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尤菲下午才回来,他不停打哈欠,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倒头就睡。
“尤菲,你有什么事吗?”约翰忍不住问,他被看得有点发毛。
“最近你们的压力太大了吗?”
“?”
“我疏忽了……拿着这个权限狗,插到房间总控台就能用内网了,上面有娱乐中心,你们下午去玩吧,不过先别乱改设置,等我睡醒了再说。”
尤菲把一个小小的钥匙递给约翰,就钻到床上睡觉去了。
“哟吼!拿到了好东西!”杰森捂着嘴小声欢呼。
“好像还是不允许手机登录啊?只能下载个遥控器,最后还是要用这里的云系统,”伯纳德在总控台研究它的说明文档,“哦,除了客厅,阳台的窗户和墙也都是智能屏吗?”
“那我们去阳台吧,让尤菲睡觉。”
三个人跑到阳台,把窗帘和门都合上。
一、二、三,开机!
外面的海岸景色消失了,正面的六角玻璃窗变成了巨大的屏幕,显示出载入动画——一个旋转的银白色沙漏。
载入结束之后,他们按照指示登录了个人信息,和自己的房间做了绑定,这里似乎是按照房间来分配账号的,他们的门牌号是517。
登录之后,面对一大堆应用,他们为是继续调查中国人的内部记录,还是先试试这里的娱乐项目,展开了小小的争执。就在这时候,收件箱里突然跳出来一条短消息:“517房的?”
“是的,你是谁?”
“我是你们的邻居,在515,你们在设置里把隔墙屏的访问权限打开。”
“隔墙,隔墙……哦哦哦在这里!”
他们打开了访问权限,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伯尼,这个阳台是六边形,有4个侧面,下面还有3个没开呢。”
“515在哪一面?”
“别猜了,全打开得啦。”
在打开所有访问权限后,他们右上方的隔墙亮了起来,嘀的一声变透明了。
“日安,邻居们。果然中午与非找技术科,是给你们申请内网权限去了。”
墙对面,是一个穿着白大褂,深棕色皮肤,看起来大约三四十岁的男人,黑色的头发有些长,随意披散在脑后,络腮胡子也长起来了。他很随意地坐在自家阳台的地板上,胖乎乎的脸上带着过分快活的笑容,乍一看,就像个年轻了20岁,又在赤道工作了10年的圣诞老人。
约翰注意到,这个男人左边脸颊的胡子缺了一块,隐约露出一处伤疤,看起来可能是枪伤。
“叫我胡里奥好了。欢迎回归现代生活啊,新来的。”
“呃,谢谢。你好,胡里奥,你是个医生吗?”约翰问道。
“当然,看起来不像吗?”胡里奥扯了一下自己的白大褂。
各种意义上都不太像……而且尤菲之前说过,他们那次大闹,打破了这里零事故的多年记录,搞得很多人的什么安全生产奖金都要扣掉,很夸张的。哪里又会来一个进病房不穿防护服的医生?
“看你们那疑神疑鬼的样儿。说起来,我还算是张与非的同学哪。”
同学……你留级了多少年?你看起来比尤菲大多啦。
“那你为什么不穿防护服呢?”
“因为我是病人啊,医生也会被传染的嘛。这边环境又好,又可以休长假,又有一笔外快拿,我就申请过来治病啊。”
“普通的申请就能来吗?”原来这么轻松的吗?我们可是签了十年的卖身契啊!
“当然不普通啦。我可是很稀有的品种,49beta在中南美洲变异后的新的分支,不然这儿还不收呢。”
49beta?!那不是绝症吗?!
看到对面三个人的脸色变了,胡里奥笑出声,“别这副样子嘛,你们不是在大沙漏见过铃木莲么?那个扑克脸都感染30多年了,还不是活蹦乱跳的。”
不,那个走路没声的男人离“活蹦乱跳”有很大的距离……而且,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尤菲说的吗?还真的是同学啊?
难怪难怪,早就怀疑尤菲那古怪的发音背后,有一个胡里奥或者马里奥……
无视邻居们生动的表情变化,胡里奥继续说着:“只要发现足够早,复发病危的几率就很小。我就是医生,可以天天给自己检查。而且,以后每三年都可以来这里休个双薪的长假。按中国人的说法,这就是因祸得福嘿嘿嘿。”
就算是四薪、十薪,你这态度也很有问题!说起来尤菲也是这样,明明之前见面都包得严严实实,好像我们是病毒本体一样,现在每天和我们混在一起,吃得多睡得香,你们那个医学院到底都教了些什么东西?!
“可你也不穿病号服啊?”约翰想起尤菲刚进来的时候,出去上班还要特意换白大褂,后来就说:“反正我现在出去就要套防护服,里头穿啥都一样,病号服还不用自己洗。”现在已经完全和他们一样了。
“这里的病号服实在太难看了。再说,作为医生,在医院里当然要享受一点特权嘛哈哈哈。”胡里奥拢了下头发,发出了响亮的笑声。
看着这个明明身负不治之症,却还惦记着穿衣打扮的黑胖子,约翰不由想起了尤菲昨天教他们的成语——槽多无口。这词造的好特么恰当……
笑毕,胡里奥打了个响指,“好了,到我的回合了。来说说你们的事吧。你们几个的家乡,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
胡里奥非常健谈,又不会聒噪地令人讨厌。他对他们几个的旧日经历非常关注,尤其是关于老城区的部分。
“现在你们那儿的血液贩子,私下收购的价钱都到了那么高吗?”
“如果是年轻人的话还会高一些。”
“其他传染病呢?艾滋、肝炎、肺结核,都传播得相当厉害吧?”
“人年纪大了不就会生各种病吗?”
“……这理由找得还真不错啊……不过,你们应该也没见过几个年纪大的人。”
“带我们来的走私贩彼得就很老,他64岁,头发都全白了。”
“64岁可不算老啊。就在我楼下,可是有一位72岁的老奶奶哟。”
“72岁?!”那种安全区的老妇人也会来这地方吗?也要学汉语的吗?
“惊讶吧?在你们那里,只有安全区才能见到这种老人家吧?”
只在网络上看过安全区的三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孙奶奶和那些躲起来的人可不一样,她是我们医院资格最老的医生,我的老师,总是不肯退休的珍宝女士,这次带她来治病也是我的任务。”
“愿上帝保佑她,”杰森画了个十字,“你们的医院在哪里啊?”一个72岁的老太太,一个年轻版的圣诞老人,同时被患者感染,这医院看起来真不可靠。
“我们的医院啊……”胡里奥摸着自己的胡子,上下打量着三人,“是一艘船,医院船,现在应该停留在圣加纳群岛附近吧。”
“哈?圣加纳群岛不是有全世界最好的医院吗?怎么还需要医院船?”伯纳德很惊讶。
圣加纳群岛,即使是约翰也知道,是和罗德岛齐名,甚至医院水平更胜一筹的疗养圣地,首先去那里需要的健康证明条件就极为苛刻,所需费用更只有富豪才能承担得起。圣加纳的贵妇人,怎么会一把年纪还在医院船上工作,还生病了?
“是不是最好我不清楚,不过如果我的病人们去不了的话,又有什么意义?你能去吗?眼镜小伙儿。”胡里奥还是笑着,一直笑着,那不变的笑容让约翰有点不安起来。
“我小时候发过病,之后就有抗体了,干嘛去那么死贵死贵的医院啊?”伯纳德被问得摸不着头脑。
“看起来挺聪明,结果却很迟钝吗?你们既然能被请来试药,就都是病人。眼镜小伙儿,你小时候的那点儿抗体早就毫无意义了,不然为什么,上次你们扯了与非的外套,事儿会闹得那么大?”
“因为他是中国人啊……”中国人实在太柔弱了,没有抗体,所以那次确实很危险,幸好药起效果了。
“中国人?有什么区别?”胡里奥耸耸肩,“你们,与非,我,还有我的病人们,被病毒感染都会生病。大家唯一的区别就是运气罢了。有人运气不好,发病就死了,有人运气好,能多苟活几年。你们三个就足够幸运,可以被带到这里,被当做大熊猫一样伺候着,可我的同胞们却只能放弃家乡,龟缩在所谓‘保护区’。明明我们的土地上建起了最好的医院,却只能指望简陋的医院船。”
胡里奥依然在笑着,但他身上那种过于完美的快活气息消失了。约翰明白,自己刚才的预感没有错,这个男人的和蔼可亲都是假的,他憎恨他们。
然而为什么呢?
“你干嘛呢?”他们正聊着,一个个子不高,却非常敦实,大方脸晒得黑黑的中国男人走了出来。约翰发现,自己居然能听懂对方说的那句中文。
胡里奥回过头去,他说中文的时候语速很快,带得新来的中国人说话也快了起来,两个人在那里呜啦呜啦的好像吵起来了。约翰和两个小伙伴面面相觑,不知道是不是该回房间拿翻译耳机出来。
“啊呀!”就在这时候,一声惊叫让他们三个回过头去。
背后的一面隔墙不知什么时候变透明了,对面是一个可爱的金发姑娘,看到他们回头后,她发出更大的惊叫,叽里咕噜地喊着,跑进屋里去了。没多久,那女孩拉着像是她姐姐的女人跑了出来,后面还跟着两个差不多年龄的女人——她们好像都很生气的样子,指着他们三个人叽里咕噜叽里咕噜。
然后,背后另一面隔墙滴滴一响也透明了,对面是一对年轻的黑人夫妇,还有他们的孩子,女人把孩子撵进房间,之后就指着他们,对丈夫一阵叽哩呱啦叽哩呱啦,然后那个男人的眼神就从惊讶变成愤怒了。
然后,那对夫妇的隔墙中又跳出了一个视频框,一个中年的,南亚模样的男人在里面,一边叽哩呱啦地和那对夫妻说话,一边冷冰冰地瞥他们。
然后,更多的视频框跳了出来,他们很快就看不见那对夫妇和那对姐妹了,只剩下叽里咕噜,叽哩呱啦,还有哇啦哇啦……等等等等的陌生语言,还有非常不友好的视线。
再然后,正面的主屏幕上,收件箱上的数字开始剧烈的增长,系统很快就不堪重负,提示音声嘶力竭,不停地嘣嘣嘣大叫。
约翰完全蒙了。在乱哄哄的人类与电子音的大合唱中,他只能勉强分辨出一些只言片语……
“白老鼠……”
“他们……”
“野蛮人……”
……
曾经,约翰设想了很多医院内网的样子,但从来不知道会是这样。
“你们在搞什么啊,这么吵……”更糟的事发生了,尤菲被吵醒了。
“你们——”掀开窗帘,看到阳台混乱情况的尤菲一下子愣住了,然后马上转身冲向客厅——在总控台把阳台所有屏幕一起关掉了。
身边又重新恢复了宁静,太阳光洒进来,却没有任何温度,那恐怕只是电子屏幕的自动转录而已。
尤菲回到了阳台上,一脸担忧地看着他们,“你们是怎么打开隔墙屏的?”
“白老鼠是什么意思!”杰森反问,“他们这么叫我们!”
约翰目不转睛地盯着尤菲的眼睛,黑色的,应该是无法骗人的眼睛。
“……那不是说你们……”尤菲长长的叹了口气,然后,给他们说了一个故事。
那是关于一个大洋中间的岛国,如何被大财团买下来,又如何变成了最好的医院的故事;那是不值得被买下来的居民们,如何离开,如何生活,又如何艰难地把孩子送出去的故事。那是胡里奥如何成为一名医生,如何在进修中和与非相识,如何登上了医院船,又如何在脸上留下伤痕的故事。那是很多人的故事。
“白老鼠只是大家对那群强盗的蔑称。因为他们仗着武力到处强建安全区,裹挟原住民;又放着安全区外的瘟疫完全不管,像养白老鼠似的畜养自家民众,从中获得血液药维持军队的战斗力。搞得病毒传播根本控制不住。这里的病人们多少都有怨气,但那不是针对你们的。你们和胡里奥的同胞们没区别,都是受害者。胡里奥他只是一时想不开,因为他的老师现在的情况很不好。我会和他谈谈的,”与非最后说。
他们回到房间里,与非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居然就是胡里奥。
“怎么样?与非,做好三个小可怜儿的心理疏导了?”
约翰又看到了胡里奥大大的笑脸,这个人难道没什么别的表情吗?而且他是故意说那么大声,好给他们听的吧。
“别这样,胡里奥,你也知道并不是他们的问题。而且你明明知道,他们这种情况容易有心理冲击。”
“我为什么不可以这样呢?与非。和你不一样,我可没有一个万里之外健康安全的家乡,可以有余裕去研究什么心理关怀问题。”
尤菲一时僵在那里,没有回话。
“再说,只是把一部分事实说出来罢了,几个大男人要这都受不住,就应该送去育幼园吃奶,而不是在这里,你们说对吧?”
胡里奥呵呵地大笑出声,挂断了电话。
他们四个人各怀心事,沉默地度过了那一天剩下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