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
那天,为了庆祝86批病人康复出院,并且也为让他们提前熟悉未来两年的生活环境,医生们带着各自负责的病人,一起坐渡船来到了传说中的鸠海市。
刚刚经历了88年的圣诞节和阳历新年,马上要迎来89年的阴历春节,鸠海的人们还完全沉浸在节日气氛中。南国最早的樱花正在盛开,旅客大厅里挂满了色彩鲜艳的装饰品。几只打扮成冲绳狮子模样的导游机器人,眨巴着圆滚滚的眼睛在渡口出口转悠,看到有人出来就围过去点头哈腰。
“欢迎~欢迎~圣诞快乐!新年快乐!恭喜发财!祝您健康!需要导游吗?我一天租金只要200元哦。”
“俺只要180元哦!”
啊呦,一年不见,都学会划价了?
张与非一边感叹机器人的长进,一边拉走和小狮子玩得很开心的三个病人。
哦,不能叫病人了,由于传染阻断药物预想之中的大成功,他们三个从半年前就开始接受康复治疗,目前已经完全恢复了健康。
“我们不能雇一个吗?挺好玩的。”
杰森显得财大气粗,在医院里,他在亚洲流行的直播平台上办起了网络健身频道。凭借良好的卖相,和小学老师级别的耐心,还有吸引眼球的雷神岛患者背景,他有了不少粉丝,收入颇丰。
张与非:“赶紧跟上大队伍吧。等到你搬到鸠海,买一个回家慢慢玩。”
杰森掏出手机开始查价格。
伯纳德在港口宣传栏拿了一本旅游纪念册,一边走一边打开来,查阅鸠海市的动画地图。
“雇佣我的会计事务所就在下一个街区,离这里很近。”
作为一个早早独当一面,又在“医院”进修了两年多的会计,伯纳德的简历受到了极大的欢迎。
从建立伊始,鸠海就很缺人,一直非常缺人。开始,是因为人们对这座城市里大量的无症状感染者心存忌惮,哪怕在血液药的技术成熟后也是如此,毕竟在亚洲有大量的安全区,冒着额外健康风险每年挨一针人血药,并不是很令人接受。
所以当时的鸠海人,还有他们在北方的伙伴雪国人,会带着苦笑却心有自豪地说,他们的都市里只有勇敢的多面手。
勇敢毋庸置疑,多面手是因为必须要一个人掰成两瓣,甚至三瓣用。
这种情况到今天也没什么好转,虽然大家已经放下了恐惧,但是大量游客的涌入又让这座海滨小城的人力捉襟见肘起来。
处于卖方市场的伯纳德权衡再三,最后定下了一个靠近港口的事务所,这样他们三个人可以租一个公寓,既省钱,又多少让人安心点。
杰森表示,只要房子空间够,给他个足够大的摄影室,他住哪里都一样。靠近港口主要是为了约翰。
约翰决定首先成为医院船的一名水手,至少学到建立健康区的经验再回去家乡。不过医院船只招老手,在那之前,他打算在鸠海港累积经验。等到过几年玛丽亚毕业了,他也应该能在非洲的医院船上谋一个差事。那时候,他先安置好她,然后再全力实现自己的理想。
但是水手的工作在鸠海并不好找,这边像珠珠一样的自动船太多了。最后,一艘来往于东亚和东南亚之间的旅游船收留了约翰——千禧号,同名字一样,她以穿越世纪之交的古老体验作为卖点。这让约翰有机会学习传统的航海技术——那在医院船上会很有用,毕竟她们的航线上总是充满了各种变数,没有办法完全交给机器。
本来以约翰的情况是不能在客船上工作的。但是,感谢传染阻断药物的成功,他现在不用担心自己突然复发,传染其他人,可以走得更远。
“加油哦,囝仔有志气呀!”
船长是个粗犷豪放的海上男儿,听说了约翰想要加入医院船,大为赞赏,拍着厚厚的胸脯保证会好好操练他。
就是他的口音,总是让约翰觉得自己那点儿中文白学了。
“听习惯就好,”与非安慰他,“再说,你的口音也不轻啊。”
你有资格说这话吗?!
约翰想,自己现在好歹可以正确发出“与”的音了,与非那副古典探戈一样的口音却还在原地兜圈,这让他微妙地增加了自信心。
在与非的催促下,他们三步并作两步穿过港口外的商业街,去和前面的众人汇合。
“快一点,就等你们了。”
李然在前面冲他们挥手。她和她的闺蜜团在一起,走近才发现,每个人头上都多了一只鲜花发夹,颜色形态各异,却有种微妙的整齐感,就像一支娘子军似的。
在李然私下进行了解释之后,蜂巢的女士们对约翰的态度好了很多。那位黑人太太,她的名字是特鲁纳什,在听说了他关于妹妹和医院船的想法后,显得格外不好意思:
“如果你妹妹不能在安全区里找到合适的工作,如果,你们不介意,我们那边的环境其实不是很好……但是,我们的健康区已经上了轨道,也新建了可靠的制药厂,不用担心有假药。我们很缺医生,所以,你妹妹一定会受到热情的欢迎的!你可以完全放心,我会像对亲妹妹一样照顾她。”
她的丈夫斯莱西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在妻子被孩子叫进房间后,他有些窘迫地又解释了一番:
“她这人心直口快,只是想帮上些忙。其实你们那边,总是比我们要好很多。她实在是有些冒失了。”
斯莱西是一名电工,他的工作是在广阔的非洲高原上安装和维修太阳能发电板,给那些电网覆盖不良的村落提供基本电力。他根本说不清自己是在哪里感染了病毒,就倒在了路上,还牵连了收留他的村民和闻讯赶来的家人。幸好当地的医生们及时赶到,建立了临时隔离病房,才没有酿成大祸。
作为“罪魁祸首”,斯莱西被送来了雷神岛,希望借助这里的技术,尽快搞清楚这次内陆爆发的传播源头和途径。
“怎么会,我很感激她的邀请……我记得你们那儿的海岸上,有一个医院船的母港吧?”
“是的!你们真的要来吗?!”斯莱西显得又惊又喜。
“还要看玛丽亚的意思。不过,我是一定会去的,和医院船一起。”
“那一定要来我家做客!”
“肯定的。”
计划成为医院船水手的约翰,和很多病友都做了再次拜访的约定,因为大家几乎都来自于医院船覆盖的网络,这张网络如此广阔,让杰森,伯纳德甚至与非都有点妒忌了。
杰森:“嘿,等着瞧,总有一天我要做环球旅行直播!”
伯纳德:“他们收会计吗……”
张与非:“我要不要也报名去医院船?”
李然:“人家只收临床医生,你这种理论派没机会的,还是乖乖泡实验室吧。”
李然对鸠海的商业街相当熟悉,带着大家七拐八拐,扫荡了出名的特色店铺,还有各式各样的小吃。回过神来的时候,约翰已经吃撑了。
店主人们认出他们是医院来的病人,经常很大方的附赠分量,让他们感动不已。
“是为了你们搬到这里后多去消费,商业技巧,都是商业技巧。”
金俊贤笑着提醒他们日后看好钱包。这几天,变色龙把头发染回了黑色,据说是为了准备春节回乡,好应付他古板又啰嗦的太爷爷。
令人羡慕的家伙。
他今天还特意穿了深色的上衣,这让他胸前的银制徽章异常醒目,那是雷神岛医院工作人员专属的标志——银白沙漏,一路上让他收获了无数问候和搭讪。
看着被一群游学的中学生请过去合影,露出营业式微笑的金医生,约翰无语极了,一回头,他又看到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的杰森,在对着两个年轻女游客发名片。
“是的,这是我的频道,我春节后就到鸠海了,到时候欢迎来我的健身工作室玩呀。”
身后又传来女士们的欢呼声,好脾气的伯纳德被她们抓去试戴花发夹,头上的风景已经不忍直视,据说她们要给今天的男士们一人配一个。
都在搞什么啊……
“不是挺好嘛,以后就很难聚这么齐了,”与非喊他一起去给大家买椰子,太多了,需要几个人一起搬。
他们就这样头上夹着小花,手里抱着着椰子,参观了鸠海市的核心城区,又去了作为城市诞生地的,最初的方舱医院,也是电影里年迈的歌手为病人们歌唱的地方。
那里被一栋更大的建筑保护了起来,里面的东西还和30多年前的情形一模一样。
不过她的病人们都已经出院了。
在这个方舱医院的门外,特意修筑了一座牌坊,或者说是东方式的凯旋门,它并不十分高大,上面有很多种语言的石刻,就如同装饰一般,它们都书写着同一句话——
“疾病,只能夺走我的健康”
游客们纷纷在这座凯旋门下合影,据说新年时这样做,一年都不会生病。
约翰他们自然不能免俗。
这样的照片不能邮给玛丽亚,约翰一边把照片存好一边想,不过,等到他回家去的时候,他一定要给她看,还要讲讲这座比他们年纪还大很多的临时医院。
等到将来,自己也要竖起这样一座凯旋门。
那是非常困难的事情,为了这个目标,他还有很多事要去学习……
就在这时候,与非突然急匆匆地走了过来:
“约翰,你跟我来……
“……你冷静,听我说。刚才医院联系,玛丽亚发病了……
“冷静,别慌。她不严重,已经治好了。现在在家里,邻居们在照顾她……
“但是她被大学退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