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
“我知道。”
尤菲跑得很急,他喘着粗气停下来,拍着三个人的肩膀往后推,“李医生查了监控。你们现在快离开,不要出现在这附近。”
“那个奶奶,她抓着小孩子……”
“她是生病了,她们都会没事的,你们到后面等我。”
说完,他就继续向前跑去。
三个人只好向反方向跑起来,一直跑到了他们出发点附近,在那里的回廊有一个半圆形的凸出的亭间,李医生原来就坐在那里。
他们绕到亭间另一侧,躲到装饰柱后头。
“呼,这边应该没什么人了?”伯纳德一屁股坐到沙滩上,看起来累得不轻。
“我们为什么要跑啊?”杰森一头雾水。
约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他隐约感觉是它们坏的事,但也太荒谬了,这双眼睛生得像母亲,恐怕是他脸上最和气的部分了。
杰森注意到了约翰的动作,又看了看伯纳德,突然恍然大悟:“我知道了!尤菲说那老太太有病,有的疯病就是害怕某些东西。这边人都是黑眼睛,约翰你的眼睛最浅,太绿了,肯定吓到她了。”
“……”她那反应好像不只是害怕吧……
杰森:“和我们没关系,你看凶女人都没有上电击,刚才可吓死我了……好了,约翰,不要搓你的脸了,你长得没问题。这里可是一个医生窝,他们肯定能解决的。我们只要在这儿等着尤菲就行了。”
尤菲很快就回来了,李医生却没和他一起。他打算再叫一个人来担任安全员,这样他们三人可以继续假期。
杰森拦住了他:“今天先回去吧,都发生了这种事……而且,我们正好有些问题想请教你。”
回去的路上,与非告诉他们,那个老人一家都已经没事了;杰森的推测也没有错,她确实是被他们的长相刺激到了,尤其是约翰的眼睛。然而令三人万分惊讶的是,那个老太太居然是李医生的母亲,她与长子一家一起,过来找女儿度秋季长假。
说起来,那个小家伙和她姑妈,凶女人,长得是有一点点像……
不过这样一来,那女人恐怕不会轻易放过他们的!
尤菲看出来他们的担忧,出言安慰:“别担心,小然不是会乱迁怒的人。”
那是她迁怒的时候不当着你的面……
虽然心里隐隐打鼓,但眼前的正事还是要做。回到房间后,三个人郑重戴上了久违的翻译耳机,拉着尤菲聚到了客厅。
“尤菲,我们看到网上说,中国全境都没有人感染病毒,全部都是安全区,是真的吗?”杰森试探着问。
“是真的。”尤菲点头,眼睛里露出了欣慰的光芒——看来,你这家伙是一直卖着关子,在这儿等着我们问呢?受不了!
“你们怎么做到的?”
“收治所有人。就是严格排查,找到所有发病的人,送到医院里治好;并且把有可能发病的,所有接触者集中隔离一段时间,如果发病也送去医院治疗;同时,在疫区里每个人都戴口罩出门,打扫所有卫生死角。这样尽可能地把传染途径截断。然后,在一片地区情况平稳后,向外扩大这些安全的区域。如果你们还想了解更多的话,我这边还有一些具体的资料。”
“49beta这种治不好的怎么办?”
“一开始,是打算建立一些附带城镇设施的大型医院,让感染者们能够在医学保护下,过上接近正常的生活。这个雷神岛刚开始就是这样的地方,大沙漏下面的资料库里,就收集了当年全部患者的资料。后来,62年的时候,发现可以通过特定的口服药物,延长49beta病毒的休眠,剩下只要定期检查,及时发现,就没什么事。所以这些患者们做了身份备案,保证终身定期检查后,就陆续离开了这里。和你们一样,他们需要先在鸠海呆两年观察才行,不过之后很多人也没走太远,这儿附近的地区检查和治疗都会方便一些。”
“你说一些,和这里一样的医院不止一个的吗?”
“是的,曾经在东亚有非常多,后来患者渐渐清零,很多都改成普通医院了。现在亚洲规模最大的是新疆的火神山研究院,择捉岛上四国合办的太阳神医院也很大,之后就是我们这儿了。另外,东南亚、印度洋,非洲南部,地中海,还有加勒比海,都有这类研究型医院。我们在国际防疫医生组织的合作框架下,共享了所有病例信息。如果你们将来离开亚洲,有什么不舒服了,拿着这边的病人ID去那些医院,可以少做很多前期检查。”
感觉好像拿到了不得了的VIP……
“可我们不明白,”杰森继续发问,约翰和伯纳德则努力盯着尤菲的脸,“既然你们能建起这么多厉害的医院,为什么不能……呃……多宣传一下自己呢?如果我们那里知道有这种好事,会有人捧着大把钱过来的吧?然后你们有了钱,在胡里奥他们的保护区建个分院,不就皆大欢喜了吗?”
“不可能的。首先,你们那儿的有钱人就没几个生病的。其次,就算生病,他们也不会跨越万里找我们。所以根本不可能挣到他们的钱。其实你们那里有很多水平很高的医院,像圣加纳,一样能治疗,住院条件可比我们这里好多了。”
“这里已经很好了啊,”约翰忍不住插嘴,好吃好喝还有度假,就是上课比较烦,如果换了玛丽亚,怕是能天天开心到唱歌。
尤菲、杰森和伯纳德一起同情地看着他。
“……”你们那都是什么表情!
“享受是没有上限的。再说,我们这些医院的目的,是实时掌握全球病毒变异的状况,进而研发针对性的疫苗和药物,所以要在有限的空间里,尽可能多的招募全球各地的患者。你们那些安全区的人就是感染了,也多是一些意外事件,根本没有什么代表性。”
约翰觉得,尤菲提到“安全区”的时候,似乎有些鄙夷。
“我们也想营救胡里奥的同胞,本来是制订了分批撤离的计划,先送儿童出去,胡里奥就是这么离开的。但是保护区沿岸的武装封锁马上加强了。虽然还能使用小型快艇偷偷登陆,提供一些援助物资,但风险很大,胡里奥他们很多人都一身是伤,成批撤离已经不可能。那之后,他们帮助当地人在保护区里面建立了诊所和健康社区,但是……”
约翰:“但是?”
尤菲:“被定为非法行医,只能转入地下。”
伯纳德:“搞什么啊,我记得美洲那堆保护区应该是三不管地区啊?”
尤菲:“因为只有感染后的康复者才可以提供血液。”
“!”伯纳德的脸蹭地失去了血色,结结巴巴地问,“是……是?”
——是他想到的那样的吗?
“是的,”尤菲点头,他的表情愈发严肃了。
“什么?你们在说什么?”杰森和约翰还没反应过来。
尤菲:“我们也是几年后才想明白,胡里奥的数万同胞,是故意被安排在疫区生活的。封锁的方式经过精心的计算,他们有基本的饮食供应和通畅的购物渠道,但却没有像样的教育和工作机会,这样的话,他们如果想要获得额外的货币,就剩下卖血一条路。保护区就是一个与世隔绝的、活着的人血库。所以胡里奥他们那几批儿童一被接出来,封锁就马上加强了。”
“为什么!我们卖的血还不够吗!”约翰再也坐不住了,他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父亲!父亲!可恶的,可怜的,变成了数字的,他的父亲啊!
“不够,”东方的暴君继续说着。面对沉默的时候,他三缄其口,面对提问的时候,这个人又言无不尽起来,坦诚得残酷。
“根据我们掌握的数据,几十年来,全世界那种因为瘟疫而衰败,被称为旧城区的地方,人口一直在逐渐萎缩,近年来有加速趋势,各种传染病横行,人们的血液已经大部分不能用于防疫了。”
“但是血液贩子都还在?”
“他们是和那些小厂家合作的,出产的绝大部分是不合格的药品。用下去可能没效果,或者更糟——感染其他疾病。那种交易说到底,不过再榨取一次价值罢了。旧城区实际上已经被放弃了。”
“?!”
“他们很早就开始准备替代的血源了。一部分是胡里奥这种失去国土的难民,还有一部分,是本国的新城区。6年前,罗德岛疗养院的医生们,发现一些客人手里,正规途径购买的血液药是无效的。那之后,世界各地的医生们开始了调查,发现在一些地方,新城区的药物上架量和进货量开始渐渐对不上了,就算考虑一些隐蔽的地下血源和非法制品,也对不上。货架上多出来的药物,全部都是手续完备的无效品。用不了几年,那些地方就会成为新的疫区,继续提供更安全的血源。”
“这不是自取灭亡吗?!”
“理论上说,是这样的。”
尤菲的表情完全凝固了。现在的他看起来,就像东方寺庙里那些神秘的偶像一样,双目低垂,面无波澜:
“根据模型推测,最多10年后,旧城区的健康水平就会下降到难以维持世代更替的地步。到那时候,新城区的一部分也会因为发病数增多,自然而然地补充进旧城区。再这之前,会以孤儿院收养和选拔推荐的方式,尽可能地补充新城区的人数缺口,然后,还补不齐的部分,就由保护区里的难民们填充。”
新城区和旧城区没有区别……
彼得他知道!那位老商人知道,孤儿院的院长也知道!胡里奥知道,那些指着他们叫白老鼠的人,他们,每个人,全部,都知道!
还有你,东方的万事通先生,你也知道!你一直什么都知道……
“……呜……嗝……”伯纳德弯下了腰,紧紧捂住嘴巴。他的肩膀在打颤,大颗大颗的泪水打湿了镜片。但他仍然拼命压抑着自己的声音,任凭它们在腹腔翻滚。
曾经,他全部的希望,就是在新城区里拥有一份自己的事业。他抓住了机会,他拼命地工作,他想打开阶梯之上的那扇门。
曾经,他以为他可以,却可耻地失败了。现在却告诉他,那扇门之后,又是向下的台阶?!伯纳德啃咬着手指——不能哭,他绝不能哭,这并不是可以悲伤的事,他也不是应该去悲伤的人。他不能在失败之后,再让自己成为一个悲哀的笑话!
杰森不敢置信地盯着尤菲。曾经,他是孤儿院里最会看人眼色的孩子。现在,他试图从这个东方暴君的表情或者小动作里,找出任何说谎的征兆——对方放低了视线,想避免对视,但是那个声音又太过于坚定了……层层压下的语句之下,愤怒和悲伤在满溢出来,他甚至分不清那到底是属于谁的情绪。
嬷嬷啊,嬷嬷!在天国的你看到了吗?这一切,难道是可以被宽恕的吗!!
“我也想不通,为什么要做到这样。或许那时候,他们再次提出‘群体免疫’政策的时候,一切就已经注定,就已经决定好要牺牲一部分人了。要人类的免疫系统和RNA病毒比赛进化,迟早会发展到这一步。这是行不通的,这一次病毒的变异速度太快了,人类做不到,绝对不可能行得通的……传播得越广,进化越快,牺牲多少都没有意义,只有灭亡一条路,这完全不符合道理……”
“还说什么道理!”约翰大吼一声,向前一步抓住了他的肩膀,“说到底,血液药不就是你们发明出来的吗?!”
是你们,让血液成为了药物,结果肉体就成为了容器,人就成为了商品!是你们,成就了这扭曲的、令人作呕的、吸血鬼的世界!
“啊,是啊……我们那时候没有预计到后果,就太过轻易地把技术发布出去了。”
约翰看到尤菲抬起了视线,那双眼睛里有他这一刻最不想看到的东西。那条看不见的,久违的恶犬,又回到了他的心房中间。
“别这样看我!我们不是你卖弄善心的玩具!发明了那种吃人的药,如果还会愧疚的话,就去想想办法啊!”
约翰捏着尤菲的肩膀,把他整个人从沙发上提了起来,用力摇晃着,对着他大吼着——
“你不是医生吗?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嘛?你不是一直在那里掌握一切,看着我们傻瓜一样团团转吗?你现在倒是想想办法啊!想想办法啊……”
尤菲没有抵抗,任凭约翰摇晃着。
“你们什么都不说!你什么都不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把玛丽亚丢下了,我还让她回到家里等我回去,10年之后……她一个人可怎么办啊!我都干了些什么啊!”
“约翰,停下!血液药和尤菲没关系,那时候他还没出生!他一个人能做什么?”杰森上前想要分开他们。
“滚,你又没有姐妹,你懂什么?!”
话一说出口约翰就后悔了,他看到了杰森受伤的眼神,他的朋友在孤儿院长大,他都干了些什么啊?!
约翰无力地放开了尤菲。然而胸膛中那条疯狗,并不会因此放过他。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就像要躲开那些目光一样,他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房间。空荡荡的阳台上,没有温度的阳光灿烂而明媚,他没处躲藏,只能蜷缩在角落,把自己的头埋在膝盖中间。
“让约翰一个人呆会儿吧,他还有个妹妹在家乡,就是为了让她活得好些,他才来到这儿的,”杰森苦笑着拦住了想跟出去的尤菲,“而且,我的提问时间还没结束呢,医生。毕竟,这两个多月来,你今天难得的话多啊。”
“因为你们提问了。”
“如果不问的话,要一直瞒着我们吗?”
“是的。”
“为什么?”
“因为我主动去说的话,你们不会相信。”
“如果事实摆在眼前,我们会相信的。”
“之前有这样做过,那些人过于伤心,以至于需要治疗。”
“所以到我们就换个疗法吗?”
“是。”
“你觉得这样做的是对的吗?”杰森悲惨地笑着,自问自答,“不,你觉得这是错的,而且大错特错。所以,虽然说的是真话,你却一直在别开视线。我说的没错吧,医生?”
“不,”尤菲看着杰森,“我并不认为让你们自己去接触真相是错误的。错误在于,这一切不得不发生在这里。错误也在于,我没有办法不让这一切发生在这里。我试过很多次,可实在想不出办法来。”
“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吗?这是瘟疫,无药可救的瘟疫!”
“不,可以救的。只要能收治所有病患,斩断传播途径,只是对症治疗也是可以救的。”
“那就去救啊!不要只是挑选几个人,挑我们这几个人有什么意义?!去救那些人啊!那些注定要被什么见鬼的模型牺牲掉的人!”
“……”
“我也是跟着疯了,你们又没有这个义务……”杰森捂着脸,重重坐回到沙发上。
“他们应该试过的,杰森,”伯纳德的努力终于有了成果,虽然眼睛红肿,声音沙哑,但他终于能够正常的说话了。
“暴躁的60年代,”伯纳德说出了他一直怀疑的事情,“所有的国际报道中都充满了恐怖主义的内容,我把双方报道的时间和地点串了起来,发现争执双方其实在互相认定对方为恐怖分子。可是,在进入70年代后,所有指责、冲突和流血,就迅速消失了。这不正常。除非双方达成了什么协议。”
“是的,达成了一种称不上协议的默契。”
“默契?牺牲我们的默契吗?”
“从某方面来说,就是这样。”
“那么其他方面呢?索性都说了吧。比如,李医生的母亲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因为什么,得上那种看不得我们脸的病?”
“69年冬,在象牙海岸附近,她工作的医院船受到了一伙海盗的攻击。她的丈夫,小然的父亲,那时候也在船上。他的防护服被暴徒破坏了,在场的病人很多,他受到了急性感染,没有来得及送到更大的医院救治,就去世了。”
“非洲的海盗怎么会是……”杰森突然想到了什么,吞下了问题的后半段。
那个女人是因为这个,才那么讨厌他们的吗?尤菲的防护服破掉的时候,她是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吗?
“为了终止这样不断冲突的十年,所以需要那种默契吗?”伯纳德能感觉到,自己的胃里,又有什么东西在翻滚着。在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祭台上的牺牲品被调换了。他们在血腥的台面上长大成人,毫无所知地规划着不可能实现的未来。多么不甘心啊!如果当时没有调换过呢?或许……但是,难道小家伙的爷爷和奶奶就应该在那里吗……这一切,是何等的恶心啊!
“是的,就因为我们一直没有找到疫苗或者特效药,”尤菲的声音开始动摇起来,他不再那么坚定了。
你不是刚刚说过,没有特效药也是可以救的吗?!
如果把不应该去衡量的东西,强行放到天平上去比较,天平就不得不扭曲自己,来得到一个否定自身的答案。
“这是一个死结。只有我们研发出真正的特效药,才能够真正结束这一切,必须尽快……”
可在那之前呢?
这个问题,伯纳德和杰森没有问出口,蜷缩在阳台,默默听着的约翰,也没有问出口,他们都知道,这个问题本身并没有答案。而那架天平银白的梁臂,一直在自身强烈的应力作用下,也正在他们的面前,扭曲着,吱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