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刚过,最后一个客人已经离开,阿加莎准备打烊了。
就在她给橱窗加上挡板的时候,一位把自己紧紧裹在大衣,帽子和围巾里的年轻姑娘叫住了她。
“是阿加莎吗?”
对方的仪态无可挑剔,褐色的眼睛里有明显的灰调,还有谁也无法拒绝的,婉转请求的神情。
从橱窗的倒影里,阿加莎一下子就认出了凯瑟琳。她和玛丽亚所说的一模一样。
“我是。”阿加莎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手里的活,虽然玛丽亚那么说了,但她可不打算原谅这个女人。
“……玛丽亚,她还好吗?”
“她很好。不过现在不在。”
“这么晚?!她去哪了?”
凯瑟琳的声音陡然拔高。
阿加莎被突然的尖嗓吓了一跳,不由诧异地回头看她。
那双楚楚可怜的眼睛消失了,就像月夜下的湖水被乌云瞬间遮盖一样。
啊,原来是这样的人啊……
“她去哪里没必要告诉你吧?再说,你不也是一句招呼都不打,就大半夜的跑过来吗?”
“……我只是顺路!有东西要给她。”
阿加莎这才发现,凯瑟琳的手里有一个手提包,一只戴着鹿皮手套,纤细优美的手,正紧紧捏着提包把手,捏得手套外皮都皱了起来。
“检测试剂盒,一些常用药品,还有一些资料。她去哪儿了?我要当面交给她!”
还是个沉不住气的人啊……
阿加莎看着最后一扇小窗,里面倒映出一张无奈的脸,她为自己的心软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这样,就进来坐一下吧。玛丽亚和可靠的朋友在一起,不久之后就会回来了。”
“……不是要打烊了吗?”
“只是关掉橱窗和门,”阿加莎停顿了一下,“我们有时候会营业到很晚,尤其是冬天,那些下夜班的人,总是会想来这里,叫一杯热饮的。”
虽然那个人已经消失很久了……
“来吧,进来吧,我们一起等一下。”
……
这个时候,玛丽亚正在商业街,彼得的事务所里,准备开始和约翰的通讯。
“托马斯,你确定这东西应该这样设置吗?”彼得转头喊自己的秘书。
“我确定。再等一下,先生。基站刚刚到位,应该还在做调整。”
玛丽亚看着他们忙前忙后,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小鸟电脑居然可以使用卫星网络。
“其实这台电脑只是半把钥匙。你需要把它带到事务所附近,利用这里的终端;还有最重要的,得有一艘载着基站系统的船靠近港口才行。”彼得这样为她解释。
“它为了我们专门来一趟吗?”玛丽亚非常担忧。她一直怀疑约翰实际在为彼得工作,但是,卫星网络?基站船?她哥哥到底惹上了什么样的大麻烦啊!
“是,也不是,”彼得露出了复杂的笑容,“但它让我们能看到约翰,不是吗?好了,连上了。”
屏幕上不停旋转银色的沙漏消失了,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响了起来。
“晚上好啊~亲~~”
一双睫毛很长,满是星星的大眼睛猛然出现。
“检测到玛丽亚,开始进行身份认证~~”
“这就是那艘船,它叫珠珠,对它说两句话,”彼得对玛丽亚小声说。
说什么?玛丽亚完全没有头绪。
“……珠珠,晚上好?还有,呃,谢谢你能来……”
“认证通过啦!不用客气哦~”那双大眼睛笑得弯成两条弧线。
彼得:“珠珠,帮我们接约翰。”
珠珠:“交给我吧亲!”
银色的沙漏再次旋转起来……
在雷神岛会议室的大屏幕上,约翰终于见到了他的家人。
“玛丽亚!”
他的妹妹瘦了不少,但看起来并不憔悴,她的脸颊褪去了孩子气,衬得那双和母亲一样的绿眼睛更加明亮了。
彼得坐在玛丽亚的身旁,差点让约翰认不出来,他变得满面皱纹,急剧的衰老了,只有那种从容的气度还是没变。
“你没事吧!病好了吗?身体感觉怎么样?!”
“你没事吧!你雇主怎么说?你为这通讯答应了他什么?!”
玛丽亚连珠炮一样的问题完全出乎约翰的预料。
“啊?没什么,就是允许我通讯而已,关键是你……”
“我没事!我很好!这是卫星通讯!走私商人对你这样大方,肯定是有图谋的,哥哥!你不要再答应他们任何事啊!”
玛丽亚抓着屏幕,看起来生气极了,连彼得也被她吓了一跳:
“玛丽亚,冷静点。”
约翰:“玛丽亚,不是你想的那样啊……”
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乖小孩?就这?呵呵。”
在会议室的另一边,通讯摄像头的死角,王无疾双手抱胸,对眼前的情形作了富有年长者特色的点评——
“这年头的乖小孩都是装的。”
张与非没搭话。他不喜欢这种类似监视的活,但是他更不放心让约翰和这个王团长单独呆着。玛丽亚说得没错,真怕这人又让约翰答应了什么危险的事情。
那一边,在约翰和彼得的尽力解释下,玛丽亚总算平静了下来,但眼神里还是有很多怀疑。
“所以说,他允许你回来工作,回来照顾我吗?”
“是啊,玛丽亚,所以你先准备一下,再帮我探探阿加莎的口风。你们最好先去北非投奔我的朋友。”
“我哪也不去。”玛丽亚拒绝了。
“玛丽亚,你也知道假药的事。我们家比新城区更危险,你们不能呆在那儿。”
“我已经答应了去史密斯先生的诊所帮忙,然后取得全科医生的资格。史密斯先生和夫人是去年来接手诊所的,他们是很棒的人,很棒的医生。来我们这儿之前,已经在别的地方培养了不少人,那些人偶尔还会过来帮忙。”
“这不是帮忙不帮忙的事,玛丽亚。旧城区是被放弃的地方,马上会变得更加危险,你不能呆在那里。”
“我能!史密斯先生和夫人是从新城区搬过来的,他们都能做到的,我为什么不能做?!”
“可他们不知道假药的事情!实际情况比看起来要可怕得多……”
“他们知道的,哥哥,他们都知道,但不是我说的。”
约翰吃惊地看着玛丽亚。
“他们在新城区工作的时候就发现了,史密斯夫人有个药剂师朋友,先觉察的不对,然后他们一直在暗中调查。
“他们根据相识的医院与药房提供的消息,推测出了事情的大概情况,之后史密斯先生决定辞职,从没人注意的旧城区开始,把假药的事扩散出去。
“但是他们来了之后,发现这里实在太缺医生了,索性重操旧业,通过培养学生和给病人们讲解来达到目的。
“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们会一步步让旧城区变成安全的地方的。”
“哪有那么简单?!”
……
玛丽亚不愧是约翰的亲妹妹,他们的对话让张与非想起以前,约翰也是这样,面对各种善意的否定,还是拼了命的证明自己必须要回去。
“史密斯先生我不认识。”
旁边的王无疾又突然冒出一句,而且,这一次他特意偏过头冲着张与非说话,不能再假装没有听见。
张与非只能也转过头,用眼神邀请王无疾接着说下去。
“医生组织也没有这方面的任何计划,所以他们完全是靠自己发现,并且自主行动的。这多有趣啊。”
王无疾在笑,笑得非常开心,惨白的脸因此浮上了一点血色。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有趣。”
想到其他同行面临的压力和风险,张与非越发焦躁。
“呵呵……”王无疾发出了惹人厌的轻笑,然后问,“医生。你对群体免疫怎么看?”
“那是兽医学用语。”张与非真的不想再和这个人说话了。
“啊,对啊,兽医学……”王无疾不由感慨,“也是,人类本身就是野兽的一种啊。”
说完,他看到了年青医生咬牙切齿的样子。激怒这种人的开关果然在这里,王无疾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
“先别急着生气啊,医生。人类确实是一种动物,你没法否认这一点。所以很多时候,我们的表现和其他动物颇为类似。最多也就是讨论一下,我们这些人类,到底算家养的还是野生的?”
张与非保持着礼节性的沉默,用表情提出了质问:你,有病吗?
“不管怎么看,我们还是野生的没错!”王无疾把目光转向正在通话的约翰,他咧开那显得薄情的薄唇,露出了比一般人稍显发达的犬齿。
“我真的不明白。那些以牧羊人自居,抱着手杖画地为牢的大人们,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发现,他们所谓的‘羊群’,其实是世界上最凶残的野兽呢?
“看看我们历史上都做过些什么呀?为了活下去,我们可以签署盟约再撕碎它,树立神像再推翻它,建造国家再毁灭它。这些事情我们反复做了一遍又一遍,熟得不能再熟。为了更好的活下去,我们什么都能破坏掉,如同狮子撕碎猎物,也什么都能创造出来,如同白蚁筑起巢穴。甚至,为了活下去,我们可以毫不犹豫地抢着去死。在这个地球上,还有什么比我们更加危险的兽群吗?
“没有。
“又是哪来的自信,能让这样的猛兽集团,甘心接受羊群一样的命运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张与非直觉不妙,身边这个人,是一个天生的煽动家。
“我想说的是,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群体免疫。不是那种咩咩叫的,毛茸茸的可爱畜牲,而是地球最凶恶野兽的群体免疫。我们恐怕正在见证它小小的一角,就像几个奔向感染组织的免疫细胞那样,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一幕,这应当是一场宏观尺度的免疫风暴的一部分……”
“免疫风暴可不是什么好词。”
“我知道,我知道,医生,你得包涵一个外行人。我只是喜欢这个说法。我们冲上去,或许最后只能化为一摊脓血,却谁也救不了,但是你们最终会拯救一切的。医生,我保证,会把你们的新药送到它们应该起效的地方,让它们产生最大的效果。我也请求你们,请务必尽快的拯救我们。毕竟,这一次,你们才是整个免疫系统的核心。我们能做的只有冲锋、战斗、并且等待。”
王无疾微笑着,他并不打算煽动这位医生,但还是打算做点什么。于是,他就像个惯于恶作剧的孩子似的,拿出了一块小石子,轻轻放在了对方的肩膀上。
假如西方的群体免疫成为现实,世界将变成什么样?(完结篇)
原创潮思新潮沉思录4月23日
以本次新冠疫情中某些国家的群体免疫设想为背景的中篇科幻架空小说《荆棘王冠》现于新潮沉思录首发连载,今天为第十五期,也是完结篇。所以今天的内容会比以往长一些,包括34,35两章,三个尾声,以及作者大大交待背景世界观和创作感悟的后记部分,欢迎大家给作者以最猛烈的支持。未来我们也会尝试推出更多小说创作类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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