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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轻尘录
作者:愚小呆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
欢笑情如旧,因何不归去?
丰和十四年冬,长安公主梁嘉佑远嫁冰天雪国时所有关于檀越的记忆永远留在了丰和四年,那个炙热的夏日午后一脸雀跃的少年举着手里的画卷,眉角眼梢皆是笑意——!
而文家的二小姐文采薇不情不愿的嫁入侯府,波澜不惊日复一日的生活仿佛让她看到了自己的一生。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乔装改扮 恩怨情仇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轻尘文采薇梁嘉佑荣流景 ┃ 配角:图梳乐裴天合落雪文东来葛仙文元薇 ┃ 其它:百合gl复仇悬疑
☆、不夜楼
一不夜楼
蔻丹花染的指甲片片红艳,指尖轻轻一挑,一压一拨,丝丝琴音一点一滴从娇嫩柔软的双手下倾泻而出,双手翻飞,缠绵悱恻的曲子飘然而至。时而低吟时而高亢,时而犹如山涧清泉潺潺流淌,悠然自得,时而又仿若广袤疆域奔腾不息的金戈铁马,慷慨激昂。
啪的一声急促而清脆地声音突兀的响起,琴弦断了,有轻微的叹息之声响起“嗳——!”。
琴案对面仅三步之遥,摆着一张花梨木雕莲花祥云纹的罗汉床,床榻上依偎着一位身穿紫色锦袍的少年。少年纤长的手指本随着琴声断断续续地敲击着茶几的桌面,随着琴弦突然地断裂,翘起的手指还悬在半空中,唇角微动,少顷,才收了回去。
抚琴的女子抬起了头,收回扶在琴弦上的双手,嘴角眉梢含着满满笑意望着紫衣少年。刺目的紫色穿在他的身上,并不难看,只是略艳俗了些。少年面若白玉,细长的眉,挺拔的鼻梁,双唇紧抿,五官如雕琢一般棱角分明,长发只一根白玉的簪子绾起。一脸慵懒之意,许是饮了酒的关系,如玉的面上泛□□点红晕,微眯着眼注视着抚琴的女子。
“看来,今日荣某出门未看黄历,竟无一好事,连这琴弦也来添乱。”少年似笑非笑看着对面的女子,又道:“落雪姑娘,可还有其他拿手的绝活?既然这琴弹不了了,我们总该找点其他的乐子才是。”
“拿手的绝活么。”女子站起身来,走到他跟前,眨眨眼睛,笑道:“自然是有的。”
她一俯身,欲要跌进少年的怀里。少年似乎乐享其成,任由这个名唤落雪的姑娘钻到了自己的怀里,一手拿起几案上的酒杯,递到落雪姑娘的嘴角,落雪姑娘微一启红唇,酒便入了口中。
“不知方才落雪姑娘所提到的绝活——”少年的话还没说完,怀里的女子伸出一只柔软
无骨的手封住了他的唇,娇艳欲滴地红唇抵到了少年的耳边,气若幽兰:“小侯爷,今日又吃了哪个姑娘的脂粉膏子,这茉莉花的香气也太浓了些。
那小侯爷眼神有些迷离,略一怔看着怀里的女子,伸出手臂拦腰抱住了她,略一低头,唇便覆上了落雪姑娘的双唇。
“咣当——”一声,门被谁大力的推开,准确的说是被人踹开了。
“荣流景!你这个淫棍,大□□!”怒气冲冲跳进门来的是一位一脸凶横的男子,着绛红色长袍,他举着手里的刀,指着榻上的少年骂道。边骂边一把把落雪姑娘拽到自己跟前,随即换了张笑脸,柔声问道:“落雪姑娘别怕,有我文东来在此,谁都不敢欺负你,就是他也不行。”他又怒火冲天地指着荣流景道:“这不夜楼谁不知道落雪姑娘是我文东来的女人,你居然胆敢染指。”
“英雄救美么!?”荣流景似乎并不恼怒,理了理松散的衣衫,挪动身子从榻上起来,一脸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落雪姑娘的相好是文丞相的二公子,五城兵马司的文副——指挥使。”荣流景拖长了音调,微微一笑,随即又道:“我还真不知道,俗话说不知者不怪罪,如此只能请文副指挥使高抬贵手了。”
“哼!”文东来仍旧气急败坏地骂道:“荣流景,你给我少装蒜,你三天两头在这不夜楼泡着,我”。他顿了顿,似乎下了什么决定,又道:“我要去圣上面前参你。”
“参我?参我逛青楼?还是参我泡你的女人?”荣流景已经整理好了衣衫,穿好外袍,一脸无辜的看着文东来。
“呃!——”文东来一时语塞。
“文副指挥使,文二公子,我说你又未曾替落雪姑娘赎身,那落雪姑娘就还是这不夜楼的姑娘。你逛得,我就逛不得了?再说这雪儿姑娘又未曾说要嫁你,何来你的女人一说?”荣流景继续扯皮,因为他发现文东来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太有趣了,索性在逗他一会。
“你——”文东来更加语塞,气的满脸通红,一把拔出手里的刀,朝荣流景砍去。
荣流景见他当真气恼了,便不再言语了,躲开他砍来的那一刀,朝门口奔去。
“现在知道逃命了,晚了!”文东来不依不饶地跟着他,紧追不舍。
荣流景只得忙不迭地沿着楼梯从楼上跑到楼下,东躲西闪。文东来的刀不是砍了门,就是劈碎了花瓶,一时间,稀里哗啦,围观的众人纷纷让开了一条道,远远地躲开他们二人。
一位是归远候的小侯爷,一位是文丞相的二公子,这两人打了起来,谁敢参和,自然是有多远躲多远了。
“来来来!何大坐庄,开盘喽。诸位可下注买这两位谁赢谁输。”原来还真有要钱不要命的主,这何大不是别人,正是不夜楼对门“有家赌坊”的当家,用他的话说,这天下就是一个大盘口,赌他一赌又何妨呢。
“我出八百文,赌文二公子赢。”人群里有人开始跃跃欲试。
“我,我,我一两银子,买文二公子赢。”
“三两,我出三两,文二公子。”有心急的已经迫不及待下了重注。
何大咧着嘴,大声喊道:“买定离手,还有谁要下注。”
正当何大的盘口一边倒的时候,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诸位,怕都忘了吧,荣小侯爷是上过战场,立过军功的,我出五两买荣小侯爷。”
“对,对,对,我不买文二公子了,我买小侯爷,买小侯爷。”
一时间,盘口出现了巨大的波动,纷纷倒向了荣流景一方。这赌局开的正不亦可乎之时,只听见哗啦一声巨响,有人摔在了地上。
“啊——我赢了,赢了。”有人欢呼了起来。
“我的二两银子啊,哎!”有人捶胸顿足。
只听得何大大手一摊:“文二公子落败,赢家分红咧。”
只见文东来咧着嘴,嘴角还渗着丝丝血丝,右眼角一大块乌青,喘着大气在地上躺着。
荣流景打赢了,拍了拍手,朝厅上众人拱手道:“诸位发财,诸位发财。”
又回头看了眼文东来,一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笑道:“文二公子,承让了。”说罢不等文东来发作,大踏步而去。等拐到一处僻静的巷口,荣流景一捂左胸口,汗从额头淌了下来,略顺了顺气息,暗道:“这厮下手也太狠了。”不过,想起方才躺在地上的文东来,他又笑了起来:“文丞相的二公子当真有趣。”
归远侯府在洛城的东面,不夜楼在西角,虽不是很远,但光靠脚还是得走小半个时辰。
荣流景皱了皱眉,一手捂着胸口,疾步朝东面走去,刚拐进崇仁坊,一盏熟悉的六角灯笼映入眼帘,橘红色的灯笼皮上硕大的“荣”字清晰入目,想是侯府里的下人见小侯爷夜深未归,出来寻人了。待走到跟前,果然从马车上跳下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梳乐,太好了。”来人正是荣流景的丫鬟图梳乐,她一脸的焦虑,等看清了眼前的荣流景,方才舒了一口气,迎上前来。
“小侯爷,您又去哪里了,害的我们一顿好找。”驾车的罗管事嘿嘿一笑,脸上还挂着豆大的汗珠。
荣流景一手刚揭开马车的门帘,一脚已经踏进了马车,坐定后,接过梳乐递过来茶,一饮而尽。
“侯爷和夫人正急得四处寻你呢。”图梳乐接过茶盏,又继续倒了一盏,递到跟前。
荣流景摆了摆手,沉吟片刻问道:“你可知是何事寻我?”
“奴婢怎能知晓?”图梳乐边将茶盏放回茶几上,边回答道:“好像宫里来人了。”
“宫里真的来人了?”荣流景一怔,忙又大喜道:“太好了!”
人还没迈进春深堂,荣流景急切地大声嚷道:“爹,娘,是不是宫里来人了?”
“是宫里来人了,方才花公公来过。”正厅上坐着一脸凝重之色的中年妇人,声音有些颤抖。
“景儿。”一旁站着的同样面带凝重,一脸踌躇的中年男子长长舒了口气道:“宫里刚来了旨意。”
荣流景一喜张口忙问:“可是,长安公主——?”
中年男子着一身绯色丝罗绢制官服,胸前醒目的绣着麒麟补子,正二品的侯爵,正是年初才归京,加封归远侯的荣恩伯,他看着儿子,眉头紧蹙,摇了摇头,重重地将手掌落在了桌案上,低声道:“下月二十五日,大婚,圣上亲赐。”略顿了顿,又道:“赐的是文萧让的二女儿,文采薇。”
荣流景目瞪口呆地杵在那,这个消息对他而言已经是无法用词语来形容的震惊了。
“文萧让”他几乎吃惊地快要发疯了,一字一句:“可就是文丞相?
荣夫人僵硬的点了点头,眼泪几跃夺眶而出,只得用手掩住了面。
半响,春深堂死一般的沉寂,过了好久,荣流景才惊醒了过来,惊声道:“是不是圣上老糊涂了,好端端的长安公主,为什么变成了文丞相的二女儿,文什么薇的。”
“明日一早随我进宫。”荣恩伯扶起一旁木然呆滞的夫人,两人面容相对,满是悲戚之色。
“对对对,进宫问个究竟。”荣流景终于彻底的清醒了过来。
“是进宫谢恩呐!”荣恩伯纠正他,搀起夫人,朝里间走去。
从踏进洛城的那一刻起,荣恩伯就知道,京师与自己不过是一座巨大的牢笼罢了,那个意气风发的抚远大将军,戍边二十余年的勇士和那个青葱少年一起,埋葬在了遥远的苍梧城里,再也不会回来。
☆、嫁
二、嫁
“小妹,二哥跟你说,那荣家的小儿不是什么好东西!”文东来疼的龇牙咧嘴半瘫坐在紫檀木官帽椅里,身旁立着一位着葱白色衣裙的女子,发髻上并无过多的首饰,只插了支纯色羊脂白玉簪子,衬着凝脂白肌,整个人素雅洁净,通透无暇。她俯下身子,手里提着个冰袋子,不停地在文东来的嘴角和右眼眼窝附近来来回回的移动,见他嘴巴不停地在说,便在嘴角处重重地压了下去。
“嗷——!”果不其然,文东来疼的大叫。
“二哥别动。”敷冰袋子正是文东来的小妹文采薇,她明眸似水,一抹朱唇轻启,笑若嫣然。
“不行,我得跟你说说荣家那小儿的事,他成日在不夜楼泡着,不是烂醉如泥,就是跟那些个姑娘们嬉笑玩乐,小妹怎能嫁给这种人呢?”他指了指自己脸上乌青块,说道:“这脸上的伤就是他打的,昨晚在不夜楼——”。
“二哥,你居然打不过他!”显然文采薇抓到了重点。
文东来顿觉脸上无光,一下子从她手里抢过了冰袋子:“嗳!行了,行了,疼死我了,下手也不轻一些,我自己来。”
文采薇也不恼他,笑盈盈地在他面前紫檀四面平式雕蒲草纹样方桌一侧坐下,一旁的婢女南烛忙倒了盏茶水,递上前去。
“我说小妹,父亲这是要把你往火坑里推啊?你难道就这么生生的坐以待毙了?”文东来一边疼的龇牙咧嘴一边歪着嘴继续说道。
“二哥,你觉得我有其他办法么?” 文采薇轻抿一口茶,悠然道:“二哥可是有何良策,将小妹从那火坑里救出来?”
“办法么?”文东来认认真真地思索了起来,沉吟片刻道:“收拾行李,连夜去投奔大哥。”
文丞相的长子文泰来是丰和十一年的文举探花,三年前外放泸州,任知州一职。
“我前几日听爹爹说,圣上要将大哥招回京师,没准还赶的上参加下月的婚礼。”文采薇白了她一眼,这办法不如不说。
文东来叹了口气道:“如此说来似乎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文采薇放下手里的茶盏,怅然地摇了摇头。
“圣意已下,岂容你二人在此菲议。”一个冷冽地声音在屋内响起。
“爹啊,你走路不带声音,想吓死我们哪!”文东来惊的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也顾不得脸上的疼痛了。
“你又跟别人打架了?今日从宫里出来,遇见兵马司的刘指挥使,他可说你昨日休沫,想来必不是抓贼受的伤吧。”文萧让不动声色地看着脸上青一块红一块的文东来,厉声道。
“爹,您坐,这是忘忧刚沏好的金骏眉,用的是今儿早上权伯从西泠峰提来的山泉水,您快尝尝,可与旧年有何不同。”文采薇忙朝文东来递了眼色,文东来会意忙低下头,闪到她身后。
“泰来,月底就回京了。”他接过文采薇递来的茶,在方才文东来坐的椅子上坐下,轻啜了口茶,点点头,表示对女儿的赞许。
“恕儿子愚笨,我们文府向来与荣家并无深交,圣上怎么会如此旨意?父亲,想是哪里弄错了?”文东来壮着胆子继续问道。
“是我向圣上求的旨。”文萧让淡淡一句,震的文东来兄妹二人犹如晴天霹雳当头一击,面色皆变。
“您向圣上求的旨!”文采薇望着父亲,面上堆满了疑惑,涵养极好的她始终保持着从容不惊的沉稳之态。“可这么大的事,父亲怎不告知女儿。”她声音虽低,却咬字极重:“毕竟,毕竟这是关系到女儿终身的大事。”
文萧让点了点头道:“你姐姐元薇已经嫁进宫里了,想来你也不可能在进宫了。”说到这里,他端起手里的茶盅又浅浅饮了一口,略顿了顿又道:“前几日,陇西郡公向我打听,说他膝下有一子尚未婚配,我当即就回绝他你已有婚配了,回来后跟你母亲商议了下,与其嫁进陇西郡公府,倒不如嫁进这归远侯荣府。”
文采薇显然对父亲的做法十分不解,面上升起了丝丝愠色,丢下一句:“女儿今日的字帖还未写完。”便飘然而去了。
“前几年大姐嫁进宫是您的主意,我真不知道把大姐嫁进那吃人都不吐骨头的深宫里有什么好?现在你又要把小妹嫁到荣侯府去了,难道我们文家现在还需要靠联姻来巩固权势吗?!”文东来一股脑倒出了淤积在心底很久的话,啪的一声扔下手里的冰袋子,拂袖而去。
显然此刻的文采薇是没办法静下心来写什么字帖了,她握着手里的笔,好长时间也没能落下一笔,蓄积在笔尖的墨水一滴滴落在了纸上,晕开糊成一团。
“二小姐,奴婢帮您拿了些桂花糕,厨房新换了位厨娘,做的糕点可好吃了,尤其是这桂花糕。”身后一位身穿着浅碧色衣裙的姑娘,看穿着打扮应该是丫鬟。
“搁着吧。”文采薇头也不抬,对着眼前的字帖发呆。
“二小姐,半夏去给您取绿意斋的制墨石,足有一个时辰了,想是又跑去哪里偷懒了。”
“二小姐,这茶水是我和南烛旧年攒的雪水,您尝尝看。”
“二小姐——”
“忘忧!”文采薇无法在听自己的丫鬟忘忧一直不停的絮叨下去了,终于开口了。
“二小姐,奴婢知道您是在想老爷将您嫁到侯府的事情,奴婢知道您不开心。” 忘忧惴惴不安地表情都刻在脸上,她继续说道:“奴婢就想让您开心下,所以才——”
“我知道,忘忧。”文采薇放下了手里的笔,起身走到她的面前,拍了拍她的肩,柔声道:“我都知道。”
文采薇拿起一块桂花糕,轻轻咬了一小口,点了点头道:“味道真好。”
“老爷说若是二小姐喜欢,可让厨娘一起跟去荣府。”忘忧又一次提到了荣府,文采薇突然觉得嘴里的桂花糕顿时没有了味道,于是轻轻放下了那块只咬了一小口的桂花糕。
正当主仆二人各怀心思,屋内坠入寂静之时,门口有细微地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嘎然而止。门没有关,文采薇回头朝门口望去,只见文萧让一动不动地在门口站着,如同那棵屹立在门口的二十余年的老树一般,苍老而饱经风霜。
“爹爹。”文采薇有些惊讶地迎上父亲的目光。
文萧让点了点头,迈了进来,走到那张黄花梨木雕云鹤祥云纹条桌前,若有所思的拿起那张因墨汁染糊了的字帖,又轻轻地放回条桌上。
“薇儿可是在怪为父?!”他慢悠悠地问道。
“如果说没有,那就是欺骗爹爹。”她点了点头。
“为父有不得已的苦衷,希望薇儿能够体谅。”文萧让嘴角一动,有一抹苦涩之味。文萧让五十五、六的年纪,永徽三年的进士入仕,到今丰和十四年,已屹立政坛二十九年之久,经历文宗、熙宗两朝,入阁业已十四载。这几十年的朝堂风雨让当年致力于开创太平盛世意气风发的青年,已是迈入华发染鬓的年纪了。
“女儿记得当年姐姐进宫,父亲说了同样的话。”文采薇目光灼灼地注视着他的眼神,仿佛要从那里面找到答案来。
“是,陇西郡公只是个借口,为父想来,还是需要给薇儿一个理由的。”文萧让叹了口气,似乎下了莫大的决心。文采薇目光流转,暗自揣测父亲话里的意思。
“父亲欠荣侯爷一个女儿。”文萧让说出了一个起码让文采薇听起来是不可思议的理由,但他容不得女儿不信,又重复一遍道:“爹爹欠荣家一个女儿,所以只能让薇儿替爹爹去还。”
文采薇看着父亲,仿佛父亲的脸在此刻变得陌生了起来,她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一脸的焦虑与不安,眉头紧蹙,半响,她又点了点头,轻声问道:“倘若将来,女儿受了那人欺负?”
“爹爹自然为薇儿做主。”
“倘若,将来那人负了女儿?”
“爹爹去荣府接薇儿回家。”
“嗯!”文采薇神情凝重的重重点了点头,面容恬静眸底如同一口亘古未变的深潭,邃不见底的幽暗,她低喃道:“女儿——嫁——!”
只是不知为何,一抹怅然若失的感觉从心底深处升腾起来,目光落在庭院里那颗早被风霜压弯了腰的老树上,思绪随着被风卷落不知吹向何处的黄叶,飘然而至七岁那年。宛如青葱翠竹的表哥葛仙,俊美飘逸的就像画里走出来的少年,一身风骨,年幼的文采薇仰慕至极。想到现在守在如意馆做了画师的葛仙,她突然无比艳羡那个嫁入深宫已经贵为贵妃娘娘的姐姐文元薇。
☆、夜宴
三 、夜宴
太后娘娘六十寿诞,宫里半年前就开始筹办了,终于到了九月二十六寿诞之夜。皇城内上上下下自是一派喜气盈盈地的景象,到处布满了华章锦缎,纷繁的宫灯流光目眩,照的整个皇城璀璨夺目。
宣政宫麟德殿里,本朝自四品以上的官员及其家眷齐齐出席,一时将偌大的麟德殿挤的满满当当。期间觥筹交错、玉液琼浆、各色山珍海味,众人推杯换盏好不热闹。四皇子梁竑还特地进献地了亲自安排教坊司新排的歌舞《洛城赋》,有本朝第一词人楼南燕专为太后寿诞所做,其中一句:“因知蓬莱神仙家,好似人间洛京师。”当真是唱尽了如今檀越国都洛城的太平盛世与富庶风流。
“因知蓬莱神仙家,好似人间洛京师。”低喃的声音念叨着,荣流景饮了几杯后,顿觉这吵杂的麟德殿实在无法呆下去了,便借口头晕出来走动走动。离开麟德殿,后面是含元殿,绕过含元殿,再穿过后面的长廊,便走到了一处僻静之地,除了远远守着的几个侍卫之外,就只剩下几盏宫灯静静地立着。
适才从喧闹烦嚣的麟德殿出来,一下子四周陷入寂静,秋夜微凉,远眺洛城灯红柳绿的市井坊间,满眼的华光溢彩,只是落在荣流景的眼底显得愈发清冷孤寂。有一只鸟雀的身影斜飞略过眼帘,荣流景伸出双手握住身前的白玉栏杆,目光随着飞远的鸟雀,慢慢地思绪飘出了老远。
“嘘!”
声音极低,但还是被荣流景捕捉到了,他收回了思绪,扭头看身后声音的来源。
“臣参见长安公主,愿公主殿下——”。他恭敬地向前一步行礼。
“千岁嘛!”长安公主打断他的话,笑盈盈地朝他伸出一只手,迟疑了片刻,荣流景起身握住了她的手。
“人人都喊公主千岁,可这凡人哪有可能真的就千岁了呢?就好像父皇喜欢人人称他万岁,倘若真的千岁万岁,在了无生趣的深宫里,又有何乐趣可言?你说是与不是?”长安公主一身华丽的锦衣,上面绣着样式纷繁的花朵,裙摆拖曳。如墨的发梳成高高的发髻,插着金簪凤釵,肌若白雪,唇红齿白,深邃的眼眸在暗黄的宫灯掩映下,熠熠生辉,只是不知道为何,荣流景从她眼底看到了淡淡的哀伤。
一个月前北昭国派来使者,为他们的二皇子求娶檀越的公主,愿从此与檀越结为秦晋之好,永止战戈。传言他们求娶的正是长安公主梁嘉佑,虽然庆熙帝并未曾下旨,但似乎人人都觉得这倾国倾城的七公主就要嫁到那个冰天雪地的昭国去了。
“抱紧我。”耳边传来柔柔的低喃,宛如清涧山泉缓缓流淌,委婉动听。荣流景依言动作,双手绕过长安公主芊芊细腰,紧紧将她扣在怀里。很快两个人的体温融合到了一起,彼此都温暖了起来。荣流景深深吸了口气,鼻腔里布满了清雅的芬芳,在这清凉的夜里尤为清晰。
一瞬间他有一种恍惚的错觉,仿佛时间一下子回到了丰和三年那个温暖秋日的午后,两个孩童嬉戏追逐奔跑的场景。
“你在想什么?”怀里的人忽然动了一下:“十年前景哥哥说会回来娶嘉佑。”长安公主的声音突然颤抖起来。
“我——”荣流景正要说什么,她却又自顾自地接下去说道:“景哥哥下个月就要成亲了,前几日文丞相来向父皇请的旨,父皇很快就答应了,我远远地躲在太极殿里,看着父皇——。”说着说着眼泪夺眶而出,跌落在荣流景的衣衫上,他顿觉炙热难档。长安公主哭了,他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她,安慰这个帝国尊贵的公主殿下。
她满是泪水的脸埋在他胸口,轻轻抽泣肩膀微微抖动。荣流景轻轻地伸手抚摸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风静静地拂过,远处有两个瘦弱的小宫女提着宫灯,默默地守着。
“啧啧!”一个身材硕壮无比,穿禁军飞熊卫样式铠甲的中年男子吧唧着嘴巴,一脸艳羡地看着这一幕。
“小荣将军本来就是和七公主殿下青梅竹马,只是没想到小荣将军要成亲了,娶的居然是文相府的二小姐,而陛下竟然会将七公主许给北昭的二皇子,哼。”接话的是个年轻的男子,年纪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下巴留着胡茬剃去的一层淡淡青色,穿着和硕壮男子同样的禁卫军铠甲。
“嗳!我说小丁,你知道的东西还真不少啊。”硕壮男子有些嘲讽的意味。
年轻男子正要回话,忽然听到细碎的脚步声,忙推硕壮男子一把:“老雷快走,有人来了!”
回廊的尽头,地上有一抹细长身影,凉风拂过,树枝摇曳,投在地上的影子枝桠摇曳的支离破碎。他着一身青色官袍,胸前绣着白色鹭鸶,正六品的文官。他眉宇清晰,紧抿着唇,嘴角上扬挂着一抹无可奈何的笑,温和的目光落在远处,半响他才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
“表哥,进宫几个月可曾见过姐姐?”青袍男子的身后跟着一位年轻的女子,她似乎长长地松了口气,大概是欣喜逃离了那喧闹的麟德殿,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语调十分轻快。
“上上个月陛下下旨让如意馆给宫里的嫔妃们画像,我分配到延禧宫、永和宫,所以见过元儿一次。”男子声音清冷而干净。
“那表哥可是后悔进宫么?”女子一脸期待的看着他。
男子收回目光,落在女子的面上,轻声说道:“薇儿,我们该回去了,出来久了姑母许是担忧了。”
这青色官袍的男子正是宫廷如意馆的画师葛仙,女子自然是随父母一道进宫贺寿的文采薇了。她转过身,凉风微微卷起她的发梢,垂下的发缎与那三千青丝缠绕,纤葱白指拉了拉葛仙的衣袖,朝不远处努了努嘴。葛仙一直揪心的担忧还是被文采薇发现了,他微微一叹。
“薇儿,宴席该散了。”他拽了拽文采薇拉着自己衣袖的手指。
“嗯!”她应声道,星亮的眸底升起丝丝惊诧,稍纵即逝。
檀越自今年年初开始就解除了宵禁,所以每天晚上酉时钟刚刚敲过,无论是东边的酒楼食铺还是西市的勾栏瓦肆,四面八方的人群像涌出来一般,迅速占领各个灯红柳绿莺歌燕舞之地。
不夜楼自然不会例外了,舞娘们新排的《菩萨蛮》演到酣处:“娥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来”。琵琶声如金玉,丝丝入扣,众人无不拍手叫好。
乐池的左边角坐着一位白衣的公子,星眸明亮,挺拔的鼻梁衬托一脸的俊逸潇洒,轻抿的双唇浅浅地抿了口手里的清茶,整个人似乎还沉浸在这阙美妙的曲子里。
“小妹,天色已晚,我们该回府了。”另一着鸦青色长袍的男子压低声音道,他拽了拽白衣公子的衣角。白衣的公子似乎没有听到,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
“小妹,出来已经快两个时辰了,被娘发现我们就惨了。”鸦青色长袍的男子有些着急,站起来欲拉着白衣公子而去。
“嗳!”这不是文二公子嘛!”鸦青色长袍的男子正是文东来,他耳边传来了似曾熟悉的声音。忙回头,待看清了来人道:“荣小侯爷,小荣将军,真是别来无恙啊!”
“文二公子,哦!不,差点忘了,再过十几日我们就变成一家人了。”说话的正是荣流景,他指了指文东来的脸道:“话说文二公子伤养好了?来找雪儿姑娘么。放心今日本公子可不是来找雪儿姑娘的,呶!你看!”他忙将怀里的女子推到了文东来面前,那女子体态略有些丰腴,脸上还有尚未褪去的酒意红晕,衣衫不整的拥在荣流景的怀里。
“我们走!”白衣的公子正是着男装的文采薇。她冷眼看着荣流景以及他怀里衣衫不整的女子,冷冽的声音如同刺骨的寒冰。
“这位是——?”荣流景打量着她,白衣的公子明眸皓齿,肌肤胜雪,唇如胭脂,似乎比自己怀里的女子还要红润,只是眉宇之间英气不够,到有一丝女儿之态,还有面容也太过清冷了些。
“难不成文二公子最近的口味变了?”荣流景带着玩味的笑意,看着文采薇,又朝文东来笑了笑。
“啪——!”
文东来还没有来得及回答,一个巴掌便落在了荣流景的脸上,文采薇气恼的拂袖而去。
“嗳!”文东来显然被这突转的局面震惊了。
“站住!”荣流景低声喝道。
文采薇并不理睬,自顾自朝门口走去。
“荣小侯爷。”文东来急忙伸手想拉住他,但荣流景步子极快,躲开他的手,人已然到了文采薇的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这位公子好生无礼。”荣流景正要和她理论一番,却发现文采薇的脸上挂着泪花,他不由地一怔,任由她撞开自己的身体,飘然而去。
“荣流景,你死定了!”文东来咬牙切齿地跺脚丢下一句,追着文采薇而去。
四步斋的一品狼毫,绿意斋的精致古墨,还有古瑁轩的上品宣纸、笔帘、笔架、镇尺、还有一方上百年的古砚,哗啦啦洒了一地,动手的正是还在气的发抖的文采薇。
她从爹爹口中得知,他单身匹马杀入敌群,砍下了北昭将领的头颅,才使得那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得已结束,正是这卓越的战功使得荣家锦衣封侯,而他也仅仅以二十不到的年纪被皇帝亲封为正四品的威烈将军;
她从二哥口中得知,他不务正业,几乎不去自己当差的衙门,常年和那些歌女舞娘厮混,传言这位小荣将军常常夜宿不夜楼,坊间甚至流言小荣将军要给落雪姑娘赎身了;
她从表哥葛仙的眼底捕捉到了一丝丝地扼腕,那场盛大的夜宴行至结束时,穿过含元殿长长的回廊,那两抹紧紧相拥的身影,在那个清冷的秋夜里,仿佛一道扎人心扉的刺,深深刺在她心底。
方才她亲眼见到那一抹紫色,怀里抱着衣衫不整的青楼女子,一脸轻浮,原不过酒色之徒尔耳。这个人的一切怎样,其实与她文采薇无关,至少十几日前还是毫无关系的,可执拗的父亲却请来了一道让自己哭笑不得的圣旨,自己下个月就要嫁给那个人了。
文采薇轻轻闭上了眼睛,此刻的她需要一个怀抱,一个可以暂时忘记这一切烦忧的怀抱。
一双温暖的大手轻轻将她搂在怀里,文采薇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放心地扑进了来人的怀里。
“把大哥的衣服都弄脏了。”文采薇有点不好意思,她仰头看着身前的男子,任由他拭去自己脸上的泪水。
“无妨。”男子正是从泸州奉旨回京的文泰来,他一脸宠溺的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小妹。
文泰来年长文采薇五岁,比起二哥文东来,大哥泰来更像一位和蔼的长辈;安慰伤心失落的小妹,帮助受东来欺负抢去心爱傀儡人玩偶的小妹,一直以来文采薇觉得大哥比起父亲的威严,和二哥的顽皮更多的是贴心呵护,从小到大,她一直就在文泰来的呵护中长大。
文采薇就要嫁去荣府了,文泰来久居泸州对荣流景并不熟悉,无法明白为何一直以来安逸恬静的小妹、温婉可亲的相府千金为何如此勃然大怒。他无法去揣测父亲真正的用意,文家能在檀越的政坛上占据浓墨重彩的一笔,纵然离不开文家百年显赫根基,当然更少不了父亲几十年来的苦心经营。他作为文家的长子,无法去质问父亲为何要做这样的决定,甚至都没有和自己商量。纵使嫁进宫里的长姐元薇已经贵为元妃了,但他仍旧能从她璀璨的眸子里看见抹不开的忧伤,他不知道小妹会不会成为第二个。
☆、洞庭春
四、洞庭春
丰和十四年十月初五,檀越长安公主梁嘉佑下嫁北昭国二皇子的圣旨终于还是昭告了天下。由于北昭地处严寒之地,迎亲的使者必须在寒冷来临之际返回北昭,于是长安公主一行的出发日期订在了下月初五。
长安公主的母妃许氏与荣流景的母亲封氏是姑表姐妹,幼年的荣流景和妹妹常常受邀入宫与年岁相仿的七公主一起玩耍,一直到荣流景跟随母亲在九岁那年离开洛城,与父亲团聚,到今年年初归京,一别竟是十载。
这十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七公主的母亲许妃在丰和十一年病逝,而荣流景的妹妹荣轻尘则在丰和十三年死在了北昭国。
七公主一双明眸,顾盼神飞,她面带笑魇,打开手里的一副画卷,沉吟片刻便递给了身旁的荣流景。
“景哥哥,可还记得这幅《寒雪访梅图》?那年你打碎了我的琉璃盏,去向如意馆罗老头求来的画。”
记忆的闸门一下子打开了,回到了丰和四年的夏天。那年檀越的盛夏酷暑难挡,几个顽皮的孩童在蓬莱殿后面的锦瑟湖边玩耍。自告奋勇的小流景不顾宫女太监的劝阻非要下湖去摘荷叶,结果连人带船一起翻进了湖里。好在他深谙水性,还没等小太监们下湖捞人,自己已经笑嘻嘻地爬上岸了,湿漉漉地走到梁嘉佑跟前,脚下一滑,扑倒了一旁的案桌,将桌上皇上才赏赐的一对琉璃盏跌了个粉碎。
再要一对琉璃盏似乎难度大了些,可爱的小公主便问小流景要一件消暑的礼物当做补偿。
人虽小,却极聪慧的小流景便想到问如意馆的罗大人要了一幅《寒雪访梅图》,梁嘉佑拿到画的时候,哭笑不得,倒也算作了数。
“罗老头去年告老还乡了,父皇还赏赐了一堆金银珠宝。”七公主接过画,重新卷好装进了盒子里。荣流景看着她,一件件打开架子上的画卷、字帖、书卷又一一合上。他知道她在收拾行装,即将离开故土的行装。北昭那么远,这些檀越的记忆她想全部都带走。
“景哥哥,这支青白玉镶金梅花簪,可有记忆?”七公主唇角扬起一抹极为动人的笑,眸清似水,目不转睛的看着荣流景,指尖握着一支小小的簪子,许是岁月久远的关系,簪子似乎失去了原来的光泽,有些黯淡。
“公主——”。荣流景迎着她的目光,穿过那双明净的眼眸,丰和四年春天的记忆再度袭来。
“佑儿——”。七公主打断了他的思绪,纠正道:“以前景哥哥从来不叫我公主的。”
“佑儿。”荣流景连忙改口,他无法拒绝那双干净的几近透明的眼睛。她直勾勾的盯着自己,他突然觉得浑身扎满了利剑,一种万箭穿心的刺痛,他颤抖的手,接过她手里的青白玉镶金梅花簪轻轻地斜插在她的发髻上。汗水一下子从额头渗出,顺着脸颊滑落,他一下子瘫坐在身旁的椅子上。从他的角度看过去,七公主身子挺拔直立如同一株纤细的青竹,叶青净明,灵气充沛,清灵的眸子里有种不可言语的高洁,仿佛天地间唯她一人万千风华,而他不过是她脚边的一粒砂砾。
“侯府还有要事,我先回去了。”荣流景片刻也呆不下去了,他如同被剥光衣服无处躲藏的小丑,亦或许,本来他就是无处可逃。
“父皇昨日送来几坛今年澹丹国进贡的洞庭春,我记得以前景哥哥极爱喝,说它味甘气清,好像整个春天都在唇齿之间,回味悠长。”她面容恬静,似乎在回想那些早已久远的记忆。她说完招了招手,两个小太监,将一个湛蓝色玉壶春瓶形状的酒坛,并两只青瓷耳杯,一起摆在书架前面的条桌上,躬身退了出去。
酒坛上贴着封条,上面用篆文写了“洞庭春”三个小字,用的是澹丹国的文字,荣流景小从跟鸿胪寺的少卿谢无牙学过澹丹、北昭的文字,自然是认得的。
“景哥哥,下月二十五就是你和文家二小姐的大婚之日,我已备下了大礼,直待吉日相送。”她揭开酒坛口的漆封,解开扣紧的金色细麻绳,淡绿色的液体注入到了洁白无瑕的青瓷耳杯里。她目光如炬,眸底升起炙炙烈焰,然唇边的笑意仍未散去。
“第一杯酒,贺我与景哥哥十载未见,今再聚首。”七公主举杯,一饮而尽,荣流景跟着饮尽杯中的酒。
“第二杯酒,自然是贺景哥哥与文二小姐百年好合。”她收起了嘴角的笑,墨瞳幽深,有些骇人。荣流景微张开嘴唇,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略一怔,依言再次饮尽了杯中的酒。
“这,第三杯。”她柔柔一笑,突然提高了声调:“这第三杯,先不饮了。”
荣流景有些诧异的看着她,轻声说道:“洞庭春虽甘甜,然是粟米所制,后劲极大。此酒尽情即可,无需尽兴。
“这酒喝不完,景哥哥如何离开这里呢,还是景哥哥有心留在这里过夜?!”她压低了声音,略显微醺,星眸微转似乎有蛊惑人心的引诱。
荣流景忽然觉得整个人都燥热了起来,他一下子起身,一把抓起条桌上的酒坛,张口接下倾巢而出的淡绿色液体。酒水顺着嘴角滑到下巴,跌落胸怀,很快一坛洞庭春见了底。
“喝完了。”他放下手里的酒坛,人一下子软软地滑了下去,还未落地,便有酥软的身躯相迎,他似乎想要睁大眼睛看清楚,却无力睁开。
“醉了么。”那具柔软身躯的主人自然是七公主了,她环抱着荣流景,却无法抱动他,索性抱着他,坐在了地上,喃喃自语,那双明眸瞬间黯淡了下去。
她俯下身子用自己的脸颊轻轻贴着荣流景的脸颊,唇角微微一动,在他耳边低喃道:“我知道是你,不是他。”
梦里的轻尘和哥哥流景,笑盈盈地望着躲在姨母身后露出半个脑袋的小女孩,虽然人藏在身后,却藏不住那双明亮的双眸发出熠熠光辉。
“佑儿,快来见过流景哥哥和轻尘姐姐。”姨母许贵妃将小女孩拽到身前给他们介绍:“这是你们的小妹妹,以后三个人一起玩儿。”说完,将三个小孩子的手叠在了一起。
檀越国七公主殿下,生于永徽二十六年,今上还未即皇位,赐名嘉佑。永徽二十八年圣上即位,改元丰和,同年加封年仅两岁的七公主为长安公主。所有人都知道今上弱冠之时,先帝册封的正是长安郡王,对长安公主的宠爱可见一斑。
七公主直起身子用纤长的手指轻轻抚摸他的脸颊,修长的眉、高挺的鼻梁,柔软的双唇;手指肚带着暖意,如同画笔一笔一画,勾勒了一张生动的脸,这张自己永生都无法忘记的脸。
她眼神迷离,透过蓬莱殿,从长乐宫拂过的风里,仿佛看到了丰和四年的夏日,那张雀跃的笑脸送给自己《寒雪访梅图》 、那支青白玉镶金梅花簪、丰和三年的秋日西泠峰上的那枚火红的枫叶、还有那一声声柔软动听的“嘉佑,嘉佑,佑儿——”
那几年的七公主是世上最快乐的孩子,并不是因为是皇帝最宠爱的女儿,也不是人人称羡的帝国公主,而只是那一声声“佑儿——。”
“来人!”七公主起身,无力的摆了摆手:“送小荣将军回府。”
☆、大婚
五、大婚
檀越地域偏南,古又称为南越,越人自古礼重,更何况今天的主角,一位是侯爷公子四品威烈将军,一位是权倾朝野丞相的千金小姐,还有一道圣上御赐的圣旨,注定这场大礼是任何人都怠慢不得的。
冗长而复杂的仪式终于在一对身着大红吉服的新人行完最后一道礼仪后,宣告结束了。
这一日整个侯府通宵未眠,大红的六角灯笼照的宛如白昼,阖府上下大红的囍字随处可见。各色美酒佳肴、山珍海味、鲜香瓜果,糖果糕点堆的像山一样,洛城里除了那些排的上号的官员齐齐携着家眷到来,那些小官小吏也厚着脸皮前来沾沾喜气,这日整个归远侯府人声鼎沸、几百个丫鬟仆役、下人帮工来回穿梭,忙的脚不沾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