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风开始流动,带着道路两侧漆黑的树影发出沙沙的声音,越来越大。
约翰没有见过台风。
所以他忍不住一直看窗外。近处,路灯照亮的树林,开始像大海一样起伏;远处,夜色之中,真正的大海尽头,有更加深沉的黑色在涌动着。
那个中国人,张医生,给他们解开了禁闭室的窗户,让他们尽量放松一点——“你们还要被关几天。我会争取让时间短一点,毕竟也是我一开始没有说清楚,才造成的误会。”
约翰心里希望,他能像他的同伴那样,摆起脸色骂他们两句。
隔壁的杰森在回来的路上就很安静,安静到约翰有点担心的程度,他忍不住敲敲墙。
“我睡了。”他的朋友嘟囔着。
第二天早上,开始下雨了。
起初,只是普通的雨,到了下午,被暴风裹挟的雨点已经完全变成了一支军队,它们呼啸着,前赴后继,向他们栖身的蜂巢冲锋。水痕渐渐填满了窗户,外面的世界变得越来模糊,让人不由得怀疑——那还真的是雨水吗?自己是不是已经,随着这颗巨大的龙蛋一起,被高扬的巨浪卷没到大海里去了?
第三天,雨还是没有停。
午饭后,一直不做声的杰森突然说:“约翰,我们谈谈吧。”
“好。”
“你觉得他们说的是真的吗?”杰森发问,然后又自己回答了,“你那天就信了。”
“我亲手安葬过很多人,杰森。就像之前跟你们提过的,我在一个老人帮派里呆了很久。记得有一年冬天,就有8个人先后过世,开春之前,我们一直在筹备葬礼,一个接一个。这才是一个冬天,一个街区的老流浪汉而已。
“30多年前,第二次瘟疫爆发的时候,我父亲的父母,姐姐和弟弟都死了,一家只剩下他一个……我们的街区离医院很近,很多人失去了家人。我的母亲也在那时成了孤儿,她一直想建立一个大家庭,让我学着做个好哥哥,却在生下玛丽亚后不久就发病死了……
“而这里只有1500多个死者,少得简直不可思议。”
“我也是在孤儿院,教会孤儿院长大的,”杰森叹了口气。
约翰听到,有一种原来如此的感觉,“所以你才成为一个教徒吗?”
“嗯,”也许是因为勾起了回忆,杰森的口气有些不像他,“照顾我长大的修女嬷嬷说过,既然上帝赐予我游泳的天赋,我就该更加坚信,认定前方唯一的目标,努力,不要屈从于诱惑,才能获得幸福……但我还是搞砸了,我鬼混,发病,离开了赛场,最后落到这种可笑的地步,在天国的她一定会很失望吧。”
“那位嬷嬷……也是因为瘟疫吗?”
“是的,她说自己已经60岁了,不该和孩子们争了,放弃了治疗……”
杰森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就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可如果是真的呢?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4万人也好,1万人也好,为什么不能有她呢?!她比谁都虔诚,比谁都善良……如果能治好她,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什么都愿意做啊——”
那是痛苦、愤怒、不甘,还有委屈的哀嚎,就算这样倾泄出来,也只会在一人独处的时候重新滋长,再慢慢干涸,凝结成一根一根的硬刺……约翰比谁都熟悉这种感觉。
狭窄的小屋里,只有雨声作响。
“我想相信,又不想相信,或许他们把更多的死者扔到海里去了呢……我恨会这么想的自己,又更恨不这么想的自己。啊……我到底在说些什么呢?”杰森无力地苦笑。
“我也一样,杰森,”约翰说,“如果认定他们在说谎,那么一切就简单了,但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蒙骗我们,没有必要。就咱们仨?不值得。
“为了蒙骗其他人,也没有必要,外面有谁会在乎,这个小岛上到底死了几个中国人?
“而且那个女人,她的好恶全部都摆在脸上,一眼就能看透。”
想起来被遥控器威胁的恐怖,杰森的声音更加沮丧了,“唉,她啊,就是一个不知世事的傻妞。看我的眼神就像看只蟑螂,应该都不屑于编谎话。”
“对。”约翰点头,“不知世事,直来直去,她被保护得太好了。”
那个女医生,应该是在一个不需要为生活发愁的,被所有人关爱的环境里长大的,就像是玛丽亚的数学老师那样,在安全区里长大的人,只有他们,才可以那么恣意又张扬地,把简单的感情尽情表达出来。
和他还有杰森完全不一样。
约翰多么希望,将来,玛丽亚也能像她那样活着。
“可如果他们说的都是真的,我不就完全是个没头脑的混球了吗?我都做了些什么啊!”杰森好像一边说,一边在捶着什么东西,发出沉闷的声音。
最好不是他的脑袋……作为混球二号,约翰其实也很想捶点什么,来,谁都好,来打一架吧!
“所以到底是哪里开始错了呢?”杰森问约翰,也问自己。
以前大可以把所有问题推给中国人,他们藏头裹面,他们毫无信仰,他们收购血液,他们出售药品,他们散布病毒,他们草菅人命,他们赚着昧心钱,然后挥舞着支票把人们买下来,关起来,任意戏弄……
但如果这一切都是谎言的话……
到底是从何时开始?
为了什么?!
在哪里?
是谁?!
到底还有哪些已知的事实,可以去相信?
或者还有哪些未知的事实,需要去相信?
如果罪恶只是谎言,为什么,痛苦又这么真实?
如果不能去仇恨,那么,又该怎么去忍耐痛苦呢?
如果连仇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呢?!
……
窗外,大雨还在下,它好像永远都不会停止了。
“你也觉得我是个蠢货吧?”杰森问,“在罗德岛也好,在这里也好,我总是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也不完全是,”约翰说,“老实说,逃跑那次,我一开始是觉得你挺傻的。彼得那家伙,在我们那儿可是出了名的老狐狸。但是看到你在海里,游得那么快,那么远,我只觉得佩服和羡慕。如果不是那个奇怪的围墙,你肯定能逃走。我那时候真的希望你能成功,给老彼得一点颜色瞧瞧。伯尼肯定也是这样想的。”
约翰已经明白了,杰森逃跑失败的那一晚,烧灼自己胸口的怒火由何而来——他希望有人能逃出去,逃出他自己没办法逃离的,糟糕透了的生活;他希望能看到老彼得大惊失色,无人机被远远甩开,这个肌肉笨蛋能够趴在远方的随便哪个海岸上,像堆垃圾似的,狼狈不堪,难看地大笑,然后起身,自由自在地去获得幸福。
约翰长长的吐了一口气,继续说,“至于这一次……我本来可以很快阻止你的……不服气什么?你又打不过我!我不但没拦你,反而把那个中国人的防护服搞坏了。算起来我才是最蠢的那个。我都没有资格骂你。”
最有资格骂他们俩的那个人,偏偏还一副屁事没有的样子。让人憋着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那个家伙样子很单纯,但我看不透他。”听起来,杰森的心情也差不多。
“我也看不透,”约翰茫然地看着窗外,雨水正像瀑布一样冲刷着窗户,“但他应该说的是真话。”
就算隔着面罩也能看出来,那个人有一双没法骗人的眼睛,微笑也好,难过也好,直白得让人愤愤不平——这肯定也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少爷,真可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