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汗,擒贼先擒王,只要抓住莫日根,我军自然大胜!”身旁有一位心腹提醒他。
“对,捉住莫日根才是上策”。布日班一下子惊醒了过来,忙指挥人手继续往里攻去。
莫日根听完苏赫巴鲁的回禀,得知布日班人手已经死伤过半,敌军的气焰已经完全消亡,全凭着布日班的余威做最后的奋力一搏。
亲手杀了布日班对他来说是一件在统一那拉其草原的征途中最完美不过事了,他抽出腰里的刀,充盈着坚信无比的信念朝牙帐外走去。
“莫日根,你总算露面了,看来今日你我生死一战在所难免。”布日班紧了紧手里的弯刀,沾染鲜血的面上浮出决绝之情。
“好!”莫日根挥舞手里的刀,大声回应道。
布日班的力气极大,每一刀都似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拼命向莫日根砍去,手起刀落带着呼啸而至的犀利煞气,逼的莫日根硬生生退了好几步,脚下奋力一踩,才不至于因重心不稳而摔倒。边上的苏赫巴鲁要上前帮忙,莫日根站定身形后,缓了口气喝止了他的举动。苏赫巴鲁只得退在一边,焦急不安的看着两人酣战。
文东来一手拉着落雪姑娘一手握着剑阻挡杀红了眼的敌军,一边朝撕开一角的牙帐后面退去。落雪姑娘虽一脸惊恐,但仍一声不吭的任由文东来护着她且战且退。除了冲进来的士兵还有不时飞过来的箭,稍不留意,箭就要射到躲在他身后的落雪姑娘了。文东来大惊,抱着落雪就地转了个身,箭被他一拨,落在了地上。
“走!”文东来见一时敌军不在往牙帐里冲了,忙拉着落雪姑娘退出了牙帐,急切的问道:“落雪姑娘,你可有曾受伤?”
“多谢文二公子,落雪未曾受伤。”落雪见他身上蟹壳青的衣衫早被鲜血浸染,脸上也是斑斑点点的血迹,额间还有被流箭擦过留下的伤口,挂着还未凝结的血红。
文东来见落雪姑娘凝视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慌乱中才想起来自己拉着她的手,忙甩来她的手,手足无措的立着。
文东来正要说些什么,流水般的箭又齐齐飞来,他飞身将落雪姑娘搂进自己的怀里,低声道:“冒犯了。”话音未落,拽住身后的一位士兵挡在了两人身前。
箭终于没有在继续飞过来了,两人才才送了口气,文东来正要松开落雪姑娘。一把剑从文东来的身后刺了过来,由于落雪姑娘面朝着文东来的背后,她睁大眼睛看到刺过来的剑,忙睁开他的怀抱,用身体挡住了那把锋利的剑刃。
“落雪姑娘,落雪姑娘——”文东来急的大叫起来,一脚踹开了那个持剑的军校,剑身已然没入了落雪的身体里。
“落雪姑娘,你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我不会让你有事的——”文东来望着顿时涌出来的鲜血,惊恐的想要去按住伤口,可是剑身没在了里面,不拔出剑又没有办法进行止血。
“我找会最好的大夫来医治你,狄戎没有,就回檀越去宫里找太医,一定会没事,没事的——”文东来语无伦次的颤抖着双手看着面前遍体鲜血的落雪姑娘。
“布日班,你为何联合哈丹违背誓言?”莫日根喘着粗气一刀朝布日班右肩砍去。
布日班侧身闪过弯刀抵近了莫日本腕处,厉声答道:“那拉其本来就是我塔塔尔部的天下,什么时候轮的到你来指手画脚。胆小如鼠的哈丹,窝在萨拉齐贫瘠的草场上,整天只想怎么占我那拉其的便宜。还有你莫日根,你狼子野心,一心想霸占我塔塔尔部。我布日班和你们之间还能有什么誓言,什么盟约,真是可笑至极。”
“长生天可在天上看着呢,自古以来违背盟约的人,不会有好下场的。”莫日根缩回手腕,侧身一刀向他背上刺去。
“长生天,去他娘的长生天,长生天果真在天有灵的话,就该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你们这些居心叵测的人,看着我布日班如何一个一个杀掉你们,率领塔塔尔部一统草原。”布日班往后一仰居然用身躯去抵挡莫日根刺过来的刀子。
“啪”的一声,莫日根反倒被他这么一抵,虎口一震,手里的刀险些脱手。
布日班的铠甲是厚厚的软牛筋,在水里反复浸反复晒,穿上铜片制成的,所以特别坚韧,一般的刀剑很难刺进去。
“莫日根,你看,你的长生天似乎没有在庇佑你。”他哈哈大笑,手里的弯刀反手向后扎去。
“布日班,你看,我的长生天回来了。”莫日根拿刀去抵挡他这一击,手起刀落间他朝远处撇了一眼,大声嚷道。
“怎么可能!”布日班不可思议的望着远处飘扬的旌旗,和隐约传来的阵阵马蹄声,不可能的,援军不可能会这么快就回来,莫日根的铁骑只是骑兵,并不是展翅的苍鹰,不可能半天不到的时间就从艾丁湖赶回博古塔拉。
“可汗,布日班可汗,快撤,狄戎炎月铁骑回援了。”远处布日班的心腹惊恐万分的大喊起来,他这一喊,布日班本已涣散的军心瞬间崩塌,已经有士兵偷偷扔掉里手里的兵器往来时的路狂奔。而莫日根的部下瞬间气势大涨,此消彼长,局面瞬间换了个面。
布日班四倍人数多于莫日根仅仅四千人手的一万六千骑兵,除了死伤的万余人,剩下的五六千顿时乱成了一锅粥。此时的布日班再也顾不得莫日根了,他转头看到不远处的一匹四下逃散的马,随即冲上去拉住缰绳,一脚踢向马肚,那马儿当即惊恐的狂奔了起来。其余手下见此情景也都手忙脚乱的翻身上马,四下逃窜。
“可汗!”苏赫巴鲁见已经奔出老远的布日班,将手里的一只弓箭递给了莫日根。
莫日根会意握在手里,张弓搭箭,离弦的箭嗖的一声飞了出去,远处马上的人身子一震,马速渐缓,驮着马上的人慢慢往前走去。只往前走了一小会,马上的人身子一歪哗啦一声摔了下去,掉在地上,箭羽没在那人的后颈处,那人微张着嘴巴,想要说些什么,但终究什么都没能说出来,瞪着大大的眼睛,没了呼吸。
“莫日根,莫日根——”。远处飞驰而回的炎月部,将士们挥动旌旗,大声叫嚷起来。莫日根在狄戎部落又称为“神箭手”,众人直呼其名,也是对他致以最崇高的赞誉和敬仰。
炎月铁骑很快就扫清了布日班残余的部下,清点了人数,敌军阵亡一万三千余人,俘虏千余人,逃出去的三千不到。四千黑月铁骑以一敌四,将布日班一万七千余人重创至此。莫日根更是亲手结果了布日班本人,这一场本来必败的战役却以狄戎部落大获全胜而告终。
“文二公子,落雪无事,不用担心。”落雪姑娘看着没入自己胸口的剑,有不可思议的惊诧,随即看到惊慌失措的文东来,反倒安慰起了他。
“荣侯爷临走前嘱咐好生照顾你,可是我不仅没能做到,还连累落雪姑娘受了伤。”他将落雪抱起来靠在自己怀里,试图说一些能让她分心缓解痛楚的话。
“侯爷他——”落雪清澈的眸子里发出闪耀的光泽,目光落在文东来面上:“他不会怪你的!”
“你不要说话了,好好休息,明日早上荣侯爷就回来了。”文东来突然想起那天她落寞的眼神,或许荣侯爷是唯一能让她坚持下去的动力。
“文二公子,其实,并没有什么南方的富商,是侯爷替我赎了身。”落雪依偎在文东来怀里,神情涣散,脑海里浮现出轻尘的脸,那个自己永远也触及不到的人,他的喜怒哀乐似乎只属于文采薇一个人。
落雪想起从前他会在不夜楼自己的阁楼里静静的坐上很久,甚至会睡上一小会,可每次无论都晚他都会回去。那个时候就连不夜楼看门的小厮都认为他喜欢上了自己,甚至会将自己娶回去。她是烟花之地的女子,纵然纯净的如同盛开在水面出淤泥而不染的青莲,可那又能怎样,改变不了她的出身。她从来就不曾希冀过她可以得到那种美的好不真实的结局。
后来的事确实也是如此,不夜楼的酥娘总说这世上男人皆薄幸,嘴上说喜欢你转头娶的却是另外一个人。她从来不觉得他也会是这样的人,他们曾经那么亲密的拥抱过,亲吻过,可是最后他终究还是娶了别人。
“我知道,想来这也是落雪姑娘不肯允诺在下要为姑娘赎身的缘由吧。”文东来哑然失笑。
“你误会了,落雪对侯爷只是仰慕,毕竟侯爷对落雪有恩,落雪也是心甘情愿帮他做事,并无其他非分之想。”她说的极慢,一字一句咬的极重,生怕给轻尘落下任何的不是。
“文二公子待落雪之意,自然真切。落雪原非草木焉能不知,只是相府高门望族,如何容的下落雪一烟花女子。侯爷愿意帮我赎身,还安排好了去处,落雪觉得这才是最好的结局,至于文二公子,相信随着时间的久远,自然会将落雪忘怀。”落雪一脸惨白,笑得甚是凄凉。
“不会,不会的,东来对姑娘之情,山高水长,此生不渝。”文东来激动的表露自己的真心实意。
“文二公子的厚爱,落雪无以为报,今日就权当是报答公子对落雪的深情厚谊。”她说到后面气息越来越弱,吐字也极其困难,清澄澄眸子里耀眼的光泽瞬间暗淡下去,好像此时西边的落日,虽美却已生悲凉之境。
“落雪,你不会有事的,你不能有事,不能——。”她的手轻轻从他手心里滑了下去。
“落雪姑娘,落雪姑娘,落雪——”文东来急切呼唤她的名字,可是无论他多么不舍,他的落雪姑娘再也听不见了。
他一直都知道落雪并不喜欢他,后来到了博古塔拉,发现落雪对荣侯爷似乎心有所系,他从来都不是强求与人的人。从小到大,他是相府的二公子,需要什么马上会有人双手捧上。过着和其他贵族子弟一样富贵奢靡的生活,即便自己招之来挥之去,那些女人仍旧趋之若鹜。
直到那天夜里和淮阳王的世子去不夜楼听到落雪姑娘新普的“石榴曲”:海榴开似火,先解报春风,叶乱裁笺绿,花宜插鬓红——郑驿多归思,相期一笑同。
这不正是唱的她自己,就连一向自视甚高的淮阳王世子都赞不绝口,扬言要将此女子赎回王府去。文东来是个粗人,自幼就不爱读书,相对于走科举路的大哥文泰来,他好不犹豫就选了武行,入了五城兵马司,凭借不凡的出身一路走来顺风顺水,没想爬上高位,也不想塑造兢兢业业的朝堂楷模,他就只是文东来,嬉笑怒骂,少年本性,信马由缰。
直到遇到落雪姑娘,虽然只是一个身处烟花柳巷的青楼女子,那种百花绽放的时节里,唯有早已经和寒冬一起悄然退出舞台的梅花,唯她遗世独立,一身孤傲的女子,他彻底沦陷了。有事无事都会去不夜楼坐上一小会,听一首曲子,饮一杯清酒,乘着晴朗的月色满载而归。
后来他知道归远侯的公子似乎独受她青睐,常常留到半夜,甚至坊间传言荣侯爷的公子要娶她回去了,就在他也想要替她赎身未果,和父亲大吵一架,最后落雪却被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客商赎走了。当他听闻此讯,从未有过的失落与绝望,关在家里好多天,直到被小妹唤醒才渐渐想要去释然。
谁能想到,以为今生今世再也无缘一见的女子居然在异国他乡重逢,那种狂喜被他生生压抑的克制住,在博古塔拉的这些日子里,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光。后来他依稀猜到并没有什么客商,赎身的就是荣侯爷,他发现她眼角眉梢总是藏着难以抹去的忧虑。看起来荣侯爷一心是在文采薇身上的,作为文采薇的二哥他是欣喜的,可是如果能让落雪姑娘开心一点,他又希望荣侯爷能够接纳落雪,这种矛盾而复杂的心理让他患得患失。
他将她紧紧的拥在怀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似乎要将落雪镶嵌进自己的体内,这样他就可以和他心爱的落雪姑娘永远在一起了。纵然他知道落雪并不喜欢他,可是至少现在他们在一起。她人生最后的这段旅程他亲身参与,她用她的血肉之躯抵挡的那把剑,宛如一把利刃狠狠在他心口剜上了一刀。恐怕这一生,都难以愈合。
☆、谋逆
三十六 、谋逆
因大火将驻军数百牙帐损毁惨重,已经不再适合住人了。莫日根吩咐众人搬到了西城的行宫里居住。草原上的宫殿自然比不上檀越洛城的宫殿,巍峨高耸数以千记的房屋。这里却另是一番景象,因博古塔拉地处东北,日晒时间长,雨量稀少,所以这里的房屋最多只修两层。因年温差大,冬季冷,风沙大,房屋便于保温全修成了平顶。
两层楼高的房屋修建的十分敞亮,通常一层用以日常会客,二层则用来住人。屋子里一尘不染,一人高的窗子被打开透气通风,这里的建筑皆背风而建,窗户背风而开,加上今天的天气极好,阳光明媚,洒在人身上愈发温暖,丝毫觉不出现在已经是冬天了。
轻尘跪坐在屋子二楼正厅紫檀木雕花草纹案几前,刚刚沐浴完还未干透的长发随意散着,发梢上挂着晶莹的水珠,随着她摆动的身体微微颤动。目光穿过半开的窗子深邃而阴郁,不知望向何处。
“侯爷,当心着凉。”梳乐端着手里荷叶形茶舟半蹲着搁在轻尘前面的案几上。
轻尘似乎被她唤醒了过来,收回飘远的思绪,轻声问“文公子心情可好些?”
“未曾!”梳乐摇了摇头,执起鹧鸪提梁,壶口略低茶水便流了出来。
“你多费心了!”她蹙着眉,看着梳乐又轻轻搁下了提梁。
梳乐颔首起身,朱唇微启似乎要说什么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垂下的眼眸瞥见里间走出来的文采薇,朝她点点头,退了出去。
“轻尘,人死不能复生!”落雪亡故的消息由自己亲口转告,她听到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握着文采薇的手微微一颤。
“倘若不是因为我,或许她就不会出事了。”轻尘手指弯曲扣在案几上,满眼悔意:“荣家回京由圣上册封侯爵,一时满京城各方权贵争相前来结交,有一些实在推脱不得。那一日我受汝阳郡王邀约前往不夜楼赴宴,晚上汝阳郡王请大家听落雪姑娘弹琴唱曲,我记得那晚她唱的是楼南雁谱的《踏歌行》将军百战半生死,美人怅下犹歌舞,且不说这词写的何等悲壮,单单是落雪演奏的琵琶,金戈铁马,纵横沙场的气魄居然能够从那双纤细的指尖流淌出来,便觉不可思议。当时我多嘴赞誉了几句,汝阳郡王便以为我看上落雪,随即为我引荐。我一贯不适于人交际,只简单打了个招呼,汝阳郡王便以我唐突美人为由罚酒三杯,我依言照办,最后走的时候,落雪不由多看了我几眼。”
她说着松开扣在案几上的手指,一下一下在桌面划着横线。文采薇跪坐在她右侧,端起几上的茶,浅浅饮了一口。
“第二次是在淮阳王府世子的寿宴上,汝阳郡王邀请落雪前来唱曲,没想到淮阳王世子一眼就看上了她,席间更是挤眉弄眼恨不得当晚就将落雪留在王府里。几次目光转过的时候都看到她楚楚可怜的眼神,似乎在向我求援。想来我与她也算是相识一场,便主动找汝阳郡王说明自己要带落雪离开,汝阳郡王本就以为我看上了落雪,自然顺水推舟明言于淮南王世子,那世子虽不想答应,但碍于汝阳郡王的面子不好夺人所爱。当天晚上由我送落雪回了不夜楼,为防人口舌,我便留在那一直到后半夜才离去。”
午后温暖的阳光透过开着的窗子洒了进来,大半个正厅都沾染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泽,能清晰的看见阳光里舞动的尘埃,宛如一场巨大的宴会,舞女们穿着华丽的长裙舞动轻盈的身躯,灼灼华光。轻尘微蹙着眉始终没有褪去,透过那道光芒四射的淡金色仿佛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她想起了那段由落雪陪着自己一起度过的时光,不由眼眶一热,泛起红色。
“坊间传言荣侯爷的公子堂堂四品羽林卫中郎将流连勾栏,甚至要娶青楼女子回府的消息不胫而走,一时满城风雨。在加上我与母亲的关系日益紧张,于是比起侯府更愿意歇在不夜楼里。每次我来或者走,她从不多问一句,有时候我们也会闲聊上几句,有时只听上一段曲子便走,后来见的次数多了便熟络了起来。由于我的存在帮她档去了如淮阳王世子这样的客人,她感恩于我替收集一些官员私下会面无意所漏出的一些口风或者是朝堂上争斗的消息。为我调查兄长一事上也提供不少线索,在这之后的故事你也知道了——”话未说完,一滴泪从眼角滑落下去,落在手背上,灼热无比。
“采薇可还曾记得你二哥当初也想替落雪赎身的,我当面问过落雪的意思,她断然回绝,我动身前往北昭前便用了南方客商的名义将她赎了出来,本以为从此就两不相见了,没想到袁先生派她来博古塔拉传递消息。还是我太大意了,应该让文东来送你们回薄骨律才是,毕竟狄戎乃是非之地。”本不会发生的事情,居然因为自己的疏忽造成了悲剧,她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对不起文东来。
“她既当你是知音,自然倾心相待,你即有恩与他,彼此也未曾亏欠,你大可问心无愧。”文采薇抚了抚她的臂弯,柔声劝慰道。
“如果我问心有愧呢?”她一脸幽怨,微微仰起面,眼眶里的雾气结了一层又一层。
文采薇见她如此,心里便料到了几分,直起身子将她像哄孩子一般搂在怀里,轻轻抚摸这她的后背,哄着她说:“落雪姑娘不会怪你的,二哥也不会怪你。至少二哥明白了落雪姑娘的心意,这对于二哥来说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从前的轻尘为达目的,不惜一切,不会为任何人打算。对于落雪她其实是有过自己的私心。她给过她希望给过她憧憬,可又亲手扼杀,将那颗赤城炙热的心生生浇灭。那些在不夜楼共同度过的时光里,她拥她入怀,亲吻她的双唇,也曾有过蜻蜓点水般的缠绵,可她知道她不过在做戏而已,她留恋勾栏从不去羽林卫当差,她需要一个人来替自己证明,她确实就是这样的人,纨绔不堪的侯爷公子,那个时候满京师有女儿家的府邸谁人避之不及。对于落雪她觉得自己太过于小人了,她以为她怀着嫁进侯府的心思结交自己,可就算到最后自己替她赎身的时候,她仍旧只字未提,或许她一早就知道自己只是逢场作戏罢了,这才是轻尘悲痛欲绝的真正原因。
丰和十五年,冬,十二月二十六日,距离狄戎一年一度的燃灯节还有两天。前方捷报频传,先是达尔木图将军率领四万大军杀入了塔塔尔部所在的都城扎格斯台,塔塔尔部虽有三万大军,无奈布日班已经去世,余下的各部头领为争夺汗位互相厮杀,哪里顾得上狄戎大军。主战的打不过,求和的早就带着自己的部下逃了出去,一时塔塔尔部四分五裂。然后也速和毕力格以及驸马那欽率领黑月,红狐残部共两万大军横少哈丹的嚓哈尔部,哈丹缴械投降,表示愿称莫日根为天可汗,永世不反。经此一役,莫日根虽信不过哈丹,但如果滥杀势必引起其他部落不满,倒不如乘机收服人心,莫日根一统草原之事真的只剩下时间问题了。他也遵守诺言,等先锋大军回来博古塔拉,便借了两万铁骑与轻尘。
檀越庆熙帝进来深思郁结,朝堂上被几个皇子夺嫡之争搅的天翻地覆,雪上加霜的是,北边的北昭八万大军集结于南舍不日将兵临苍梧,收到邸报兵部尚书罗世恒火急火燎的赶往麟德殿,躬身将邸报呈给内监总管仇公公,惴惴不安的立着不敢抬头。
“反了反了,悦氏居然又胆敢来犯我边境,和亲不过才才一年有余,这些异族皆是司马昭之心,昔年圣祖皇帝曾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果然如是。”庆熙帝一脸焦躁将邸报扔在地上,从丹陛上站起身来,朝右首立着的怀王梁竤指了指邸报,怒斥道“看看,看看吧!”
四皇子怀王梁竤正是长安公主梁嘉佑的嫡亲兄长,他忙捡起地上的邸报快速扫了一眼:“父皇息怒,敌军来犯,我檀越应尽快应对才是。”
“沈銛,你来说说,如果派出十万大军,粮草军饷可有着落”?庆熙帝眉头紧锁,檀越国库空虚已经不是这一年两年的事情了,这仗说打就打,可钱从哪里来呢。
“秋季两江四湖地区征缴上来的税银粮草倒是可以应付大军三个月的开支。”户部尚书沈銛做了一辑,心里已经快速的计算了个大概,才回禀道。
“三个月,哼!”庆熙帝冷哼道。
“父皇息怒,儿臣以为速派大军前往苍梧,速战速决可能用不了三个月也未可知。”说话的是二皇子宁王梁竘。
“哦,宁王认为朕应该派谁出任主将?”庆熙帝看着一脸笃定的梁竘,不以为然的问道。
“儿臣以为骠骑将军赫连业可担此重任!”宁王回道。
“赫连业倒是也可,儿臣以为另一人更合适!”怀王提出不同建议。
“说来听听!”庆熙帝气似乎顺了下去,又坐了回去。
“荣将军。”怀王一拱:“荣家戍卫北疆十余年,无论是边关的将士还是熟悉敌军的程度,相信没有比荣将军更合适的了。”
怀王说完,大殿鸦雀无声,片刻后庆熙帝清了清嗓子道“罗世恒你的意思呢?”
“臣认为可授意荣将军副职,仍以赫连将军为主将。”罗世恒在兵部尚书之职上已经坐了十余年了,无论做事还是为人一向按照规矩办事,不涉及参与任何党争,说出来的话不偏不倚自然也让人挑不出来毛病。他说完看着一旁久未发声的丞相文萧让,询问道“文丞相您以为呢?”
一时众人目光皆看向了文萧让,不管怎么说,荣流景还是他亲自挑选的女婿。大殿上有人抱着真心关心的询问,也有人只是冷笑的等着他栽进自己挖好的坑里。他微微一拱道“圣上,两位殿下所言甚是有理,老臣以为周易安周老将军也不失为一个上好的人选。”
“沈銛呢?”庆熙帝似乎并没有理会文萧让的提议,转而继续询问沈銛。
“荣将军还在孝期,臣以为不可,再者荣将军虽熟悉北昭,然年纪太轻,恐怕难担此重任。”沈銛不以为然,面容一滞:“而且臣听闻荣将军私自出京,和鸿胪寺少卿谢无牙去了薄骨律,如此目无纪律目无圣上之人何以能重用。”
“竟有此事!”庆熙帝好容易将息下去的怒火又徒然升起,呵斥道:“仇安你速去拟旨,六百里加急传至薄骨律守将耶律崇元,务必将荣流景押解回京。”
“父皇息怒,儿臣以为荣将军去薄骨律一事定有深意,传荣将军回京当面问个究竟便知,至于押解回京,儿臣以为——”怀王还没有说完,宁王抢先一步:“儿臣以为文丞相的提议确实个不错的选择,赫连将军为主帅周将军为副将,至于荣将军等押解回京后在行定夺。”
“臣附议。”沈銛垂首一拱,余光瞥见身侧的文萧让,嘴角略一弯。
“文相以为如何?”庆熙帝一撩袖摆,挪了挪身体,换了个舒适的坐姿。
“臣无异议。”文萧让拱手道。
怀王欲言又止,目光穿过左侧的沈銛落在文萧让身上,略低下头,抿了抿唇。
“圣上,圣上,薄骨律守将耶律将军六百里加急奏报。”
“说!”庆熙帝哗啦一声站了起来,指着跪在地上禁军统领谷饶大声喝道。
“回禀圣上,耶律将军奏报荣流景率两万铁骑将薄骨律团团围住,随时可能攻进城去。”
“逆贼,逆贼!”庆熙帝腾得起身,手掌在桌上重重一击:“文萧让,这就是你选的好女婿!”说完指着怀王大声呵斥“这就是你向朕举荐的好人选!这人分明就是个乱臣贼子!”他手指微微发颤,面部狰狞。
“圣上息怒!”大殿上垂手立着的五人忙不迭跪了一地,不禁惶恐。
“朕的眼光从来就没看错过,荣家果真心怀不轨,难得朕还一直对他们宠信有加。”庆熙帝剧烈的咳嗽起来,呼吸急促,脸涨的通红,双手剧烈的颤抖,咬着牙半天没说出来一个字。
“父皇,父皇!”眼疾手快的怀王抢先一步扶住庆熙帝,大声疾呼“快,快传太医!”
当夜太医院首正陈际时下了诊断书:帝心思郁结,脾气凝结不发,神思恍惚,气急攻心之时又受到极大刺激,所以一下子气血翻涌,阻塞血脉,以至于手脚不听使唤,嘴巴也说不出话来。其实说白了,就是中风瘫痪了。
☆、僵局
三十七、僵局
谢无牙急的在屋子左转了几圈右转了几圈,要不是乔德顺拦着只怕是就要冲出城去问荣轻尘个究竟了。
“谢大人,荣将军已经谋反,现正领着大军兵临城下,你出去不是去送死么。耶律将军已经呈报兵部,相信不日朝廷大军就会赶来增援,谢大人沉住气才是。”
“嗳呀!”谢无牙又转了好几圈似乎有些头晕,忙站住脚,揉了揉脑袋,皱眉道“乔大人,你有所不知呀,我与荣将军是旧识,而且此次来薄骨律,她是跟随我一起来的,如今怎么说谋反就谋反了呢,嗳,你说他这样做事究竟是为啥呢?她是怎么想的呢?还有海拉苏可汗,我们才谈妥与狄戎开放互市一事,怎么就转眼翻脸不认人了?”
一连串如同爆竹一样噼里啪啦的疑问问得乔德顺是哑口无言,他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好半天望着一脸焦躁不安的谢无牙才开口道“这按理说,圣上派给咱两的事情也算是顺利完成了,我们也该回京交旨了。可是眼下居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们这算是任务完成了还是没完成?”
“哎呦!我的乔侍郎乔大人哪,这是算哪门子完成了呀。回去圣上问两国互市一事议的如何?你回答业已谈妥,圣上再问这商埠何时开业,税银如何征收管辖权又如何安排,你如何回答?”谢无牙反问道。
“自然如实回答!”乔德顺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乔大人是如实回答什么呀,回答狄戎部落已经谋反,所以我等只能返京?”谢无牙急的捶胸顿足。
“谢大人的意思是圣上会因为此事迁怒我们?”乔德顺总算明白了点什么,试探性询问道。
谢无牙点了点头“圣上一贯多疑,你想想看,荣将军随我们一同赴薄骨律,然后乘我们与狄戎部落商讨互市一事,结果联手海拉苏可汗起兵谋反,你说这样结果,圣上会如何猜忌我们?”
“啊!”乔德顺急的大叫起来,忙拽住谢无牙的衣袖道“谢大人,我可是被你害惨了啊!”
“是是是,是我害惨了乔大人!”谢无牙点头称是,一屁股坐了下来,也不急躁了。
“谢大人,你快想想办法呀,难道我们就这么坐以待毙?等着圣旨一到,被关进詔狱?”乔德顺急的将坐下去的谢无牙又拉起来。
“所以我要出城呀!”谢无牙抽出被乔德顺扯住的衣袖,表示了自己已经在想办法解决眼前的困境了,是你一直拦着我,不让我出城去的。
“你出城就有办法了?”乔德顺不解。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乔大人你刚才也说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不是!”谢无牙解释道。
“你得意思是?”乔德顺脑子转的飞快,似乎想到了什么,急切的问道“难道谢大人打算置之死地而后生?”
“乔大人真是聪明过人,谢某着实钦佩。”谢无牙也不在卖关子了,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打算“这耶律崇元自然不可能帮我们洗脱罪责,我们只能自救。我的想法是想办法让我出城去,找到荣将军准确的是让敌军抓获我,檀越从三品的大臣想必海拉苏还是看的上的吧,这样一来自然洗脱我们的罪责了。到时候圣上知晓此事说不定还要嘉奖我们呢!”
“谢大人以身犯险,乔某真是自叹不如。”乔德顺一脸钦佩,恭敬的朝拱手道“既如此,谢大人如此恩情,乔某人一定铭记于心,他日回京如有需要乔某人的地方,尽管开口!”
“嗳!大家同朝为官已是十几载,不说这些,不说这些!”谢无牙想了想又说“此事还需乔大人配合才是!”
“一定一定!”乔德顺答的倒是十分干脆。
第二天耶律崇元就收到了鸿胪寺少卿谢无牙被敌军擒获的消息,急的更是坐立不安。他守卫薄骨律多年也只是个从四品的游击将军,手下也只有四千守军。这谢无牙这么说也是个从三品的大员,就算自己在怎么不待见他,他在自己眼皮底下被敌军擒获,这要是传出去,他耶律崇元的颜面何存哪,再者就算等援军到来一举拿下反贼,到时候谢无牙在圣上面前参自己一本,自己又该如何回答,这么算这个“亏”自己也吃定了。这边乔德顺见事情虽如他们谋划的那样顺利进行了,但还是有些担心的背着手在屋子里来回不停得跺着步子。
谢无牙被人五花大绑的推进了中军大帐内,里面负责接待他的是一位穿着翻毛羊皮长褂,敞着衣襟,低头握笔书写的年轻军官,账内烧着炭暖意融融。谢无牙正要发作那军官抬起头来朝他微微一笑,谢无牙心里绷紧的一根弦总算落了地。
“天合见过大人,不知大人可还安好?”裴天合见被梆的无法动弹的谢无牙不觉好笑,嘴角略一抽动,忙起身摸出刀子割断了绳索。
“嗳呦!”谢无牙甩了甩被绑了好一会了,已然僵硬的胳膊,悄声问道“荣将军呢?”
“一大早就回博古塔拉去了,说有要是,所以吩咐在下等候大人。”裴天合撂下绳子,收刀入鞘。
“她这谋得什么反,兵临城下不好好守在这儿,却跑去博古塔拉,我这不是白替她操心嘛!”谢无牙不由气急败坏的骂了起来“你说,这算什么事啊!”
“大人消消气。”裴天合乖巧的倒了盏热茶递到了他面前,低声道“大人无需多虑,好生在此歇息几日,荣将军说最多还有五日,此事定能尘埃落定。”
“雍城四万大军只需两天两夜就能赶到此地,到时如何应对?叫我安心,我如何安心的了?”谢无牙猛的喝了口茶,烫得嘴唇刺痛,差点将杯子甩在裴天合的脸上
“大人放心,雍城军是离的近,可是这调动大军的兵符可是离得甚远,大人大可安心。”裴天合忙侧开身子,在谢无牙下首落了座。
“果真是怀王?”谢无牙压得极低的声音,眼睛里布满不可思议的神情。
裴天合并不答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轻尘下了马打量四周,见不远处有一顶帐篷孤零零的搭在一处因冬日水面退缩而日渐干涸的沼泽地旁,干枯的水草被风吹动莎莎作响,正午的阳光洒在远处浅浅的水面,泛起一阵粼粼波光。她松开缰绳拍了拍马儿的肚子“小黑,去吧!”
裴天合来博古塔拉的时候是骑着小黑来的,就像是相处多年的老友,它慢悠悠跺着步子走到沼泽地埋首啃着还未枯萎的野草,鼻腔喷出一缕一缕的热气。
文东来拨了拨盆里的炭,猩红的火苗一下子串了起来,扑面而来的暖意让轻尘白皙的面上染上一缕红晕。
“坐,刚煮好的茶喝了暖暖身子!”文东来头也不抬,自顾自倒了杯奶茶搁在桌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腾起来的奶香因绕鼻尖,袅袅的热气模糊了视线。
“你打算一直住在这儿?”轻尘端起茶浅浅抿了一口,抬起头来看着他。
文东来迎上她垂询的目光,只一瞬又移开落在手指握着的茶杯上,好一会才开口道“起码也得等父亲的气消了吧!”
说完他嘴角略一弯,看着轻尘,一副你闯的祸锅却又我来背的无奈。
“等撤了军,我们一起回京,倒时我亲自向文丞相解释便是,二哥无需烦恼。”轻尘手指沿着茶杯的边缘轻轻勾勒。
“落雪姑娘的事,我——”轻尘满怀愧疚,不敢看文东来。
“落雪救我而死,与你无关。”文东来晃了晃手里的茶杯一饮而尽,长长舒了口气“如果你今天是来说此事,那就请回吧。想必眼下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去完成,而不是在此与我缅怀故人吧!”
“我只是想谢谢你!”轻尘收住想要致歉的话语,改口道。
“如果落雪在,想必也会帮你,既然她不在了,我替她帮你最后一个忙,又有何不可呢!”文东来起身就着碳火燃了一支香,插在香炉里,目光落在那块属于落雪的灵位上,一动不动。
轻尘见他如此,起身在落雪灵位前拜了拜,又朝文东来一拱手,出了牙帐,目光穿过远处闪着光芒的水面,深深吸了口气,身旁的马儿早就靠了过来,马头轻轻的蹭了蹭她的脑袋,她抚摸着马儿的脑袋,柔声说“我们去个落雪姑娘道个别!”
话音落下,翻身上了马,沿着沼泽地不一会就到了一座新萁的坟茔前面,远远的就看到坟前立着一个人,她定睛一望,便加快了马儿的步伐。
“采薇,何故来此?”她拢住马头,下了马,拉着缰绳慢慢走到了文采薇身后。
“本来想去看二哥,可是走到账前在想进去和二哥说些什么,倒不如来看看落雪姑娘。”她说完转过身来,恬淡而又静默,一如天边的浮云。
“轻尘,你看天边的浮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人生离合,皆是如此,相信二哥会明白的!”文采薇微仰着面,望着天边的云朵,怔怔出神。
两天后经过太医们的精心调理,太医院院首陈际时擦了擦额头的汗,拔下最后一枚银针。庆熙帝终于能见发出些简单的音节了,他颤抖着双手指了指榻前跪着的宁王,嘴唇吃力的发出“监国”两字的音来。目光又转到谷饶,文萧让面上,过了好一会,手指又停在怀王身上点了点,舌头抵着牙关,终于蹦出了两个字“兵符!”
怀王俯下的身子微微一动,眸底一亮,恭敬一拱“儿臣定不辱使命,早日凯旋归来。”
边上的宁王本来一脸雀跃的面上随即浮出一丝阴沉,缩在衣袖里的手紧紧一攥,直起的身子不甘不愿的拜了下去。
丰和十五年,冬,十二月二十八日,狄戎部落一年一度的燃灯节如期而至。今年的燃灯节因为草原上的战事还未完全结束,参加的人数比起往年少了许多,但仍没有妨碍到毕力格和往年一样提着一盏走马灯,大步流星朝前面一个花灯摊子奔过去。当然今年的身边还多了驸马那欽,那欽一脸憨厚笑着接过毕力格手里的灯,掏出兜里的钱帮毕力格买了盏荷花灯,毕力格笑着提在手里,继续往前逛着。
燃灯节顾名思义就是点燃灯火酬谢长生天的节日,这天会有官方出面在长明灯广场燃起一人高的篝火,大家穿着节日的盛装,载歌载舞酬谢这一年来长生天的庇佑和对狄戎部落的恩泽。精明的商贩就联想到了檀越的上元佳节,于是这几年的燃灯节街上多了很多卖各种花灯的摊位铺子。
毕力格突然停下了脚步,拉了拉那欽的胳膊,那欽手里的走马灯转的飞快,他正在琢磨里面的图案是按照什么原理在转动的,被毕力格一拉索性仔仔细细的研究了起来。
“嗳!”毕力格指着朝他们迎面而来的两人,那两人身着檀越服饰,右边的人她是认得的,一身白衣外面披着一件曳至脚腕处的白狐软袍,俊逸的脸上满含笑意略低头和身边的女子说着什么,两人举止亲昵,有着非比寻常的关系。那女子同样一身白衣,笑若嫣然,在无数花灯照耀下,容颜仿若夏季开遍巴尔干草原的芍药花,娇艳动人。
“荣将军,这位就是您说的那位已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的心上人么?”毕力格拱了拱那欽,那欽忙笑着朝轻尘点头致意。
“是!”轻尘嘴角弧起一道优美的线条。
当着毕力格和那欽的面,文采薇觉得脸上红的发烫,当下庆幸是夜晚,旁人看不出来。
☆、真相(1)
三十八、真相(1)
丰和十六年,元月元日,帝病重,宁王梁竘监国之际图谋不轨,已将帝囚于宫禁,禁军统领谷饶助纣为虐已投身宁王,挟控京师。怀王梁竤揭竿而起率大军进京勤王救驾,因念及帝安危,故命人传信至宁王,望其缴械投降。现国家危机四伏之际,当携手共攘外敌,保家国丰和永宁。
讨伐宁王的榜文张贴檀越各地州县,又由庆熙帝兵符为证,各地大军纷纷为怀王梁竤马首是瞻,一时集结了崖州,庐川,扶宁三城驻军共八万大军,日夜兼程,赶赴洛城,不到三日已经将京师团团围住。
裴天合皱着眉看着眼前的谢无牙,无奈摇了摇头,又坐回了原来的位子,拨弄盆里的火炭,渐起的点点火星转瞬熄灭,灰烬落在他的衣袖上,他仍旧拨弄不停。
“裴天合,你这是要呛死我?”谢无牙本来眯着眼哼着小曲,手指一下一下敲击桌面,忽然被裴天合搅弄出来的浓烟呛的眼泪直流。
“嗳呀!谢大人,你不觉得冷么,所以我弄弄火,好燃的更旺一些。”裴天合狡诈的临时编了个理由。
“这荣将军到底何时回来,我在这都住了四天了,在住下去就快要发霉了!”谢无牙突然一下午站起身来,撩开帘子就要出牙帐。
“谢叔叔,您这么着急,难道是天合照顾不周,您赶着回薄骨律么?”进来的正是轻尘,后面跟着文采薇。
“见过谢叔叔!”文采薇第一次见谢无牙,跟着轻尘行了个家礼。
“嗳!”谢无牙忙收起鄙夷的神情,怎么说谢无牙也是长辈,他平日跟轻尘没大没小的玩闹,今日有了外人在场,马上严肃起来,端起了长辈的架子。
他打量文采薇:“这就是你去年娶的媳妇,文家的那个姑娘?京里人都说文萧让看人的眼光独到,怎么选中你?看来这文萧让的眼光也好不到哪里去嘛!”
“嗳!”文采薇一脸尴尬站在原地,不知如何应对。
“我说,你到底什么时候让我回去?”谢无牙哼了一声,质问轻尘。
“你回去吧,外面有马,路你总认得吧,天合我有其他的事情需要他去办,你自个回去吧,恕不远送了,谢叔叔!”轻尘捡了个位子拽着文采薇坐了下去。
文采薇睁开她拉着自己的手,想起来,无奈被她拽的极紧,一时挣脱不得。
“你这是典型的有了媳妇忘了,忘了,忘了——”谢无牙一时找不到贴切的词语,合上了嘴巴,拂袖出了牙帐。
“天合,你传令下去,大军即刻撤回博古塔拉,你将这玉扳指交给莫日根,跟他说我需速回檀越,望可汗早日一统草原,他日有缘在聚。”轻尘突然神情变的严肃了起来。
裴天合点头,想起谢无牙又问道“谢大人那里?”
“无妨,你速去速回,我们洛城见!”待天合退出去后,轻尘转过身将文采薇的身子扭转过来面朝着自己。
“我已经嘱咐梳乐和毕力格,他们会照应你二哥,你大可不必担心!”她目光落在她的眼睛里,清澈的眸底看到了自己的脸,干净而通透。
“采薇一定记得我父亲是因何而死!”轻尘问她。文采薇点点头,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所以我们现在必须回京去了,你放心,我不是要找文丞相复仇,也不是去找文家的麻烦,更不会因为此事而对文家采取任何手段。只是有一事采薇必须明白,兄长之事我有责任知道事情的真相,所以我想能请文丞相当面给我一个交代,你认为意下如何?”轻尘握着她的双手,神情果断而又异常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