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最后一次改变主意的机会,我给你们10分钟,先生们。”
“你们可以在这里提出反悔,安全的离开,我会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之后把上个星期全面体检的账单寄给你们。”
彼得穿着一件很夸张的皮草大衣,就像个冬季围猎途中的爵爷。他依然那么彬彬有礼,可说到账单,似乎把眼镜男吓得不轻,那张没精神的面孔肉眼可见地变得更白了。
现在,他们名义上属于“全球无障碍人道主义通道援助物资”的一部分,全程冷链运输。
约翰的情况还好。感谢玛丽亚,不顾他的拒绝,在旅行包里硬塞进了一件冬季外套。另外两个人就没那么幸运了,眼镜男至少还穿着套装,另一个大块头肌肉男只穿着短袖上衣,一路上两个人围着脏兮兮的减震毯瑟瑟发抖。
在寒冷中,约翰尽可能不去想身边那些标着“低温保存”、“液体”、“勿倒置”、“易碎品”、“贵重品”的包装箱里头,到底是些什么东西。
箱子的表面都有一层厚厚的橡胶防震,初摸上去柔软又有弹性,用力压下去,又能感到下面坚硬的外壳——
尽管形状已经变化,血液,仍然需要在某种骨骼和肉体构成的容器里保存。
约翰感到自己的喉管在抽搐,一阵阵呕吐感在胃里翻涌。他飞快的收回了手,下决心再不碰那些箱子第二下,但是视线却没处躲。
每一个箱子的正面都印着两国国旗,下面还有一行加粗的花体字,看起来就像陈列在货架的圣诞节贺卡。它们从四面八方包围着他们,沉默无言又异口同声的不断重复着——
“人之子,终将获得荣耀!”
那或许是福音书上的一句话吧……
所以——约翰避无可避地感到滑稽而可悲——
和这些血液箱子相比,我们又算是些什么呢?
阵阵汽笛声传来,货车开始减速,他们很快就要进入港口区了。
10分钟静悄悄的过去。
“好的,先生们,现在我们四个人是暂时的旅伴了,我会陪着你们到达地中海,和我的合伙人汇合。我可以保证你们有一个安全和舒适的旅程,只要你们能够充分的配合我的工作。现在开始,请关掉照明灯,手机和其他电子设备,在我通知前,大约1个小时,请务必保持安静。”
在寒冷和黑暗中,微小的声音会被放大,四个男人的喘气声实在说不上好听,约翰索性闭上了眼睛准备打盹。
“反正钱都到手了,现在感冒也无所谓,”他想。
约翰把钱一口气交给了玛丽亚,这些年他总是这样做。他骗她说,自己参加了远洋走私船,老板十分欣赏他,允许他预支了大笔的工钱,所以他必须踏踏实实的在船上干满五年,这期间玛丽亚一定要安安分分的毕业,成为一名医生。好吧,如果医学院不好,就不做医生也无所谓,但是一定要好好在家生活,他保证结束后就立刻回来,然后他们又可以安稳地生活下去,就像以前一样。
玛丽亚还处在周六上午那场乌龙的冲击状态下,没有完全走出来,听到他周一要走,又急急忙忙的开始帮他准备行李。幸好是这样,不然他真的没什么自信可以糊弄过去。
约翰又想到阿加莎,虽然最后结果和他希望的告别不同,但也许现在这样,变得讨厌他,对她来说更好一点。
在减速了一段时间后,货车颠簸了几下停住了,外面有人在交谈,好像在说着检查的事,这让约翰的心提了起来。
车非常缓慢地走了很久,在他接近绝望的时候,又开始加速起来,恢复到正常速度,但这一次它开始频繁的转弯,能逐渐听到车外,其他大型机器运行的轰隆声。
他们正在巨大而繁忙的港口中穿行。
约翰很排斥港口,上一次来,还是为了办理父亲的丧事。
对父亲来说恐怕也是如此,他生前从来不带家人来这里。36年前,这里留宿的外国水手,带来了高致死率的新型病毒,港口的人们对此毫无免疫能力,在那场席卷全球的悲剧中,17岁的父亲不仅失去了父亲、母亲,还有姐姐和弟弟,孤身一人活了下来。
“我比他要幸运一点,”约翰想。
不知多久以后,车停了下来。
一阵震动后,他们感到轻微的失衡,货厢似乎被什么东西举了起来。托那些箱子们的福,搬运者的动作可以说十分温柔。
当货厢被小心放下后不久,彼得告诉他们都站起来,闭上眼睛,几乎同时,货厢的后门被打开了。
白色的灯光在面前爆炸,约翰急忙抬手挡住了眼。
“欢迎!”
一个年幼女孩的声音响了起来。
“欢迎!”
约翰透过手指缝,勉强看到一个模糊的圆圆的影子,影子中间伸展出许多细长的,昆虫节肢一样的触手。其中一只触手拿着照明灯,另有几只搭在门上,还有几只扭动着,在缓慢接近他们。
“热烈欢迎。”
这个怪物的声音奶声奶气,好像是眼睛的地方闪着红光。
“欢迎来到幸福666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