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尤菲把他们叫到客厅里,打算和胡里奥再谈一下,但来查房的李医生却制止了他们。
“孙老师的病情更加严重了。胡里奥前几天申请亲自去看护,主任刚刚同意了,我想他现在别的东西都听不下去。”
说这些话的时候,那女人完全卸掉了尖锐的气势。尤菲听到,肩膀微微地塌了下来。他们两人,一个穿着防护服,一个穿着病号服,在一起静静地站了好一会儿。
之后,李医生又说,“朋友们那里我会去解释清楚的……”她看起来有点紧张,想要双手交错,但因为带着厚手套,动作显得有点滑稽,“你不要担心了。”
“嗯,麻烦你了。”
李医生走了之后,尤菲有点歉意地看向他们,说:“胡里奥的事以后再说吧,孙老师对他来说就像母亲一样。他那天说的是气话。”
但也是真话吧?
那天之后,那位孙老师的病情好像并没有好转,李医生也不再找各种理由过来露面,反倒是变色龙开始经常性地跑到他们这里,和尤菲两个人在一起说着完全听不懂的事情,一说就是几个小时。
杰森和约翰加入了伯纳德的信息调查,他们花了几天整理了关于圣加纳群岛的新闻报道——
2055年,《撒拉佛集团与圣加纳群岛进行深度医学合作,共同抵抗疫情》
2057年,《受厄尔尼诺影响,第一批圣加纳群岛气候移民到达美洲大陆,受到热烈欢迎》
2058年,《变异病毒肆虐,多地公路关闭,地方政府申请出动警卫队》
那之后,关于圣加纳群岛移民保护区的消息就彻底消失了,只有圣加纳医院的建立和各种科研进展的报道。直到2078年,有一则点击率和转载率都不高的简短报道,“恐怖分子突入圣加纳医院外围,院长表示将引入珀尔修斯装甲,加强群岛安保工作”。
所谓“珀尔修斯装甲”,就是他们在罗德岛所见的透明的围墙,根据网上查到的说法,那是由成千上万个悬浮空中与水下的小型机器人构成的昂贵的防护系统,一部分机器人展开光翼,采用光学折射隐藏自身和同伴,其他部分则分别负责侦查、警报、拦截、甚至主动攻击。
杰森直呼后怕,幸好当时没有逞强,不然不是冲进去被电死,就是在接近后被打成筛子。
如果按尤菲的解释,这些恐怖分子,就是被自己的政府与跨国资本联和欺骗的加纳群岛的居民们。他们相信了岛屿很快会被淹没,放弃家园进入了据说条件更好的保护区,之后才发现,那里其实早就预订要成为疫区。交通受到封锁,并最终绝望后,他们捡起了土著时代制造渔船的技术,试图偷偷回到自己的家乡,毕竟在主岛之外,还有一些小岛可以生活。
但是,他们这样不经过正常的申请,不经过医学检查和鉴定,擅自从保护区移动到安全区的做法,毫无疑问是违法的。
违法……被打包偷渡到东方的约翰,想起彼得描述过的他们的体检账单,心里有了判断:那种保护区里就算有可以开证明的医院,光鉴定和检查的费用,那些人也根本负担不起吧?
伯纳德的脸色非常不好,似乎想到了自己情急之下被欺骗,签下不可能还清的高利贷的事情。
每日新闻,是属于撒拉佛集团的媒体。他们自己人做出的报道,放在一起都能看出问题:移民们到达的保护区很快变成了疫区;莫名迅速的交通封锁;明明是医学合作,20年后却不惜斥巨资,把整个群岛变成一座要塞。
约翰想起了彼得对罗德岛的形容——“一座精心设计的监狱”。就像他们那时候无法离开罗德岛,胡里奥的同胞也无法返回圣加纳。说起来,在登上幸福666之前,约翰也去不了安全区,实际上,除了偶尔去几趟新城区,他哪儿都没去过。他这种口袋空空,信用为零的人,没有去别处的需求,别处也不需要他。
他曾经觉得这就是生活——混乱的、养育他的老城区,干净的、寄托梦想的新城区,遥远的、真人秀里的安全区,每个人根据他的天赋,努力和运气,都有各自适当的位置。
但这一切,似乎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理所当然。在被亲人选出来托付给医疗船之前,胡里奥和他的同伴们,是在比老城区还要糟糕十倍二十倍的保护区里,一群玩泥巴的野孩子,最多是机灵一点,而现在,他们成为了医生、护士和船员。天赋、努力和运气,那些人其实一样都不缺,但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却只能作为彻底的盲点,在保护区里无声无息地消失。
圣加纳作为一个贫穷的岛国,人均期望寿命能够在网上查到,在40年代,这个数字“只有”68岁,现在则是和发达地区一致的80岁,可以体现出全球知名的医疗中心惊人的实力。
然而,作为“发达地区”的本地人,约翰见过的最老的老人是彼得,他的祖父和父亲都只活到了45岁。
“统计数字是会骗人的,”伯纳德说,在新城区生活过很久的他,见过的老人比约翰多一些,“如果把期望寿命和人均收入做一张图,结果就会很明显了。至于圣加纳,既然有那么昂贵的医院,那边的居民现在应该都相当富裕吧。”
但是胡里奥的同胞们并不包括在内。这让他们感到很难受。何况,他们三个明显也不包括在内。即使是伯纳德,认识的最老的人也就73岁罢了,还是一个把家人迁去安全区后,为了新城区的生意独自留下的老商人。
“他是个好主顾,给钱大方,待人和蔼。就是年纪太大了,喝点酒就胡言乱语。有天晚上,他突然打电话给我,害我还以为自己负责的核算出了什么问题。结果他一直哭哭啼啼的,让我马上搬去安全区,还说‘新城区就是老城区’——好像我有钱搬似的。”
“彼得也说过同样的话,‘新城区和我们老城区几乎一样’,”约翰回忆,“他那时候很清醒。”
“……好像,在嬷嬷的葬礼上,孤儿院的老院长也私下和我们说过,有机会就一定想办法去安全区之类的话。我一直以为她是想鼓励我们上进。”
这些生活优渥的白发老者们,似乎共享着什么秘密。但他们三个人都没有见过自己的祖父母或者外祖父母,因此,除了别人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外,一无所知。
“伯尼,中国人的历史说这事了吗?关于安全区、新城区、老城区还有老人们的事?”
“说是说了,不过和我们知道的差不多。有钱人住安全区,最穷的住老城区,中间的住新城区,越有钱生活条件越好,自然寿命越长。”
“不然直接去问尤菲吧,他应该知道。”杰森抓着头发放弃了。
“他什么都知道,但从不主动告诉我们,”比起胡里奥的阴阳怪气,尤菲那种小心翼翼的态度更让约翰不爽——嘴上说着“伙伴”和“一样”,但心里到底是怎么看他们几个的?!
“所以才得去问啊,”杰森双手一摊,“就算不说,也可以看他的脸色,他这人可藏不住表情。”
“万一那也是藏过之后的呢?”伯纳德压低声音问。
“如果一个蜜罐泡大的小少爷,能骗过杰森的眼睛,他就是个骗人的天才。那咱们就啥都别想,老实听话算了。
“找个合适的机会,我们把所有的事都拿去问他!”
这个合适的机会并不太好找,这几天,变色龙就差没打包住在他们这里了。甚至在杰森试探着,拿这个开玩笑的时候,他还挺开心的问尤菲可不可以。
“驳回。你别想找机会逃明天的安全培训。”
变色龙沮丧地低头回去了,防护服的视窗里只能看到他紫色的刘海。
之后尤菲说,因为明天他有空,所以可以带他们出去散散心,医院专门给患者们划了一小块海滩,在那里只要控制好人员,就不用穿防护服,可以像普通人一样玩。约翰和伯纳德没带泳裤也不要紧,那里和一般海滩一样有商店,他送他们两套。
“你们还想要浮水板和冲浪板吗?想吃什么?我可以今晚上下订单。”
……哦,又特么来了,尤菲小爸爸,到底当他们是什么?难怪胡里奥要嘲讽他们是小可怜儿……
他们本来计划着,在海滩上能和尤菲谈谈,结果李医生又来了。她说,为了安全,尤菲不能一个人和他们呆在外面,必须有另外一个人在旁边看着。她以保护者的姿态,在沿着海滩修建的密封回廊里坐定,调出一片墙幕监控,又一次亮出了遥控器。
早知道昨天不该嫌晚,就该晚上问……
三个人没滋没味地向海边走去,几步之后,发现尤菲并没有跟上来——他正站在回廊边,和李医生说话。
“这……今天还问吗?”伯纳德问杰森。
“问!回去就问,今天正合适,”杰森自信满满地笑了。
约翰表示同意:“嗯,快点,我们走远点。”
“??”
“呆啊,让他和那妞儿单独聊一会儿,晚上会好套话的。”
“?!”
“走走,去边上。”
三个人快步走远了。
“这里就是边缘?”杰森一边向大海走,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右边的透明围墙,那和阳台的材质好像是一样的,“说不定能爬出去?”
“别傻了,”约翰回头看了看,长长的回廊穿过围墙后继续延伸,墙两边都是医院的地盘,“你一上去就得给她电下来。晚上还有正事呢。”
“我就说说……”
“叔叔!”
就在他们快到达大海的时候,围墙的对面跑来了一个小小的生物。
“叔叔!”
那是一个穿着花裙子泳衣的小女孩,缩小版的中国人。她大约刚到约翰的膝盖那么高,一手拖着一个小玩具桶,一手举着一个玩具铲子,好像在捡贝壳。
看到了他们三个,她倒腾着一双小短腿,不怎么稳当地跑了过来。
“要叫哥哥啊……”前小学老师——杰森特别熟练地单膝跪下,把脸贴在墙上,比比划划,用生疏的中文提醒那个孩子,“哎~这儿,墙~”又回头对两个同伴说,“别愣站着,跟小孩子说话要低下来,和他们一样高,懂吗?”
那你这么大一坨就应该趴下——约翰看杰森的样子很有趣,和伯纳德一起蹲了下来。
“叔叔们好。”小姑娘并没有像他们担心的那样撞到墙,她提前停了下来,黑色的大眼睛里充满好奇,伸手去摸围墙,似乎觉得对面凑近的三张脸很有趣。
杰森摆出了他自豪的漂亮笑容:“你好呀,小……”
“小朋友。”伯纳德提醒他。
“你好呀,小朋友。我是杰森哥哥,不是叔叔。”
小姑娘不太接受,疑惑地看着他们。
约翰:“别纠结称呼了。问问她父母在哪里,哪有这么小的孩子放海边的?”
杰森:“我特……我倒是会说?你会你来!”
来就来……“小朋友,你的爸爸妈妈呢?”
“爸爸妈妈和奶奶在一起。”
“奶奶在哪儿啊?”
“在后面呀。”
你后面根本没人啊,小家伙!
“小朋友,你不能一个人在这里,得快去找你的爸爸妈妈。”
一阵电子音响起,伯纳德举起手机。
干得漂亮,伯尼!不愧是你,出来游泳居然还带手机。
“我没一个人呀,我和叔叔们是四个人呀。”
好自来熟的孩子啊……三个叔叔决定陪她一下,要是她家大人一直不来,就呼叫李医生带她回去。
小家伙说的没错,没多久,她后面就远远出现了三个人影。
“恬恬,恬恬。”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个子不高,微微发福,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奶奶——我在这里——”小家伙挥着手喊,“和养病的叔叔们在一起。”
哦,这小机灵鬼儿,知道他们是病人啊。难怪懂得在隔墙前面停下。
老人加快了脚步,用细碎的唠叨回应着孙女,那声音听起来非常让人安心——这就是奶奶的感觉吗?
“奶奶你来看,这个叔叔的眼睛可好看啦。”
小家伙指着约翰的眼睛,她大概不常看见白人吧。约翰在犹豫,是继续低头,让这个小家伙隔着墙摸他的绿眼睛呢,还是起来和那位奶奶打个招呼。
他稍稍抬起头,看到了不远处,一张被恐惧彻底扭曲的面孔。
“恬恬!”老人发出惨叫,扑向孙女,猛地抱紧她,快速向后退去。
“喂,你不能那么拖孩子!”杰森在喊,几乎是回应他的声音,被扯疼的小家伙哭了起来。
“妈!妈!”看起来是小家伙父亲的男人跑过来,试图让老人冷静下来,但是当看到他的时候,老人的情况变得更糟了。
她疯疯癫癫地哭嚎起来,一手还拉着小家伙,一手抓住高大的儿子,拼命把他往身后拖。好像前面是什么吃人的野兽一样。
男人反手抱住自己的母亲,安抚地拍着她的后背,不敢乱动,只冲他们大喊。
他说的太快了,约翰一句也听不懂,他手足无措,不明白怎么会变成这样。他只是和那孩子隔着墙说了会话,还想和她的家人打个招呼。
他不会伤害她的,不是吗?
最后跑过来的应该是男人的妻子,看到丈夫和婆婆的样子,她快步走到隔墙前,慢慢地说了两个字,“快——走——”
“我们真的没做什么。”伯纳德举着手机,试图解释。
“快——走——”女人双手合十,露出了祈求的表情。
她身后,老人的哭喊声,小家伙的呼痛声还在继续。
他们三个落荒而逃。
远远地看见,李医生和尤菲,分别从回廊和沙滩上向这边冲过来。
他们真的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