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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跟着北极星走.2

作者:舒中民 当前章节:1483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2:38

吴娅用一个不耐烦的眼神扫向她:“妈,你究竟想听什么?他只是告诉你目前的状况和可能发生的情形,这是他的职责。”

“刘婶——”庄枫仍然不急不缓,语气和蔼。

曾氏打断他的话:“我不知道我想听什么!也许我想听的是我的大儿子不可能杀人,也许我想听到我的大儿子会立刻无罪释放,以前全是公安搞错了。”说完,她的双手大力地拍了拍桌面。

“我不想跟你们讨论法律,给我一些实在的,没有杀人,无罪……天哪,庄律师,你知道周围的人怎么说我们吗?我都没脸出门。”

曾氏倏然起身,差点儿绊倒在地。她在客厅里走了几步,才发现自己无法克制地流下了眼泪。吴娅没动,刘居北也没有起身安慰她。

曾氏满脸怒火,她看着她的小儿子,居南的弟弟,他那一副不知所措的脆弱样子,壮硕的肩膀低垂不振。她再看看吴娅,居南被诬犯下杀人案,那肯定是吴娅的错,她对丈夫不好,对家庭不负责。居南吸毒,就是因为不开心。但她不管不问,只顾自己的生活,或许做了什么对不起丈夫的事情。

她毁了她的儿子,毁了他们的家庭。曾氏恨她。

突然之间,一股莫名的情绪淹没了她,仿佛要从体内将她撕裂。曾氏身体晃动不稳,转身扶着通向卧室的门框,发现孙女站在虚掩的门内,一双阴郁的黑眼睛看着她。

“奶奶,你发病了吗?”孙女说着,拉开门来扶她。

曾经很不喜欢孙女,责怪媳妇没有生个男孩。此时,她却忍不住热泪。她一边抹着泪,一边将孙女拉进房里。“乖孙女,你在房里待着,大人谈事呢!”

曾氏回到桌子前,坐下来。

刘居北重重叹了口气,再次拿过嫂嫂手里的苹果,咬了一口。

“听着,”庄枫淡然地说,“请大家重新审核一下我们需要达到的目标。接下来,我们要尽力延缓下一次审理,这很重要。”

曾氏再次尖锐地发问:“为什么要延缓?”

“因为时间越长,审理人员越疲惫,外界越会认为案件有问题,舆论越对我们有利。”

“这样就会被判无罪吗?法官被拖得很辛苦,会不会乱判?天哪,难道法庭就是这样做事的吗?还有你们。”

庄枫没有说话。

“舆论?舆论只会杀人,把无罪搞成有罪。”刘居北说。

庄枫给他俩一个轻笑,然后说:“刘婶,我知道您心急,您不想听我说居南有罪,但死者的手指里有居南的皮肉,还撕破他衣服,都是些硬证据,而且还搜出了有他指纹的凶器。”

“但居南根本没有做过。那些证据会不会是有人栽赃的?”

“皮肉啊,刘婶!我是说DNA,居南身上的皮肉怎么会跑到死者指甲里去?而且他身上有搏斗留下的伤痕。”

曾氏无助地看着居北,他嘴里塞着苹果。

“居南不可能杀人。”吴娅说。

这是媳妇的言行第一次让她感到欣慰。

庄枫坚定地说:“你们都是明事理的人,公安能随便关他吗?”

“有冤案的。”

“这么说——”

“他杀不了人。”

庄枫叹了口气,显然认为吴娅只是为了安抚婆婆的情绪才这么说的。

于是,他又说:“无论你们怎么认为以他的性格不会杀人,以他的体质杀不了那个人,证据都摆在那里。因此,反复说这个没有意义。我只想解决目前面临的问题,提出可操作性的建议,大家一起去努力。我这样说明白吗?”

曾氏总算仔细思考起来。她瞥了一眼居北,他仍在吃苹果,那块苹果在他嘴里滚动,味同嚼蜡。哥哥的事让他束手无策,让他感到沮丧。嘴巴嚼动是他拒绝思考,拒绝一切他不喜欢听到的事情的方式。在情感的背后,他十分认同律师的观点。现在不是说哥哥会不会杀人的问题,而是如何为哥哥找一条生路。

她的视线转移到媳妇身上。吴娅的双眼下有着深暗的阴影。她有种感觉,半年多来,吴娅和她正以加倍的速度变老。

“那……那如果居南真的犯了案呢?”曾氏头一次大胆假设。她颤抖地看着傲慢而帅气的庄枫,他的双手正抓着他带来的资料,似乎想塞进包里离去。

“如果……如果所有证据都证明是他杀的人,那该怎么办?”

“这就是我今天来的目的。他的人格,他的暴力倾向,他过去的行为都不足以让他立刻出狱。但某种特殊的性格特征,或者情景性行为,至少可以救命。”

“我不明白,如果他真没有杀人呢?”

“刚才我说了,假设他没有作案,冒出一个人主动承认杀人,或者抓住了真凶。即使刘居南承认了杀人,只要保住了命,一样可以昭雪。也只有保住命,昭雪才有意义。”

“居南一直不听话。”曾氏已经动心。

庄枫同情地看着她,但也坚定地说:“目前所有的证据都浮现了出来,结合他过去的吸毒行为,更不用说他的暴力倾向和反社会行为。刘婶,活着是一切的基础。”

曾氏的头低了下去,庄枫知道她在想什么。

“如果还是判死刑呢,那不就没有回旋余地了吗?”

“我们要想一个万全之策,既能配合证据,又能打动法官同情,便能保住生命。”

“这……这样要花很多钱吧?”曾氏犹豫地问,“我们……”

她看了吴娅一眼,媳妇看上去很生气。因为她提到钱的事,但她就是克制不了自己。她们都没有收入,银健米业的收入因儿子的入狱而锐减。她想好好经营,可是邻居商议,不去杀人犯店里做生意。

“我是法律援助中心推荐的,不用聘任费。”

“我们一分钱都不用出吗?”

这时,吴娅发出一声狠狠的咳嗽。庄枫向她保证不需要,这是第一次听到他亲自说出不要钱。她在庄枫眼里看见一丝同情。

“有些事需要你们自己去做,”庄枫冷静地说,“下一次,我会慢慢告诉你们程序。”

“如果能让他保命,我让居北跟着你。”

这时,他们都沉默着,思忖着当事人生命关头每个人应该承担的责任。

庄枫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如果这就算达成了一致,今天的商量就到这里。”

手机铃声响起,每个人都抬起头。铃声来自庄枫的包里。他翻出手机,说了声“你好”,然后走进卫生间。

过了一会儿,他面色凝重地走出来,喃喃地对方娟、郑航说:“对不起,耽误你们的时间了。如果你们还有别的事,我先走一步?”

方娟转头看了郑航一眼。“你先走吧,我们再待一会儿。”

其实,方娟和郑航留下来没有多大意义。与律师的艰苦谈判,让主人一家非常疲惫。庄枫一离开,他们便躺进棕色的旧沙发里。

吴娅换上了一件粉色浴袍。过去半年,她一直穿着它,当作不出门的借口。她才三十多岁,却日益见老,黑色的短发根根竖起,发根处都已发白,她也不管不顾。除非她母亲过来,拉着她去理发,否则,她就一直躺在沙发里。她总是微微侧着,嘴巴稍稍张开,眼神呆滞地看着电视机。

案件刚发生时,方娟就见过吴娅。邻居说,那是她最美丽的时候。每天早晨六点起床,洗漱、化妆,用种种发饰束起黑色长发,需要整整半个小时。然后弄好早餐,丈夫、女儿坐上餐桌后,她要试三四套衣裙。七点半,丈夫去农产品店开门,她则送女儿去幼儿园,再去店里,跟丈夫厮守在一起。

自从警察从家里带走丈夫,她再没去过店里。幼儿园安排了车辆,到她家门口接送,女儿就独自来去。

后来,曾氏来到了家里,接待络绎不绝来探访的亲戚,做饭菜,打扫卫生,默默地打理家里的一切,让孙女感受到家里的活力。

其实,曾氏的状态也是极差。孙女不在屋里的时候,她像游魂一样,紧握着一双满是老茧的手,在房间里来回晃荡,眼神空空。她是个吃了一辈子苦的女人,世态炎凉,看得跟春秋四季一样准。

每天晚上,把孙女收拾好送上床,她就和吴娅一起坐在沙发上,像僵尸一样,不停地看不费脑子的电视。里面播放什么,或者不播放什么,她都不知道,只有那鲜明的颜色,在她们脸上闪来闪去。

那时,她很理解吴娅不想出门。邻居都在议论。她在菜场买菜时,背后总有人指指点点,说她是杀人犯的家人。她很生气。没错,我是杀人犯的母亲。这种事也可能会发生在你们身上。但她没有说出口,也不敢说。

她不得不保持振作,孙女还要靠她呢。店子由居北在打理,但她不得不时常去关注。小儿子有点儿脑子不清醒,没她提点,也怕出问题。

方娟觉得这一家人过着怪异的生活。她跟郑航不时地向他们中的某人提问题,但他们纷纷把头向后仰,整个肩膀陷在又软又厚的沙发里,时不时地发出鼾声。但你又发现不了是谁在睡觉,只要一提问,他们会立刻醒过来。

看着衰老的曾氏,方娟很想去抚摩一下她的脸颊。在这一家人中,她算最坚强的,但也最疲惫。她想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的头开始疼起来。那种疼先是像脚步声,“咔嚓”“咔嚓”“咔嚓”,然后就如擂鼓,“咚咚咚”地狂跳。他蹲在假山后面,蜷起身子奋力抵抗着。

可就在他与它对峙的时候,那种疼忽然消失,随之而起的是一种深刻的、孤独的被抛弃感。他觉得崩溃般的失败,完全无法抑制自己的委屈、失落和愤懑。他觉得周遭的一切都不对,却又说不出他们怎么不对。

身心折磨慢慢过去,他在假山上靠着,松了口气。五年来,它们总是在他沮丧的时候突袭而来,在他准备迎接挑战时,悄然而去。

这已经不是他生命中第一次碰到的事情,他早已多次遭遇这种挑战。只是这种事情似乎随着时间的推移,发生得越来越频繁。

他掏出望远镜,对准那个窗口。情况不太妙,与他生命有着奇妙交集的两个人——方娟和郑航竟然会同时出现,而且如此默契,不能不令他浮想联翩。郑航说话少些,方娟说话时总是偏着头,在他的高倍镜头下,也看得不是很清楚。不过,即使他看清她每一个动作,他也不懂唇语。

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在说什么,正是他跟踪他们的目的。

他身体战栗、嘴唇紧闭,思考着自己还有什么选择。他意识里感到有些微的嘈杂声。折磨并未完全离去。虽然他已经做好准备,但心里的那个“他”低头瞪视着,一副严厉又顽固的模样。“他”说:“你知道吗,孩子?到了该坚强的时候了。要么行动起来,要么就这样永远沉寂下去。”

他不甘于沉寂,可他尝尽了挫折和冷漠。他曾经以满腔的热情拥抱生活,以最好的准备和勤勉捕捉机会,可机会并没有如期青睐他。他凭着美好的想象接受了书本上高尚的字眼,可现实的阴暗和残酷无情地击穿了梦想。

他在与生活的战斗中败下阵来,包括爱情。

他在一次会议中认识了方娟。看了第一眼,他便认定方娟是他的,只有方娟才是他活下去的理由。他抓住一切机会主动为方娟买各种酒水饮料,用尽一切热情与她推心置腹地聊天。他还不断地、极其渴望地提出各种聚会的要求。

但是方娟总是漫不经心地顺嘴答应他的所有要求,却从不兑现承诺。

比如,他说,小娟,我们晚上一起吃饭吧。她说,好的。可是到了晚饭时间,左等右等,却从不见她踪影。

他说,小娟,我们周末一起去爬山吧!她会说,好的。周末到了,他借车去接她,不论如何打电话、摁喇叭、敲门,她就是没有回音。

他说,小娟,我们去逛街吧。她会说,等我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可是,处理到一半,她要去哪个部门送资料或其他什么,再也不会回来。如果他跟着,她就会约个闺密,在后门接应,然后发个短信告诉他,她们已经逛了半条街。

她当面拒绝过,可惜,他只当是她口是心非。

这是个什么样的游戏,旁观者一看便知,但他乐此不疲,直至方娟拒绝他所有的邀请。

在那个冷冷清清、一个人独居的家里,他放声大笑,自黄昏至天明,直到需要去赖以谋生的单位报到,他都还在笑,只是已经浅淡很多。后来,这种笑一直挂在他的脸上,成为他迎来送往的招牌。如果他们知道……

当他首度为他的计划选人时,心中并未感到焦虑,反而比较好奇自己会做得怎样。这种事不需要求人,不需要借力,社会炎凉刻薄的一切都与它无关。刚开始是以深夜梦魇的形式出现,只不过是一种消遣。那时他总是独自一人,而且没有人在意他。后来,这件事占据了他清醒的时间,变成一种迷恋、狂热,一种侵蚀个人本质的需求。

他的选人并未经历反复,因为他心里长久以来一直就有痛恨的对象。他觉得自己沦落如此,那些人有着直接的干系,或者说就是他们造成了他的失败。

现在,他更要让他们难看,让他追求不到的女人难看。他感觉到愤怒犹如在血管里打鼓。你以为我很弱吗?你以为我是笨蛋吗?

嗯,我会让你们看看这一切……

第一次,他非常小心谨慎,不让自己与那种事有丝毫关系。他精心选定对象,精心谋划每一个步骤,套用某个现成的案件精心安排证据,并虚拟了法庭情形。等到终于需要执行行动时,他换上伪装的道具,而且只使用从当事人家里偷来的东西。

在他的心底,要让任务完美,必须执行三个原则:耐心、细心、精心。看吧,自以为是的女人,我可是个有原则的人。

最后,行动在黑夜里悄无声息地执行。无声的搏斗、飞溅的鲜血以及留在死者身上的“凶手”痕迹,构成了梦幻般的一案双命。

他的手连抖都不会抖一下,这个世界也不会在意这起案件。因为这些草根不如的生命,于己、于家、于人、于社会,消失比活着更有意义。

他把时间选在春夏之际。因为那是他痛苦来源之季,是他陷入单相思之季。他在这段时间实施行动,接着……

公安简单地侦查,检察轻松地起诉,法院悄然地审判,案子就会完结,他则安心地回到日常的生活中。

心爱的女人,你还对我不屑一顾?还认为我无用吗?

然后……

什么都不会留下。这样的案件发生再多,报纸连提都不想提,所有的人都在继续生活,或许还生活得更好。只有他仍孤单一人。

接着,便是第二年的同一段时间。花更多的时间谋划,付出更多的耐心、细心和精心,非常认真谨慎地执行。

无声的搏斗、飞溅的鲜血以及留在死者身上的“凶手”痕迹……

每次执行完毕,他都安心地回家睡觉,直到听到警报声。然后他尾随其后,用高倍望远镜从远方观看,获取更多的心理安慰。

那些无知、懒散、不会用脑子想问题的警察按照他的思路空忙活一番,看到他让他们看到的部分,拿走他让他们拿走的证据,去逮捕他让他们逮捕的“犯人”。

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

看完现场,他还去看受害人家庭,参加他的葬礼,到公安局、茶馆听知情人的聊天内容,然后亲自去“凶手”家里帮忙……这一切都太有趣了。

该死的女人,看你再小看我!

到第四年的时候,他的计划奏效了——方娟参与到案件之中。他感觉到少有的新鲜刺激。在他想来,他没有看走眼,这个女孩跟他一样聪明。

在他将警官、检察官、法官们耍得团团转的时候,方娟将引导他们发生不必要的争辩,最后他们还会感谢他呢。

他需要更有挑战性的事件,更引人注意的目标,更值得投入心力的对手,他必须抛出一些诱饵,更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他没想到郑航也会搅进来。

这让事件更加有趣。他仿佛又听见少年郑航饮泣般的痛哭,看到他玩命地训练和刻苦学习。他想看看这个想成为精英中的精英的警察,如何玩下去。

这真是一个很棒的游戏,因为现在它已不再是独角戏。

“你还理会被冤枉的屈辱吗?你还记得被报复的痛苦吗?郑航,你还梦见父亲被人持枪打爆头颅,鲜红的液体滴答滴答流向地板的情景吗?我希望,有一天你能够与我一起分享这些感受。但不会是现在。今晚,你将会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18

一辆运兵车“嘎”的一声停在坪里,十六名战士齐刷刷地跳下车,很快呈纵队站齐。他们是驻辰河武警部队的,身着特警服,手持警棍。一名上尉迅速出列,“啪”地向关西敬了个军礼。

“武警中队长杨青奉命前来报到。”

接着,传来一阵狗吠,四条警犬在五名民警的牵引下,冲入操场。领头的民警迅速向关西报告,并提出警犬分组搜索建议。

操场上,中间是集合待命的六十名民警,左边是刚赶来的武警,右边是情绪高昂的警犬,关西站在中间。

“同志们,昨天发生的凶杀案嫌疑人逃进了丹霞山里。我们根据线索确定了南北两向的搜寻区域,每个区域分成两组,负责对既定位置进行分析,然后采用网格化模式分工进行。目前,对我们有利的一点是,距知情者发现嫌疑人的时间不到三小时,他肯定还在山里,而且活动半径不到二十公里。这样,我们的搜索范围比较明确。不利之处在于,这二十公里的搜索区域包括丹霞山最陡峭、最险峻的地段,地形恶劣。搜索需要掌握的注意事项,我们都印制在分工表里,请大家认真研读,牢记在心里。”关西神情疑重地说,“已是黑夜,搜索多有不便。我要强调的一点是,在这样的夜晚进山搜索,危险重重,我要求你们每一个人都要开动脑筋。我们的目标是找到逃跑的嫌疑人,而不是再有人失踪。有什么问题吗?”

关西再次停顿了一下,没人说话。“很好。”他干净利落地发出命令,“距天亮还有十个小时,争取天亮前活捉嫌疑人。出发!”

参与搜索的人与警犬解散开来,大家寻找着自己的搭档组员,陆陆续续分成了七八个小队。每个人都拿到了自己的任务安排表,但大部分人对此类行动没有什么了解。

方娟更是菜鸟。在此之前,她在关西面前主动请缨,坚决要求参与搜索。关西没有办法,安排人专门给她辅导山林搜索知识,并让她与贾诚、齐胜在一起,不准随便乱走。但郑航就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他的请战被关西直接否决,严令不准随行。

郑航却一定要去。他私下与方娟商量,他骑方娟的摩托车独自赶去,两人保持联络,互相通报各自的搜索信息。

这次,方娟坚决反对。郑航此去,事关违抗领导命令,而且面对的是一场危机四伏的冒险之旅,独自进山,安全没有保证。

“你觉得我不去会安心吗?”郑航看着方娟,“我也只会在周边搜集情况,并不真的进入山里。我一定可以为你们提供帮助的。”

“你跟着去,关局长会开了你。”

“他只是说不准我跟着。这是八小时之外,我要去丹霞山脚下,是我的自由。”

操场尽头,齐胜他们已经登车,方娟急着过去。郑航一把抢过方娟的钥匙,说:“不用担心,我会做好每一步的。”

方娟急得脸都红了,知道难以挽回,顿了顿脚,叮嘱道:“那你小心,有事随时联系,无事十五分钟打一次电话,通报方位。”

“OK!”郑航冲着方娟打了个响指,一溜烟往她的摩托车跑去。他得提前出发。一方面,摩托比汽车慢;另一方面,他要掩人耳目,不能让人知道他在参与。

根据前期掌握的情况,李后宝最有可能在丹霞山西麓和南麓出现。郑航分析,南麓距市区太近,连绵几公里都是丘陵,除了山庄、菜地,没有藏身之处;西麓是封山育林的山地,一大片密林里有高崖巨石,有洞穴茅屋,而且距雨溪镇近,容易补给。而且报告李后宝行踪的人就是雨溪的。

摩托车直接驶进雨溪镇。郑航在小镇岔路口找了户人家停好车,便开始观察地形,并分析可能注意到陌生人的当地居民。

镇外的田埂上出现一个扎腰绑腿的山民,他扛着一根树干,轻松地往山脚的院落里去。院落不大,窗户映出闪闪灯光。路人告诉郑航,刚才扛树的中年叫阿柴,是一名看山人,世代都是丹霞山猎户,对山里的情况了如指掌。

郑航走过去,门口跃出一只狗,并狂吠一声。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幸好狗被铁链锁着,屋里及时走出阿柴,才没有被吓住。

郑航掏出烟递过去。阿柴把他领到院里,在篱笆后坐下来。

果然找对了人。阿柴看了郑航的警官证,立即表示责无旁贷。他在山里发现了新人行走的踪迹,只是巡山时没看到狩猎或盗林的迹象,便没在意。

他抓了一把干粮带在身上,就带着郑航钻进那片茂密、阴暗的森林里。开始的路并不难走,虽然有些陡峭,但很容易掌控,路边的岩石壁架和残留的断树根形成了一道天然阶梯。不过,浓密的树冠遮住了光线,里面黑黢黢的,空气湿度很高、很闷。郑航一边走,一边大口喘着气,没多久,他的脸上已全是汗水,背上的汗珠顺着肩胛骨向下流着,警用装备压在上面,感觉很不舒服。

“从这里走到你发现新人踪迹的地方大约有多远?”

“三四公里。不过,这是山里人的印象,用你们的计算方法,大约五公里。”

“你对这一带很熟悉吧,有些什么地形?”

“陡坡、悬崖,还有一条小溪,辰河的支流之一。”

郑航掏出烟,阿柴接了一支,但他塞进兜里,并熄灭了郑航的打火机。郑航忽然意识到这里是封育的山林,脸上浮出微笑。

果然有溪。隔老远,郑航便听到流水的喧哗声。说是小溪,其实不小,由于春雨泛滥,溪中波浪起伏,翻滚着,冲打着闪闪发亮的黑色石块。郑航凝视着横亘在面前的奔腾的激流,神情有些顽固,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危险能阻挡他的脚步。

阿柴看了看溪流,耸耸肩膀。

“我们先沿溪而上。”

郑航往溪水里跨出一步,水黑不知深浅,而且卵石参差,可能站不稳。

他问阿柴:“这里的水深不深?”

“先不过溪去。”

郑航困惑地看着溪水。这种情况,他只能一切行动听阿柴的。

“你想往南走,是吗?”

郑航摇摇头,真诚地说:“我们去你看到他踪迹的地方,再循踪追过去。”

越往上,溪流发出咆哮声,水柱撞击着岩石,喷溅出白花花的泡沫。到处可见发出莹亮微光的河水,沟谷水潭,打着十分湍急的漩涡。

“不对,桥被冲断了。”阿柴惊叫道。

“桥?”郑航看到两根残破的横木漂在溪水里。“就这个?”

“是啊,我也有段时间没从这里经过了。”

郑航像做了场噩梦,瞪着打旋的溪水。阿柴下了溪,郑航跟在身后。

警犬吠叫着在林中搜寻,它凶暴地踩踏得枯枝败叶“啪啪”作响,却畏畏缩缩,不想投入黑暗深邃的密林里去。

驯犬员使劲儿地把警犬集拢。他也像他的犬一样紧张,高声地吆喝着它们。齐胜、方娟跟在后面,不断地催促。林中传来阵阵喧哗,似松涛,似激流。

贾诚站在不远处打电话:“线报嫌疑人向西南方向逃走……是的,但警犬没有嗅到嗅源……我们只是按原定方向前进,但天太黑,进程缓慢……是的,四个组都在向山顶集结,相信不到午夜就会围拢……好!”

贾诚挂了电话,齐胜靠拢去,说:“有什么新指示吗?”

“按原定计划进行。”

方娟听了他们的对话,故意放慢脚步,拖后几步,拨通了郑航的电话。

“是我……发现什么吗?”

郑航的声音传过来:“我正在一条溪流边,准备渡过去,还没有找到准确信息。”

“保持联系。”

“好的,随时联系。”

她看到齐胜向她走过来,便关上手机望向他。“有事吗?”

“我们准备向山顶进发,请你跟紧一点儿。”齐胜说,“越过这个沟坳,恐怕需要重新部署,分片搜寻踪迹。”

方娟融入大队伍中。驯犬员牢骚满腹:“仅仅这一个山坳就花了两个多小时。”

“有什么搜得快一点儿的法子吗?这可都在你警犬身上。”

方娟想笑,驯犬员转过头去。贾诚这是把他比作狗了。

但他又不敢发作。“这么黑的天,嗅源又不准确,警犬跟人一样打乱仗,哪里走得动?”

“那家伙已经进山二十多个小时,我们才来两个小时算什么呢?”齐胜帮腔道,“贾局长负责决策,我和你负责抓人,警犬作用很重要呢!”

驯犬员对齐胜投以气愤的一瞥,“叱”了一声警犬,很快地跑开了。

齐胜丝毫没在意,再次走过去关心方娟。这时的方娟已跟警犬并排,但先锋不是那么好当的。“扑通”一声,紧接着“砰”的一下,一根枯枝掉在面前,她像头愣牛似的撞了上去,眼前顿时金星四冒,耳朵“嗡嗡”响,并差点儿咬到自己的舌头。

突然,她感觉自己浑身像着火了一样。

“怎么搞的……”她不停地拍打着胳膊和大腿。痒和疼像一对孪生姐妹寄生在她身上,皮肤上像啃噬着无数只毒蚂蚁。

“怎么啦?”

“嗯。”方娟不知怎么回答,双脚在地上硬蹭,但痛苦丝毫没有减轻,皮肤像火燎一般,身体里的血似乎要冲破血管,她无助地抓着,皮肤上渐渐冒出一块块红色的皮疹。

“别抓,别抓,你碰到毒物了,那是荨麻疹。”

她想歇斯底里地大叫。贾诚很不客气地说:“叫你不要来,你偏不信。”

方娟却忽然变得沉着,贾诚的批评让她冷静,她不能掉链子。她侧耳倾听了一会儿,抬起一只手,向贾诚示意:“你听到了吗,好像有水流的声音。”

“流水声。”贾诚边说边拿出指南针,对照手里的地图。“我们已接近溪流。那就沿着它走,水是藏匿者时刻需要的。”

“我也这样想。”齐胜说。

人群兴奋起来,前进速度有所加快。所有人都跟在警犬和贾诚身后,朝着水流声走去。

阿柴已经走进齐腰深的水中。虽是孟春,但溪水依然很冷,使得他透不过气来。他一步一步地探,使尽全力站住了脚跟。

郑航却比他生猛。反正脚下是高低不平的河床,他直接泡进水里,用蛙泳的姿势蹚过去。激流冲击着他,往下游拖,但他稳住自己,摇摇晃晃地冲过漩涡,走上了对面的浅滩。

阿柴在山里是把好手,却并不习惯游水。他几乎到了河心,却筋疲力尽,又退了回去。他歪倒在又湿又潮的石块上,咆哮的激流让他无比恐惧,再也无力过去。

郑航权衡着,他一个人无法进行接下来的旅程,游过去再背老柴过来,他又没有胜算。就在这时,他听到上游传来呼救声。阿柴也听到了,他在对岸大声呼喊着,让郑航先去救人。

深夜密林,呼救者极有可能就是嫌疑人李后宝。

郑航迅速跃起,爬上一块巨石,但脚一软,滑了下来,跌倒了,重重地摔在石头上。他没有放弃,继续往上面爬。攀过一道溪湾,上面是一道飞溅的瀑布,强光手电下,一个人半身淹没在水里,双手拼命地抓住悬崖的尖石,只要一松手,就会跌入瀑布下面的水里。

那人竭力吊着,飞流而下的水冲得他身子团团转。

郑航攀上了瀑布的顶端,蹲在一块半淹入水中的石头后面,试着以石头为支撑,去抓那个悬吊的人。他不但要稳住自己,还要够得着要救的人,并稳住他。

一步步地过去,一分分地接近……

他已经完全到了悬崖边上,再过去一分,就会滑落下去。小心,使劲儿,使劲儿,小心……终于够着了……

可是,虽然使尽力气,郑航的手指抓不稳对方。他缩回手,掏出手铐,先铐住自己,再小心地对着对方悬吊的手腕甩过去。

“咔嚓”一声,扣上了。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做法,稍有不慎就会两人一齐摔下瀑布,一齐粉身碎骨……但这是对方唯一可以挽回的生机。

手铐延长了两只手臂的长度。郑航退却一点点,双腿紧紧地夹住石头。对方的手指慢慢从尖石上松开,像一条在钓竿上挣扎的鱼,无力地晃荡。突然加重,郑航一下子半淹入水中,脑袋猛撞在悬崖岩壁上,身体差点儿失去平衡。

他勉强稳住身子,惊恐地看着悬吊着的人。那人已经靠在悬壁上,两手试着寻找攀附的尖石,减去了郑航很多的压力。

两人缓缓地,配合着,寻找一个个攀附点。悬吊的人终于浮出了瀑布。郑航拖着他时而走着,时而游着,终于上了浅滩。

暴涨的溪流退到了身后。郑航竭力想让对方恢复知觉,猛烈地摇晃着他,拍打着他的脸。

“宝叔,宝叔……”郑航有意以嫌疑人的名字喊着。

“哎哟!”那人终于咳出声来,想躲过令人不快的拍打。郑航放开他,松垮垮地瘫坐在沙堆上,吃力地喘息。

“你……你是谁?怎么认识我,来救我呢?”

“宝叔,你真是宝叔?”郑航惊喜地扑过去,抱起李后宝的头用力地摇着。

19

浓墨似的夜色中,贾诚亲自带领的搜索队伍呈链形向前伸展开去。有人一瘸一拐的,有人不时放下背包,一个个筋疲力尽。特别是驯犬员,艰难的行程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跟方娟差不多,他阴沉着脸,警惕地四处张望,向前踯躅着。

贾诚忧心忡忡地停下来,挥挥手让队伍休息。

齐胜递过一瓶矿泉水,问:“其他组情况怎么样?”

“差不多。”贾诚说,“大黑天的,消息不准确,难度很大。”

齐胜沉默一会儿。“如果继续下去,有人可能挺不住。”

“怎么啦?”

“扭伤脚的一人,手臂脱臼的一人,还有方娟。”

“让他们回去。”

“没人陪同可能还不行。”

贾诚凝视着脚下的腐叶。“你意思是派谁送他们回去?”

“随便吧。不过,走掉的人太多……”

“有什么办法呢?”

齐胜说不出所以然,向队伍投以冷冷的一瞥。“驯犬员也烦着呢。”

“谁不是呢?即使不说假大空话,我们干着这个工作,也得尽责任,叫苦叫累就不要来当警察。”

齐胜注意地看着贾诚,忽闪的手电光不断变换着他面前的表情。他思索着贾诚的话,目光凝向一处。方娟一个人站在大树下,跺脚搔痒。

“方主任。”他喊道,“贾局长的意思是,如果坚持不了,就派人送你回去。”

“不,我能行。”

“不要充汉子,荨麻疹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没事。”方娟并没有向贾诚这边走去,反而转过背去。她正感到非常的焦虑、内疚,甚至恐惧。凭着一时冲动,她同意把摩托车借给了郑航,可能让郑航多年的苦心经营毁于一旦。要知道,她的人生从来没有过一时冲动,从未隐藏过什么异想天开的想法。这次,她怎么就没有更慎重地考虑……

她呼吸急促,肌肉紧绷,头痛剧烈。

认识郑航,特别是跟郑航一起跟进这起案件以来,是她参加工作后感到最轻松的时刻。以前,她总有睡眠不足,或有头晕现象。不过,她并不想深究这意味着什么。

但是郑航突然失联了。刚才她连续拨打了十几个电话,每次都是人工台的声音:“对不起,你拨打的号码无法接通。”

他们约好定时联系的,除非……她不敢想下去。

望着黑漆漆的山林,方娟想死的心都有。没办法,她迅速走向贾诚,汇报了郑航的情况。

“什么?关局长明令不准参与,他怎么会来这里?是什么原因让你帮助他这样做?失踪了才想起报告!”

“郑航知道更多的信息,他也是为了尽快抓到人,为了公安局的荣誉。”

“他这是公然违抗命令,知道吗?你这是害他,毁他的政治生命!”

“是我不对。”

“一句不对就算了?方主任,难怪郑航变得如此不听话,原来有你在背后支持。你是不是打算把郑航拖进旋涡,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方娟紧紧抿着嘴唇。这个贾副局长似乎对郑航的失踪并不关心,只是一味狠狠地批评他们违抗命令。方娟又急又困又累,只想争取贾诚的支持,派出一批人沿着溪流寻找。却只得硬撑着进行这种没有任何意义的对话。

“请派两个人随我去寻找吧!”她哀求道。

“等一会儿。”

“已经过去半个多小时了,在黑漆漆的夜里,孤身一人多危险,万一他出事的话,我可怎么办呢?我想,这对公安局也不利。”

“还倒打一耙?这可不是一个有抱负的警察应有的态度。”贾诚根本不理会她的恐吓。

方娟跺跺脚。

“听着,如果郑航出事,我一定不会放过你,到时候你就别想跟我们一起工作,别指望我会好颜色待你。听明白了吗?”

“我知道,只要你赶快救人。”

贾诚仍皱着眉头,显然还在考虑是不是就这样屈服。这时,齐胜听到他们的争论,走了过来,方娟像吞了一只苍蝇。

“队伍是不是该出发了?”

方娟焦急地对齐胜眨了眨眼睛,虽然讨厌,她还是很想争取到齐胜的支持,他在贾诚面前还是很有发言权的。“齐队长,请你跟局长说说,帮帮我吧!”

“麻烦事来了。”贾诚对齐胜说。

“怎么回事?”齐胜亲近地拉了方娟一下。方娟重复了一番对贾诚说的话。

“郑航真不容易,出发点是好的,都是为了工作。这种忠诚、奉献的精神是值得推崇的。”齐胜说,“而且同事面临困难,我们的救援应当放在第一位。”

方娟冲齐胜一笑,但她的笑糟透了,比哭还难看。“对,救援,我们赶快去救援,我知道他在哪里,我带队过去。”

“你又失踪了怎么办?”贾诚说,“我的问题还没问完,怎么派人?”

“一边出发,一边回答你的问题,总可以吧?”

贾诚仍不退让。“而且,这么大的事,应该向关局长汇报才能做决定。”

“贾局长说得没错。”齐胜故意用责怪的语气说,“方主任你也太心急。不过,贾局长,我们是不是先安排人手?”

贾诚长叹一口气,对他来说,这一切真是够乱的。

林中浓浓的夜色与没完没了的簌簌声使人感到恐慌不安。不时传来一些其他的奇怪声响,更让李后宝心惊胆战。“听……这是什么?”

郑航皱着眉头,冷静地说:“夜间的鸟……还有虫子,或者蛙声。”

“要是它们都闭上嘴就好啦!”

郑航无奈地摇摇头,手铐把他们捆在一起,极大地限制了活动余地,但他又无法破解。在沙滩上救醒李后宝,准备离开时,他才发现瀑布中救人虽然成功,但他的警用装备,包括手机都落入了瀑布下面的深潭,再也拿不回来了。

手铐无法打开,郑航倒不担心,这样李后宝就再也走不脱了。但失去手机,无法跟方娟,跟领导联系,在这茫茫黑夜,漫漫深山里,他们要如何走出去?

突然,树林里传来某种动物的叫声。李后宝惊得一颤:“好像是狗叫声。”

“不可能,他们暂时找不到咱们。”没有跟方娟联系,对岸的阿柴也听不到他的声音,大部队不知道他们的消息,怎么会在附近?

“他们大概正好在附近搜寻,你认为他们不可能到附近来吗?”

“这儿确实在他们搜索范围内,但他们从正西面上山,不会这么快的。”

一片死寂,李后宝又注意倾听着夜间的声音。真不知道这一天多的时间,他是怎么在山里度过的。他指着密林说:“这儿有虎、狼吗?”

“没有虎,但狼总是有的。”

手铐明显抖了一下。“没有听到过它的声音。”

“你以为是鹦鹉吗?山里的狼或者在猎取其他食物,或者在被其他猛兽猎取,不管是哪种情况,它们都不会轻易暴露自己。”

李后宝佩服地看着郑航,体味着他的话:“这就是丛林法则吧,谁拳头大谁就是老大。”

说着,他竟从身上掏出一个塑胶密封袋,取出一包香烟,还有打火机,竟自己抽起烟来。深夜的沙沙声仿佛更紧地包围着他们,一路闪着荧荧的微光。

“听上去,好像有成千上万种声音,但没有一种能听得懂的。”李后宝唠叨着说,“我估摸着,它们彼此也不会懂的。”

“都不过是虫子的叫声。”

李后宝感慨地说:“虫子和人……有什么两样?谁也不了解谁,可能动物反而聪明些。它们的猎取法则是明摆着,人却都暗暗算计。”

突然,传来某种动物临死前的哀鸣。

“这是什么?”

“竹鼠吧,想必是被猫头鹰逮着了。”

“你不是说被猎捕时,它们不会出声吗?”

“这是最后的呼救,做垂死的挣扎罢……”

李后宝陷入沉思中,然后嘴里念念有词,却没有发出声音。好一会儿,他终于自言自道:“人啊,也是如此。沉默了一辈子,只有一次,当你快死的时候,才张开嘴……”

两人面对面凝视了一会儿,仿佛刹那间出现的一种念头帮助他们加深了了解。但李后宝对郑航仍有恩有恨,仇恨甚至强过感恩。他移开目光,掏出香烟,递给郑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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