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亚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六点了。当时约翰瘫倒在沙发上,木然望着窗外。一整夜,他找遍了知道的所有的地方,甚至包括那些著名的毒窟,在那里看到背影和妹妹相似的女孩在磕着药,他差点控制不住自己,想要杀了现场所有人。
玛丽亚走过来,坐到他身边,安安静静的不做声,他知道她在道歉,他立刻就原谅她了。
“派对开心吗?”
“很开心。我们去了伊丽莎白的男友家,他和他的室友开了一个电器维修店,他们用旧货拼出了一套很棒的音响和家庭影院,我们错过了时间,就没敢回来,在那里住了一夜。我该早告诉你的,哥哥,对不起。”
“……”
“对不起,以后不会这样了。”
“我要被你吓死了,”约翰转头看向妹妹,那个颜色浅浅的小尾巴现在长成了一个大姑娘,晨光在她蜂蜜色的卷发上投下光环,就像一个真正的天使。
“抱歉……”
“以后不会有什么派对了,小姐。”约翰板起脸。
“可是哥哥,我们并不会……”
“是,我相信你不会做那些蠢事。但你也没聪明到可以胡闹半年就考上医学院的程度。”
“哥哥,我正想跟你说这件事。毕业后我打算和朋友一起去护士学校,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边学习一边攒钱……”
“够了!”约翰吼出来,“护士?你的老师说,你是他教过的最聪明的学生。你14岁就读懂了医学书,还救活了我,现在你说你要去当个护士?让你那个蠢货朋友见鬼去吧,他完全是在浪费你的生命。”
“他不蠢……再说小时候只是凑巧……不,哥哥,我们只是想要攒钱,医学院的学费很高……”
“钱我会解决!”约翰感到,胸膛里那只疯狗又开始呲牙咧嘴了。那条狗大吼大叫,就像父亲活着时那样。玛丽亚被吓得脸色苍白,像只小鹌鹑一样战战兢兢,他自己则无能为力的看着这一切。
你是你父亲的儿子,约翰在脑子里对自己冷笑。
父亲沉迷于彩票,每次出海得到的报酬,几乎都被交给了彩票中心的那个老混球。上帝保佑这人没沾上赌博,不然被交给老混球的,恐怕就是自己和妹妹了——这种恐惧一直贯穿了约翰的青少年时期,直到有一天,他打翻了要出门买彩票的父亲,把他的钱抢过来为止。
那天他买了一大堆食物,玛丽亚饿坏了,像小松鼠一样,腮帮子一直塞得鼓鼓囊囊的,他把炸鸡和蛋糕堆在妹妹面前,觉得自己棒极了。
而父亲,那个喜欢做白日梦的可怜虫,鼻青脸肿地摊在地上,一直看着这一切。
小天使玛丽亚拿出一块蛋糕想要递给父亲,他阻止了,那时候他憎恨父亲,就像现在他憎恨自己。
那之后,每当父亲出海回来,他就找到他,揍他一顿,把钱都拿走。那时候他像一头野猪,只会用蛮力,从未深想为什么总能在老地方找到父亲。
直到父亲死了。
他在船上发病,留在了大海的某个角落。
尽管他总是吹嘘自己挺过了第二次瘟疫,身强体壮,具有超级强力的抗体。
他在账户里为儿女留下了一小笔财产,刚好足够他们为那间老公寓缴纳税款,保住他们的家,不至于沦落到街头,未成年的玛丽亚也不至于被送到收容所去。
船长说,这笔钱应该是卖血攒下的,他的父亲经常在靠港后偷偷做这种事——自从血液免疫技术在50年代被中国人首先提出后,血液贩子就和瘟疫一起遍布了全世界,在那些特别偏远的港口,他们收购的价格又要比在欧洲高得多——这种行为严重危害了父亲的健康,与工作无关。
船长还说,他的父亲死的时候并没有受很大的罪。约翰强迫自己同意了这话,他知道有些人会把没断气的水手扔下去。他已经十六岁了,强壮得像个大人,能把父亲压着打,但在船长室里,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看着船长签了一份支票,那可以支持他和妹妹继续生活。他哭了起来,船长见状,又找出一些现金交给他,他把钱捏在手里,哭得完全停不下来。
那之后,约翰很长一段时间不想回家,家里到处都是父亲的痕迹,他把抚恤金交给玛丽亚,自己长时间在街上鬼混。直到那一天,在发病带来的高烧间歇,他奇迹般地爬起来,回到了那间公寓门口。
14岁的玛丽亚打开门,为他的归来泣不成声。她把他拖到沙发上,用曾祖母留下的办法照顾他,治好了他。
玛丽亚聪明得简直不像是他这种人的妹妹,那点抚恤金一直被这个女孩当做国家预算一样仔细的对待,在他病倒的时候,他们不用像其他人那样为吃饭发愁,整个财政部加起来都不如这个姑娘。
从那时候起,约翰下定了决心,要让玛丽亚去更好的地方,像曾祖母那样成为一名真正的医生。
在老城区这并不简单,约翰相信玛丽亚可以通过医学院的考试,来自安全区的数学老师愿意为自己天才的学生提供担保,帮她申请奖学金,但是要支持玛丽亚5年的大学生活,他们还是需要一大笔钱——靠他一个酒吧保安的收入,永远负担不起的一笔钱。
新城区里只有培养全科医生的进修学院,正式的医学院只开在安全区里——在大瘟疫蔓延全球之后,为了保护人类最后的希望,医学世代积累的智慧结晶,以及国家最后的武装力量,那些防卫严密的安全地区并不轻易对外开放。像约翰这种在老城区的酒吧打工,没有买任何健康与安全保险的人,就算去提交申请,也完全不可能通过。实际上,约翰从来没有申请过,他没有车,那里太远了,而且也不知道过去能干什么,他只听人说过,那边的物价相当贵。
只有那些特别优秀、有足够天赋的人,才能被接纳为安全区的一员。不仅仅是智力上的,还有健康上的。19岁的玛丽亚仍然没有发过病,这说明她天生的抵抗力比一般人强得多,这是安全区所欢迎的。但这也说明,她很可能在年纪更大,抵抗力下降的时候,遭受更严重的感染反应,如果她继续留在老城区的话。
等玛丽亚到了医学院,她需要住校,医学院会给自己宝贵的学生们提供最好的医疗和保险,确保他们不被瘟疫感染。但它也绝不允许学生们在毕业之前接触非必要的健康风险。在那里打工的机会自然也很少。这又会带来一笔开销。
在酒吧,约翰听说过一些大学生为了贷款而堕落下去的故事,他绝对不允许自己的妹妹落到那种地步。
“钱我会解决,我会解决的……”
约翰对妹妹笑了笑,“你什么都不用担心,玛丽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