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天黑,约翰都呆在阳台上。杰森、伯纳德还有尤菲问过他好几次,都被他拒绝了,他甚至还在缩那里打了会儿瞌睡。
他不想回去,可也哪儿都去不了。他开始怀念家乡的街道,在那里,他无拘无束,可以在外游荡到满意为止。不,其实并没有那么无拘无束,但至少,不用被逼着回去面对一片狼藉的烂摊子。
这该死的蜂巢!
他要在这里呆三到五年,然后在那个传说中瘟疫痊愈者们建立的鸠海市再呆两年,那么,最多是七年的时间。一切还来得及,他要马上回去找玛丽亚,带她离开。
还有阿加莎,不管她到时候会怎么看他,他拖也要拖着她离开。
可然后呢?其他人呢?
母亲去世后,日益消沉的父亲沉溺于酒精和彩票,经常忘记他还有两个孩子要养。约翰想要完成母亲的嘱托,照顾好妹妹,可他自己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
女人们叹息着抱起玛丽亚,一点点教会约翰生活的技巧。男人们沉默地接手了所有力气活,偶尔也笨拙地摸摸他的头。小时候,约翰一直相信,他们的街区是世界上顶好的地方。
即便是现在,也是的。
他该怎么带走他们呢?他能带走几个人呢?他又能放弃几个人呢?他该怎么办呢?
约翰开始理解胡里奥的心情了。为什么要面对这种问题的人,偏偏是他呢?为什么尤菲就不用呢!
他为自己有这种想法感到羞耻,但又无法抑制。
如果自己能够像尤菲一样就好了,如果能够把所有的病人找出来就好了,如果每个人都得到治疗就好了,如果感染了49beta的病人都能得到妥善安置就好了,口罩他看玛丽亚做过,打扫卫生他也做得很好,如果按照尤菲说的那样去做,一切就都会慢慢变好了,是吗?
不,不行的,他们不懂治疗,也不知道该怎么检测,就永远无法把瘟疫拦住。正规医院里,治疗和检测的费用都很贵的。
如果他能够建一座医院就好了,如果能有廉价的药品和检测设备就好了,不需要像这里这么奢侈,只要能够起到作用就够了,只要……等等,医院船!
如果在保护区那种鬼地方,也可以靠着医院船建立起健康区和诊所的话,那么他们的街区为什么不可以?!
如果胡里奥能有一艘医院船,为什么他不可以?!
玛丽亚很快就会成为一个医生,他还知道几位护士就住在附近。
所有人都会帮忙的,因为他们的街区是顶好的!
他可以去说服其他人加入,老人帮派会帮他的,还有商业街的一些朋友,如果能有廉价诊所的话,就算酒吧的老板也会开心的吧?而且,只要他们能有一艘医院船,那些港口区的水手们和码头工人们也会支持的。
说起来,老城区里确实很久没有警察出现了,既然他们已经注定被放弃,那么,他们要做什么来自救,都是完全自由的了!
约翰从阳台地上爬了起来,他很想马上去问尤菲,怎么样才能获得一艘医院船。可是他腿屈得太久,麻得厉害,刚迈出一步就摔倒了,手上的镣铐磕到地上,发出很响的一声“咣铛”,也磕到了骨头,疼得他呲牙咧嘴。
房间里,散乱的脚步声响了起来,合上的窗帘被人拉了起来,约翰看到自己的三个室友出现在了阳台门口。
尤菲很急地蹲下来要检查他:“你没吃晚饭,晕不晕?恶心吗?是不是低血糖了……”
约翰不明白,自己只是少吃顿饭,怎么在医生眼里,就能随时晕倒了?但他也明白,自己不能继续这么趴着,于是双臂撑地试图站起来——哦不,脚还是麻的。
在约翰第二次跌倒之前,杰森托住了他,把他拉了起来。
“站好,慢慢把体重放到两脚之间。你该加强锻炼了。”体育老师给出了专业的建议。
“先吃点这个吧,”伯纳德的眼睛还肿得很厉害,听到尤菲的话,他转回房间拿了一杯水和一块点心,“低血糖吃点甜的就好了。”
才没有低血糖呢!
那个圆圆的小点心非常甜,金色的薄皮里面塞满了砂糖和果仁。也许自己的血液真的正在变甜,约翰心想。
他被带到沙发上坐好,手里又被塞了一块圆点心,黑色的馅,还是一样的甜。尤菲叫来机器护士乐乐,吩咐它把他的晚饭热一下拿来。
房间里的气氛仍然很别扭,他的三个室友站得很分散,除了必要以外,不做什么交谈。甚至在他们不小心对视时,还会微微地别开脸去。在狭小的蜂巢里,这种行为显得格外滑稽可笑。
“尤菲,”约翰鼓起勇气,开了口,“刚才是我昏了头……对不起……”第一句话说出来后,后面就变得简单起来,“杰森,抱歉,我不该说那种话。”
“啊哈,放心,我知道你在发疯,”杰森走过来揉了揉他的脑袋,“不和小约翰一般见识。”
约翰没有反驳,他第一次有了实感,杰森确实要比他年长一些。
“不用道歉,你的确有充足的理由,应当生气的。如果换了我在同样的处境,可能比你的反应还要激烈。”
尤菲还是那个尤菲,就算有一天,这家伙到了天堂或者地狱,也还是会把自己放在天使魔鬼们各个不同的立场上,一本正经地去假设和论证一番。然后就轮到对方发愁了,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但是我不该对你发脾气……”约翰懊悔刚才的行为,以及刚刚那不足以为外人道的阴暗想法。本来,他自以为不是那种无理取闹,四处迁怒的人,他不想像父亲那样。
“没关系,你会发脾气是很正常的反应……”尤菲稍微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不如说这是好事,这说明你真的开始信任我了。”
约翰困惑极了,他跟不上这人的论证过程。
“在信任的对象面前,人才会放松下来,情绪的释放会更激烈。如果你不信任我,只把我当做一个不相干的外人的话,反而不会那么受伤的。”
“是……这样的吗?”
“是这样的,”尤菲肯定地点头,“我是个医生,虽然能力还很有限,也没办法治好所有人。但简单的心理学方面,还是相信我吧。”
治好所有人并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尤菲,我该怎么做才能得到一艘医院船?”
约翰突然的问题完全出乎尤菲的意料:“医院船?那是属于国际防疫医生组织的,不会给予个人的。”
不行的吗……
“那么,要怎样才能让医院船去我的老家呢?我的妹妹,玛丽亚,她很快就会成为一个出色的医生,我可以找到很多人帮忙。旧城区连警察都没有几个了,黑帮也不会反对的,只要和水手还有工人们讲清楚,我们就可以引导医院船偷偷靠港!”
“……恐怕,不像你想得这么简单,医院船的权力只有在公海上才受保护。你们那里是不允许接近的。”
“那就用小艇!我们会做得比胡里奥他们还要好的!”
约翰居然在计划着回去吗?!——杰森和伯纳德吃惊地看着他。尤菲曾经说过,他们在这里呆上几年并且治愈之后,如果回去,就和中国人一样,很有可能因为感染家乡新变异的病毒而失去生命。
约翰仍旧在喋喋不休的诉说着自己的愿望,越说越激动,他的声音高了起来:
“……隔壁街区本来就有一个全科医生的诊所,我知道哪里有没人管的废弃土地,只要有基本的药品和设备,我们也可以建立隔离诊所和健康区的!尤菲!只要一艘医院船,只要它能够过去!”
“我想想,不,我去问问。”尤菲被他说动了。
“我可以告诉玛丽亚吗?”约翰问,“我不会说这里的事的。她以为我上的是远洋走私船,我可以把医院船,还有保护区的事当做航海故事告诉她。还要嘱咐她不要去新城区,不要浪费钱去购买血液药。她非常聪明,她会明白的!”
“我去外联部问一下,我去试着说服他们。”尤菲答应了他。
……
“给妹妹的航海故事?还真是可爱的愿望。”
“本来以为只是一个普通的街头混混,没想到他居然有一个医学院的妹妹。而且,还是以近乎满分的成绩推荐入学。”
“我们的老朋友彼得,不是一向只肯送些天煞孤星出来吗?到底是什么让他改变了初衷呢?”
“看来,你是打算帮他们了。”
“为什么不呢?就让王叔叔来帮忙,讲好这个故事吧。”
王无疾冲铃木莲笑了笑。
“这会是一个好故事的。”
他们一起望向窗外,夜幕下的威尼斯依然那么迷人,福船船团的办公大楼前,寥寥行人已经开始穿上秋装。夏天已经彻底结束,月亮又比昨天圆了一些,很快,就是中秋节了。
附件假期作业瘟疫世代的生活参考资料沙数之歌
词作者:佚名
歌词:
一二三四,逝者已矣,
十百千万,不可追也。
一二三四,生者如斯,
十百千万,青襟尽染。
君为逝者,中道长眠,
我为生者,昼夜不舍。
万千百十,犹可追矣,
四三二一,不可弃也。
万千百十,慰我棠棣,
四三二一,云开雨霁。
备注:由于患者们的文化背景各不相同,出院后又分散各地,这首自“大沙漏”传唱开来的歌曲,衍生出了大量不同风格的旋律。目前历史学界普遍认为,这首歌最初采用的是进行曲的形式,而不是广泛传唱的圆舞曲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