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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愚小呆 当前章节:15086 字 更新时间:2026-6-5 01:01

“自然!”文采薇看着她,目光柔和落在她眉梢那条淡淡的伤痕处,满眼眷恋。

“还有采薇,回京后如果有适当的契机我会公开我的身份,到时荣家就不在是侯爵府邸,我也不会是什么侯爷将军,从此就是一介布衣,一个一无所有的女子——”轻尘的话还未说完,文采薇伸手遮住她的双唇,柔声道:“不会,你还有我!”

有位宫人一溜烟小跑半蹲半跪附在悦锦川耳畔嘀咕几句,本来气定神前一脸悠然的年轻皇帝神色巨变,但随即又恢复了常态,他微微点头“知道了,皇后在哪?”

“回陛下,算时辰皇后娘娘此时应该由常太医的夫人奎娥氏陪着在兰苑散步呢,说是有益于腹中的小皇子。”那宫人仍旧跪着回话。

“走,去兰苑!”悦锦川站起身来,拂了拂袖,看了领舞的一身舞女装束的蔺妃一眼,径直而去。

“陛下,陛下!”蔺妃舞得正兴起突然见悦锦川已经离去了,大声喊了起来,喊了几声悦锦川越走越远,丝毫未听见一般。她气的跺脚:“到底那个檀越公主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三天两头往玉芙宫跑。” 蔺妃还要说下去,却被身后围过来的舞女们制止了,其中一人道:“蔺妃娘娘不可如此,倘若被那位听见,怕是不好收场。”

“哼!她不就是仗着怀有身孕嘛,这宫里上上下下都说是小皇子,我看没准就是个小公主,我看到时候陛下还三天两头往玉芙宫跑么!”蔺妃一脸不屑,甩掉挂在身上的罗纱。

“臣妾见过陛下!”皇后梁嘉佑大腹便便的朝悦锦川行礼,而葵娥氏早已经跪在了地上。

“皇后快起,朕不是说过以后见朕无需行礼,更何况皇后现身怀朕的小皇子,朕因国事繁多没有日益陪护已是身怀愧疚,怎好还让皇后拖着重体行此大礼。”他说的极为陈恳,一脸和悦,伸手搀扶起梁嘉佑。

“你先下去吧!”梁嘉佑低声嘱咐葵娥氏。

待葵娥氏走远,悦锦川已经搀着她走到了兰苑深处,此地栽满了奇花异草,虽然是冬天仍旧是枝繁叶茂,珍奇斗艳。

“陛下,找臣妾何事?”梁嘉佑先开了口。

“朕的皇后变的几乎朕都快要不认识了!”悦锦川握着她的手,边走边说。

“变得不好吗?陛下不喜欢么?还是陛下更喜欢蔺妃、白杨提氏这样的女子?”梁嘉佑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侧过头来询问道,柔软的眸子里溢出微微酸楚。

“我与你之间自然不是他们可比的!你何故自贬自哀呢?”他连朕都不说了,直接用我。他始终记得当他还是个不受宠的北昭二皇子,他的兄长悦锦行生下来就被册封为太子,悦锦行的母亲莫侯氏家族势力庞大,就连父皇都礼让三分。曾经那个位置是自己一生都难以企及的高峰。那个时候其实他早已有了自己心爱的女子,那个从小和自己一起长大的钦天监正蔺楷瑞的小女儿,后来自己封了王成了自己的侧妃。再后来北昭与檀越联姻,自己被迫无奈娶了檀越的公主,原本已经做好了等太子即位,自己去了封地就这样过富贵闲王一生准备时,命运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知从何时起,他发现自己不在向从前那么喜欢蔺氏,心思慢慢的移动了这个聪慧过人的檀越公主身上,后来也是因为这个女子屡次出谋献计帮他除掉了太子,助他一举登上了大位。从那以后他就知道从前他和蔺氏不过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儿女情长,他知道能陪在自己身边,陪着自己君临天下的只能是她,梁嘉佑,所以一直以来待她的情分区别于任何人,自然也不是宫里那些妃嫔能够企及的。

“纥骨将军已经回辕,八万大军原封不动已归还,陛下是前来责怪臣妾?”梁嘉佑似乎出来久了,一脸疲态。

悦锦川闻得宫人来报驻守库里的纥骨将军奉圣命五日前集结八万大军,兵发南舍,不日抵达北镜苍梧,于城外三十里处安营扎寨。一时檀越边境告急,大军日夜兼程奔赴苍梧,眼看战事一触即发,苍梧守军已经做好了为国捐躯的准备,谁曾料想还没等檀越大军前来,围困苍梧的八万北昭大军一夜消失的无影无踪,原来当天夜里北昭大军撤回了库里。这一切直到五天后纥骨将军回了库里,自己才知晓此事。悦锦川听到宫人回禀此事时,他勃然大怒,恨不得马上冲到玉芙宫当面质问梁嘉佑,可是当听到纥骨将军已经回辕,并无任何事情发生时不由的松了口气,念她过往助自己的种种,如今又怀着自己的骨肉,纵然再有满腔的怨气也都抛之脑后了。

“皇后若有事,尽管来找朕吧。”悦锦川最后连一句责怪的话都未说出口来,他看着身边的这个女子,这个檀越帝国显赫的公主殿下,这个自己始终敬重胜过爱的女子,终究还是将所有的话都咽了下去,蔺氏白扬提氏等等所有的人都好,她们丝毫抵不过她在自己心里的分量。他轻声说:“皇后累了,朕送你回玉芙宫吧!”

出了玉芙宫,早已有宫人备着车撵在宫门口候着,车撵慢悠悠地将玉芙宫远远抛到了身后,悦锦川突然眼睛一亮,近身的宫人忙招手,车子停了下来。宫人贴近车身,车里的人附身凑到他耳畔低声说:“找个可靠的人盯着玉芙宫。”那宫人点点头,车轮滚滚继续前行。



☆、真相(2)

  三十九、真相(2)

丰和十六年元月十五日,勤王大军围困京师十余日后,宁王梁竘自知罪孽深重,自尽于御阳宫内。大军由南门而入,穿过朱雀大街,长驱直入进入皇城,混战中禁军统领谷饶被五城兵马司的刘指挥使一剑毙命,禁军所辖下的十六卫皆缴械投降,怀王只追究了几位副统领的罪责,其余一概无罪开释,宁王生母华氏被幽闭,其族人免于死罪只流放东南沿海,由此只持续了二十余日的“宁王之乱”至此结束。怀王梁竑勤王救驾功不可没深得帝心,下诏册封为太子,帝因病重又受“宁王之乱”迫害,无法住持国事,故暂命太子殿下监国治理朝政。

轻尘想了好一会终于决定还是带上了文采薇,由罗管事亲自驾着马车,这几日的洛城大街除了偶尔列着整齐的队伍穿梭而过的士兵,寻常百姓除了有不得不在此时出门要办的事,其余均闭门塞户,光天白日居然看不到一个人。

一早就已经派人通传了相府,所以才才拐进长兴坊,远远地有一个身影立在门口,是文泰来。今天的天气似乎特别冷,轻尘拿了件厚厚的连帽狐皮毛斗篷,把文采薇裹了起来,拉着她的手两人一前一后下了马车。

文泰来的脸色并不好看,许是因出来时间短的关系只穿了件棉袍,被风一吹顿觉寒意入骨。

“大哥。”文采薇脸上带着温暖的笑迎上了文泰来的目光,此时文泰来的面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目光移到轻尘的面上,直觉天冷的愈发刺骨。

轻尘略一低头:“文侍郎寒风相迎,在下愧不敢当。”

这荣小侯爷记仇的性子仍旧未改,文泰来不禁觉得好笑,面上却不为所动,泛着寒意的双眼微微一瞪,先一步进了门去。

正厅上炭火燃的正旺,轻尘随着文采薇向文丞相与夫人一起行了家礼,顿觉整个人都热了起来。寒暄了几句后,夫人就带着文采薇退了下去。文采薇跟在文夫人的身后,回头看了轻尘一眼,欲言又止。轻尘似乎明白她要说什么,做了你放心的眼神,文采薇还想在说什么,文夫人却先一步将她拉走。

“文丞相,在下今日所谓何来,想必您一早知晓,既然如此,我们就不必在兜圈子了吧!”轻尘解开斗篷,立在一旁的下人早已伸手接了过去,躬身退了下去,阖上了门。

偌大的厅上只剩下文萧让,文泰来,荣轻尘三人,气氛沉默的让人有缓不过来的压抑。

“老夫这一生只做过一件对不起荣侯爷的事情,现在说出来倒也无妨了。”文萧让坐在正首的位置上,肃穆的脸上丝毫没有表露出愧疚的神情。

“哦?丞相倒是坦诚。”轻尘话锋极冷,宛如一支支利剑呼啸而至。

“放肆!”文泰来瞪着眼,怒斥道:“小侯爷怎么说还是我文家的女婿,说话如此无礼!”

“嗳,小侯爷如此心思缜密倒是远远出乎了老夫的意料之外!”文萧让摆了摆手制止文泰来,他多年宦海沉浮,早已修炼一身城府。

“那年前往北昭督军确不是圣上授意,是老夫的用意。我指派花公公亲自遴选了十二名暗卫,随督军队伍一同出发,一明一暗。本来我们一直没有机会,那天荣姑娘前来伍洧让老夫灵机一动,暂缓了荣侯大举进攻伍洧的决定。回苍梧的路上,我们早早设下了埋伏,直到由荣姑娘带领我们突围出去后,老夫就知道我们的计划成功了,可是事情还是出现了在我们意料之外的变故。荣姑娘因为回去接应你而中了箭,你却顺利化解了危机,最终的结果不是我们本要达到的目的,但至少我和陛下之间有了可以谈判的筹码。”文萧让直接说出了真相,虽然这个事实轻尘早已经查了出来,此时亲耳听始作俑者说出来,却又是另一番滋味。

“筹码就是一条鲜活的生命?一条为了保护檀越安宁奋勇杀敌,一条为了你们这些安安稳稳坐在朝堂上勾心斗角你算计我我算计你的蝇营狗苟之辈而流血牺牲年轻生命?文萧让,你到底是何居心?你到底要跟你那位疑心极重的皇帝谈判什么,你又到底在这场博弈里得到了什么?轻尘突然提高了声音,语气愈发冷冽,带着愤恨不平的怒气。

“方才老夫说过只做过这一件对不起荣侯爷的事,老夫说的出就负得起这个罪责,老夫虽然害死了你荣家的女儿,可老夫也算是保住了荣侯一家的性命。荣侯爷的为人老夫一向敬重,为了檀越无数黎民百姓苍生社稷荣家数代人更是抛头颅撒热血,我文萧让又如何不知呢!”文萧让神情激动,掷地有声慷慨激昂。

一时厅内寂静无声,过了好久才听到文萧让幽幽地叹息道“我怎么能不知道呢,可是我们的陛下,他对荣侯的猜忌随着那场战事的拖延而日益加重,言谈之间多次流露出想要找个机会除掉荣家的打算。老夫虽身为丞相,有些事却还是君要臣为,臣不得不为。这样的念头从陛下心里升了起来,就永远不可能熄灭,所以老夫主动请缨为陛下分忧,正中陛下下怀,便有了无机崖的一场伏击,死了荣家的女儿。这个时候事情却出现了另外的转机,荣侯爷一举攻陷了伍洧,很快战争结束了。陛下招荣侯回京册封侯爵,这个时候老夫知道陛下可能会有更大的动作还在后面,当然以荣侯为人自然也能猜到回京并不意味着从此高枕无忧,而是新的血雨腥风即将悄然而知。荣侯女儿意外身亡之事我回京汇报给陛下,陛下似乎心生愧疚,于是趁此良机;老夫向陛下进言,荣侯已经回京,一切动向皆在陛下掌控之内。陛下似乎动摇,为了让陛下彻底放下动荣侯的心,老夫承诺将小女嫁入荣家,她会成为老夫布在荣家的眼线。然后老夫向陛下求取赐婚的圣旨,陛下果然毫不犹豫答应了。” 说罢一脸怅然,回想起那些过往,文萧让仍觉惊心动魄,他似乎对自己天衣无缝的计划感到欣慰,脸上浮出如释重负的悠然,又有想到荣侯终究身亡,扼腕嘘唏之感。

轻尘听罢,攥紧的右手隐隐作痛,原来真相就是如此,荣家一心为国最终却家破人亡。她想起死在苍梧的兄长,中毒身亡的父亲,自缢而亡的母亲,戴着面具活着的自己,这所有的一切不过是那个高高在上父亲一心致死效忠的皇帝,那个父亲一直引以为傲的家国情怀天下苍生,不过是那个疑心极重的皇帝反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游戏罢了。

将军百战,虽死犹荣,父亲,这就是你忠心耿耿为之从容献出生命百死不悔的皇帝陛下。轻尘突然从心底升起无法抑制的怒火,只是这股怒火到了此时此刻只能生生压制下去,因为她想起来文采薇曾说过父亲知道自己中了毒,为了救自己,而从容赴死。

“文丞相,只怕您更多的是为了您自己吧!”轻尘嘴角略一弯,似乎在笑。

“哦?”文萧让诧异道“小侯爷何出此言?”

“很简单,因为你担心你会成为下一个,只有父亲活着你才是安全的,皇帝才会无条件的信任你,甚至你女儿嫁入我荣家也不是文丞相所说的那个理由吧!”轻尘嘴角浮出一丝诡异的笑:“你害怕我们最终查出事实的真相,铤而走险揭穿你的目的,到那时皇帝定不会饶了你。所以你需要为自己留一条后路。而你的女儿嫁进荣家成了最好也是最有利于你的证据,就算将来真的荣家与你鱼死网破。那么因为有你女儿的存在皇帝势必是相信你的,而不会相信荣家。”

“老夫是亲手害死了荣侯爷的女儿,为此一直耿耿于怀,后来荣家回京,老夫只是告诉小女“父亲欠荣侯爷一个女儿所以需要你去替爹爹偿还”,并没有指派小女嫁去荣家做为眼线,小侯爷这么揣测只怕是恶意栽赃,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文萧让冷哼道。

“如果我没有猜错那天从清一寺回去的路上我们遇到了伏击,幕后的黑手就是文丞相你。从你如此周密的安排不难看出你们是真的想杀了我,可是躲在我怀里的采薇凑巧帮我抵挡了能够袭来的致命一击,于是你们的人不敢擅自行动,在得到你不惜一切代价痛下杀手的决定后,射向第二辆马车的箭就是极好的证明。凑巧的是那天我的手下赶来的太过及时,仓皇之下你们的谋杀转而变成了警告,那支射穿我手腕的箭,就是在警告我们查到这里可以收手了。就在你担忧我们会采取进一步行动时,你却抢先找到了皇帝,陛下本对荣家就如刺在咽,早就一拔而后快了,所以父亲才中了毒,你说是与不是?”轻尘言辞激烈,有了咄咄逼人的气势。

“你说的这些我都不否认,唯独荣侯的死与我无半点关系,老夫也是想不明白为何荣侯会死,恐怕这个小侯爷要亲自去问陛下了!”文萧让倒十分干脆,承认的干净利落毫不犹豫。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被轻尘戳穿,整个人陷在椅子里,愈发显得苍老无力,两鬓黑发然上的点点白霜似乎就在这一瞬间突然老去。

“吱嘎”门被谁推开,三人齐齐转头望去,文采薇一脸愕然在门口立着,也许刚刚经过,亦或者根本就没有离开过。

“父亲,她说的果真如此?您真的是想连女儿一起除掉吗?从头到尾都女儿都只是您计划里的一枚随意可以丢弃的棋子么——?”她哑然失笑,终究没能继续说下去。

她一直以为其乐融融的相府,威严的父亲,和蔼的母亲,最最宠溺自己的大哥,玩世不恭却常常偷偷带着自己出去玩的二哥,还有嫁进宫里成为贵妃的大姐,她一直以为她是世界上最快乐的相府千金,是父亲母亲最心爱的掌上明珠,是兄长姐姐最疼爱的小妹妹。可今天所有塔建在自己心里的假象轰趴崩塌,摔碎的东西再也无法弥合如新。

她曾经是对父亲将她嫁入荣家心怀不满,荣家的小侯爷确实对她也算不上好,但她本就生性清寡,无欲无求,换不来真心那又如何,就这样安逸舒闲的过完一生又何尝不好?女孩家总归是要嫁人相夫教子的,那个时候她就在想倘若有一日她与那荣家的小侯爷有了孩儿,如此平淡一生,纵然她的夫君对她并不是那么上心,那又如何呢?她心安自得又有何不可?自己居住在侯府永安院的无数个日子里,她似乎就这样看到了自己的一生是如何度过。可是她的父亲和兄长,那个口口声声说对自己好关爱自己的家人,原来不过是在欺瞒她而已。

“大哥,你早就知道对不对?所以那天在西泠峰崖脚下你把我拦了下来对不对?”她睁着清明的眸子看着文泰来,满眼的不解与愤怒,她仍旧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个男子就是她的大哥文泰来,突然间陌生的她根本无从认知。



☆、放下

  四十、放下

“荣将军如有任何请求本王皆可答应,毕竟此事将军功不可没。”太子梁竤仍旧自称本王,幼时他常与荣流景一处读书玩耍,后来荣家离京,随着时间的久远,那份幼时的记忆逐渐淡忘。前年荣家奉旨回京,在麟德殿上,他是怀王梁竤,他是羽林卫的中郎将。

那些模糊的瞬间又清晰了起来,那个文雅而风趣的少年荣流景,举手投足间虽满是稚气,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的睿智与才华。那个时候的梁竑不过也才十岁,他仍旧记得国子监的老师们对这个武将的儿子甚是喜欢,每每众学子因不同的见解而争执不休的时候,总会唤荣流景给大家阐述自己的观点。负手而立的荣流景摇头晃脑讲的只是诗文策论,在他眼里那个人仿佛初升旭日发出的第一缕曙光,虽平淡无奇但谁都知道终将喷薄四射出万丈光芒笼罩整片天空。再后来的相见彼此生分的好像不约而同的遗忘了那段年少时光,现在这样面对面的重逢勾起了他心底深处对往事的回忆。

“殿下还是和从前一样,待人处事皆亲和怡人,如今身居高位始终没有忘怀旧时故人,如此我替兄长多谢了!”轻尘拱手致意。

“你说什么?”梁竤平淡的面上徒然浮出惊诧之色,疾声问道。

“兄长流景已在那场无机崖的伏击中意外亡故!”轻轻淡淡回答。

“你——你可知这是欺君之罪?”梁竤指着面前和自己记忆中那个人一样面庞的轻尘,面露疑狐。

“家母为让轻尘替兄长复仇,不得已用了李代桃僵之计,如今真相皆已水落石出,故轻尘特意前来禀告详情,还望殿下看在旧日与兄长的情分上宽宏大量!”轻尘看着怀王梁竑面色突变,恬静的面上并没有丝毫担忧。

梁竤似乎一下子被这突转的变故弄的触手不及,一下子乱了分寸,顷刻之间面色巨变,瞳孔骤然放大:“不对,不对,到底是哪里不对?”

“你说你是轻尘,你是荣侯爷的女儿?是荣轻尘对不对?”梁竤大声斥责。

“是!”轻尘颔首拱手。

“幼时可是你常常与嘉佑妹妹一处玩耍,还送给她很多礼物对不对?有一副寒雪访梅图,还有一支青石玉梅花簪对不对,你们还缠着谢无牙一起去西泠峰上看枫叶,回后来嘉佑妹妹受了风寒大病了一场对不对?嘉佑一直以为陪伴她的是你的兄长,其实那个人是你对不对?”梁竤如爆竹般的一连串发问让轻尘怔在原地,无从答起。

“原来是这样!”梁竤突然明白了什么,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一下子忙不迭的退了几步颓然坐回椅子里,整个人显得落寞而消沉,全无平日里帝国储君因有的灼灼光芒。

轻尘显然被他这一系列古怪举动弄的瞠目结舌,轻启的朱唇欲言又止,喉间有千万言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是望着梁竤面面相觑。

“你可是想知道荣侯中毒之事?”他似乎清醒了过来,轻声问道。

轻尘不置可否的看着他,面色异常冷静,只是攥紧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握。

“由于文丞相的告密,父皇盛怒之下起了杀心。去年中秋佳节赏赐给荣侯的一副《天竺寺八月十五日夜桂子》的画,染料里掺有乌风草,乌风草本身无毒,可父皇随画还赐了药制玉簪香,此香虽微毒但不致命且有助眠的功效,宫里很多贵人也会用。只是日常点燃后,乌风草遇玉簪香就变成了致命的剧毒,荣侯欣然接受从容赴死,作为交换希望父皇留你一命。在后来的事情么你都知道了!”说完,怀王如玉的面上弧起一丝悲悯,璀璨的眸底泛起一泓迷离。

他想起病榻上的庆熙帝,面生厌恶。他是他的儿子,可他自幼有许贵妃抚养,生性纯良毫无半点父皇的影子,所以庆熙帝对这个儿子虽也是一贯宠信有加,可是他又不希望帝国的继承人是这样不懂的阴谋算计的纯良皇子。因为他一贯伪装的纯良让他重病缠身的父皇居然在国家危机四伏之际将兵符交于了自己,当然这也是他精心筹谋的必然结果。当庆熙帝知道自己儿子的所作所为激愤之余居然生出一丝欣慰,因为帝国需要的储君就应该是这样工于心计,无所不用其极。

轻尘突然想起那日收拾父亲的遗物,在父亲的书桌上压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此生怎料,身老洛城,心在苍山。”终其荣恩伯的一生,始终胸怀家国安宁,放不下的仍旧是荣家守卫了几十载的北疆之地,以至于明知自己中毒即将身亡,仍旧惦念不忘。

“轻尘还有一事恳求太子殿下。”她突然请求道。

“本王说过只要你求的我都答应。”怀王没来由的信任让轻尘似乎松了口气。

“我想请殿下昭告天下,兄长已经去世的消息,如今活在世上的只是轻尘。”轻尘的请求远远出乎了怀王的预料,他已经做好了轻尘可能会索求任何的恩赐,只是这样而已么。

“仅此而已?”怀王似乎不敢相信。

“仅此而已!”轻尘清灵的眸子泛着决绝。

“那文家的女儿你打算作何处理?毕竟这些事情与她无关。”怀王想到那个文家的小女儿心生悲悯。

“这是轻尘的家事,就不劳殿下挂怀。”轻尘想起那个平淡清和的女子,眉角眼梢抹不开的浓情,嘴角略一弯。

“有一件事本王必须要提醒你,倘若本王昭告了天下,文家的女儿就只能是你兄长的遗孀,这样的身份你毫无异议?”怀王似乎从她嘴角的笑意里洞悉到了先机,善意的提醒道。

“是!”轻尘清灵的眸子里泛着柔柔的光,一脸毋庸置疑的坚定。

“好,本王答应你。”怀王点头,眼前这个女子长着一张和荣流景一模一样的脸,只是她的秉性似乎比起幼年陪同自己的那个人更执着,那种为达目的不折手段的狠辣似乎比起自己有过知而无不及。这一瞬他也突然明白了为什么父皇一定要置荣侯于死地,倘若有一天这个人为自己为敌,绝对是一个难以应付的对手。

目送着轻尘出了宫门,渐渐身影越来越远,最后视线模糊起来,那抹淡淡的白最终消失不见。梁竑忽然想起自己亲自护送梁嘉佑远赴北昭的途中,他曾不止一次的询问她,为何非要答应和亲,历朝历代参与和亲的公主大部分只是宗室之女,随便挑一个宗室的女儿封个公主的名号送去和亲,就算对方知道也不可能退还回来。可她几近执拗非要前往,直到他返回檀越前,她才告诉了自己是为了那个人。那个时候的怀王梁竑不明白,既然荣流景回了京,为何她却要远嫁北昭,直到此刻他顿然醒悟,原来她一早就知道回来的不是荣流景,而是另外一个人。

那个小时候却生生躲在母亲身后羞涩的探出脑袋的小公主,已然长大,长到了想要拥有足够的能力去保护自己喜欢的人,毅然决然远赴北昭,筹谋划策直到登上北昭皇后之位,然后才有了半年后北昭大军兵发苍梧,狄戎大军围困薄骨律,才有了怀王平息“宁王之乱”从而一举登上了太子之位。梁竑他自然知晓梁嘉佑这么做的目的,而对于他来说也势必要登上这檀越的帝位,这样他的嘉佑妹妹才能在遥远的异国他乡安安稳稳的坐在皇后宝座上。

穿过含元殿后面长长的回廊,快到走到尽头的时候,轻尘突然站住了脚,迎面而来一个青色官袍的熟悉身影。

“见过荣侯爷。”那人正是如意馆的画师葛仙,一身青色官袍宛如翠绿青竹,傲然挺拔。

轻尘唇角微启,一脸和悦,回礼道:“多日未见,葛大人仍旧丰神如玉,愈见风骨。”

“侯爷这是要回去了?”葛仙手里握着一卷画轴,面如白玉的脸略一低,询问道。

轻尘点头,迎上他的目光,能清晰的看见他星眸盈亮好像一汪清澈见底的山泉,溢出满满喜悦。似乎他觉察到轻尘盯着他的眼眸,转瞬目光又黯淡了下去,柔声道:“下官要回如意馆,不如一起。”

轻尘在他左手边,葛仙恭敬的遵守着官场礼仪,落在他后面一小步的距离。一时两人静谧无声的穿过了长长的回廊,出了宣政宫,在往前左拐就是葛仙所在的如意馆了。下了最后一层台阶,轻尘正欲开口与他道别,葛仙确先一步开口道:“侯爷留步,这幅画烦请侯爷转交夫人,就说是元妃娘娘亲赐。”

“元妃娘娘?!”轻尘一下子没有明白过来,一脸诧异。

葛仙将画轴递到她面前,点头道:“正是夫人的长姐。”

轻尘这才想起,文家的长女文元薇嫁入宫中多年,前些年诞下十二皇子,已晋封为元贵妃。

“既然是贵妃所赐,不如葛大人随在下一起回府,当面交于夫人岂不更好!”轻尘接过画轴,善意的提醒道。

“将近年关,需要绘制一批新的年画,陛下每年都会当做节礼分赐给各宗室皇亲,请恕下官无瑕前往,夫人聪慧过人看到画自然会明白。”葛仙拱手,一脸歉意。

轻尘见他回绝的十分干脆,便不在说话,只朝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去了。身后的葛仙望着她走远的背影,悠悠的叹了口气道:“希望薇儿觅得良人,白首终老。”他负手静立,冬日的寒风轻轻卷起官袍下摆,来回摆动,最后又落了下去,温和的目光变得锐利深邃起来,在这青砖黛瓦的深宫高墙内院,一抹消瘦的青色被西下的余晖拉长了身影,愈发清冷孤寂。

葛仙突然想起那年文家的两个女儿居住在外祖母家,也就是他的祖母。祖父是远近闻名的大夫,只是葛家的孩子没人肯学医,后来祖父去世,祖母留的一屋子的医书当作纪念。文家的小女儿倒是酷爱医书,一整年都埋首在那些医经药文里面。

那年他十六岁,文采薇七岁有奶娘嬷嬷领着,还有文元薇一起来到自己家里,那个时候父亲外放在崖州做官,母亲因家中琐事繁多祖母年迈就独独带着他留了下来。

时至今日他仍清晰的记得第一次见到文元薇的时候,便觉得自己平日里研习画里的仙女也不过如此了。十三岁的文元薇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集天地灵气,红润的面庞,宛如皓月的肌肤,一双好像看着就会自己说话的眼睛,一张温润的双唇抹着丰腴艳泽的胭脂,就好像一株含苞待放的牡丹,直待时节一到,绽放花蕊,惊艳世人。

文元薇则在这一瞬间看到了可以让自己绽放的男人,寻常人家十三岁的女孩已经开始询媒问亲了,虽然母亲没有问过自己,但文元薇早也已经在闲时自己翻阅的书卷札记里知道了才子佳人的故事。平日所能见的男子除了自己的两个弟弟,文质彬彬的文泰来,顽劣调皮的文东来之外,在就是府里的一些下人男仆了。见到眼前的葛仙,顿时觉得书里写的原来真的存在,清新俊逸的葛仙无论人品才华皆属上品,只是不喜读书,一心醉于丹青,那双骨节分明的青葱白指握着纤细的长毫,落在雪白的纸上,每一笔落下并不只是画,而是让人痴迷的风骨。

年轻男女情窦初开由这一面而开始,那一年,他们携手春看繁华似锦,夏嬉莲叶何田田,秋赏红霜二月花,冬踏皑皑白雪,只是那年冬天第一场雪还没有完全消融,文家派人来接的马车已经停在葛府门口。

过了年没多久,祖母也去世了,葛仙跟着丁忧的父亲带着祖母的灵柩回了南边的老家,三年后父亲复出回京,任了洛城知州一职。在见到文元薇已经是丰和十年的秋天了,那天是文萧让的五十寿诞,葛仙随着父母前去贺寿,在文夫人的内堂里见到了那个自己几欲思念成疾的女子。这个时候的元薇已经十六岁了,花蕊绽开,花骨朵已经开成了娇艳欲滴的牡丹,午后的阳光特别刺目,炙热的就好像盛夏骄阳,热情似火。远远的隔着几重游廊,阳光洒在文元薇的身上发出耀眼的光芒,葛仙伸手遮挡眼帘,穿过指缝的光芒刺的几乎睁不开眼。

她笑着称他为表哥,一切看起来就像三年前一样,只是临别时她告诉葛仙,下个月她就要嫁进宫里去了。回去的路上母亲跟他说今日在席间结识了大理寺柳少丞的夫人,柳夫人表示家中尚有一幼女愿与葛家结为秦晋之好。

他坐在马车里丝毫没有听见母亲跟他说了什么,只是觉得自己心里的那支牡丹在也不会盛开了,从此世上所有的人所有的事对他来说已无任何分别。

画卷铺开摊在桌上,画里是一位梳着少女发髻的女子,看上去十三四岁的样子,模样生的极好,少女明眸皓齿,一身粉色的衣裙,宛如一朵娇艳欲滴的牡丹,跃然纸上,栩栩如生,看的出来是位丹青好手的笔迹。

“这个人难道是元妃娘娘?”轻尘蹙着眉,觉得好生奇怪。

“这样的神韵也只有表哥才能画出!”文采薇笑着点头,将画轴握在手里,不住赞叹。

“这是葛大人画的?元妃娘娘送你这幅画有何深意”?轻尘仔细端详起画上的人,眉宇之间还是有和文采薇相似的痕迹,如果说元薇是一株雍容华贵的牡丹,那采薇就是静静屹立在深山迎着寒风悠然绽放的空谷幽兰,清冷间暗香浮游,怡人心田。

文采薇嘴角一弯,轻轻抚摸画卷“姐姐没有进宫前,我一直以为她最终会嫁给表哥的。只是没想到后来姐姐进了宫生了小皇子成了贵妃娘娘,而表哥为了能守着心里的惦念成了如意馆的画师。”她幽幽叹息,抬头迎上了轻尘正向她投过的目光。

“原来葛大人喜欢的是你姐姐——”轻尘突然想起那日在永安院也是因为一幅画,她恼羞成怒对她做了那样不堪的事,现在想来果真是自己冤枉了她。

“嗯!”文采薇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一脸羞愧的轻尘,将画卷轻轻收了起来。

“其实表哥送来这幅画不过是想告诉我珍惜眼前人,不要像他和姐姐那样,最终抱憾终身!”文采薇还没有转过身来,一双手从身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肚带着暖意缓缓滑过她的手掌,耳畔有灼热的气息,极底的声音仿佛从唇齿间生生压抑而出“既得一心人,自然白首。”



☆、一生 (大结局)

  四十一 、一生

丰和十六年的上元节后,开朝之日庆熙帝颁布一道诏书“正一品归远侯荣流景因宁王之乱,薄骨律一役以身犯险深入狄戎,以身殉国,帝深感其心,故加封“车骑大将军”赐谥号“忠武”,亡父荣恩伯因戍卫边关二十余年追封为“荣国公”。其女荣轻尘因病在苍梧静养多年,现已回京,然其身体羸弱,尊其郡主之荣,享宗室礼遇。”诏书刚下一时震惊朝野,文武百官还没有缓过神来,庆熙帝又下达了退位诏书,言其久病缠身难暇朝事,由太子梁竤即位,改元“景兴”,取景明开顺万事兴盛之意。

轻尘捧着手里的圣旨哭笑不得,本来自己就想的恢复身份即可,车骑大将军、荣国公此类也就算了,毕竟与自己关系不大,居然还给自己封了个郡主。因仍在孝期照旧一身白衣,只是拆去了冠带,易去了华服锦袍,换回了女装。没有挽发髻,只松松的垂在身后,又看了一遍手里的圣旨确认无虞后,丢给了一旁的裴天合,目光落在门口拆下归远侯府匾额的宫人们,少时,一块新的匾额挂了起来,簇新的三个鎏金大字“郡主府”。

“皇帝这招也太狠了吧。”裴天合摊开圣旨仔仔细细读了一遍,看着眉头紧锁的轻尘,嘀咕道。

轻尘揉了揉从一大早接旨忙到现在发涨的脑袋,捶了捶微酸的胳膊,长舒了口气:“身体羸弱,这还不如说我死了干脆。”

“嗳!这下夫人成兄嫂了喏。”裴天合眼珠转的飞快,朝轻尘挤了挤眼。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轻尘白了他一眼,裹着厚厚的毯子,重新缩回罗汉榻上。

裴天合朝门口努了努嘴,只见文采薇端着沏好的新茶进了春深堂,裴天合忙站起身来轻轻一拱,张开的嘴巴却不知该如何称呼,只得垂下手干巴巴的坐了回去。边上的轻尘觉得可笑却又略觉苦涩,梁竑这道圣旨下的太让人措手不及了。

“天合,你不是要和谢叔叔一起去丹澹国出使么,还有什么要准备的,你在去跑趟鸿胪寺问问吧。”随着这道圣旨而来的当务之急的一个麻烦已经摆到了她们面前,不得不重新面对横在面前的文家。裴天合朝文采薇点了点头,掖了掖半开的领口,起身快步出了春深堂。

“这些事吩咐他们去做就是,天寒地冻,冻坏了可如何是好?”轻尘接过她递来的茶搁在边上,握住了文采薇的手,将她拽到自己跟前。

文采薇俯下身伸手将她额间落下的碎发拨开,轻尘顺势将她揽进自己怀里,两人一起裹在毯子里,紧紧相拥。

“晚些时候母亲和大哥会过来,大概是想接我回去。”怀里的人身子一动,毯子滑了下去。

“你放心。”文采薇贴着轻尘的脸颊,下巴磕在她肩上,语调极轻柔,却满含坚定。

轻尘点点头,一时春深堂静谧无声,婢女们早退的远远的各自做着手里的活计,除非有人叫否则半天也不会有人前来打搅。寂静的能清晰听见彼此的心跳,一下一下,就好像那日在永安院门口的台阶上,那回眸一笑,心跳如雷。

“从前薇儿可曾想过将来有一日会喜欢上女子?”轻尘直起身子如苍柏挺立,酝酿了许久,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从前是多久以前?”文采薇附在她肩上,双手环过轻尘的腰际,紧紧锁住。

“嗯——就是嫁进荣家之前。”轻尘想了一会,回答。

文采薇摇摇头,轻轻在轻尘的脸颊上落下一吻,笑颜如花,满是柔情:“没有不表示就不会。”

“嗯?”轻尘不置可否的点点头,又觉得不对摇了摇头。

“轻尘,你要知道重要的不是你是谁,而是我知道我喜欢的是谁。”文采薇浅笑道。

“嗯!”轻尘乖巧的点了点头,小手指轻轻勾了勾文采薇环抱住自己的手指。

两人沉默了许久,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芬芳,轻尘重重吸了一口,顿觉沁入心扉,心神荡漾。

“等天气暖和了,我们去苍梧吧。薇儿还记得去年在博古塔拉的时候,我曾许诺会带你去看苍梧的落日么!”轻尘柔声道。

“当然记得!就我和你?天合不去?我能带上洛葵他们么?”文采薇一脸兴奋,挣脱开轻尘的怀抱,毯子滑到了地上。

“天合要跟谢叔叔出使澹丹国,在说他一个大男人也该去做一些自己的事情,我不能一直将他留在身边。”新帝登基,历来都会派遣使者出访邻国,这次是轻尘主动跟天合提起,天合并没有拒绝,于是轻尘就全当他默认了。无非就是往使团里塞一个人而已,这点能力谢无牙还是有的,就是谢无牙对轻尘有事谢叔叔,无事谢无牙的态度不甚满意。

“只要陛下还活着一天,梁竑就不会对你文家动手,这点你大可放心。就算陛下死了,梁竑最多罢免文萧让的相位,也不会怎么样的。毕竟怀王夺嫡之争,文萧让也算是出过力的。”当初薄骨律告急,其实刚开始庆熙帝是怀疑的,但后来文东来飞鸽传去文府的一份亲笔信,让文萧让深信不疑,才让陛下下定了将兵符交于怀王的决心。

晚上戊牌的钟鼓刚刚敲过,文老夫人和文泰来的马车拐出了崇仁坊,很快就没入了黑暗中。临出门的时候文老夫人握着轻尘的手,只说了一句:“若将来小女有事,纵然老身倾其所有定唯你是问。”说完甩开轻尘的手,一脸愠色而去,文泰来则狠狠瞪着她,眼神骇的惊人,似乎要将轻尘生吞活剥一般。

“你与文老夫人到底说了什么?”轻尘好奇的询问送走他两人转身回来的文采薇,其实当接到圣旨的那一刻,她就开始隐隐的担忧她与文采薇的事该怎么解决,说服文家几乎是想也不用去想的事情。可是刚才文老夫人的态度虽然恶劣,但至少没有将文采薇带回去,也没有阻拦她留在荣家。

“我只说二哥为何留在了博古塔拉,还告诉了她大姐的事情,说完后,母亲询问了我关于一些你的事,问你待我如何,还问我可还有回去的打算。我只说了一句:即已有夫妻之实,如何回头?母亲听完就重重的叹了口气说皆是孽缘,便拦住要将我硬拖回去的大哥,说若有空常回去看看她,就回去了!”回廊下垂着的六角灯笼幽暗的烛火落在她面上,轻尘分不清那是羞涩的红晕还是泛黄的光晕,只觉得她似一株迎着风雪傲然绽放的白梅花,虽柔弱却一身风华,尤为动人。

“薇儿,你看夜已深沉,我们回房做一些“夫妻”该做的事——如何!”轻尘伸手小手指勾了勾她的掌心,狡黠一笑。

苍梧地处北疆,北倚北昭,西靠苍山,东与狄戎接壤,这里南来北往的商贾旅人有北昭人,也有顶着一头褐色亦或亚麻色头发的狄戎人,当然更多的是苍梧本地人。

傍晚南城街市落英坊西北角上一家露天卖羊汤的摊子,老板褐发碧眼,穿着狄戎部落的服饰,熟练的将切成块的肉码进盘子里,抓了把盐巴细细的搓揉着落在正冒着热气的羊肉上,边上又配了一小碟醇香的陈醋,抓了一把绿油油的叶子,在舀了两小碗羊汤,腰一弯手里的碗就滑到了一张桌上。由于距离晚餐的时间尚早,只闲闲的坐了几个人穿着粗布衣裳的男子,就着醇厚的马奶酒,张口咬下一大块肉,嚼得唇齿间满是肉香,脸上泛起微微的红晕。

“嗳!哈里克,我说你听说了吗,北昭的皇后娘娘上个月生个位小皇子,昨日的满月礼上,皇帝陛下居然直接册封其为太子了。还大赦天下,与民同乐,听说平民百姓每家按户头都发了一块银锭子呢!”边上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位穿着麻布白衣服的男子端着手里的碗,仰头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角的酒渍,一脸艳羡。

“这小皇子被册封也是早晚的事,谁不知道昭国最受宠的就是皇后娘娘,就连皇帝陛下遇到不能解决的问题都会去向皇后娘娘请教,听说一些繁琐的政务都是那位皇后娘娘经手处理的!”他对面坐着的一个瘦高个叫哈里克的男子撕了一大块肉,大口大口嚼了起来。

“看来北昭就要和檀越变成一家人了!”麻布白衣服男子突然压低了声音说道。

“嗳,这有什么不可说的,本来北昭的皇后娘娘就是你朝当今圣上的胞妹,这早就是一家人了,现如今我只希望来苍梧采购盐巴的税银能降低些才是!” 哈里克思路倒是清晰,毕竟对百姓来说生计才是头等大事。

“嗯嗯嗯!对我们平民百姓来说,只要不打仗,赚点钱每天来吃碗恩和大叔的羊肉,喝点□□酒,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在快活不过了!麻布白衣服的男子将碗里的最后一块肉丢进嘴巴,拍了拍手,起身要离去。

“恩和大叔,把煨了一天的羊头肉给安大哥带上!我记得小海最喜欢了!” 哈里克掏出一大把铜钱,排在桌上,朝麻布白衣服男子嘿嘿一笑。

“看你吧小海惯的,不过,谢谢啦!兄弟!”小海是麻布白衣服男子的儿子,红润的面庞堆满笑容,并没有推辞,接过恩和大叔递过来的纸包,拱手转身而去。

“姑娘,恩和大叔没记错的话你好像有两年没来喝大叔的羊汤啦!”老板恩和大叔抹着刚才离去的巴鲁图二人坐着的桌子,朝边上的一张桌子看过去。

坐在左边的白衣女子正是轻尘,她听到恩和大叔的话,眼睛一亮,嘴角弯下一道好看的弧线:“恩和大叔,我就知道您一定记得我!”

“怎么会不记得么,恩和大叔年纪虽然大了,这记性可好着呢!”恩和大叔停下手里的动作,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咧着嘴大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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