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流景望着眼前的一切,突然有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归远侯府的唯一嫡子,圣上亲封的羽林卫中郎将,御赐的婚礼,这一切如果他在,那该多好。他别过头不经意地瞥见母亲低头拭去旁人以为是喜极而泣的泪水,只有他知道,母亲和自己一样,只是悲从中来罢了。
那日在苍梧城外脱下那件红妆,绾起三千青丝,换上铠甲的那一瞬间,他们都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一条也许可以复仇的不归路,亦或许是她不得不去走的一条路。
有些时候,每个人活着并不仅仅只是为他自己活着,我们总是会主动或者被动去承担大过自己责任的担子,亦许是宿命必然。
新人的婚房设在侯府东跨院,永安院的东厢房里。从春深堂走过去,不过短短几百米,荣流景觉得今日的永安院好像是人间炼狱,自己是被迫献身的生灵,推开门的一刹那,便会尸骨无存。
“鬼啊!”荣流景才踏进去一只脚,就听见让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
“忘忧,不得无礼。”柔柔的声音悄然入耳,宛如空谷幽兰,沁入心扉。
“可是——”。忘忧显然被吓的不轻,面露难色的,指着一脚迈进来的荣流景身后,又看了看文采薇,张了张嘴终究还是忍住了。
“奴婢图梳乐,见过少夫人。”跟在荣流景身后一起进门的是丫鬟梳乐,她显然没想到自己成了新来的少夫人贴身侍女口中的鬼。
“梳乐姑娘看样子不是我檀越人,可是有草原上的血统?”里间的床沿上坐着一身大红吉服,面容皎洁,白肌胜雪,明眸璀璨的女子,自然是今天女主角文采薇了,只是她头上的红盖头早不知了去向,发髻上那些绚丽繁多的金钗银簪已卸了七七八八,只剩下一只红翡滴珠镂空飞凤金步摇随着她轻微转动的头,微微颤动。
文采薇自然是认得荣流景的,她唇角浮起一抹笑意,柔声道:“小女子略觉不适,想来是大红的盖头遮了这一日,闷滞所至,所以自作主张揭掉了。方才想起,这不合乎礼节,还望将军见谅。”说完她面带微笑的看着他。
荣流景总觉得这张脸自己在哪里见到过,他往前走了几步,面对这那双眸子笑道:“文二小姐好聪慧,梳乐母亲正是巴尔干草原上的狄戎人,父亲是北昭人。”
“适才我的丫鬟出言不逊,惊扰了梳乐姑娘,还望见谅。”文采薇点了点头。
图梳乐忙跪下道:“奴婢不敢。”
荣流景突然想了起来在哪里见到过这张脸了,又想到了那一巴掌,顿觉面上无光。他不动声色地走到文采薇面前,略俯下身子,低声道:“我见过你。”
文采薇的鼻腔里传来一阵淡淡的清香,她平日的见的最多的男子除了父亲也就是大哥文泰来和二哥文东来了。这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靠近另一个男子的身体。他不像二哥整日从兵马司带回来的一身臭汗,也不像大哥总带着一股浓浓的化不开的书卷气息,这小侯爷的味道好清淡,如同女孩家的味道,清雅至极,文采薇面上一红,往右移了移身体。
“坊间传言,文府的二小姐倾国倾城,求亲的人都把相府的门槛踏破了,我一直以为传言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今日一见,果然是国色天香。”他似乎有吞咽口水的动作,见文采薇挪动身躯离自己远了些,又凑到她跟前,压低嗓音道:“比起落雪姑娘,更甚百媚千娇。”
“你!”文采薇自然知晓他口里的落雪姑娘是谁,面上一沉,身体往右首移动了半步,起身离开床沿。走动之间,荣流景闻到空气里的芬芳,清若幽兰。
“夫君,你我今日大婚,适才洞房相见,你将那青楼女子比作妾身,妾身日后当如何自处。”她转过身子,大红的长裙曳地,她收起脸上的笑容,一脸正色。
荣流景挨着床沿边上坐下,看着离自己仅三步之遥,转瞬之间,已经换了脸色的女子。
“那夫人说该如何?”他两手撑着床沿,许是酒精的作用,眼神有些迷离。
“夫君今晚且去别处歇息吧,妾身乏了。”她居然朝他下了逐客令。
荣流景双手撑起身体,起身走到文采薇的面前,他比她高大半个头,垂下眼眸,看着这抹活色生香的红,唇角扬起一道好看的弧线:“霜寒露重,夫人早些安歇。”说罢转身而去,空气中淡淡的清香还未散去。文采薇忽然心漏一拍,胸口一紧,目送那人背影消失不见。荣流景长长的舒了口气,如负重卸,慢慢地踱着步子出了永安院。
春深堂的宴席早已散去,喧闹了一天的侯府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荣流景在空无一人的大厅里站着,望着厅堂的正中央上贴着的硕大囍字,怔怔不动,少顷如同梦靥一般从墙上扯了下来,撕成碎纸,洒了一地,嘴角挂着一抹诡异的笑,端起桌上的烛台转身出了春深堂。
整个侯府上至侯爷和夫人下至仆役帮工都居住在东跨院,日常西跨院并无人居住。荣流景走到长游廊的尽头,穿过一道倒垂莲升斗门楼,推开了一扇朱漆大门,借着昏暗的烛火看到门额的牌匾上写着“夏也堂”三个大字。下了台阶,朝左首拐进回廊,行至十余步,在一处房门前停了下来,似乎在确认什么。伸手轻轻一推,虽无人居住,下人们也是事无巨细的日常打扫通风,所以久未住人的屋子仍旧一尘不染。荣流景轻吸了口气,鼻腔里闻到了熟悉的味道。他朱唇轻启:“我看见你了,嘉佑,出来吧。”
他走到桌案前,搁下烛台,静静地看着慢慢亮起来的屋子。过了一会,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已经子时了,公主好兴致。”
来的人正是长安公主梁嘉佑,她穿着素色的衣裙,青丝如墨,并未梳成发髻,只松散的泄在身后,明亮的眸子在昏暗的烛光照耀下,如同点点星光。
“我曾说过已备下了大礼,只待你成亲之日。”她慢慢地走到荣流景的面前,轻柔的声音里带着丝丝幽怨道:“一直到子时,才清净下来,原以为大婚之夜你不会来此,没想到——”。她眸子似水,泛着喜悦。
“幼年的时光除了蓬莱殿,我们很多的记忆在都存封在这间十年未来的夏也堂,如同这座尘封了十年的整个西院,嘉佑,今夜是来和我一起寻找答案的么?!”荣流景怅然若失地四下打量这间屋子。
“你找到了么?”梁嘉佑微笑着问他。
荣流景摇了摇头:“我没有勇气去找。”
梁嘉佑伸出一只手,触摸那张生动的脸。荣流景伸手覆盖她抚摸自己面庞的手,纤长而清瘦,冰凉一片。引着那只冰凉的手轻轻抚过眉头、鼻梁、脸颊、抚过炙热的双唇。荣流景张开双手,将面前的人紧紧拥在怀里,双唇贴在她耳边,低喃道:“嘉佑,我好想你,十年未见,我的嘉佑你还好吗?”
梁嘉佑仿佛整个人都要挤进他的身体里去一般,她紧贴着他的胸口,耳边传来如雷鼓般的心跳声。
“不好。”梁嘉佑的脸埋在荣流景的怀里轻声回答,几近哽咽。
☆、相处
六 、相处
耳畔有由远及近的声音,飘然而至,渐渐地越来越清晰,最后终于听清楚了,一字一句“轻尘”。
荣流景坐在铜镜面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略显苍白,手心有湿湿的汗,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子里自己身后的梳乐端着一个木盒子,犹豫再三选定了一支翡翠绿的玉簪子,绾起发,又顺了顺鬓角的发丝。
长袍、外衫,一件件将衣服穿好,梳乐正在帮他束腰带的手忽然停了一下:“小侯爷,咱们府里昨夜闹鬼了。”她压低声音,凑到荣流景耳边神神秘秘地说道:“昨晚西跨院的夏也堂东边的厢房,桌上的烛亮了一夜,却空无一人,今天一早上府里都传遍了。”
“鬼!”荣流景接过她递过来的手巾,擦了擦手心的汗,扔回铜盆里,溅起的水花扬起一道弧线,洒在了地上。
“热闹热闹也好,这府里太过冷清了。”他又理了理鬓角的发,问道:“梳乐,夫人呢?”。
他突然想起昨天自己成亲了,娶回来的夫人却将自己赶出了洞房。
“少夫人在秋鹿堂老夫人那,侯爷用完早膳就去简侍郎府上了,老夫人吩咐您醒了,前去秋鹿堂。”
荣流景点了点头,转身去了。梳乐摇摇头,收拾起方才洒在地上的水渍。
秋鹿堂是荣恩伯和夫人封氏日常居住之所,荣家年初从苍梧回到洛城后,荣家封侯之后,封氏就在秋鹿堂西边的厢房里置了间小小的佛堂,早晚诵经从未间断。
“孩儿见过母亲。”荣流景一撩衣摆跪了下去。
“已过未牌了,景儿是来陪娘用午膳还是晚膳?”荣夫人封氏四十有余的年纪,穿一身如意云纹锦衣,外面罩着一件缎织掐花对襟外衫,极为素雅,面上满是和蔼可亲的笑容。
被封氏这么一说,荣流景羞的头几乎要垂到地面上了。
“娘,昨夜夫君多饮了几杯酒,身体略有不适,今日才睡过了头。”立在封氏边上的文采薇和颜悦色地替他解围。
“请娘责罚。”荣流景抬起头朝她微微一笑,算是感激。
“罢了,坐到娘跟前来。”荣夫人摆了摆手,假装一脸不悦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荣流景应声而起,走到荣夫人跟前,挨着她右首边坐下。
“薇儿也坐下,我们娘三说会话。”荣夫人拍了拍左侧的坐垫。
文采薇本就立在荣夫人的左首边,见荣夫人如此说,便顺势在左首边坐下。
“薇儿刚过门,可还习惯?荣家才搬回京师不久,虽蒙圣上厚爱赐封侯爵,但这侯府怎比上盛誉百载的相府呢!”
荣夫人身边的女婢早已将昨晚荣流景被文采薇赶出婚房之事告诉了她,方才几句话说的荣夫人甚为舒服。察言观色,这孩子太过聪慧,长的模样也极好,脾气性格也温柔大方,不由得自己心生欢喜之意。
“日常一应事宜,夫君业已安排妥帖。”她说完,面上微微一红,朝一旁的荣流景一漏星眸,一脸的新妇人娇羞之态。
荣流景硬着头发,嘴角扯起无比僵硬的笑容点了点头,从昨晚到现在,他可什么都没做过呢。
荣夫人满意的看着两人,点头道:“这论理呢,景儿比你年长两岁,只是从小侯爷娇惯了些,所以生性较顽劣,但本性却是个好的。倘若以后对薇儿有不是之处,还望薇儿看在娘的面上莫与他计较;倘若景儿做出其他出格的事,娘自然为薇儿做主。”荣夫人说到后面,语气愈发的凝重了起来,有意味深长的决绝之意,又有敲打二人之意。
“是!”文采薇点了点头,荣流景亦然。
“我该去佛堂念经了,你们去吧。”荣夫人往后靠了靠,半倚了下去,一脸的倦态。
荣文二人依言起身,一前一后出了秋鹿堂,一路无语。
“适才多谢夫人。”荣流景走在前面,下了台阶,回首朝她笑道。
那人唇角一动:“即已成一家人,何来言谢。夫君如此,妾身惶恐。”说完文采薇一步步下了台阶,走到荣流景的身旁。
风轻轻卷起院子里落下的黄叶,沙沙一遍,细闻风里有沁入心扉的香。这一瞬,荣流景不由的生出一种“笑随戏伴后园中,此时与君久相识”的错觉。这个人在自己身边,让自己慌乱的心绪静静地沉了下来,整个人安稳的如同永安院里这棵上百年的银杏树,无论狂风骤雨,兀自巍然,仿佛生生世世,不生不灭。
只是这个人明明自己才才认识不久,她是权倾朝野丞相次女,长姐身居贵妃之位,长兄新晋户部侍郎,次兄任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文家是高门望族,盛誉百载,文萧让的门生更是遍布朝野上下,为何这样的人需要把自己的女儿嫁到荣家呢?相比较起来荣家与文家算不得真正意义上的门当户对,至少在文萧让叱咤檀越政坛这么多年以来,荣家只是偏于一隅的武将罢了。再退一步说,倘若荣家未封侯,文采薇嫁给荣流景就是真正的下嫁。不明白的不仅仅只是荣流景,甚至连归远侯荣恩伯也是丝毫摸不着头绪。
“夫君何故盯着妾身发呆?”文采薇嫣然一笑,如沐春风。她微微扬起头,目光落在荣流景的眼睛里,问道:“难道是妾身长的太美——?”
“夫人之恣,自然美若天仙。”荣流景被她如此追问,尴尬的面露窘色。
“忘了告诉夫君,今晨我已让你的丫鬟将你的起居用具搬进永安院了。”说到这里她略低了低眸,言外之意无非是昨夜之事自己确实做的有点过了,以至于今早府里下人传言小侯爷新婚之夜激怒新娘,文二小姐怒赶新婚夫婿出洞房,传言总是越说越离谱,也正是方才荣夫人敲打之意。荣流景自然明白,他轻轻嗯了声。
其实荣府的床尺寸大的能并排睡下四五个人还绰绰有余,荣流景宽好外衣,只着一件月色亵衣,也不看一屋内的另一人,钻进被子,身子朝外侧,低声道:“霜寒露重,夫人早些安寝。”便合上了双眼。
耳边有悉悉索索地布料摩擦的声响,片刻便归于了死寂,隐约觉得远处的被角被人掀起,落下。荣流景有些不习惯,枕边有另外一个人的气息。鼻翼微张,有隐隐地香味吸入,他略凝了凝神,气息平和的沉静了下来。
依稀透过薄薄的雾气,有细碎的脚步声传来,慢慢地走进了。终于看清了来人的脸,一位面若冰箱的女子,突然开口厉声道:“是你,是你害死了他。你却装着他的样子,穿着他的衣服,甚至连这张脸都和他一模一样。我要把你的脸上的面具揭下来,好认清你究竟是何人。”女子说完,伸出一双巨大的双手,朝他的脸袭来。下一瞬,手掌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山峰,迎面而来,荣流景吓的急忙躲避,往后逃去。那座山峰像长了双眼睛一般,一路追赶。
“不,不是我,不是我——”他紧皱着眉,身体拼命挣扎想要躲避那座即将压顶的山峰。
“夫君醒醒,可是做了噩梦。”有一个温婉柔和的声音传入耳畔,如同慌乱中握住了一根救命的绳索,他急忙伸手紧紧抓住另一只手,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荣流景才看清被自己握住手的人,正是文采薇,她一脸关切的看着自己。
他略静了静神适才发现屋内除了他和文采薇,还有闻讯赶来的侍女们:端着茶水的是忘忧、皱着眉头的是南烛、还有拿着毛巾的梳乐。
“忘忧把茶拿过来,南烛去让厨房熬一些琥珀茶送过来,梳乐——”文采薇松开荣流景握住自己的手,起身对着众人一一吩咐道,只是梳乐没等她吩咐,便急忙走到荣流景的身边,轻轻擦去他额头的冷汗,轻声说道:“许是近来累了些。”
喝了几口清茶,荣流景终于恢复了常态,他轻轻拉了拉梳乐的手,意识她自己无碍。
这一细微的动作在电光火石之间完成,但文采薇还是捕捉到了,她不动声色地看着两人,眉间略微一紧,想起早上忘忧跟自己说,昨晚荣流景宿在侍女梳乐的房中,她本不相信,可眼前的情景,说这两人仅仅只是主仆关系,怕是无法让人信服的。
正在她思索的片刻,荣流景朝她浅浅一笑,轻声道:“多谢夫人。”
☆、烟花易冷
归远侯府到文相府并不远,骑一匹快马的话也就一盏茶的功夫,照檀越的习俗,新嫁的女儿需在三日后带着夫婿一起回门,以叩谢父母养育之恩。
马车队长长的一溜排开,几乎占了侯府门口的一整条道路。整支队伍静谧无声,齐刷刷的立着。队伍的最后面还跟着一列穿着整齐铠甲的士兵,由于荣流景久未去就 职的衙门当差,所以大家几乎快要忘记了他还挂着京师羽林右卫正四品的中郎将之职。最前头牵着马的自然是荣流景,他着一身绛紫色锦袍,上面绣浅色流云图纹, 玉冠束发,低垂着眼帘一拉缆绳翻身上了马,拢了拢马头,出了崇仁坊。
文采薇静静地坐在马车内,回想从大婚到今日三日的侯府生活。 整个归远侯府安宁静谧,下人们恭敬谦和有礼,那位小侯爷待自己说不上好也挑不上哪里不好,两人关系不近不远,不亲不薄,不冷不淡,除了些坊间传言略微添了 些堵之外,日常如此倒也安逸,至少没有人管自己。荣夫人也只是每天陪着说些家常的闲话,荣侯爷也仅仅只是每天晚餐见上一面罢了。
吃斋念佛的荣 夫人、忙忙碌碌地荣侯爷、无所事事的小侯爷;荣家的三位主人让文采薇总觉得那里不对劲,虽是一家人,但彼此之间的感情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异样,甚至可以说 是似乎他们之间有隔阂。它不像自己家:虽然过于威严的父亲、母亲却是极为亲和,还有最最宠溺自己的大哥文泰来,知书达理的大嫂,还有时常与自己拌嘴的二 哥,虽然大姐早已嫁入宫里平日里鲜少有机会见面,但这并不能阻碍文家始终是一团和气,其乐融融的氛围。
思绪还未曾飘远,被戛然而止的车辙声生生打断了,原来侯府到相府这么近么。
“当初你父亲提到陇西郡公府,我当场就反对了,谁不知道陇西郡公一门有四房,人口众多,琐事繁杂,薇儿如何嫁的。”说话的正是文夫人,她满意的看着一脸 嫣然地文采薇,又继续道:“哪里比得上荣侯府,人口简单,荣家也仅仅这一嫡子。旧年我与荣夫人有过一面之缘,看荣夫人倒也是祥和之人,如今看来自是为薇儿 择了门好姻缘。”
自然是母女两人在里厢聊一些贴己的私房话,还不忘唤过忘忧南烛一些陪嫁的婢女们,问一些侯府日常,只见荣夫人的脸上一阵白一阵红转眼又一阵青,一旁的文采薇倒也管不得这些,只悄悄然的退了出去。
而此时的正厅上确是一派诡异的氛围,板着一张脸坐在正首的文萧让看着面前的荣流景,他与自己的两个儿子不同,长子文泰来稳重谦和,次子文东来虽顽劣了些 却是直爽豁达之人,眼前的这个人,文萧让略皱着眉,他无法看透眼前的这个少年,十九岁的四品羽林右卫中郎将本朝并不是没有,更甚着也有,只是大多都是借着 祖宗的荫佑罢了,唯独这个荣家的小儿是自己真枪实战换来的。其实当初向圣上求旨的时候,他也是踌躇不觉,他与荣恩伯虽都是永徽朝的老臣,但荣家一直戍卫边 关长达二十余年,自己与他的交情谈不上有多深。
文东来到底是少年脾性,本来就与荣流景相识,如今见面成了一家人,只当是旧友重逢 了。便心直口快道:“想那日咱们还在不夜楼为了落雪姑娘大打出手,没诚想到,才几日我们到成了一家人了。”文东来也未觉话里有什么不对,大大咧咧地继续说 道:“改日我做东,去不夜楼,落雪姑娘新谱了个《金缕衣》——”
“咳咳——”文东来越说越离谱了,一旁的文泰来不得不打断他的话。
“大哥,我这说的好好的呢,你干嘛——”文东来显然还未得要领,一脸懵然道。
荣流景眼帘低垂,嘴角微微抽动,漏过眼角的余光仿佛看到了文萧让气的发青的脸,这文二公子当真有趣至极。
“岳父大人说的是,等销了婚假,孩儿自然是要回羽林卫入职的。”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显然文萧让对自己半年未入朝事颇有言辞,他从善如流地回答。
文萧让对他的态度倒也还算满意,他点了点头。目光一冷,又扫到了方才说错话的文东来身上,只冷冷一扫,拂袖而去了。
文东来被他冷冽的目光瞪的汗毛战栗,只闭紧了嘴巴,缩在一旁不在言语。
相府的晚宴倒也极为素净,美酒佳肴看起来平淡,却极为精致,杯盏碗碟更是件件都是上好的瓷器,下人们来回穿梭传菜撤碟,不紧不慢井然有序。
文萧让只饮了半盏酒水,匆匆有下人来报,宫里来人了,便就离席而去了。少了长辈的宴席自然轻快了许多,文泰来虽年长也只是二十六七的年纪,文东来也只比荣流景大了三岁,可以说三人年龄相仿,一时席间也是相谈甚欢,一直到了戊时方才撤了席。
回去的路上,荣流景略有醉意,便与文采薇一起乘了马车。侯府的马车自然宽大,车里铺着厚厚的毡子。两人一左一右坐了两侧,中间的案几上早就摆上了清茶和热热的毛巾。
秋夜愈凉,有风不时卷起车窗的帘子,氤氲的光从掀开的帘子处不时的漏进车内。车子穿过玄武大街,拐到长兴坊的时候,透过窗帘,有一束烟花突然绽放在半空中,绚丽夺目。
荣流景忽然掀开了一侧的窗帘,侧面微仰着头看着不远处的烟火,徒生怅意。看方位烟花从宫里面升起的,几株烟火之后,天空又恢复了平静。荣流景突然想起早上父亲说,今日圣上要为北昭的来使举办践行的宴席,这烟花许是宴会助兴之物吧。
马车稳稳地拐入崇仁坊,荣流景放回帘子,略一抬头,正对上了文采薇朝自己看过来的目光。只是不知道为何,文采薇从他迷离的眼神里,分明看到了清晰无比的决绝之意,这一刻的荣流景眼角眉梢哪里还有醉意,许是他本来就没有醉,亦或许是自己沉醉在了他眸底。
丰和四年的元宵佳节,今上旨在与民同乐,命人在麟德殿外放了整整一个时辰的烟花,燃起的万千火树银花,绚烂无比。无不彰显这纸醉金迷歌舞升平的太平盛世富贵风流,
只是那年元宵节后,荣家母子三人便离开洛城去了苍梧,这一去就是十年。
浮云一别,流水十年。
今夜的烟花一样灿烂,只是多了些许年少时的荣流景无法体会的落寞与寂寥。
夜凉如水,弦月高挂,风里依稀还有桂子飘香。冷照对影成双,已不复旧年时光。
十一月初五日,长安公主和亲的车马队伍迤逦数里,除了北昭的来使,檀越更是派出了数百人的送亲使团。四皇子主动请缨为使团的和亲正使,亲自送自己一奶同胞的妹妹前往异国他乡。
最前面的队伍刚刚出了光华门,最后面的一列士兵还在宣政殿的门前。跟随和亲使团一起前往北昭的除了诸多奴婢仆役宫人之外,随行还带了很多百工匠人,皆是有四皇子亲自挑选的人员。
四皇子一身绛红色锦袍,玉冠束发,一脸肃穆回首看了一眼光华门头的匾额,一夹马肚,并入长长的和亲车队列里,缓缓前行。
梁嘉佑收回最后一抹回望皇城宫殿的余光,这个自己从出生到长大再到今日离开,居住了整整一十七载的地方,越来越远,也许今生今世自己再也无法回到蓬莱殿,无法亲手采摘锦瑟湖边的荷叶,甚至在她余生的时光里只能在冰天雪国遥望远不可及的檀越了。
昨夜四哥曾问自己可后悔,她始终摇头,远嫁北昭从来不是自己的本心,也许自从父皇下旨的那一刻起自己的命运已被镌刻,容不得自己选。生在帝王家,从来都是不归路。
深秋的洛城愈渐清冷,整个天地间仿佛笼罩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天幕低垂,似乎转瞬就会坠落下来。穿过玄武大街,一直前行便是洛城的北门了,出了北门就算是 离开洛城了。队伍的脚程不由地加快了步伐,一转眼繁华的京师统统抛到了身后,再看一眼故土,有宫人奴婢们掀开车帘子回首望去,稚嫩的脸庞上,还挂着未干的 泪渍。
绕着高高的城墙继续前行,等城墙差不多快要看不见的时候,洛城的北门口有一匹通体黝黑的骏马,仰着高傲的头颅,龇牙咧嘴发出嘶鸣的声音,愈发催的离人肝肠寸断。一只手轻轻拉住缰绳,马儿顿时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呜咽穿梭,穿过空旷宽阔的北门城楼,落下一地的黄叶。
马儿的主人是位纤瘦身材修长的女子,一身白衣胜雪,一脸木然地看着几乎快要看不见的可亲车队。她才翻身上了马,一扬长鞭马儿吃痛,如离弦之箭般飞了出去。眼看着马儿就要追上车队的时候,白衣女子一拢缰绳,马儿朝左边的小道上拐去,再一扬鞭,飞驰而去。
小道越走越狭窄,杂草重生,瓦砾遍布,最窄的地方仅仅只容马蹄踏下的脚印之地。再往前,杂草几乎有半人高了,白衣女子眉间轻蹙,枯黄的荆棘藤蔓在白色衣 衫上划过,落下点点斑记。再往前,似乎终于到了白衣女子所行之处了,她一拉缰绳,足尖一点马镫,稳稳地落在了地上。松开缰绳,任由马儿慢慢前去啃吃路边的 野草。
白衣女子肃然的站着,面容俊逸,青丝如墨,只系了根白色的发带,披散在身后,风卷起发丝,半遮住了女子的面庞,她一动不动地看着脚下不远处的官道。
有华盖和旌旗的轮廓出现了在眼帘,她嘴角微微一动,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和亲的车队由远及近,终于清晰了起来。一辆辆马车从她眼前经过,她似在寻找什 么,终于飘忽的目光落在了一辆巨大的马车上,那是辆由八匹骏马拉车,马儿身上缠着大红的绸带。马车的车身是上等的丝织面料,缎子光滑上面绣满了华丽的图案 花纹,随着晃动的车辙声声,车帘微微颤动。白衣女子忽然不由自主的伸手想要触摸,却突兀地停留在半空,少顷,又收了回去,缩在长长的衣袖里。
“嘉佑——!”白衣女子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声响。
车内坐着的正是长安公主梁嘉佑,梳妆的宫人将这个帝国最华丽最贵重的衣物首饰都穿戴在了她身上,一身的庄重华丽,华光溢彩。她一脸怅然,悄无声息的坐着,一只手紧紧地攒着,因为用了极大的力气,指节发白,微微颤抖。
她忽然想起有一年的夏天,她经常和荣家的两个孩子经常偷偷跑到麟德殿偷看正在早朝的文武百官,总能看到互相因争执而吵的面红耳赤的大臣们,最后不得不在 内侍的劝解下才作罢;亦或许被父皇骂的战战兢兢的大臣们大汗淋漓地窘态;每个月他们都要好几次偷偷摸摸地爬在宫殿的一处隐蔽的角落里,有一次为了躲避宫人 们,差点摔到了大殿上。
还有秋天的时候,圣上在御花园里摆下来秋日宴,请后宫妃嫔们赏菊吃蟹,顽皮的孩子将大半的秋菊涂成了石青色,始作俑者自然是圣上最宠爱的小公主了。
那个时候许贵妃还在世,常常着急这个女儿居然比儿子还顽皮,每每想要责罚的时候,圣上总是和颜悦色的出来阻挡,还会赐下一大堆各国进贡的孩童玩偶。
皇嫡子早逝,皇长子年长早就封王去了番地、二皇子,三皇子还有梁嘉佑同胞的哥哥四皇子之外,留在京里的还有八皇子、九皇子;和梁嘉佑年纪相仿的只有八皇 子,只是这个皇子自幼多病,一年的光景有八个月是在养病的;剩下的长公主也已出嫁了,再往下的孩子年龄就更小了;所以年幼的梁嘉佑幸好有了荣家孩子的陪 伴,那种无忧无虑的日子一直到七岁那年,荣家离开洛城,才戛然而止。
所以在梁嘉佑童年的记忆里,荣家的孩子总是无法忘怀的,只是今时今日荣流景娶了妻,再也不是那个梁嘉佑记忆深处的景哥哥了;而轻尘姐姐居然死在了苍梧城,而今自己业已远嫁北昭,所有美好的故事终敌不过时间的流逝,更或者说是时间打败了那些自己心底的美好。
十年前,梁嘉佑央着四哥,带着她站在高高的北门城楼上,目送荣家三人离京;
十年后,梁嘉佑由着四哥,带着她在秋意里萧瑟前行,远离檀越赴冰天雪国而去。
梁嘉佑握紧的一只手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整个人黯然瘫坐在马车里,手慢慢松开,一支小小的簪子落在了车内的地毯上,再无力拾起。
风越吹越大,卷的白衣女子发丝飞舞,衣炔翻飞。她目送着脚下的这支送亲队越走越远,直到最后一个士兵的身影都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忽然觉得脖子一凉,风里有白色的什物夹杂着一起飘落下来,居然,是下雪了。
整个天地似乎都停止了呼吸,天地无声,只剩下洁白的雪花慢悠悠地落在发丝、身上、地上。
“从此万水千山,望你珍重,嘉佑。”她喃喃自语,脸颊上有湿湿地水滑下,分不清到底是融化的雪水还是眼泪。
那匹黑色马儿嘴角还挂着吃剩的草叶,抬起头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悲伤,轻轻的用头蹭了蹭白衣女子,白衣女子将脸埋在马儿的脖颈处,泪水顿时决堤。
☆、矛盾
八、矛盾
“少夫人,小侯爷回来了。”图梳乐话只说了一半,抬头看着正在临写字帖的文采薇,见她兴致盎然,犹豫了片刻,垂首又继续道:“落雪姑娘的马车正停在侯府门口。”
“啪——!”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了,这一突兀的声响了打破了屋内安逸宁静的氛围。眼疾手快的南烛,一步上前捡起落在地上的镇尺,已然断成了两截。
文采薇握笔的手缓缓放了下去,搁下手里的笔,理了理摊在桌上的字帖,站起身子看了眼图梳乐,柔声道:“让她进来。”
“听落雪姑娘说是小侯爷染了风寒,高烧不退,又不让请大夫所以才斗胆将小侯爷送回侯府。”图梳乐从眼角的余光里瞥了眼文采薇,她似乎并没有生气。
“梳乐姑娘,奴家已将荣小侯爷送回府来了。”一位身着一身水红色衣裙的女子款款玉步,停在文采薇一众人的跟前,这群人她只认得图梳乐。
“多谢落雪姑娘。”文采薇上前一步答礼。
“这位可是荣小侯爷新娶的夫人?”落雪姑娘微微一笑,拿着手里的锦帕掩了掩嘴角的笑:“文家小姐果然风华,难怪小侯爷吵的不愿意宿在我那阁里,非要回来。”说完指了指身后的马车。这时,车帘被掀开了,一个紫檀色的身影晃了晃,下了车,朝众人走来。文采薇看着朝自己走来的荣流景,她记得早上出门时候他穿的并不是这件衣衫,在看看一旁一脸轻浮的落雪姑娘,心底不知为何升起丝丝怒怒意,语调也变得奇怪了起来:“送落雪姑娘。”
落雪姑娘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样的场面,她朝图梳乐点了点头,转身上车而去。
荣流景并未理会离去的落雪姑娘,对文采薇歉然一笑,只是面无血色,显得笑容太过苍白。文采薇并没有理她,跟在他一侧,两人不疾不徐地朝永安院的回廊走去,穿过回廊,迈进了永安院的门槛。突然身旁的人微微一晃,一个踉跄险些跌倒,慌乱中文采薇伸手抓住了他的手,纤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指尖传来阵阵炙热。他索性任由她抓住自己的手,才站定了身形。重心都移到了她靠近自己身体的一侧,他唇角微动,声音极其含
含糊不清,但她却还是听见了,一字一句:“嘉佑——!”
文采薇忽然想起,那天夜里和表哥葛仙在含元殿后面的长廊上看到的情景,还有那句清晰在耳的话:“小荣将军本来就与长安公主青梅竹马。”今天不真是十一月初五么,是长安公主梁嘉佑下嫁北昭二皇子,出发前去北昭国的日子。想到这里,她遍体生凉,手掌间的炙热之感瞬间变的寒冰一片,她忙甩开了他的手,径直离去了。
南烛、半夏和洛葵皆随着离去的文采薇而去,落在后面的半夏狠狠瞪了眼荣流景一样,也走了。只剩下荣流景和图梳乐主仆二人,面面相觑。
“侯爷,据属下探得消息,当时被我们擒住后服毒自尽的一位杀手,并不是北昭人而是檀越人。当时随花公公
和文丞相一同前往南舍督军的,除了明里保护他们一列卫队,还有十二位暗卫,这杀手可能是其中一位。”一位身着乌黑色长袍的年轻男子低声道。
“裴天合,这个消息可靠么?”荣侯爷的眉头皱成了一座小山丘,内心受到了极大震惊。
“说来也巧,卑职上月初从洞庭取道峡州往南边来,路过郇阳镇过江的时候,在江边的一家酒肆歇脚,有几位粗汉在喝酒闲聊,说到其中有一人的远方表兄在神武卫当差,去年被派往北昭执行任务,死在了北昭,说还得到了朝廷的嘉奖。”裴天合略一沉吟,又继续道:“这些闲话刚开始属下并未放在心上,正要离去之时,那其中的一个莽汉许是喝多了酒,大声叫嚷的说早年自己也是有机会入豹韬卫,只可惜父亲去世的早,哪会自己才
会走路,等长大家底早就败落的搬到楚地来了。莽汉又说你表兄可是去年随文丞相去北昭督军的,那人道正是。属下记得年后回洛城后,户部统计的名单里前往督军的卫队并无一人伤亡。所以折在我们手里,死的那个人会不会就是此人?”
裴天合大约二十岁上下的年纪,苍梧人氏,三年前北昭与檀越开战时新招募的士兵,因为人机智敏捷,后来分配到了荣流景所在骑兵营,因二人年龄相仿,打了几场仗后,便熟络了起来,后来荣流景升校尉,索性点名要了他跟着自己。年初荣家归京,便将他一起带回来了京师。
裴天合神情凝重,满脸忧虑之色,他似乎又想起来了什么,继续说道:“关于随行的十二位暗卫,极有可能就是临时抽调的五军都督府十六卫所的人员员。因为在每两年的十一月十六卫的人员会混合后重新调整安排,去年真是两年重新调整人员之时,文丞相一行是去年的十一月底前往北昭的,很有可能正在趁此机会,抽调走的。”
“天合,你先喝口茶润润嗓。”大概是着急将探得信息送回的缘故,他满头大汉,嘴唇发白,眼睛里泛着血丝,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在脸上挂上。身旁的荣流景递过一盏茶水,同样是一脸愕然,显然这个结果超出了原本能够想象的范围,似乎所有一切得重新换一个角度来思考了。
“卑职后来想找到那几个粗汉问个详细,便向酒肆掌柜打听了,才知那几人南下行商去了,卑职想是不是继续跟踪下去?”他满怀期待的看着荣恩伯,希望自己的想法是对的。“先从神武卫查起,想办法找到他们去年的名册,其他十五个卫所看来也有必要捋一遍了。”荣恩伯已然恢复了常态:“十六卫不归兵部管,每个卫所都只有自己单独名册,要一下子集齐十六卫的名册略有些难度。”
“这到不难,明日我先回羽林卫,待过几日想个缘由将十六卫的名册集齐即可。”荣流景胸有成足的边说边替裴天合又续了几次茶,拍了拍裴天合的肩膀:“天合眼下最重要的是先下去睡个好觉,剩下来的事情交由我。”
裴天合到了京师,和荣流景一起进了羽林右卫任值,平时宿在羽林卫的宿舍,有时也随荣流景一起回侯府里,说是在羽林右卫任职其实也就是荣流景的随从下属。除了刚开始去了几日,荣流景一直告身体不适的病假,在府里将息了半年,私下倒是毫不避讳出入勾栏瓦斯,烟花柳巷惹的坊间流言四起,甚至上个月御史衙门的刘御史还专门在早朝将散之时将此事着重的向圣上和文武百官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只听得立在朝堂上的荣恩伯脸红一阵白一阵好不尴尬。据说正因为如此圣上才下了赐婚的圣旨,看来这荣家还正是圣意正隆之时。
看来荣流景“养病”的这半年裴天合还是查到了好多的东西,至少从千丝万缕的蛛丝马迹里摸出了头绪,剩下的顺着藤摸下去或许就能找到答案了。
五天后,五军都督府宣布今年秋天京畿十六卫举办一次赛马大会,最终获获胜者将得到圣上的亲自接见嘉奖,整个大会的筹办由羽林右卫主理,具体负责的人正是荣流景。这次的大会因为有了圣上的参与,连兵部都参合了进来,美其名曰协助羽林右卫。荣流景本来对此事就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索性将一些琐碎的小事情统统丢给了兵部。兵部接手此事的是兵部侍郎乔德顺,乔侍郎是文官,是永徽朝的老臣了,他四十左右的年纪,身形消瘦,面庞黝黑,一双狭长的眼睛里闪着精光,不知道的人都以为乔侍郎是位武将了。
他淡定自若地指挥身后的几位士兵搬动几个大的木箱子,箱子里放着此次大会所需要的旗帜、马蹬、马掌、马鞭、缰绳及一些马匹需要用到或更换的物件,六口大箱子装的满满当当,在他的指挥下将这些物件分好类类别分别摆在不同的箱子里,很快本来乱七八糟的大箱子都理的清清爽爽,一目了然。
左边的桐木条桌边坐着几位身着六品绿袍的文书,每个人的案头摆着厚厚一叠纸扎名册、对参与人员进行了严格的筛查与遴选。
每个卫派五名人员参与赛马,共三十名,先进行第一轮的赛马,甄选出前二十名,在进行下第二轮的比赛,录前十名;这十名分五组两两互比,最后留下五名人员的比赛圣上将会亲自观战,获胜的第一名将受到圣上的亲自接见嘉奖。
一时整个十六卫众将士们气焰高涨,谁都有一种欲将对方比下去的气势。接下来的日子除了日常的差使之外,余下的时间都泡在了马场里,参加比赛的加紧练习骑术,修整马匹身上各各样物件;不参加比赛的士兵们也赶制了一些旌旗彩带,好在当天给自己卫所的兄弟们加油助威。
经过前三天的比试,最终留下了前五名,分别是神武卫、豹韬卫、飞熊卫、羽林左卫、鹰扬卫各一位,里面有普通的卫兵,还有校尉,甚至还有位指挥使,最终的比赛日由兵部拟定在了十一月初十。
裴天合从袖子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到荣流景的面前:“可疑的名单都在这里,乔德顺手下的几名文书甚为厉害,这是我好容易才得来的。”
荣流景翻开册子,只有薄薄的几页,上面写了十几个人员的名单,还分别注明了所属于的卫所,还有籍贯、年龄、喜好标的十分清晰。荣流景点了头问道:“还有那个死掉的隶属神武卫的暗卫可有下落?”
裴天合摇摇头:“名册上都是活着的人,伤亡的人员不可能出现在眼下的名册里,除非找一找旧档,去年他们调整了人员所以之前的旧档肯定作废了,我问过整理文书的其中一名小吏,皇帝亲卫军的旧档历来都是存放在宫里的架阁库,一般情况下是没法查验的,除非——”
“除非五军都督府的鲁提督亲自去向圣上请旨才能让架阁库的人打开来。”薄薄的几页册子很快就翻完了,荣流景合上名册略闭了闭眼,这样的条件几乎是不可能达到的,裴天合见他一脸愁容,便不声不响地退了出去。
☆、猜忌
九、 猜忌
赛马大会如期进行,圣上的亲临让现场参赛的人员都憋着一股劲,就等那声号令响起好一举夺魁,然后万众瞩目下得到皇帝的亲自嘉许。最终获得第一名的是神武卫的韩准韩将军,快了第二名足足两匹马的身位,圣上自然龙心大悦,亲自赏赐了韩准一匹御赐的神马。
“圣上还是长安郡王的时候就极好赛马,当年先帝还亲赐过一条纯金的马鞭,只是从那以后圣上就慢慢不大赛马了,永徽二十年的那年秋季赛马大会,圣上可是赢了一百多名对手,那时候的赛马大会的规模远比现在宏伟盛大。”人群里有一慈眉善目的长者看着韩准牵过御赐的神马赞叹道,后面的几位也纷纷点头称是。
“韩准得了第一,看来事情出现了我们预料不到的转机。”人群最后面的荣流景闲闲的坐着,兵部的乔德顺几乎包办了今天赛场的所有事宜,他干脆图了个清闲,坐在了观众席上,侧身对裴天合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