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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生长

作者:三模冗余 当前章节:5020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1:28

他们说走就走。

虽然那个女人依然很不高兴,但还是允许伯纳德和他们一起出去。前提是她也要同行。

“我会随身带上电镣的遥控器,而且……”她打开手机外放,蓝头发的脸跳了出来。

“放心吧,李姐,你和张哥回来之前,我就一直呆在程控室,他们仨要乱来,我就直接把电击输出开到最大。”

不,我们这次真不想乱来。你能先把遥控器放放好吗?别嬉皮笑脸地用手指转那个东西!

女人警告一番后先行离开了,头目带着他们三人来到了更衣间。

“一定要穿这些吗?”看着防护服,伯纳德还心有余悸。

“痊愈前想出去的话,就只能穿这个。”中国人一边熟练的套衣服,一边说,“我们快去快回,不会很难受的。”

“呃……你……医生?”可能是因为对方过于平静,约翰终于鼓起勇气询问,“你没事吧?我是不是害你感染了?”

所以你现在要和其他中国人隔着墙说话,还要和我们一起穿这个东西。

“还不能太肯定,但大概率没有,”他笑了,然后又试图严肃起来,“还不到五天哪,还要再看后续的跟踪检测才可以。”

但最后,又抑制不住地自己笑了起来。

“现在的结果已经很令人满意了。新药起了作用,你们体内病毒的复制过程被干扰了,它们现在没办法产生和黏膜细胞结合的子代了。”

虽然听不明白但是感觉很厉害的样子……

“那我们算是治好了吗?”

“还不算,但你们体内的病毒已经不能够通过生活环境传染别人了。”

“那是不是可以不穿这个了?”

“不行,规定就是规定。我们现在都是红码人士,不穿是出不去隔离区的。”

他们四人坐着红色的小车,沿着画红线的通道,开出红色的大门后,在外面又看到了那个女人——她换了便装,花边点缀的衬衫和短裤,已经不会再被误会成男人了。她正半坐半靠在一辆薄荷绿色小车的引擎盖上,静静地望着天空,如果不是看到他们后重新竖起了全身的刺,她看着还有点文静。

约翰觉得自己大概明白了,什么叫做红码人士。

天空的色彩已经更加接近夜晚,深深浅浅,透明和半透明的紫色替代了桃红和橙色,还是像假的一样艳丽。

“很好看吧?这是反暮光,大台风来之前就会变成这样,以后你们还会有很多机会看到的。”

见他们几个也盯着天空,头目解释起来。

见他们来了,女人也上了她自己的车。他们五个人两辆车,一前一后,沿着那条小路,向树林深处开去。

很快,约翰就看到了树林中直指天空的高大黑影,确实更像个纪念碑。

杰森开始争论,怀疑它是不是被调包了,这时候,随着太阳的消失,从顶部开始,那个黑影渐渐被红色的光覆盖了,并且“长出了”——是的,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但它确实是在他们眼前,从中央靠近下方的地方,慢慢向两侧长出来了一条明亮的血色横线。

现在它看起来真的像个上长下短的十字架了……

杰森露出了一副——“你们看,你们看,就是如此”的表情。然后他们一起看向那个中国人。

“哎呀,这个角度还真挺像,我们以前都没发现。”

你那个轻描淡写的“哎呀”是怎么回事?我们是刚发现了新口味的冰激凌吗?!

当车转弯到达阶梯下方的时候,他们看到了那东西的全貌。

那是他们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沙漏,足有3层楼高。银色和金色的螺旋型金属框架围绕,并支撑着它。和常见的巴掌大的圆形沙漏不同,它的上下两部分是水晶一样的六棱柱;上方的棱柱中,装满了红色发光的细沙,它们缓慢地流动着,在中间的接口处挤出一条断断续续的、细长的红线,当这条线到达下方棱柱的底端时,就变成了普通的白沙;是这些沙子把大半个纪念碑都染成了红色,才会让杰森误以为,是在树林中竖起的血红色的逆十字架。

在沙漏中央,所谓的十字架横线,其实是一长串红色的、巨大的数字投影,随着沙子的流动,在不断变化。

这副场景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亵渎的意味,如果非要形容它给人的印象,约翰心想,大概是,“傲慢”?

巨大的沙漏背靠天空,伫立在高高的石阶终点,他就像是它踩在脚下的一粒沙子,微不足道。

“这就是雷神岛研究院的建立纪念碑,我们一般叫它‘大沙漏’,”头目介绍说,“它的地下是患者资料库,周围是墓园,所以等会一定要保持安静。”

他们下了车,在无风的闷热空气中爬着台阶。

“我们的实验动物会定期送到这里,无害化处理之后在周围树葬,你们看到的就是运它们的车子。”头目指着周围繁茂的树林给他们看,树梢上那些不知名的花朵,在日落后纷纷合上了花瓣,像是也会睡觉一样。

他身边的女人听到,似乎还在赌气,轻轻哼了一声。

他们继续前进。

“这里是墓园。研究院建立至今,在这里因病去世的患者,我们都为他们立了墓碑,大部分只是空墓,遗体基本都被家属带走另行安葬了。”

台阶很长,那个男人说话的时候开始有点喘了。

“害死这么多人……”看着面前扇形展开的一排排墓碑,杰森和伯纳德的声音一起开始抖起来。

凶女人闻言转过身来,还是挑着眉毛,像看垃圾一样俯视他们三人,用她那叮叮当当的声音说:“50年建立以来,本院收治患者共死亡1421人,牺牲医护人员38人,工作人员72人,一共1531座墓碑。65年转为研究机构后,还没人死在这里。你们不信,可以亲自去确认每一个墓碑上的生卒年份。”

1531条人命……

“……不多。”

“约翰你在说什么?!”杰森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不多。”约翰想起了被玛丽亚当做偶像的曾祖母,想起了彼得口中守护社区的祖父,想起了可怜的父亲,想起了收留自己的流浪老人们,想起了那块无主空地上,被一次又一次翻起的泥土,以及混合其中的,破碎而细小的花瓣。

那些记忆压在他的舌根,催促他发问——“你们又收治了多少人,总数?”

那个女人被约翰问住了,她求助地看向自己的同伴。

“大概……4万?”男人的声音也很犹豫,“我不确定,得回去查一下。”

不,你不用查了。

他们慢慢地穿过墓园,向沙漏靠近。那些墓碑一个个小小的,都是棱角圆润、体型纤细的长方形石碑。约翰仔细地一个个看过去,上面有亡者的遗像和生卒年份,看起来都是中国人,或者像伯纳德之前讲的,是亚洲人吧……

在很靠近目的地的地方,第二排墓碑之中,约翰发现有一座有些特殊,它上面有新擦拭的水痕,前面还供着几支大朵的白菊花,以及一把很眼熟的弦乐器。

“那位是?”约翰问。

“唔……”头目似乎有点犹豫。

“我们不方便知道吗?”

“……好吧,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之前请你们看的那场电影还记得吗?那就是女主角原型的墓,她的原名是葵。”

“等等,要当医生的那个女孩?她不是痊愈了吗?”约翰走过去,看到墓碑上,圆脸颊的少女笑得无忧无虑,绝对不是能做医生的年纪。

男人也走了过来,和约翰肩并肩站在墓前,他说:“我们曾经以为她痊愈了。但是后来发现,她感染的是变异后的49beta型病毒,它们会暂时进入休眠,和人类的细胞长期共存,即使到目前还没有办法根治,只能靠持续定期检查,尽早发现复发迹象,再做对症治疗。在她升入高中那一年,再一次复发,没有挺过去。”

“可是,你们不是有血液药吗?”

“那种东西只能提高对部分病毒感染的抵抗能力而已。对潜伏的49beta毫无影响。病毒的分布太广了,变异的速度也太快了,我们拼命去追赶,但还是经常被它落在后面。

“你们也看到大沙漏了,它中间的数字是计数器,是我们统计的全球感染者总数。很多地区没办法调查,只能根据你们的情况推测。

“每一个计数对应一粒红色沙子,背后都至少有一个被感染的人。病毒的演化速度本来就快,49系的病毒又尤其擅长这一点。只要这个大沙漏不清零,病人们不都治愈,病毒就会在传播中不断演化下去。

“那样的话,可能有一天,它会强大到我们永远无法打败,没人能幸免。

“因为,且仅因为,恐惧于那种结果,我们才会在这里。

“我能理解你们这些天有多害怕,换了我,被带到遥远的外国,被关起来,同伴又倒下了,我也害怕。我恐怕还不如你们有勇气。

“但我保证,你们绝不是实验品,一开始就说了,我们是伙伴。至少在大沙漏的计数清零,沙子都变白之前,在解决病毒之前,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都应该是伙伴。

“我保证,我绝不会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把你们任何一个人抛给敌人。

“你们也好,这座墓园也好,都是这座岛的责任,自然也是我的责任。

“我没有拒绝的权力,也没有退后的余地……

“直到消灭这场瘟疫。”

这个男人大口喘着气,并不完全是因为激动,夏天的户外,在防护服里面做长篇发言,实在是太勉强了。

杰森别过脸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约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对方说的这些事,他以前都没想过,也没有人和他说过。

“呜呜呜……”这时候,他们身旁传来了哭声,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伯纳德,你又在那儿哭什么?”

“好可怜,葵好可怜。那么年轻就死了,明明说好了要做医生的。”

伯纳德好像真的很难过,那电影就他看得最投入……穿着防护服没办法抹眼泪,他一边哭得打嗝,一边追问,“那个男孩呢?他也感染了49beta吗?”

“……嗯,他就是送花的人。”男人压低了声音回答。

“呜呜呜……”伯纳德哭得更大声了。

“你又哭什么?!”杰森有点生气。

“他更可怜啊,被留下的人该多难过啊……”

杰森闻言彻底发飙了,对他大吼起来:“被当做小白鼠,前天还病得快死的人,为两个不认识的小鬼,特么哭得像个娘们儿一样!你知道我们多担心你吗?!”

“我知道……”

“你老吼什么?”

凶女人闪身挡在了伯纳德前面。面对高大的杰森,她不得不高高扬起下巴,就像只骄傲的白鹅一样,张开了翅膀:“为别人流泪有什么不对?人长泪腺不就为了这个吗?非要活得像条鳄鱼才是个男人?!”

“我吼他关你屁事啊!”

“我是他的主治医。你不能因为自己不能接受事实,就像个懦夫一样到处迁怒!先是像头猩猩似的殴打我的朋友,现在又对我的患者泄愤。

“而且与非刚说了,他没当你们是小白鼠。你能不能好好听他说话?

“用用你的脑子,来和耗子有点区别!”

她说着说着,就把手伸到了包里,杰森很怕她拿出遥控器,跑到另一边生闷气去了。

伯纳德还在抽抽搭搭。

“你们在这儿嚷嚷什么呢?”

一个面无血色,一身黑衣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们背后。

“铃木主任……”

凶女人刚刚的气魄突然无影无踪了。

“主任,我带他们过来做院史教育。”

看到传说中的外联部欧洲办鬼主任,张与非赶紧拉过李然,叫上三人乖巧站好。

看他们这副样子,莲笑着摇摇头,越过他们去,俯身拾起了葵墓前的蛇皮三线。

“台风要来了,快点回家吧。”

然后转身离开了。

故事终究还是故事。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过想做医生的凛,只有离岛的女儿葵,把她心爱的三线留在了不会结束的夏天。

也从来没有过想做歌手的苍,生于都市的莲,只会笨拙地弹奏不成调的岛歌。

命运在浪花之间兜了一个圈,留下银环之岛。

留下他,日复一日,在无穷无尽的迷宫里,躲避隐形的怪物,继续致命的捉迷藏。

在世界的角落,连哭泣都不能放声的孩子,就这样日复一日,让自己长出了锋利的獠牙,开始反向追逐怪物的行迹。

却无妨花开花谢,月圆又缺,春风不觉,夏尽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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