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天之后,玛丽亚就非常期待星期五的晚上,虽然明白不可能那么快,但她盼望哥哥的回信。
凯瑟琳对她这种行为嗤之以鼻,说他们兄妹这种化石级别的通信方式,就应该进历史博物馆,而不是大学校园。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相处一段时间后,玛丽亚已经明白了:凯瑟琳,她的好室友,对一切都嗤之以鼻。
凯瑟琳和玛丽亚一样,都是以优秀的成绩推荐入学。和玛丽亚不同的是,凯瑟琳来自新城区,却从不提起自己的家人和推荐人。尽管她每个周末都以回家为理由离开宿舍。
同学们背后议论着,看到凯瑟琳和某个,又某个可疑的男人一起出行,样貌亲密。
玛丽亚抱着课本快步走开,躲开那些恶意的悉悉索索。她明白,在他们眼里,她和凯瑟琳没什么不同。甚至她心里还觉得,牺牲了哥哥的自己,比凯瑟琳更应该被指责。
她回到宿舍,看到凯瑟琳正在涂指甲油,特立独行的灰褐色指甲,在阳光下反射出蝴蝶翅膀一样的光泽,和她的眼睛非常相配。
平心而论,凯瑟琳并不十分妩媚,她的模样生得野性,眼神桀骜不驯,偏厚的下唇总像在冷笑。但当这样的凯瑟琳勾起嘴角,垂下长长睫毛,专注地看向谁的时候,会让那个人有被当做国王一样敬重的错觉,而凯瑟琳就应该是他的王后。
玛丽亚有幸领教过一回,她当时紧张得不得了,但随后凯瑟琳眨了眨眼,灰褐色的眸子转了转,瞬间带上了七分戏谑三分嫌弃:
“金发妹,你可真矮。”
“我是棕发!”和妈妈一样的棕发,只是颜色浅了点!而且不矮!是你太高了!
“不,你这种在傻逼男人嘴里就叫做金发。里边的房间归你了,那里的柜子比较矮,和你很相配。
“在课程开始前,你最好提前看看书,这里和旧城区的高中可不一样,金发妹。”
不管是在宿舍里,在课堂上,或者小组讨论的时候,凯瑟琳总喜欢像个女王一样安排一切,而且井井有条。即便是那些背后议论她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有一些本事。
玛丽亚喜欢看着这样的凯瑟琳,喜欢看她倚在阳台门边,一边喝着气泡酒,一边鄙夷全世界的样子。那模样让玛丽亚觉得,不熟悉的课程,搭不上话的同学,保持着淡淡距离感的教授,隔开她和家人的重重障碍……世上任何困难都通通不值一提,活该被凯瑟琳踩在毛绒兔子拖鞋下面碾,再发出吱吱哇哇的求饶声。
但是这种欣赏不能让凯瑟琳知道,会被她从头到脚嘲讽得体无完肤的。
……
“别瞎想,阿加莎,我和同学们一直相处的很好。”
又是一个没人拜访的星期五晚上,凯瑟琳已经离开了,玛丽亚抱着手机在和阿加莎聊天。
阿加莎:“唉,我也帮不了你什么。不过,如果他们真的欺负你,你不能总是一直退让,那种人会得寸进尺的。实在不行,就不管别人,抓住打头的家伙一个,往死里揍!”
这应该是我哥的台词吧!
阿加莎:“不说这些了,有个好消息!约翰来信了!”
玛丽亚:“真的吗?!太好了!”
太好了,玛丽亚早就和彼得商量好,悄悄隐瞒第一封信的存在。
阿加莎:“实体信还在路上,但是他拜托进城停留的朋友,先发了一封邮件。他的船长太过分了,都不让他上岸。”
阿加莎向玛丽亚转发了约翰的邮件。
玛丽亚:“走私船上新入伙的,一开始都是这样吧?我爸爸还说过,他有个徒弟被扣了三年整呃……不过,这信不是被那人看过了吗?”
阿加莎:“也没办法吧,不过他说在路上还有第二封信,这只是想尽快给我们报个平安。这家伙!”
玛丽亚:“哎嘿嘿,给你报个平安。”
相隔了将近五个月,阿加莎再一次展开了她那令人忘忧的美丽笑容。
阿加莎:“等第二封信到了后,彼得说可以帮我给你送过去。他最近在安全区的生意好像增加了。”
玛丽亚:“嗯嗯,好呀,真希望能快一点。”
阿加莎:“唉——应该不会很快吧。”
玛丽亚:“只能等了……对了阿加莎,之前盖伊问的事,我去请教老师了。诊所医生给他开的药没错啊,他得按时吃下去,控制住他的血压,不然发展下去会不得了的。还有,医嘱里关于饮食的说法也没错的,他必须得照做。”
阿加莎:“你去问这些没事吧?那个家伙我已经教训过了,你才一年级能看什么病啊!”
玛丽亚:“确实不能看什么,不过简单的可以查书,还可以问别人。没关系的,那位教授人不错,他以为我在提前学习呢。”
阿加莎:“那就好。你以后不要搭理这些问题。让他们有事就统一找我。岂有此理,把你当免费医生了吗?”
玛丽亚:“哈哈哈,我就怕自己这个新学徒给他们治坏了。”
……
约翰的实体信过了很久才到,就如凯瑟琳所说,这种化石级别的通信方式,早就该消失在历史博物馆了。真不知道那些过去的人们,是如何熬过那些不可预知的等待。
然而玛丽亚心怀感激地等待着。彼得有时候会亲自送信,有时候,会派他信任的秘书托马斯过来。
大部分时候,约翰会亲自写信,有时还会附上一点小小的纪念品,不知名的干花,或者漂亮的贝壳。他们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他在外面玩耍,找到什么稀奇而美丽的东西,就会带回来给她看。
从这些来自远方的小小剪影里,玛丽亚能感觉到她的哥哥心里很快乐,比他在家的时候快乐得多。这让玛丽亚心里好过不少。
他说,他的游泳姿势已经堪比专业运动员,熟悉了看海图和计算航线,会说了好几门语言的“你好”和“王八蛋”,不小心烧坏了船上的设备,在惶恐地学习检修。
他学会了新的知识,熟悉了新的技巧,被分配了更重要的工作,到达了新的港口,认识了新的人。
无边的大海上,不止有海盗和走私贩子,还有驾着小舟的纯朴渔民,和会说话的自动货轮,以及或庞大精巧,或窄小简陋的医院船。不论在终年鲜花盛开的热带海岸,还是冬日冰封如镜的寒带港湾,人们就那样大相径庭,又如出一辙的,忙碌而又坚强地生活着。
约翰的文笔并不好,但他的描述总是让玛丽亚心生向往。尽管父亲已经去世多年,然而他们终究是水手的儿子和女儿,都曾经坐在那副已经不复存在的坚实肩膀上,眺望远方的大海。
偶尔,约翰也会托人发邮件,邮件里渐渐开始附上照片和视频,他和他的朋友们都晒得发红,确实一直在做傻事,这成了阿加莎和她的快乐源泉。
玛丽亚也开始这样做,拉着她寥寥无几的新朋友四处拍照。凯瑟琳的次数最多,她翻着白眼抱怨:“我觉得我读了个传统戏剧系。”但还是同意跟着玛丽亚到处跑来跑去。
玛丽亚和凯瑟琳分享了旧电脑里的资料。她们两个不太容易找到学习的伙伴,有那么几个教授的嘴脸,又让人很想抓住头发往死里揍。她们两个谁都不想让那些家伙如意。她们要取得最好的成绩,她们需要胜利,胜利也应当属于她们,在这方面,她们两个完全是同类。
亲爱的哥哥,我过得很好,学到了新的知识,熟悉了新的技巧,交上了新的朋友,变得更加能干和坚强了。我和朋友都会成为医生,拯救很多生命,找到结束瘟疫的方法,就像你见到的那些人那样。
他们就这样不厌其烦,反复交换着那些日常、琐屑、又无关紧要的谎言,两年的时光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