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忐忑不安地来到了院长办公楼。他的身后跟着一串尾巴。
杰森和伯纳德也记得王无疾,要忘掉那么有存在感的一个人,实在困难。就算他们已经不再相信东方吸血鬼的传闻,但是如果光说那位的话,总觉得,就算突然扑过来咬约翰的脖子,也是有可能的。
张与非则是另一层面的心事重重,他在一楼大厅的通知屏前停了很久。李然一脸担忧地跟着他。只有金俊贤依然是一副“那又怎么样”的表情,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大步向前走。
会议室的门没有关,他们六个在靠近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向门里张望,看到那个苍白到病态的人,正大马金刀地坐在正上位。
“约翰进来吧,”王无疾说,随后他就看到了那一串神态各异的尾巴,不由得停顿了一下,小声嘀咕着安慰自己,“一只也是赶一群也是放……”又扬声说:“别堆在门口探头探脑,都给我进来。”
大家陪着约翰走了进去。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王无疾开口请他们坐下:“约翰,我知道你,我想你应该也记得我。在坐的诸位也是一样的,我们彼此多少都有些了解,所以介绍和寒暄就省去吧。
“既然你们准时赴约,就说明约翰亲口要求立刻返乡。我说得没错吧?张医生。”
约翰惊讶地看向身边,张与非对他点了点头,然后开口:“我接到的通知是——如果约翰提出要回家,王团长您就要见他。如果他没有,就当您没问。但很明显,您确定他会来,会议室预约的时间比我回复的时间还要早。”
看着面前奋力摆出防御架势的年轻人,王无疾被逗笑了:“医生啊,这种小发现,你不该急着说出来,在心里多留一会儿,一般都会有更大的用处。”
在鸠海市接到电话的时候,困扰张与非两年的问题就解开了——联系,甚至遥控鹦鹉螺号这样的大型走私船,对雷神岛的外联部来说很困难,可对福船船团的团长王无疾来说,只是小菜一碟。
等看到了通知屏上的会议室预约表,他心里最后的那点犹豫也消散了。
从两年前,开口请求写信的那一刻开始,约翰就注定会来赴约了。王无疾了解这一点,推动了这一点,也利用了这一点。甚至,约翰来到雷神岛这件事,是否,也并非完全出自于他自己的意志呢?
“就算他不提出回家,我自己也会来见您的。王团长,作为后方的一名医生,我非常尊敬您,您和福船团的同志们是留在前线的英雄,如果没有您的支持,我们和地中海的同行们,就很难建立和维持稳定的合作通道。
“我个人也非常感激您,愿意迁就我们不成熟的想法,调动了那么多资源,补上了我们捅出的那些窟窿,帮助约翰和家人建立联络。
“但是,请谅解我的小人之心,可我实在无法放心,不得不请您先拿出证据——玛丽亚,约翰的妹妹,她现在真的平安吗?”
王无疾这下子彻底笑开了,咧开嘴,露出了他尖利的犬齿,“张医生,你知道吗?出院的患者们在背后是怎么夸你的?
“‘那个年轻的医生,他好像能理解每一个人。’我之前还心里纳闷,想着,真有这种人?那不就是个毫无立场的怪物嘛。
“现在实际见到你,我很高兴,你还是选择了自己的立场,虽然方向有点偏差,不过太好了,这年头,世上的怪物已经够多了。”
“我的事情和这没有关系,王团长……”
“五天内,”王无疾抬手打断了张与非,“五天内,我会让约翰和他妹妹进行实时视频通讯。那丫头差不多已经可以出门了。这下放心了吧?你们这些大夫啊,明明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别总把自己的头脑,浪费在我身上……”
“真的吗?!不是不能直接通讯的吗?”听到这里,约翰实在忍不住插话。
不说双方的网络封闭已久,就他家里的破网,在本地视频都很卡的。
“小伙子,现在是2089年,就算要和南极企鹅通话,也没有什么不能够,只有不允许,而这一次,我允许了。”
约翰看着王无疾,看着那人把戏谑和估量的目光转向自己。他的心跳得很快,他想起那艘奇妙的自动船,无所不能的彼得,财大气粗的走私船东——而面前这个人,掌握着那样的一整个船团,能让彼得捎信,能让鹦鹉螺号改道……就像与非刚才说的,他就是那个在幕后,帮助他们编出完美瞎话的剧本家。又或者,他是能够控制那种杰出剧本家的,更加强而有力的人!
他说他知道自己,他都知道些什么?他为什么知道?他对什么感兴趣?自己到底还有什么,可以向他交换?
如果约翰亲口要求立刻返乡……
是了!这个人,知道他的愿望!
“我想回家!请让我回家!我什么都愿意干!”
“约翰!”张与非想要制止。
“医生,让他说!”
“我,我还没在船上工作过,但我可以从最基本做起,我会努力,不,我一定能做好,这两年我的相关课程都学得很好。王团长,我会成为一个很好的水手……”
“可我的船没有一艘需要水手。”
“我还可以为您做别的,比如鹦鹉螺号,我也可以像那个约翰那样,为您工作。”
“你是说去做个走私贩子吗?海上的这种人已经严重过剩了,我们不需要和新手合作。”
“我总还可以干别的,我很擅长打架,我……”
约翰说不下去了。这个人怎么会缺打手呢?可他还能做些什么?他不像与非那样博学理智,不像杰森那样讨人喜欢,也不像伯尼那样细致入微。如果他有妹妹一半的聪明,如果他以前没有那么随意的挥霍时光,或许此时就不用如此窘迫,低着头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副样子,让王无疾都觉得他有点可怜起来。
“算了,我的来意一开始就说了。约翰,能不能回去完全取决于你的意愿,不需要把这里搞得像三流企业的面试会场一样。咱们还是来说说实际的问题吧。你回去了,有什么打算?
“要知道你现在的身体情况,用那边的话说,已经是一个吸血鬼了。一旦回到疫区,不止要每年注射血液药,按时检查抗体,还需要在生活中神经质地注意很多细节。一旦二次感染,你病死的概率会比其他人高得多。这样的你,需要大量的金钱来维持生命,就算回去也只会是家人的负担。
“所以约翰,你为什么这么想回去?又想回去做什么呢?”
“我要回去告诉大家假药的事情。还有健康区和医院船的事情,既然很多不发达的地方,用简陋的办法也能逐步控制疫情。那么我们的街区也肯定可以做到。”
“这并不需要你回去,你可以让玛丽亚转告这些。我给你们直接通信的渠道。”
“玛丽亚不行的!”约翰急忙反驳,“她就是个,呃,那种乖小孩,她做不来这种事。”
“只是传个话。”
约翰看着一脸平静的王无疾,就像真的在讨论如何跨国拉家常一样。他不相信这个人,这个比他年长又有力的人,不可能不明白他们在讨论的到底是什么。
“不,不是传个话……假药的秘密一旦说出去,情况恐怕就没法收拾了。所以我打算先让妹妹去非洲投奔朋友,再去做这些……这样,我自己也不需要很多钱的。”
“所以你是打算回去救出家人,再到大街上敲锣打鼓的喊一通,然后死掉吗?”
“嗯,现在的我就只能做到这些了。”
“现在的你?看来还是心有不甘嘛,是还有个将来的你吗?”
“将来……”
约翰想起了手机里那张长长的做客预订表,想起了他和朋友们的约定。
“如果还有机会的话,我还是想能拥有一艘医院船。”
但是,他没有机会了。他有更重要的事得做,他不后悔,只是多少还有些留恋……
王无疾看着约翰,在这张还很年轻的脸上,正交织着难过、不甘、决心,以及最重要的,压抑的愤怒。这愤怒正在慢慢感染在场每个人。王无疾知道,他正被另外五双眼睛瞪着,这些眼睛的主人们,只是因为顾虑到朋友的愿望和情感,才把情绪留在眼神里,而没有跑过来争论。
王无疾开心极了。他想要寻找的,他正在收集的,他所期待和渴望的,就是这种最最单纯的愤怒。
“我这里有一艘新建的医院船,她正在招募工作人员,不需要水手的经验,因为那是一艘自动货船。你应该见过她的船长……”
珠珠?那不是一艘固定航线的血液船吗?如果她成了医院船的话?!
“那片海域不属于国际抗疫公约保护的范围。您这么做,会打破双方的默契,引发新的争端,这种做法,是否得到了医生组织的允许?”张与非还是按捺不住,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所以说,是我这里的船,并不属于医生组织。其中具体的情况,你可以回去问你们刘副院长。
“至于‘打破默契’,张医生,所谓默契这种东西,是人和人之间才会存在的一种亚契约。从正规途径出产的假药被摆上货架的那一刻开始,这种默契存在的基础就分崩离析了。
“从他们决定把一部分公民当做垃圾处理掉那一刻开始,我们双方的争端注定要重启。要知道所谓抛包袱这种事情,都是在急行军之前做的。他们已经这样执行了至少8年,我可不打算让他们称心如意下去。
“所以约翰,你的医生朋友其实没有怀疑错,”王无疾又转向约翰,“我是想要利用你,我这样利用过的人很多,他们也利用我达到他们的目的。之后,我们也会这样继续互相利用下去。所以,你觉得如何?是否有兴趣加入这场各怀心事的冒险,成为那个笨蛋AI的第一批船员呢?”
“珠珠的母港会是我的家乡吗?”
“如果那里能够承担医院船母港的功能的话。”
“成交!不,我是说加入。”
“成交是个好说法。约翰,记住你今天的想法,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同类了。”
王无疾起身,向约翰伸出手。
张与非想要阻止,可没有办法,也想不出合适的理由,只能保持沉默,看着这对奇怪的组合握起手来。
如果约翰想要回去,和王无疾合作是最好的选择。何况王无疾的话也不无道理。可作为朋友,他并不希望约翰卷入太过复杂和危险的事情里。找不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这令他感到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