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亚,有人找你!”
门口的通讯器里,响起了凯瑟琳不耐烦的声音,她刚刚出门,应该是在门口遇到了谁。
凯瑟琳是玛丽亚的同年生,也是室友,玛丽亚觉得她好像不太喜欢自己,但是不太明白理由。
“谢谢,我马上下去。”
会是谁呢?玛丽亚一边下楼一边想。
在安全区里,玛丽亚还没有任何熟人。除了一起被安排住进这栋旧宿舍的,来自安全区以外的同学们之外,她并没有那种关系好到,会在星期五的雨夜里不告而来的朋友。
如果是同学,他们可以直接开门进来的,不需要让人带话。
她应该没有错过任何电话或者短信才对。
走到一楼的楼梯拐角的时候,已经可以看到会客室里的光景了,那个意想不到的身影让玛丽亚发出了小小的欢呼声。
“嘘——”
彼得把手指竖在嘴前,对她眨眨眼睛,“看来,我们街区的骄傲还是那么健康。”
老城区的居民们受限于经济能力,一直自然而然的被挡在安全区,甚至大部分新城区以外。即使是玛丽亚这种学生,虽然拥有医学院提供的权威医学证明和全额保险,如果私自离开安全区的话,再次进入的时候,也需要额外承担一笔不菲的费用。所以,玛丽亚在离开的时候,和每个邻居都道了别,做好了五年不再见面的准备。
但是,对无所不能的彼得来说,又有什么不可能呢?
即便冒雨前来,这个神秘的老人还是像往常一样,白发一丝不乱,一身正装雅致而挺括,就好像这里不是旧宿舍楼,他也不是来看望一个邻居家的孩子,而是正准备赴王室的晚宴一样。
玛丽亚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下楼,给这个如同她祖父一样的邻居一个拥抱。尽管只离开了一个多月,但她多么想念自己的家,想念那里的每一个人啊。
“好了,好了,”彼得拍了拍玛丽亚的后背,分开后,又上下打量了她一圈儿,确认这孩子的笑容下面没有隐藏的阴霾,“第一次离开家总是非常难熬的,可你得习惯它。”
“阿加莎还好吗?伊丽莎白和安德烈呢?还有……”
“大家都好,都很想念你,所以我作为代表,给你带来一点小小的惊喜,”彼得递给玛丽亚一个纸袋,几支矢车菊和风信子从封口的缝隙里探出头来。“我们最最聪明的小玛丽,虽然迟了几天,祝你生日快乐!”
玛丽亚取出花束,她认出了这些花儿,它们应该来自几位邻居的阳台花园。花束下面是阿加莎招牌的蜂蜜蛋糕,即使包好了,也散发着熟悉的,暖洋洋的香味。
“下面还有一个。约翰给他重要的妹妹挑选了一份礼物,对你会很有帮助的。难得这小子没有搞错什么。”
“我哥哥!他有消息了?”
“是的。包裹是从雅加达发出的,他担心丢件,所以收件人写的是我的事务所。现在嘛,他大概在东南亚或者澳洲的某个地方吧。你们不用再担心了。”
包裹里是一个便携电脑,翻新的改装机——乳白色的机身表面加上了半透明的涂层,在灯光下转动的时候,能看到涂层内侧画了一只华丽的热带小鸟,炫耀似的展开长长的冠带,全身都泛着贝母光泽——漂亮可爱,而且用力过度,确实是哥哥会给她买的东西。
玛丽亚和约翰的父亲生前也是远洋水手,在她还小的时候,偶尔回家的父亲总是在抱怨。让他不满的众多事情中,比较重要的一项,就是航行中遇到的信号盲区一年比一年多。
伴随着瘟疫的蔓延,或许还有什么别的因素,远行变得越来越危险,远方也变得面目可憎起来。就如同曾分割海洋和天空那样,人们在数据的洪流中竖起了围墙。从那时起,曾经覆盖全球的互联网,就像一间没人居住的老房子,在荒芜中衰老,很快变得破烂不堪。
等到玛丽亚再长大一些,父亲便不再抱怨这个了,水手们习惯了公海上时断时续又乏善可陈的网络。那些不打算为卫星通讯付款的人,就转而购买这种廉价的改装机器。在港口区,有店铺专门出售和回收它们,还可以根据客户需求装满各种资源,这些机器的网卡都被拆掉了,不能上网,也就避开了侵犯版权的问题,同时也让警察们对这种灰色交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玛丽亚最早的个人电脑就是这样的东西,那是个笨重的大黑砖头,让小时候的她在学校受了不少嘲弄。
玛丽亚能想象,在遥远的热带港口,拥挤的二手店里,约翰是怎么唬着一张脸,要求店员拿出最可爱的机器来。
他把所有工钱都预支并留下了,到底是用什么钱买下这个机器的?玛丽亚的心揪紧了。这几个月来,她最恐惧的,就是哥哥会走上和父亲一样的路,为了钱去卖血。
和电脑在一起的还有一封信,一封罕见的、纸质的信件,玛丽亚着急地拆开来——
“亲爱的玛丽亚:
“就像我保证过的那样,我会好好的保重自己,不会做什么傻事和坏事。五年,或者最多七年,我就会回家。
“生日快乐!祝贺你升入大学!虽然肯定会晚,但希望你喜欢这个礼物。当地出身的水手们说,上面的小鸟叫极乐鸟,会给人带来快乐。
“买礼物的钱是一个好心的朋友借我的,我会在航行中倒腾些私货赚钱,很快就可以还他了,你不要担心。
“船上的人都很好……”
……
“回去再好好看吧,我想他应该有很多话想对你说。”
听到楼梯上有人走动的声音,彼得提醒道。
“啊,对不起,我……”
看着手足无措的小姑娘,彼得慈祥地笑了:“好了,这不是很自然的反应吗?下周这个时候我还会来的,那时候你可以把回信交给我,我会找顺路的人送给他的。那条走私船的公开名称是鹦鹉螺号,你可以去网上打听一下,她的船长在我们这行里,可以说是个正派人,所以不用担心约翰。”
“谢谢,太谢谢了……”玛丽亚不知道该说什么,一直以来,她总是被所有人单方面的照顾着,她很清楚这一点,“费用的话……”
“不,不需要费用,”彼得板起了脸,很严肃地说:“你让约翰赶紧给阿加莎写一封信,单独,要快。我已经忍了4个月烤糊的松饼,放盐的咖啡和焦糊的煎蛋了。再这样下去可不行,那个咖啡厅我可是有股份的!”
“……”
玛丽亚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咯咯笑出了声,彼得也呵呵地笑了。
之后彼得就告辞了,玛丽亚在门口和他挥手告别。
“那是谁?”一个路过的同学问玛丽亚。
“我家楼上的邻居爷爷!”玛丽亚满心欢喜,抱着纸袋回到了房间。
……
“船上的人都很好,我交了两个朋友,我们住一个船舱,很谈得来,经常一起做些傻事。
“船舱很不错,伙食很不错,工作也没什么危险,就是航行非常枯燥,而且,你懂的,没有网络。好在我还在学徒期,有很多东西要学,经常忙得忘记了无聊。
“带我们的师傅特别严格,超会较真。而且住在一个船舱,根本不可能偷懒。真希望我有你一半的聪明。不过这人心肠其实很好,钱就是他借给我的。
“你尽量呆在学校里,没事不要出去,新城区也不行,有血液药也不行。我听其他船的水手说,他们走私过高仿的血液药,外观和真品完全没区别,但是没有效果。他们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假货流入市场。所以不要花冤枉钱,我们冒不起这种风险。
“我要是回去晚了,你尽可能在学校,或者安全区找个职位等我,就算新城区的大医院要你,也不要去。我已经没法信任药房了。如果实在没办法,你去找彼得买药,他那边贵一点,但是至少比较可靠。
“假药的事情得告诉阿加莎,让她小心新城区,那些每年定期用血液药的人并不那么安全,但先不要告诉其他人,我不知道这些背后的走私犯都是谁,会不会伤害你们。一切等我回去再说。
“我们的船医听说你在读医学院,把她学习时收集的资料都送给我了,都在D盘。她还说这年头做医生太危险,你不能光读书——这完全没错!所以我也找了点防身术的教程给你,你先凑合看,回头我教你更有用的。
“里面还有一些我收集的菜谱,你看看找个合适的理由交给阿加莎。
“你一个人在外面要硬气一点!不过也不要太硬气了。听说安全区里奇怪的变态很多,你遇到了就赶紧跑。如果遇到处理不了的事情就联系彼得。
“一定要保重身体,不要看书看个没完,多锻炼,按时吃饭。
“爱你的哥哥
“约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