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最终还是没办法说服玛丽亚。他决定先回去再说。
但他还有一个问题,于是悄悄的找到张与非,向他请教。
“你说什么?!不注射血液药的办法?!”与非的反应格外激烈,“你疯了吗?!”
“我,我就是问问……又不强求。你不要这么生气啊。”
约翰不喜欢血液药,他抗拒必须注射药物才能回乡的事实。也对,没有人会在为此失去父亲后还喜欢那东西。张与非理解这一点。然而他越是理解,王无疾留下的那块小石子就越是沉重。
他拿不出好的办法,免疫阻断药可以让病人不再传染他人,却无法在感染比例已经超过60%的疫区保护已经治愈的约翰。没有疫苗,没有特效药,尽管已经过去了几十年,在这场演化的竞赛中,人们依然要依靠彼此的血液才能对抗病毒。
本来,是可以依靠彼此的血液来对抗病毒的……可是,为什么却产生了这样荒谬绝伦的结果?
张与非来到了大沙漏下面的资料馆。
这里收藏着雷神岛所有患者的病历信息,也陈列着医生们在对抗瘟疫的斗争中取得的每一项进展,自然也包括历代的血液药。
他一个人在那里呆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知道血液药的时候,是在故乡公园的献血车外面,作为感染后康复者的父亲在里面献血,母亲和他在外面等。
母亲指着车体上的宣传画,给他讲血液药是怎样一回事情,他的父亲为什么会一看到献血车,就要暂停他们的野餐。
这种药可以充当人们暂时的盔甲,让患病者与健康者们可以更贴近地互相依靠,一起撑过这场瘟疫。
他那点不开心很快就消失了,他觉得自己的父亲真是个大英雄。
“所以有爸爸和这里的其他叔叔阿姨,瘟疫很快就能结束了,对不对?对不对?”
他欢呼雀跃,忘记了母亲是怎样回答的。
瘟疫现在还没有结束。他需要给自己的朋友准备血液药,再送他去疫区。他向约翰一再保证,这里的药都是来自自愿献血,不会有人为它失去生命和健康。除此之外他什么都做不了,就像当时等在车外的孩子一样。
父母给他取名“与非”,是希望他能像这个名字所指的逻辑完备集一般,解析世间一切问题。
然而他做不到。他无法解析,也无法拯救。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医生,做着一份研发药品的工作,努力让遇到的每一个患者都健康快乐的离开。
然而大沙漏依然血红,现在就压在这座资料馆之上,就在他的头顶正上方。他的那些工作,那些思考,对它似乎毫无意义,或许什么时候,那片血红就会倾泻而下,吞噬掉他,还有他珍视的一切。
他从不是一个勇敢的人,他为此深深的恐惧。
这种恐惧并不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减弱。相反的,当他渐渐长高,到了不需要仰视,就能和父母说话的年纪,他才开始意识到,他有多么害怕失去他们。
张与非的父亲是一名建筑机械师,早年参与过太阳神医院的二期扩建工程。那次工作经历给他留下了一枚奖章,和一场大病。
母亲把还是幼儿的与非交给外祖母,动身去了泽捉岛。虽然她只能在探视时间隔着防护墙看看丈夫,“就算如此,我也不能让他一个人在那里呀。”
过了足足半年,他们才回来。
母亲喜欢打趣自己的孩子,说他们回家团聚的那天,他被突然靠近的陌生男女吓得哇哇大哭,惹得父亲,祖父和外祖父母都哭起来,她一路上都在哄他们爷孙五个。
“我当时愁坏了,儿子生得这样胆小,将来可怎么办呀。”
她喜欢以这样的话作为结尾,带着一种属于母亲的促狭和骄傲,开开心心念叨儿子的糗事。
这让与非很难和她坦白——她的儿子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样长进。在他初三那年,父亲又一次出差海外,他天天追查着父亲工作地的新闻报道,还很没出息地做过好几次噩梦。
他长大了,他的父亲也承受不起再次感染的风险了。
那时候,在他的同学里,有人的父母没有回来。
正是为了对抗这份恐惧,他来了到这座小岛上,然而这似乎并不足够。
他看着陈列室的后门,那扇门后面是一条很短的走廊,尽头通向作为资料馆核心的病历库,他在入职时曾经进去参观过。在医院的一切已经数字化的时代,病历库的主要用途,除了硬性安全备份,就只剩下纪念了。
整齐的铁架上,排布着一行行一列列的小匣子,上面写着患者信息,收藏着他们的检查和治疗记录。在约翰他们出院的时候,他也得把他们的数据放到这里来——成为数据矩阵的一部分,支撑着银白沙漏的一部分,他有义务去加固、去实现、去成为其一的一部分。
张与非从资料馆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要黑了,他在门口看到了李然。
她似乎已经等了很久,甚至在等待过程中编出了一只花环。在雷神岛上,四季都有花朵盛开,可她的主任如果看到得意门生这样浪费她珍贵的手指头,估计又会暴跳如雷。
李然感觉到有人看她,从花环上抬起视线来,张与非看到了她的眼睛里,有微小又无力的自己,以及自己眼睛里的,同样微小又无力的她。
他突然想起了母亲的回答,“是啊,等与非长大的时候,就没有什么瘟疫了。”
那天傍晚,母亲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还有把他扛在脖子上,哈哈大笑的父亲吧?
现在,他已经长大了。他们得把瘟疫结束掉才行。
他向李然伸出手,他们一起离开了在夜幕降临中,渐渐开始发出红光的大沙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