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马上提出,他要回家。
玛丽亚的退学打乱了他的一切计划,或者说,让他的一切计划不得不加速起来。
张与非很犹豫,他不知道自己将要传达的内容,又会造成怎样的后果——这种因为不了解而不可知的处境,总是令他如芒在背。
“约翰,王无疾团长想要见你。”
“那是谁?”
“带你们过来的那个人。”
约翰想起来了,是那个长了一副獠牙的男人。
王无疾,福船船团史上最高调的负责人,在春节假期开始之前,来到了雷神岛。他要拜访这里的朋友,之后再次启程,年迈的父母正在家乡盼望着他。
这是冬日尾声中最普通的故事,却因为主角的选择而有了一丝不寻常。
张与非要陪约翰马上返回雷神岛,杰森,伯纳德,李然和金俊贤也坚持同行。
在回去的路上,张与非越来越不安。这种心情,从两年前他为约翰争取通信机会的时候就开始了。当时,他本以为这种违反规定的请求会是一场硬仗,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可到了外联部的办公室,他只呆了一刻钟就被打发了出来——他们就那么轻巧地同意了,又马上拿出了细致的剧本,帮他们圆上了这个美丽又漫长的谎言。
每一封信都会经过张与非的手,他和约翰一起讨论措辞,很快他们就发现了,自己最初的想法根本满是漏洞。这时候,外联部送来了进一步展开的细节——那是鹦鹉螺号的航海日记,来自那艘船上的另一位约翰之手。
他们甚至为雷神岛上的约翰提供了配合的课程表,好让他的能力和同名者尽快同步起来。
这一切实在太过于不自然。
每一封信,都让张与非内心的动摇扩大一分。以前,他曾经私下与金俊贤谈起自己的疑惑:
“我担心他们想要利用约翰。”
他们的态度太过热切,操作太过娴熟,调动的资源又太过于铺张——远远超过了普通的患者约翰,和普通的医生张与非所能接触到的范围。
张与非不想怀疑。外联部的同事们分散海外,冲在追踪病毒变异的前线,每个人都承担了巨大的风险。
但正因为如此,才不该有如此的余裕,这样大张旗鼓的帮助他们……
“利用他干嘛?”俊贤歪头反问。
这就是张与非最想不通的地方。他的朋友约翰优点很多,但说到利用——那实在是个一无所有的人啊……
看着自己爱操心的老师兄还在那里苦思冥想,俊贤双手一摊,很有个人特色地晃了晃金光闪闪的脑袋:
“就算被利用又怎么样?”他一脸满不在乎,“反正他和他妹现在又不会损失什么,还可以通信,有什么不好?”
那又怎么样——这是“60一代”被长辈们贴上的标签。他们生于动荡的尾声,长于双方小心翼翼维持的和平之中。他们出生的时候,身边的疫情已经消失,49beta的病程已经可以控制,只有那些远赴疫区的人才需要注射血液药物。
瘟疫开始前的黄金年代,对这些年轻人来说只是老头子的唠叨,瘟疫开始后的世界,才是他们熟悉的日常生活——生活可不需要恐惧,只需要面对。所以他们总是满不在乎,因为确实不值得在乎。
“张哥,你就是想太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管外联部打什么主意,只要目前无害就尽量用呗。他们既然比我们牛逼,反利用回去不就赚了?
“可我不觉得我们有那个能耐……”
“不不不,如果真是被利用,就必然有价值。我们有能力做,但他们做不到的事,才谈得上利用。而正好,我们也需要他们的能力啊。”
“利用确实都是相互的……”
“对嘛,人活在世难免互相利用,抓住机会赚了就行啊。要是完全没有机会参与进去,反而注定血亏吧?”
“……你这种大龄中二的想法到底哪里来的?”
“哥,觉得一个部门在利用你的想法更中二吧?”
……
几乎就在约翰他们接到那个坏消息的同时,雷神岛研究院副院长刘蕴的办公室来了一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过年好啊,刘院长。”
刘蕴从案前抬头,看到了这个气质奇妙的后辈。
王无疾看起来是刚下飞机,他把厚重的冬季大衣挎在左手臂上,右手在扯领扣。这种邋遢的动作由他来做,却依旧显得跋扈嚣张。雷神岛今天的气温是20度,这小子相当于从冬天一头扎进了春末,过几天又要扎回他们雪花飘飘的老家去。
“过年好,王老总。欢迎回家。”
刘蕴起身给王无疾倒了杯茶,请他坐下。
“你别叫我老总,瘆得慌。”
“那也别叫我院长。”
“好的,刘大姐。”王无疾做出投降的姿势。
“听说岛上有位置了,我顺路带回60人,现在应该已经开始交接了。”王无疾放下手端起茶杯,态度严肃起来。
“这次你们又塞了多少小动作进来,索性提前告诉我,我也好有点准备,别总是打突然袭击。”
“哪有什么小动作……而且突然袭击对我来说也是一样的。就为了掩盖假药的存在,还有他们那点不上台面的狗屁倒灶,开除一个人畜无害的小丫头,我都惊到了。”
“你没在里头掺一脚么?”
“我要是有机会掺一脚,那小丫头就退不了学了。他们的校长真是条嗅觉灵敏的好狗,专门挑了彼得出去治病的时机搞事情。
“本来是想让那丫头平安毕业,好加入我们的医生网络啊。”
“加入网络,然后呢?”
“然后?当然是尽量治病了。这世上的病人已经够多了,能治一个算一个。”
“哦?我可是听立行抱怨,他的爷爷奶奶,尤其是爸爸,死活不同意他学医呢。”
“立行?那小子不是在老家……”
“他和爷爷奶奶吵架了,寒假一放就偷跑到我这里来了。”
刘蕴满意地看着王无疾,看着那张威风凛凛的脸一点点僵掉,然后碎了一地。
“他不来我还想不到。王无疾,你从小一进医院就又哭又闹,现在又阻止自己儿子学医。怎么就对其他医学院的孩子们这么上心?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王无疾眼神黯了黯,马上又恢复了常态,甚至多出了一点凶狠。
“刘大姐,刘医生,你们医德高尚,在这里广受尊敬,恐怕永远都不会理解。我每次到这栋楼里,有多么的厌恶和不舒服。
“对,我就是讨厌医生,讨厌医院!生理性的,无药可治!白大褂,消毒水,注射器,我从心里讨厌,从出生开始,到现在也没变!
“到底是谁规定的?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每个家长听到孩子能当医生,都必须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傻瓜样子?!
“这个世界实在太疯狂了!所有的东西都围着医院转,所有小崽子的理想都是要当医生和护士,大了就想做制药商和药贩子发财!这不正常!这是病态!
“刘姐,你还记得小时候的情形吗?我还记得!至少在那时候,我们还有胆量去梦想疫情结束,去上天去入地,哪怕是去打劫,也好过现在这样惨白的千篇一律!
“我已经是半个药贩子了,我的崽儿,立行,他才14岁,最远只到过这里,还有很多事情不知道,为什么就那么肯定要去做个医生!他两个弟弟,立言和立业,才屁大点,整天就知道抱着玩具注射器和听诊器在一起扮医生!为什么?为什么到今天,他们还要继续生活在这种噩梦里!”
刘蕴看着王无疾发飙,在心里掂量这人有几分表演几分真心。不过至少,那股冲天怨气应该不是作假,她还记得自己在老家医院实习的那年,有天父母突然来电话,说同村王叔家10岁的独苗,晕针休克,送去抢救,让她赶紧去照顾着点。
也不知那个晕针的小子,怎么就干了一个每年必须挨一针的工作?
她说:“王无疾,那只是你一个人的噩梦。瘟疫就是瘟疫,病毒就是病毒。它们和我们一样,存于世上,发展自有规律和过程,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憎恨和愤怒无济于事。我们只能尽可能地做好自己的事。”
“所以我们需要更多的医生!能用的医生!”
“立行也会是一个能用的医生。他意志坚定,胆大心细,又有这个兴趣。”
还没遗传到你晕针的毛病。
“他才14岁……”
“玛丽亚进医学院的时候也才19岁,她们兄妹也是别人的孩子!王无疾,这些年,你不断处心积虑接近这些年轻的患者,到底想要干什么?!”
“要干什么?刘蕴,我要干什么?不是显而易见吗!我要结束这场瘟疫!不惜一切代价。不管是谁,只要憎恨这场瘟疫,只要对这一切感到愤怒,就应该成为我的同志。我们恨得越深,就越是愤怒,就越是相似,就越是有力!
“而要寻找对瘟疫的憎恨,没有哪里比医院更合适了。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在直面了这一排排隔离病房,直面了这被紧紧压缩之后的瘟疫与世界,还不会心生恨意,如果他没有,那么他就不是个人!
“这场瘟疫必须结束!
“世界必须恢复正常!
“我绝不允许自己在老死的时候,把这样的世界交给我的儿女!”
“王无疾,不要忘了这句话。研究院,我,还有其他所有人,会站在你这边,只是为了这话。”
“我知道,我再清楚不过了。”
和自己的老乡兼盟友寒暄完毕,王无疾起身告辞。
“刘姐,下午我要借你这里的会议室用一下。”
“要用多久?晚上我们还有国际会议。”
“不会很久的,胡克船长要打破虚无岛,用不了多长时间。”
假如西方的群体免疫成为现实,世界将变成什么样?(十四)
原创潮思新潮沉思录4月10日
以本次新冠疫情中某些国家的群体免疫设想为背景的中篇科幻架空小说《荆棘王冠》现于新潮沉思录首发连载,今天为第十四期,下期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