸一人,全是吸过毒的人。吸毒是他杀害对象必不可少的因素,仿佛实施清除行动。”

“这也是方娟能够发现疑点的原因。”徐放也认同这一点。

“没错。不过,贾诚提出的观点也不错。首先,跟方娟打交道的本来就是些吸毒分子,他们在管理中心听说只言半语,生造些鬼话来骚扰、调戏她,不是没有可能;其次,那些所谓的游戏证据,搞跨界提示没有意义,起不到提示作用,而且那些信息的指向没有唯一性,提示似是而非;最后,证据的普遍性,不能纳入个性规律。”

“每个观点都有两面性。”徐放不以为然地说,“郑航向我汇报时提到一个词——至巧若拙。所有的简单、无趣、普遍都是‘拙’的体现。或许这一切根本就是凶手设计的一场巧妙无比却又十分危险的游戏。”

“确实如此。不过,嫌疑人李后宝的逃走让我很困惑。从发现尸体到抓人,不到二十个小时。如果他是凶手,他应该早就做好逃走的准备,杀完人当夜便逃。如果不是凶手,他怎么中午就得到风声,知道我们会去抓他,装成闲逛的模样,却带走了长住外面的东西?事实上,那时候,我们根本还没有查出有关他的蛛丝马迹。”

“也许他开始没准备逃,后来觉得不安全才走的。”

“他是几进宫的老麻雀,懂得公安的手段。即使激情杀人,也会第一时间逃回去准备东西走人。”

“黄绸手绢呢?”徐放换了个话题,“我觉得黄绸手绢绝非巧合。去年第七起案件中出现黄绸手绢,打电话的人提到手绢,这有炒现饭的可能性。但在这起案件中再现黄绸手绢,并提到揭开谜底。这个打电话的人一定不仅仅知道方娟所讲到的情况。”

“黄绸手绢是整个案件中最有意思的地方。”关西对徐放的看法表示认可。他又叹了口气,揉揉太阳穴。“讨论到最后,黄绸手绢将方娟接到的电话与案件联系在了一起,将所有二十几起案件联系在了一起,说明案件确实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说到这儿,他看了徐放一眼。“我想我们应该抓住黄绸手绢,查清它的源头,揭示它的提示性。现在我们手里有一起案件,它跟其他案件关系怎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破获它,抓到目前呈现出来的嫌疑对象,再来盘查每一个细节……”

“将黄绸手绢作为将案件联系在一起的关键证据?”徐放紧抓着不放。

“是的,具体还是要落到这起案子上。”

“看来,你已经做出了具体安排?”

“我这不让你找过去的案卷吗?刑侦的工作让刑侦去做,他们还没有新的情况给我。”

“我觉得有必要对案件涉及的嫌疑人进行重新审查。”徐放喃喃地说,“只要活着的人,不论已判决的,还是未判决的。”

“有道理。”关西点点头。“如果真是被嫁祸的,这其中必有猫腻。”

“是啊,下手的人,不论他如何做足功课,使用怎样的障眼法迷惑我们,不可能在嫌疑人身上抹去所有的杀人痕迹。”徐放缓缓地说。

“还有李后宝,他逃走了,”关西低声说,“他获悉了什么信息,谁给他的信息,是不是跟下手的人有关?”

“还有一个可能,他知道这一系列杀人案件的某些内幕,明白凶手正在将嫌疑往他身上引,吓坏了。”

“我已经安排对这些线索分头进行查证。”

徐放突然听到一个奇怪的声音。他惊讶地看着关西,声音正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怪声怪气的模样像极了郑平。

关西忽然展颜一笑,恢复了原样。“这个样子像不像十二年前,我们三个人在一起研究案子?”

“您神经病啊,吓我一跳!”徐放的脸涨得通红。

突然间,两人都陷入深深的伤感,就好像被一种脆弱的情绪猛然击中。而记忆的闸门,也在不经意间悄悄打开,绵绵不绝,一发不可收拾。

16

下午两点半,方娟出现在城矶派出所。郑航的办公桌上堆着人头高的案卷,他没有抬头看她,一直不停地在纸上疯狂地写着什么。

她望着他好一会儿。他的脸比上午还苍白,眼睛下的阴影更显深暗。昨晚没睡,中午肯定又没睡,再加上长时间用眼。将四年的案件资料全部看一遍可不是闹着玩儿的。然而看他如此专注的模样,他不可能在案情没有全部吃透的情况下停下来。

郑航让她想起大学的男友迪。此时,恍若迪坐在图书馆里。迪是那种完美得不太真实的男子,高大英俊,聪明勤奋,学业没得说,体育活动也出类拔萃,但这位完美男子有个小小的缺点,他的一切都奉献给了学业,包括爱情。当澳大利亚某个大学看中他的论文,请他过去修习硕士文凭,他看都没看美丽迷人的方娟一眼,便消失了。方娟再听到他的消息时,他已经走进岛国的课堂。

方娟已经好久没有想起他,她试着计算如果他们如期毕业,如期工作,如期结婚,孩子应该上幼儿园了。但他们的结局没这么好,他的离开让她陷入黑暗的时光,直至用工作来补偿感情上的缺憾。

“你打算整个下午都在走廊里徘徊吗?”郑航说。但他仍坐在办公桌前,眼睛盯着笔记本。

“走走锻炼身体。”

他抬起头看她,眼神变得严厉,说:“你不去跟别的同事聊聊?”

但不一会儿,他又改变了主意,打方娟的电话。

她不悦地问:“还要赶我离开派出所吗?”

“不,请你过来。”他不带任何语气地说。

“我不带呼来喝去的。”

“求你。”

“这还差不多。”话音未落,方娟已出现在视线里。“还写报告?”

“不是,列清单,提疑问。”郑航盯着她说,“你对嫌疑人有什么想法?”

“你说什么?”

“我想跟你猜一猜那个嫌疑人,就像西方的分析画像。”

“哦,说说看。”

“我说个想法跟你讨论。”郑航认真地说,“我想,凶手是个自视甚高,小有成就,却心怀挫折感的人。他对自己很有信心,他从来都扮鹰,而别人是兔子。他看不起城市草根,特别蔑视,或者痛恨吸毒者;他不把他们当人,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充当他杀戮游戏的道具,像地上随时消失的微尘。”

他一边说,一边奋笔潦草书写。“他懂法律,知道什么证据能把被嫁祸人钉死;他懂侦查程序,知道如何让证据一层层揭开。他像耗子一样习惯夜色,而且在黑夜里走动,不会引人注意,这可能跟他的职业有关。”

郑航呼出一口气,平复自己的心情,很快又开始书写。“说到职业,有点儿头痛。接触法律?或者负责安全保卫?他每次杀人都捅很多刀,但现场从没留下激烈反抗的痕迹,说明他捅出的第一刀已经致命,后面的数刀只为了扰乱侦查员的视线。这就是说他用刀精准,接受过专业训练,或者说有武术功底。”

“听起来像警察。”

“至少是跟警察擦边儿的人。”郑航皱着眉头说,“不排除有武术功底且接触法律的白领、公务员。”

“年龄呢?”

“大概三四十岁。如果再年轻些的话,可能是二十六七岁的青年。他青少年时期经历过不同寻常的苦难,少年老成,而且家庭直系亲属有吸毒史,给他留下了非常痛苦的回忆。这个回忆,也许正好诠释了他的作案动机。”

“有点儿道理。”方娟说,“这个人非常沉稳。”

“每起案子都做得干净利落,是十分聪明、沉稳。”

方娟翘起嘴角说:“他今天不只是轻轻地刺人,更像一把锐利的剑,随时准备挑起剑花。”

“你心里有嫌疑对象吗?”

“我刚才说了,只是画像。这个人可能在你身边,需要你去掂量。”

“我的社交圈子很小,除了工作中认识的,也没其他人了。”

“那就从工作圈子考虑。”

“管理中心就那么几个人。”过了一会儿,方娟若有所思地说。她也觉得如果管理中心的人作案,很符合郑航说的条件。“不是女性,就是五十岁以上的,别说让他们杀人,就是打只蟑螂也惊慌半天。更别说聪明到找得到替罪羊。”

郑航同意这点,然后他眼睛一亮:“可以考虑一下他们的家人。”

方娟缓缓呼出一口气,沉思着。管理中心的女性都是丈夫的心头肉,送早接晚,有的还帮着做报表,写总结,对管理中心的业务非常熟悉。如果丈夫中有人作案,不是没有可能。但她觉得这想法有点儿过头了。

她说:“这样的猜测应该更谨慎一些。”

郑航放下他的笔,停顿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抬头看着方娟的眼睛。她讶异地发现他憔悴的面容露出不自然的神色。显然,他可能还没吃中饭。

“郑航,我可以给你个建议吗?”

“当然,你可以试试。”

“即使工作是生活的全部,也得用食物来维持生命。只有身体健康,才能干好工作,不是吗?跟我走吧,去吃点儿东西,保证不耽误你跟我讨论案情。”

郑航的眼里射出饿狼一般的目光。他脸上的渴求感让她露出微笑,现出温柔和缓的母性。

“我还以为刚从你那里回来呢!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

他咧嘴一笑,雪白的牙齿上下磕打,更显饥饿的欲求。

“来吧,坐。”他们走进星巴克。这里有专为废寝忘食的白领准备的煲仔饭。

“你平时都是这样对待自己的吗?”

“习惯了就好。”

“这么多年,把自己练得有神仙范儿了。”

“绝对比你想象的要好。”他只得承认。

她点了一份煲仔饭、两杯咖啡,选了一个靠窗的卡座。他听话地跟在后面,这让他自己都感到吃惊。

沙发很舒服,坐上去软软的,而且带着一丝凉气,真是享受。他索性摊开身体躺着,让自己尽情地放松。不过他的枪绑在腋下,磕着背和腋,只得往右斜躺。方娟端着咖啡坐在他的身边,挨得很近很近,手臂贴在他右肩上。这让他有些吃惊,不过他并没有挪身子。

估计她中午洗过澡,化过淡妆,浑身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唇红肤白,没一点儿上午处置流浪者堵门时的灰头土脸。

他看着她精心梳理过的头发、白玉无瑕的脸庞,仿佛在欣赏一朵盛开在夏日的鲜花。她这是为他梳妆的吗?她几乎就在他的怀里,他呼吸着她的呼吸,感受着她无比接近的身体,内心打开了一扇意想不到的门。

“这里的装饰真有特色。”郑航没话找话。店里弹奏着一首莫扎特的钢琴曲,宁静而优雅,一波一波地流淌,几乎使周围的空间都荡漾起来。

“你也注意到了?我还以为男警察不会在意丰富多彩的生活呢。”

“你以为只有女警才文艺范啊,我以前还写过诗呢。”

“是吗,那我还真不了解。我想,男人啊,得理解生活的真谛,修养啊、文化啊,可不能成为绝缘体。”

“你说,这店老板为什么把天花板装饰成星空呢?”郑航眼光迷离地说,“这应该是北方的星空,突出了北斗七星,还有北极星,就在头顶。”

“那一片灿烂的星空,抬起头,眺望幸福的感动,迷途的航行,一定会有颗北极星,陪着我。”方娟吟起一首歌。

郑航伸出手抚摩了一下她的脸颊,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这个动作出乎两个人的意料。不过,郑航很快反应过来说:“你脸上有一丝毛絮。”

“谢谢你。”方娟脸红红的。“你是不是……不喜欢跟人接触?”

“嗯,我是个不大习惯感情外露的人。”

她似乎在考虑他的话。“对不起,我想说,你父亲以前一定对你很严厉。”

“我父亲是个大男子主义的人,一心扑在工作上,家里什么事都不管,但什么事都得他拿主意。母亲小家碧玉,有依赖心,无论父亲多么严厉,她都受着。我经常为母亲抱不平,但她不在乎,我反而受气。”

“我家正好相反。”她貌似随意地回应,“妈妈有点儿强势,什么事都冲在前面。爸爸什么事都由着妈妈,但他十分善于表达感情,有事没事把妈妈搂在怀里,让妈妈的叫骂慢慢化进他的温柔里。”

郑航笑了笑,说:“你肯定有恋父情结。”

“拜托,没这回事。不过,我很崇拜爸爸,他柔中带刚的处理方法,让他们的婚姻生活十分甜蜜,家庭和谐。”

“你有兄弟姐妹吗?”

“有个弟弟。”方娟脸上露出甜蜜的神色。“非常懂事的男孩子,在上海读医学研究生。亲戚总说我家大的是男孩,小的是女孩。弟弟可文静了,从小到大都是我的跟屁虫。”

“职业也是,警察是雄性的,医学是雌性的。”

“这其实是人们的理解误区。最杰出的医生大部分是男的,而公安局也有女局长、女所长、女刑侦队长,有些女警比男警厉害得多。”

郑航笑了。“听起来挺有意思的。”

“难道不对吗?”

“嗯。”他表示同意。

她从郑航的嗓音里感受到真切的情感。“不过,公安局还是男性的天下。特别是你爸爸,十几年了,口碑还是最好的。”她突然说。

“不知道。”

“你想念你的爸爸妈妈吗?”

“当然。”他情绪有些低落。

“对不起,我不该提这个。”

郑航没有说话。

“也许我该管管自己的嘴。不过,这满天星斗,多有情调啊,我真心想跟你说说心事,说说彼此的家人。”

“谢谢你。”郑航仰头看着星空。虽然头顶还有其他装饰,但三维的设计显得十分立体,清凉的空气轻抚着他的脸,让他觉得心旷神怡,胸中清泉淙淙、水草青青。

“没有父母的生活不可能开心,至少没有普通意义上的开心。虽然以前也觉得父亲过于严厉,甚至在心里骂他,但他牺牲后,我再也没有开心过。周围的人都在努力让我过好,他们的心情是真切的,但我感觉不到那份贴心的亲情。”

方娟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伸出手,用食指和无名指轻轻抹了抹他的脸颊。她的手像绸缎一样细腻,一直摸到他粗硬的胡楂。

他浑身一颤,很想闭上眼睛,在这种抚摩下睡去。

“是我脸上有毛絮?”他低声说。

“没有。”她轻柔地说。

她转头看向他,自知流露出的眼神出卖了自己。她想一个女孩子总得有些武装,可她从一开始就没有自己的盔甲。

“他们想让你过他们想象的生活。”

“可能吧!”

“你呢?”

“我想设计自己的生活。”郑航猛地清醒,“我知道父亲的牺牲背后有故事,我想探究那个故事;我想做一个真正理想意义上的警察,不是为名,也不是为利。所以我得尽可能强大地武装自己,我得谨慎小心。如果你是对的,我们辰河警察已经蒙羞,我不希望有这种情况在身边发生……”

“时间迫在眉睫,公道自在人心。”方娟喃喃地说。

她抬起手,想抚摩他的脸,最后落在他的手臂上。他觉得她手指落下的地方就像火山一样涌动着激情,身体里一股无法阻止的最原始的力量悄悄激发起来,胸口像经过长跑后缺氧一般,止不住地吞吐起伏。

“你对这起案子也没有把握?”他突然问。

“如何侦查,我真没有把握。”她的手指停止了移动,紧紧地抓住他的肱二头肌,感受着他的强壮。她的眼神充满了热切,这是什么眼神?女警需要男警强有力支持的眼神?还是女性依赖男性的眼神?他对这种事情没有经验。

成年以来,他从没对女孩动过感情。事实上,父亲对母亲的态度,也看不出男女感情,因此他从中也没有受到什么教育。

他真希望自己没有突然想到父母。此时就是此时,如同身处孤岛,如同沐浴天外星光,他就是一个天外来客,没有过去,没有牵绊,没有对未来的期盼,没有对社会的承诺。如果父亲没有牺牲,如果母亲带着他逃离父亲的阴影……他会怎么样?

一个通过追逐美丽女性获得情感和快乐的人?一个可以被优美或哀伤的音乐所打动的人?一个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的人?

他坐正身子,抽出手去端咖啡。所有的假设都是虚幻,所有的想象抵不过现实。他心里痛了一下,没敢扭过头去看方娟的眼睛。

“没有经验,可以从不断学习中积累经验。你说呢?”他盯着咖啡说。

“二十几起案子我都了然于胸。”她自信地说,似乎刚才的“没把握”已经消失,“我十分肯定这些案子是某个聪明沉稳的杀手干的,被嫁祸的冤情不言而喻。不论领导是否相信,是否指示刑侦部门查下去,我都不会放弃。这个完美杀手自以为是的游戏必有缺失,我一定会找到,并追查到底。”

“可你没有刑事侦查权。”

“只要是警察,都有侦查权。我已经将情况层层汇报了。我相信总有人支持。只要我掌握到更可靠的线索,只要刑侦帮着做些辅助性侦查,缺口就会越查越大。只是这样干下去,速度太慢了,将有更多的人被害、被冤。郑航,我不希望看到这样的结局。我们不能总是受制于人,我们不是菜鸟新手了。”

说着说着,方娟将“我”换成了“我们”。

“我能做些什么?”

“不需你做什么。你吃透了案情,对嫌疑凶手有了一个大概的描绘,对我来说,是很好的建议,感谢你。我决定到各被害人家里去了解些情况,说不定会找到破绽。”

“之后呢?”

“再跟刑侦,跟关局长汇报。如果不行,我将报告市局刑侦支队。”

“尽量不要引起矛盾。”

“我会尽一切努力。”

“精神可嘉……”郑航迟疑了一下,“不是我打击你,这些案子也可能只是个案,所谓串并案条件,根本只是我们凭书本知识死搬硬套的,与连环杀人毫无关系。”

方娟失望地摇摇头。“不可能。志佬死了,李后宝不是下得了手杀人的人,而且他中午才逃走,他为什么不马上逃呢?他不是那么胆大的人。”

方娟低着头,喃喃自语:“即使不是连环案,有什么关系?深入调查肯定有利于研究分析。他们性格分裂吗?平时表现一面,杀人时现出另一面吗?找出原因,找出两面性的依据总是好事,更显出人性的复杂性。”

郑航皱着眉头。他确实找不到合适的反驳理由。最后,他抓住方娟的手说:“我跟你一起去调查被害人家庭。”

“徐所长会骂你,也会骂我的。”方娟转过头看他,脸色舒展开来,“关局长会关你禁闭,然后把你调到办公室写材料,一天到晚不准出门。那时,你就会发现跟我搅在一起没有好事情,就会后悔。”

“我先秘密进行。一旦有事,我就请年休假。”

“如果他们知道了你的真正意图,恐怕年休假也休不成。”

“病休。我要休息,他们还能阻止吗?关局长也不能阻止我不发病吧!”

“你这是耍小孩子脾气。你是老警察,怎么没一点儿政治敏锐性。”

郑航皱起眉,方娟的意思他明白。他知道,不听招呼,不顾影响,与直接领导作对,是找死的做法,且不说对目下升职考核的影响,对整个警察生涯都会埋下危险的伏笔。他放弃上一流大学的机会,进了警官学院,放弃留在省城的机会,回到辰河,就是想在父亲原来的岗位好好干一番事业,而毁掉这一切只是一个念头的事情。

“郑航,”方娟仿佛看透了他心思一样,突然说道,“你要知道,这么做,也不是你爸爸的心愿。你爸爸只想让你活得开开心心。不是吗?这件事,不论你做出什么样的贡献,都跟你没多大关系,不会增添什么荣誉,反而会招来非议。”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方娟,你不用劝我。”

“关局长对你寄予厚望的,”她继续客观地评议,“你没有干过刑侦,考核训练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你的调查也许连一丁点儿的作用都没有,却在耽误你的训练,耽误你职业生涯最重要的一次考核,你好好想想。”

“不是因为你需要帮手,而是我一定要参与。”

“为什么?”

方娟不知道,正是她那一番话,坚定了他参与的决心。对方娟的问题,他的回答可以说出很多很多条。比如,他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他相信方娟的想法对的,他一定要帮助她找到证据;他要将这起案件的侦查当作实习。

事实上,最吸引他的是嫁祸与蒙冤。他见不得冤情,他对含冤昭雪有一种病态的需求。他相信,揭露真相正是父亲的心愿,特别是他觉得这起案件仿佛笼罩着父亲被枪杀的阴影。

他有那么多答案可说,但当话真正说出口,他只是重复了前面的回答:“因为我要参与。”

方娟紧盯着他的眼睛。好一会儿,她带着胜利者的骄傲说:“好,那我们现在就去。”

17

方娟试着一家家地登门,被害人或者被证据锁定的“凶手”原来的住处。终于,当他们敲响第四扇大门时,里面传来回应。

“真棒!”她对着郑航大声说道,然后翻阅了一下手头的资料——刘居南,去年第七起案件的犯罪嫌疑人。一个老妪,可能是刘居南的母亲开的门。

“你们找谁?”

“我们是派出所的,找吴娅。”资料显示,吴娅是刘居南的老婆。

老妪的脸绷得紧紧的,径直往里面走。方娟自嘲地笑笑,跟着换了拖鞋。客厅装饰精致、干净整洁,一点儿不像涉毒人员家庭。餐桌边围坐着两男一女,桌上摆着水果、副食和资料,不像吃饭,倒像是召开家庭会议。

老妪向女人努努嘴,首先抬起头的却是戴金框眼镜的男青年,他浅浅的笑容下面,闪过诧异、惊疑、慌张等多种表情,但很快站起来,张开双臂,一手拉住一个,脸色灿烂地说:“两位领导亲自来了,正好,正好!”

“庄枫?”郑航惊讶地喊道。

“是,是。”庄枫答应着,反客为主地在餐桌旁拉开木椅安排两人坐下,接着介绍两人,“这位是派出所的郑所长,这位是禁毒支队的方主任。”

方娟和郑航点头微笑着,客气地落座。老妪将热茶放在两人面前。老妪正是刘居南的母亲曾氏,女人是吴娅,另一个男的是刘居南的弟弟居北。

“我们正在研究案子。”庄枫说,“两位领导是先做指示,还是听听情况。”

不论怎样,庄枫在场,帮方娟省去了很多啰唆。

“你们继续。”最后方娟说,她的声音在客厅里有些回声,“我们就是来听情况的。”

“那好。”庄枫笑了一下。刚才他们谈到前几次法庭审理情况。检察院以谋杀罪名起诉刘居南,法院审理认为证据链虽然完整,但没有被告人的供述,部分证据得不到印证,是个重大缺陷,使证据的影响力和确凿性大打折扣,建议公安机关补充侦查。

目前,公安和检察维持原来的起诉。

曾氏不断地想着儿子居南有救了。

“你们的态度非常关键。”庄枫看着吴娅说,“坚持无罪辩护,对舆论来说是有利的,可能会博得同情。但必然引起政法机关的反感。”

“反感?”吴娅虚弱地问。她将苹果捏在手里,又放进果篮,如此反复,果皮划开一道道伤痕。吴娅看着那些破损处,用力地抚摩,越摸破口越大。刘居北抢过她手里的苹果,“咔嚓”一声,咬掉小半边。他面前已经摆着两颗苹果核。

“接下来的审理,”庄枫艰难地说,“我们必须坚持生存第一的原则,先保命,再减刑期。借鉴以前的判例,证据确凿,律师仍以无罪辩护的,极其危险,绝大部分是被法庭直接否决。当然,不排除发现新的疑点,找到其他嫌疑人,或者有人主动认罪。但这就意味着公安机关办了冤案。”

“我在法院翻了翻近几年的案件,同类的不少。好消息是,有几个没有判处死刑。绝大多数犯下杀人罪的人,都不会承认杀人,有的甚至法庭翻供,想为自己赢得一线生机。但是,也有人死扛到最后却又承认了。只是他的承认多了些技巧,比如自卫杀人,失手伤害致死。这样,就可能判处无期,甚至有期徒刑,坐一二十年牢,再重新开始人生。”

“你这是在假定居南有罪。”曾氏恨声说,“为什么要假设我的孩子有罪?”

庄枫对着她淡淡一笑。曾氏不太喜欢这个年轻人,对她而言,这个人太夸耀自负,总是一副胜利者的模样。但吴娅喜欢他,也不知他们怎么认识的,她对他很客气。吴娅甚至称他为“老弟”,虽然曾氏知道这并非事实。

水笔在庄枫手指间灵巧地转动。他头发打理得油光水亮,面容英俊,西服合体。接下这个案子肯定不是因为他有奉献精神。曾氏想象着这个男人可能开价十几万元,而且必须管吃管喝。

她没有钱可以支付。她不知道吴娅究竟用了什么手段,编了什么谎言,他才会出现在这里。她只知道,在选择律师时,吴娅只要庄枫,其他人都不行,因为他是她心目中最好的律师。居北居然也同意,这令她愤怒、伤心。

“刘婶,你放心,我绝对会付出全力为你儿子做最好的辩护。”庄枫再次给她一个微笑,“我跟公安、检察、法院的关系是最好的,在座的两位领导清楚。我可以随便看到案卷,接见被告人,了解最充分的信息。坦白地说,经我手的案子,总是可以为当事人争取到最大的权益。但是,我们要面对现实,谁都不能将法律玩弄于股掌之中,即使是掌管法律的人。在这个时刻,我们的重点应该放在保命上。”

刘居北说:“就算保命,难道就在监狱里关一辈子,那不同样废了吗?”

“活着,就可能创造奇迹。这一段时间我都在研究以前同类的案件,分析本案涉及的证据,寻找保命及轻判的机会。这种机会是有的。”

“所以,如果居南是无罪的,他也只能获得轻判;但如果他是有罪的,他会在监狱里关一辈子。这就是你要的辩护吗?”曾氏的声音变得尖锐,她没办法控制自己。这个律师的话太模糊、太荒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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