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谬！荒谬透顶！
凯瑟琳从未如此愤怒。
那天，她们被全副武装的急诊科医生们接到了校医院，玛丽亚住院了，她则进行了隔离观察。
一天后，核酸检测的结果出来了，她和玛丽亚果然都感染了。
但是，她无知无觉地自愈了，倒下的是玛丽亚。
她用的血液药是无效的！
校医院的医生们满面狐疑，话里话外暗示她不要购买渠道不明的产品。
她怒不可遏，想要打电话给那个男人，但最后又放下了手机。
有什么用？
那个男人，说起来圣诞节并没有找她。他那种身份，要拿到无效的血液药反而比较困难吧？
或许，他正是做着如此的打算，想要甩掉一个包袱。
或许，他没有那种想法，但是她能和他说什么？她的朋友被害惨了，她很生气？
不，她的生气一文不值。
凯瑟琳很清楚这一点，来自新城区边缘的她，一直很清楚自己拥有的东西，哪些是有价值的，可以拿出去交换，哪些没有。
所以她不甘心，她不满足，她激烈地憎恨这种无价值，和评判价值的每个人。
所以她要爬上去，她要不择手段地获得地位，总有一天，她要掐住那些人的脖子，让他们承认那些被她珍视的，却被他们判断毫无价值的东西，有多么宝贵。
比如她的愤怒，比如她的朋友。
在凯瑟琳被医生们允许离开隔离病房之后，校长邀请了她。
宴无好宴。凯瑟琳认真地打扮了一番，确保自己看起来，就像是个被社会欺骗的，认真又无辜的女学生，不会过于凌厉以至于被提防，也不会过于软弱以至于被欺压。
尽管如此，当她推开门，看到那个男人坐在校长办公室的沙发上喝茶的时候，依然差点失控。
她想拿起茶壶敲破他的脑袋。
“嗨，凯瑟琳，你的身体还好吧？”
校长的笑容十分慈祥。
“是的，我本来就自愈了，没什么的。”
“哈哈，那是因为你一直十分优秀啊。我就说你没事的，但是你的监护人依然十分担心，特意结束了休假，从圣加纳赶了过来。”
哦呵，凯瑟琳心里冷笑，这家伙担心的，还不晓得是什么哪。
“我听说你被室友传染了新型的病毒，万幸你靠着自己痊愈了。你居然都不告诉我，自己一个人被隔离，一定很害怕吧？”
啊哈，这男人在人前，总是那副道貌岸然的德行……
等等？
被室友传染？！
凯瑟琳抬起头，吃惊地看着那个男人。
他板着面孔，严厉地盯着她，不容置疑，不许质疑。
校长笑眯眯地补充着：“是啊，那个姑娘，好像叫玛丽亚吧，性格孤僻，也就温柔的凯瑟琳愿意和她说说话。她的社会关系似乎也颇为复杂，有人说看到她经常和旧城区来的男人搂搂抱抱……”
那个人几乎就是她的爷爷！
“那男人都快能做她爷爷了。”校长一边说着，眼角的皱纹一边舒展开来。
他那副样子，让凯瑟琳恶心到丧失了理智。
“她没有——”她尖声反驳，却被毫不留情地打断了。
“她因为不谨慎而伤害了你。被朋友背叛总是难过的，你又是个聪明敏感的姑娘。不过这也是成长的一部分，你可以考虑暂时离开学校，休息一下整理心情。”
那个男人，就像个真的监护人一样，一板一眼地建议着。
他在威胁自己。
一瞬间无数念头冲进凯瑟琳的脑中，这个男人突然的出现，校长应声虫一样的嘴脸，他们要把感染的源头定死成玛丽亚，为什么？
男人给她的血液药是有问题的，原本的剧本里，校长眉飞色舞指责的女孩，无疑应该是自己。
可惜自己却凭着健壮的身体，轻松的自愈了。病倒的是玛丽亚。
撒拉佛高管举荐的学生，因为使用的血液药有问题，把同学传染了。
缩在旧城区的落魄教师举荐的学生，因为和老家的访客接触，自己病倒了。
这两个剧本，他会怎么选择，不是很明显吗？
“我是……自愈的？”
“可怜的孩子，你只是差点被感染，你是健康的。”
健康即是无辜的证明，正如病弱即是不可饶恕的罪孽。
啊，果然……
玛丽亚的哥哥说的是对的，一部分正规出厂的血液药是有问题的，这是个巨大而可怕的秘密。巨大到能够让这两个男人，不惜屈尊降贵地在她面前，在一个本来准备丢掉的包袱面前做戏……不，不是做戏，是威胁。
“你的脸色不太好，真的不要紧吗？凯瑟琳。”
那个男人嘴上说着关心的话，目光却依旧像冷冰冰的钢钉一样。
如果她回答不好的话，是不是要永远离开学校了呢？
那么她的不甘心，她的不满足，她的愤怒、憎恨和执念，就再次一文不值了。
“不，我很好……我只是，很难过。”
玛丽亚，对不起！
玛丽亚，我好难过啊……
从校长室出来，凯瑟琳全身冰冷，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强行抑制住自己的颤抖。
是的，她背叛了玛丽亚，她点头同意成为剧本的一部分，她不奢求宽恕，但她不打算背叛自己。
她拨通了玛丽亚留给她的紧急联系人号码：“是阿加莎吗……”
接到电话的阿加莎又惊又怒。玛丽亚，多么好的姑娘，健健康康的去了安全区的学校，两年来循规蹈矩得让人心疼，现在却躺在病床上。
还要被污蔑为病毒的传染源！
“是的，是我的错。但是，那些人为了守住血液药的事，玛丽亚可能会有危险。她现在病情已经稳定了，最好尽快接她离开学校。你也不要一个人来，要人多，最好，不，一定要叫上那位老人。”
阿加莎认识凯瑟琳，虽然没有见过面，但她知道那是玛丽亚最重要的朋友，却在关键时刻捅了那孩子一刀！
然而，她又不能够对这姑娘发脾气，至少现在不行。
放下电话，阿加莎马上联系彼得，却得到了彼得身体不适去海外疗养的回应，但托马斯保证，会带尽量多的人去安全区接玛丽亚出来。阿加莎只要带着邻居们在安全区入口处等待就可以了。
凯瑟琳则回到宿舍。校长和那个男人，言语之间已经给玛丽亚定了罪：
违反校规接待访客——接待学校门卫放得进来的访客，到底哪里违规？
非法行医——因为旧城区有人拿着玛丽亚给的用药解释去医院询问，哦呵，她又没真给人开处方。
论文造假——玛丽亚在作业论文里引用了没有购买也没有借阅的书籍，哦呵，那本书来自于那个小鸟电脑，都写出来60年了，这种事她也没少干！
这三个罪名足够让玛丽亚退学，但只能骗到真正的蠢货，凯瑟琳怀疑那些人会去检查她们的宿舍，来搜集更多的材料栽赃，她担心他们已经做过了。
还好，宿舍还和他们离开的时候一样，没有人翻动的痕迹。凯瑟琳松了口气，毕竟她们就是两个学生，那些大人物并不需要那么认真。
但她仍然仔细整理了玛丽亚的东西，把所有可能有问题的东西都收到自己房间里。尤其那个小鸟电脑，这必须带给她，那是玛丽亚重要的宝贝。她把它和玛丽亚的一些换洗衣服一起，装在手提包里随身带好，出发去了校医院。
她要守着玛丽亚，到她回到她的家人身边为止！
“所以……他们要赶我离开？甚至还可能要我的命？”
凯瑟琳赶到医院的时候，玛丽亚正在服药。她的病情不严重，已经退烧了，能够坐在床上看书。万幸如此，否则凯瑟琳会更加憎恨自己。
“是的，我为了留下来背叛了你，玛丽亚。但是我不会让他们再伤害你的。”
“……”
“我不请求你的谅解，我就是这种自私自利的女人。你尽管恨我。以后，我会把这里学到的每样东西都告诉你的，你也可以尽可能地来驱使我，利用我，我绝对毫无保留。”
“……如果我早点告诉你药的事就好了。”
玛丽亚低下头，泪水流下来打湿了床单。她的家人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才让她来到这里啊……然而，竟然就这样无意义的失去了。
“凯西，抱歉，让我一个人待一会……”
凯瑟琳离开病房，脱下防护服的面罩，也已经是泪流满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