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雨停了,他们又一次见到了夺人心魄的壮丽晚霞。
第五天,第六天,是平平无奇的晴日。
第七天早上,伯纳德回来了。
这家伙似乎比走的时候还胖了一点,他亲眼看到房间变成了禁闭室,慌张起来:“你俩真的不要紧吗?这可怎么办啊!”
“没关系,就是被关起来了,别的没事,”约翰安慰他。
“可这样子,我也进不去了啊。”
“……”约翰忽然不想理这个书呆子了。
因为浅眠,伯纳德的床位在最里面,现在,那里被杰森和约翰的两个禁闭室,三道活动墙,和锁得死紧的半边落地窗牢牢封锁住了。他只好把东西先放在客厅里,人跑出来,在阳台上和他们说话:
“你们的手机也被收走了?中国人太残酷了……我这几天有不少发现,发给了你们,难怪完全没有回音。”
“你快在这里说吧,”杰森催他。
“这儿太阳这么亮,手机根本没法做立体投影……光用说的完全不行啊!”
“那我们就等晚……”
约翰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伯纳德的背后,通向螺旋通路的大门,又一次打开了。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一个挺大挺长,又不怎么高的白色影子,从门外猛地拐了进来,阳台瞬间就变狭窄了。在伯尼尖叫之前,那东西原地画出了一条激烈的弧线,转了大半圈,停住了,激起内部一阵叮铃咣啷,感觉马上就要散架一样。
外头隐隐传来口哨和喝彩声。
“日安!我要打扰诸位几天啦。”
那个白影其实是一张床,和他们的床看起来差不多,也不知道是怎么能飙出残影的。
张医生盘腿坐在床上,因为急刹车,样子有点狼狈。如果这人不是穿着病号服,坐的床单又长着轮子的话,倒有点像个阿拉丁。
伯纳德转过头,又转过来,又转到另一边,他们三个人飞快交换着视线——
当一个中国人,开着他跑车一样的病床,笑着说要打扰你的时候,到底应该怎么回复?!
张医生宣告他们的禁闭结束了,并且他要住在这里一段时间,亲身验证那些绿色药片对病毒传染能力的抑制力。
他打开了紧锁的落地窗,把手机还给了他们。
然后,就像个阿拉丁似的,他低声念了一段什么咒语,横在房间里的三堵隔墙应声而动,纵向裂开;裂口处交错咬合的钢齿打开了,向内收缩;墙变得像百叶窗一样,分成一扇扇,排队跑出了房间。
约翰见过这种分体活动墙,酒吧里经常用这种东西做临时隔断,但是自动运行还这么流畅的隔墙,在老城区的店里可不多见。
他忍不住跟在后面,看着它们沿着天花板的轨道前进、转弯、到达阳台两侧、一个压一个叠起来,最后完美地伪装成两根装饰柱子。等他回过头,又看到他们禁闭室里的两个临时洗手间,正慢悠悠地并排往外溜达。
张医生把床开到了客厅里,沙发,茶几和隔帘纷纷后退,为他让路。
几分钟的功夫,他们的房间再一次变得宽敞明亮,还多插进了一个住户——那人正打开床底的大抽屉,把自己的行李一样样拿出来整理,这让他们想起了彼得的形容——“像个沙雕游客似的”。见三个人呆呆地在看,那人点头致意:
“是有点唐突,我也是历经磨难才得到允许的。之前的结果对我很重要,这事已经折磨我们太久了。所以这次,也还请包涵一下我的心愿吧。”
约翰摸了摸耳朵,他好多天没戴翻译耳机了,所以这不是机器故障,也不是他的错觉。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有点奇怪了,但那时候隔着一堵墙,又很不安,远没有现在面对面这么鲜明。
在直接使用他们的语言的时候,这个医生的说话方式让约翰想起彼得,想起老魔鬼办公室里的那把大椅子,华而不实的镂空雕花,厚厚的红丝绒垫子,硬的地方硌手,软的地方没底,让人觉得闷热。
“日安”?“唐突”?“磨难”?“包涵”?彼得都不会这么拽文,这是要嘲讽他读书少吗?!
而且,那种软弱的发音是怎么回事?!
上一个这种口音的家伙,因为被酒吧的几个女熟客投诉骚扰,被他头朝下丢到可降解垃圾箱里去了。
对这个人当然不能这样。
“呃……医生,我们没事,你随意。”
“非常感谢!你们也随意吧,”医生笑着说,“哦哦,这是礼物,”他从床底下掏出了三个纸袋子递给他们。“是一点小吃,你们一次别吃太多,就四五包吧,否则会被测出来的,也别让李医生见到。”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被这家伙小看了。
卧室那边感觉呆不下去了,三个人坐到了沙发上。纸袋子里有很多花花绿绿的小糖果,打开之后才发现不都是糖,有好吃的肉干,还有味道特别辣的薯片,哦,这个蓝色的里面是巧克力……
等等,不对,这样不就真的被小看了吗!
约翰把纸袋子放下,沙发背后的帘子那头,传来很快的打字声,落地窗能隐约反射出卧室的情况——医生已经整理完东西,正坐在床上,对着看起来像魔法纹章一样的投影在写东西,写着写着,他停下来,掏出一支触感笔对着纹章划拉来划拉去,然后又停下,咬起笔头来。
虽然平常不怎么用社交媒体,但约翰真想把这场面录下来,然后发到个人主页上去……
他给另外两人使了个眼色,拿起了手机,关掉喇叭,打开了三人通讯群。
“《惊心动魄,和中国人同居一室!》”杰森想的和他差不多,而且连题目都起好了,“这要发出去,所有姑娘都会崇拜死我的!”
约翰:“不,她们都会以为你嗑药了。”
伯纳德:“老家的舅舅如果看到的话,一定会为我的勇气骄傲的!”
约翰:“你想清楚怎么和他解释了吗?你怎么把自己搞到中国来的?”
伯纳德:“:(”
杰森:“约翰你今天话够冲。是害怕了吗?睡中国人隔壁你怕吗?要不要哥和你换床位?”
约翰:“凸”
约翰:“说正经的。伯尼,你发现什么了?”
伯纳德:“我也不知道从何说起,你们先把声音关掉,看一下这个视频。”
他发出来的是一个对比视频,左右对半开,两边的画面几乎一模一样,一艘停泊在海面的渔船上,好几个亚洲人挥舞着简陋的旗子大喊着。
伯纳德:“左边是医生给我的亚洲网站上找到的,是新垣粉丝做的纪念视频里截取的,右边是我自己搜索到的50年7月的每日新闻报道。”
伯纳德:“这明显是从同一段视频分别剪出来的东西。但他们举的旗子上的字是不一样的。右边是‘救命’,左边是中文的‘救命’。”
杰森:“?”
伯纳德:“每日新闻里没有声音,只说他们是从中国瘟疫集中营里逃出来的人,在向我们的舰队求救。而新垣粉丝做的视频是有声音的,外放的话,用翻译耳机能听出来,他们在用中文喊‘救命’。”
约翰:“你是说他们其实在向中国人求救,而不是逃?”
伯纳德:“对。我放大看了一下,这些人口型对得上,除非把每一帧都修正了,而且还得说服每日新闻一起修,否则这些人就是在用中文喊‘救命’,这词天天听我都快学会了!”
杰森:“我想……”
杰森:“如果是我的话,好不容易逃出来,会尽快开出危险区域,随便找个有人的地方躲起来,人越多越好藏,在海上漂不就是个靶子?”
伯纳德:“杰森你好专业。”
杰森:“:)”
约翰:“而且真的逃的话,也不会用中文求救。这样子看起来倒是有点像那个电影。”
……
伯纳德:“还有更绝的。”
伯纳德:“以张医生给我的这些亚洲网站为中心,能找到整个东亚的娱乐消息,他们每天都在更新。可你们还记得吗?我们前几天,搜50年夏天之后的日本娱乐圈,完全搜不到。”
伯纳德:“你们看,其实日本根本就没什么变化,甚至那两个老婆婆的粉丝会活动都是照常的。”
伯纳德发出来好多个链接,看起来似乎是一些亚洲明星的活动预告。
杰森:“我们的搜索引擎是没交她们的版权费吗?应该交啊,这些姑娘们,她们看起来多赞啊。”
约翰:“你之前还说中国人不娱乐。”
杰森:“我今天开始改变主意了!”
伯纳德:“如果不是发生了这么多事,我们谁也不会想到去看这些吧?这些东西就在国际网上,而且是免费访问的,但是不直接输入网址,就永远看不见。”
杰森:“并没有人告诉我网址啊!”
约翰:“告诉了你就能上吗?你家里网速很好吗?根本就没法看视频吧”
杰森:“还行,视频没问题,但是没这边快。”
约翰:“凸,可恶的有钱人。”
杰森:“:p”
……
“你们三个人,每天就这样一直玩手机吗?”他们悄悄地聊到了午饭时间,被医生给打断了。
不,其实你要不在,我们仨就直接说话了,面对面打字像白痴一样。
“绝不能再这样堕落了,明日起你们得上课,先想想要学什么吧。至少先把中文学会。”
上课是什情况?我们不是试药人吗?
中文又是什么情况?难道那个药片起效还要搭配什么东方咒语吗?
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