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再次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凌晨1点10分,钟摆不紧不慢的动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这台老挂钟和这间老公寓一样,都是曾祖母留下的遗产。她过早的追随丈夫而去,留下年轻的祖父。他不得不从大学辍学,变卖了所有的家当,才勉强保住了这里。约翰的父亲,他自己和妹妹玛丽亚都在这里出生。
公寓靠近老城区里最好的医院,是曾祖父和曾祖母为了工作方便购买的,他们生前都曾经是那里的医生。
也正因为如此,对老城区而言,这里的治安一直非常不错。
也正因为如此,当玛丽亚说起要去朋友家玩到晚上,约翰并不担心。
但是,当他结束酒吧保安的工作,回到家里的时候,发现玛丽亚还没回来。而那位朋友的姐姐说,她们几个姑娘晚餐时间一起出门了。
在一个小时里,他一直在尝试给玛丽亚以及她那几个朋友打电话,可是信号始终不通,这个街区已经很老旧了,没有人关心信号基站,或者其他什么东西的维护。
1点1刻,约翰的胸膛里简直像有一只野狗在撕咬——天晓得那群天杀的小婊子会带着玛丽亚去疯什么!
他扔掉手机,烦躁的起身穿衣,决定出去,看看青少年们夜里聚集的地方,能不能找到妹妹。
他一点都不希望在那里找到她。
但是他更恐惧在那里找不到她。
有只没有形状的野狗,在啃噬着他的心。
约翰不喜欢夜晚的街道。
虽然白天这里也能闻到大麻和屎尿的味道,但那毕竟只是阳光下蒸腾的气味。而当夜幕降临的时候,随着温度的下降,那一切会凝结起来,粘稠而滑腻,人需要在其中游泳,拼命的扑腾,才能透上一口气,否则的话,一不小心,就可能变成它的一部分,像那些角落阴影里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一样,散发臭气,直到腐烂。
约翰很清楚那些人的情况,父亲死后,他曾经自暴自弃,像条泥鳅一样在街上游荡了几年。他不记得自己踢碎了多少渣子的蛋蛋,但记得每一位帮助过他的人。
那是一个老年人的帮派,不,与其说是帮派,不如说是个没有房顶的养老院。那群老家伙能活下去的主要原因,是他们咳嗽的声音比谁都大。
那是8年前的秋天,16岁的约翰又冷又饿,在血液贩子聚集的街口徘徊了很久。他需要钱,而感染瘟疫后康复者的血液,因为可以提取抗体做成药品,是可以在这里换成钱的。只要能成功隐瞒自己还没发过病的事,他就可以过几天舒服日子。
然而约翰还是没有足够的勇气迈出那一步,可怜的父亲,当年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迈出那一步的呢?
在夜幕即将降临的时候,一位自称亚瑟的老人拦住了他。
“别进去,”老亚瑟身上的味道很臭,但不知为什么,约翰没有推开他,任由老人对他不停地唠叨,“你不该在这儿,孩子。”
可能是因为单纯的恐惧,也可能是因为对父亲的负罪感,或者单纯地,为这久违的、平平淡淡、没有任何附加含义的“孩子”的称呼,让约翰莫名地顺从,跟着亚瑟离开了那个公开交易活人鲜血的地方。
亚瑟带着约翰来到了自己的营地,让他吃了一顿简陋但是热乎乎的晚餐,然后让他赶紧回家去,年轻又健康的孩子不应该在这种等死的老人营地里呆太久。
约翰骗他说,自己已经发过病,不会再被老人们感染了,而且,自己没有能回去的家。
老亚瑟被他的谎言打动了,把他带到老人们集会的地方,他们接纳他留了下来,成为了这个帮派最小的一分子。
直到长大后,约翰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要撒谎——父亲的死,让他丧失了回家面对妹妹的勇气,而那些会喊他“孩子”的老人,成了他暂时逃避的港湾。
老人们教会了他看人的眼光,穿衣的品味,打架的诀窍,欺骗的技巧,如何混进新城区高级商店的卫生通道,拿到几乎全新的垃圾食物,以及传统的殡葬仪式。
约翰怀念那些温暖的日子,老家伙们会聚在一起,说起他们年轻时的经历。在那些古老、浮夸、满是廉价酒精和烟草臭味的故事里,在约翰还没有出生以前,曾经有一个没有血液贩子,没有瘟疫的世界。在那里,50岁还会被称为“壮年”,人人都能活到满头银发,在旧城区、新城区和安全区之间来去自由。甚至长途旅行也不是奢侈品,不需要昂贵的健康检查,不需要专业医生出示健康证明,也不需要注射大价钱的血液药,只要付出百分之一价格的机票,就可以自由自在地飞去地球任何一个角落,即使是大地的尽头。
约翰记得那些寒冷的日子,他不得不看着这些自称为“壮年”的老人,一个个发病,然后死去,因为窒息而面孔青紫,父亲当年应该也是那样……
然后,在活着的人的指导下,他们为死者擦洗身体,换上他们能找到的最好的衣服,再背去墓地安葬。说是墓地,但只是一片荒地罢了,就算立起坟墓也很快会被推平,他们只能在地上撒上花朵来安慰自己——这都是约翰没能为父亲做到的事情。
父亲在世的时候他们永远在打架,刚开始是父亲揍他,后来是他揍父亲。母亲只是一个带着奶糖味的金棕色的梦,妹妹玛丽亚则是她苍白的小影子,连眼睛和头发都是更浅的颜色。
玛丽亚是个特别安静的姑娘,可以一声不响地窝在沙发上,对着曾祖母留下的书看一整天。这让以前的约翰经常忘记有这么一个妹妹存在。她又是个特别聪明的姑娘,在他发病,挣扎着回到久违的家的时候,她就像天使一样抓着他的手:“我读到过这些,我会治好你的,哥哥。”她做到了,他的小玛丽亚是个天才!就像曾祖母一样,是个天生的医生……
道路两侧,路灯照不进的小巷中,又传来吃吃的笑声,或许是醉鬼,或许是毒虫,或者是疯子,或者又是什么别的东西,在窥视这个孤身的青年。
约翰快步走着,夜色中,继承自母亲的绿眼睛闪闪发亮——他的玛丽亚不适合呆在这儿,他想,他会送她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