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的时候,荣轻尘的九千铁骑过了喀拉苏河,直奔库里城而去。此时的库里城只有悦锦行的三万人马加上莫日根留在这里的守军统共四万不到,荣流景手里有九千不到的人手,如果硬打也不是没可能,而且今晚确实是攻打的最好时机,因为莫日根的六万主力还没有来得及赶回来。
就快要看到库里城模糊的轮廓的时候,荣轻尘突然停了下来,有一些不安,看的出来得焦急刻在脸上,他一手握着缰绳,马儿也焦躁不安起来,来来回回的在原地绕了好几圈。
右营的先锋卫仲见她一反常态,因为离开京师到现在一个多月,他没有发现过这样情绪的荣将军,他不由的担心了起来,想凑上前问问情况,但又不知怎么问,一时杵在原来。
下一瞬,荣轻尘却恢复了平静,她安安静静的坐在马上,面色宛如喀拉苏河面的水,风平浪静。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了,除了吩咐大家就地歇息片刻吃些干粮外,他一声不吭的盯着东面,仿佛要那里有什么特别不一样。
卫仲忍了好几次,终于耐不住了,走上前问道“荣将军,我们是回营地还是——?”
“等!”荣轻尘唇角一动,仍旧一动不动的盯着东面。
“等什么?”卫仲继续问道。
“等时机。”荣轻尘其实自己也不是很有把握,如果真的能等来时机,那就好办了,如果等不来,或者来迟了,那局面就不好说了。她突然面色一变,做了个禁声的手势,吓的卫仲立马闭上了嘴。
“来了,太好了。”荣轻尘突然轻声说道。
卫仲见他一脸喜色,眉梢略弯,忙抬头朝东面望去,那面除了一片漆黑,还是什么都没有,他不解正欲发问,却突然听见了马蹄的声音,越来越大,那声音仿佛地动山摇般呼啸而至。
“传令下去,攻城!”荣轻尘终于等来了时机,她一拉缰绳,冲在最前面飞驰而去。
赶来的正是白杨提氏的军队,领头的是位年轻的男子,半张脸都藏在头盔里,无法看清,只看到唇角扬起弧线,他看着荣轻尘来的方向似乎在笑。
来不及细说,那人朝荣轻尘一拱手道:“荣将军我们来打头阵。”
话音刚落,听到车轮滚动的声响,轰隆隆声音极大。刚刚还囤积在一起的列队齐刷刷让来了一条道路,轱辘轱辘的车轮声更近了,一直到距离城门一公里的地方才停了下来。
是八牛弩车,此车有四个轮子可直接拖在马后面行走,是一种重弩。箭矢以坚硬的木头为箭杆,铁片为翎,看起来就像一柄巨剑,射程可达一公里。如果近距离攻击,箭可直接钉进城墙里面,万箭齐发时,整面城墙就瞬间被扎成了刺猬,攻城的士兵们抓住箭杆可以直接爬到城楼上。
荣轻尘抬头望着攀在城墙上的士兵,手脚快的已经攀到垛口处,城楼上的人拼命往下放箭,有士兵中箭掉了下去,也有士兵躲过箭雨继续往前攀爬。
八牛弩车的箭直接飞上了城楼,上面的人一面在阻挡攀上来的士兵,一面还要应付射上来的重箭,而八牛弩车的杀伤力极大,甚至有人被直接连人带箭盯在了砖头上。
城门已经在冲车的撞击下变的晃动了起来,而城楼上已经有士兵攀了上去,紧接着爬上去了更多的士兵,和上面的守城士兵直接变成了贴身肉搏。那个年轻的将军看着眼前的景象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因为这些弩车,所以来迟了,还请荣将军见谅。”那人下了马,朝荣轻尘走来,拱手道。
“阁下是?”荣轻尘并不认识他。
“悦锦川”。他微微一笑,停在了荣轻尘面前。
“见过晋王殿下”。她忙跳下来马来,拱手见礼,心里有些诧异,没想到悦锦川亲自来了,看来今晚的决定没有错,另一方面她又暗自庆幸自己做了这个选择。
“荣将军客气了,小王的皇妃可是不止一次跟小王说起檀越的荣将军是何等的少年英雄,今日得见,实乃小王之幸。”悦锦川一脸和悦,说话也甚是有礼。
“不知殿下如何知道荣某今晚一定会来?”荣轻尘饶有兴趣的看着他问道。
“明日一早莫日根就会带着他六万精锐部队赶回库里了,今晚是最好的时机,错过了,就怕之后的仗不好打了,而且时间一长,小王恐生变故。”
他看了眼身后白杨提氏的旗帜,压低声音道:“白杨提氏万一翻了脸,你我手上加起来不过七万人手,如果和莫日根硬碰硬很难说结局如何。至于怎么知道荣将军一定会来,一是因为拢塘关一役荣将军打的可谓是惊心动魄,二来小王能想到这个问题,荣将军也一定想的到,所以星夜兼程赶来。”说完他意味深长的看着荣轻尘。
其实荣轻尘对白杨提氏今晚会不会来并没有把握,一方面是非常期望他们能来,但另一方面他不是北昭人,不知这慕容氏部落和白杨提氏之间结仇到底是为何,还有白杨提氏嘴上说会帮忙,实际上会不会真的帮忙,没人能肯定。
等荣轻尘回过神来,库里城门已经大开,白杨提氏的军队鱼贯而入,而卫仲也早就率领着铁骑冲在了最前面,他对被白杨提氏的八牛弩车抢了风头的事情还在耿耿于怀。眼下非要抢先冲进去扳回来一成,不能叫北昭人小瞧了檀越的军队。
荣轻尘也跃上马,冲悦锦川一拱手,跟了上去。留在原地的悦锦川摘下头盔,整张脸露了出来,麦色的肌肤,剑眉星目,挺拔的鼻梁下一张薄薄的唇,轻抿着,目送荣轻尘远去的背影,收起嘴角的笑,一脸凝重。
这一场库里之战,因双方实力悬殊太大,几个时辰后就结束了。
悦锦行吓得举了白旗,莫日根的守军见这个情况逃命的逃命,投降的投降,最后清点人数莫日根的守军居然两千多不到,倒是悦锦行的人确有三万。而悦锦川带来的白杨提氏居然有五万之多,还不算那八十多辆的八牛弩车。
早上,卫仲打着哈欠,两只眼睛熬的红红得,经过清点他们带来的九千铁骑居然只有百十人的伤亡,他汇报给荣轻尘的时候也是仔细核对了好几遍,越发觉得越不对劲,但又实在想不出哪里不对劲。
“卫参领辛苦了。”荣轻尘也好不到哪里去,眉角上又被流箭擦伤的痕迹,有鲜红的血迹渗出来,像是擦了块红色的胭脂,让荣轻尘白皙的面庞显得尤为动人。
“末将倒是无妨,荣将军倒是——”他指了指荣轻尘眉角的伤口,这荣将军生的倒是极好,这伤口在他脸上到愈发显得俊美。
荣轻尘摆了摆手,正要开口,却看见前面走来的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悦锦川。
“见过晋王殿下。”荣轻尘拱手行礼,卫仲行了礼退了下去。
“荣将军无须多礼”悦锦川抬手虚扶了下,目光落在荣轻尘眉角的伤口上。
“荣将军的伤,待会小王让军医送点药膏子过来。”
“如此多谢。”荣轻尘并不推辞,朝他点头道。
“荣将军文韬武略世间少有,可惜不是我北昭人,若不然能得荣将军相助,小王也不至于被大哥逼迫如此。”悦锦川一脸扼腕之态。
“荣某以为不然”。荣轻尘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哦。”悦锦川追问道“荣将军难道不认为自己有这个能力,区区将军之位,荣将军真是屈才了。小王是替荣将军觉得可惜。如果荣将军愿意留在我北昭,小王愿以国士相待。”
“多谢殿下抬爱,只是荣某以为殿下似乎并不是被太子殿下逼迫如此。”荣轻尘轻轻一笑,目光落在悦锦川的脸上,这个北昭的二皇子殿下远不是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
悦锦川的脸色一变,他勾了勾唇,饶有兴趣的继续追问道“愿闻其详。”
“既然殿下有时间听荣某说些有趣的故事,那荣某姑且说之,殿下姑且听之,待出了这个门,便多抛掷脑后,不知殿下以为如何?”荣轻尘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仍旧一脸微笑。
“小王认同。”悦锦川点头道。
“表面上是太子殿下勾结莫日根起兵谋反,二皇子殿下被迫无奈在北昭王授意下捉拿反贼。”她紧紧盯着悦锦川的脸,观察他面部的表情。悦锦川似乎并不为所动,仍旧一脸笑意。
“今夜这一战明显可以看出来这是晋王殿下有预谋的一次夺嫡之争。”她早就觉得不对,悦锦行看起来只是一个胆小怕事的人,龟缩托克托,逃到库里,刚刚又举白旗投降,怎么看怎么也不像是起兵谋反的主,而悦锦川从天而降的五万大军,八十辆弩车,怕才真是一场早有预谋的谋反。
“荣将军如何察觉?”悦锦川并没有不高兴,他静静的听完,继续问道。
“晋王殿下,您没发现莫日根并没有赶回来么。”荣轻尘一语道破。
☆、当归
二十二 、当归
“小王的王妃经常说越人皆聪慧,小王一直半信半疑,如今看来王妃所言不虚。而荣将军则当属其中翘楚,只可惜不能为小王所用,如若能有荣将军协助,小王何愁大业不成。”悦锦川一脸仰慕。
“晋王殿下才智过人,荣某只是一介粗人,从军到如今业已五载,只略凭运气侥幸立得几件小小的功劳,聪慧实在无从说起。”荣轻尘起身朝他做个拱,面色平静如水。
悦锦川倒也没放在心上,他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住了脚步,面朝着荣轻尘道:“荣将军与王妃可是旧相识?”
“回殿下,在下的母亲与许贵妃是姑表亲,王妃乃止孝之人,常念往日的情分对荣家颇为关照。”荣轻尘解释道。
“原来如来!”悦锦川点点头,转身离去。
待裴天合、辛辰两人接到消息到达库里已经是中午了。
“我说你让我们在喀拉苏河畔扎营,还要做好晚饭,你到好直接进了库里,我们连仗多不需要打了。”裴天合一屁股坐了下来,佯装埋怨道。辛辰胳膊上的绷带还在,跟在裴天合后面朝荣轻尘笑了笑。
“呀!你受伤啦?可要紧,伤得重不重,军医怎么说,需要什么药,你快坐下来休息休息别累着了——”裴天合一下了跳了起来,霹雳吧啦问了一堆。
“无妨,过几天就好了。”荣轻尘哭笑不得:“不过被一支流箭擦了下,军医上过药了,说过几天就没事了。”
“嗳,对了,赫连将军什么时候到?”荣轻尘朝辛辰点了点头,也不再搭理裴天合,问道。
“快了,最多一两个时辰。”裴天合回答道,他转念一想又道“莫日根为何没来增援托克托,我可是听说他居然直接绕过库里回巴尔干去了,这也太奇怪了。”
“我猜是不是悦锦行输的太快了,莫日根来不及赶回来,又见晋王殿下攻下库里简直势如破竹,所以就直接回去了。”辛辰猜测道。
荣轻尘笑道“既然不用在打仗了,对谁都是好事,莫日根的事情还是留给那位晋王殿下操心吧。”
“也是。”裴天合看了一眼身旁的辛辰问道“嗳,我说辛参将仗打完了,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自然是回京,难道裴副将还有别的打算?”辛辰反问。
“也是,自然是要回京的”。裴天合看了眼荣流景,突然想起他曾说过想回苍梧的话,眼下辛辰在,他也不好细问,当即就收住了话。
“我说你们两什么时候这么熟了”?荣轻尘见讨论的热火朝天的两人,笑着问。
“没有没有。我可跟他不熟。”裴天合撇清关系道。
“你!”辛辰为人到是个老实人,被裴天合这么一说,不知道该回什么话了,脸涨的通红。
“好了好了,辛参将你先休息会,天合你随我来。”荣轻尘收住了脸上的笑。
“天合,我问你,我们先留在苍梧一段时间可好?”荣轻尘在前面走着,边走边有身穿北昭军服的士兵朝他行礼。
“自然是好事,只是我们捧命出京,如无旨意硬留下来可是欺君大罪。”裴天合皱着眉头道。
“我自然是有法子的,只问你愿意否?”荣轻尘已经又出了大军驻扎的库里将军府,他立在门口的石阶上,望着门口进进出出的士兵。
“你若留下来我自然不可能一人回京,若不然侯爷那我就没法应付,到时候少不了一顿,倒不如留下来,侯爷自然鞭长莫及”。
“你倒是想的多。”荣轻尘笑着下了台阶,朝库里城楼方向走去。
“嗳,你那伤真没事么,上过药了?”裴天合知道她的习惯,这样的事情从来不假手他人的,怎么可能会让军医上药,难道自己上药,倒也可以,只是刚才的屋子里好像也没有镜子。
“嗯,悦锦川派人送来的,我自己上的药。”
“他为什么会专门给你送药?”裴天合不解。
“我们帮他打仗,随时可能流血牺牲,送点药而已,至于这么奇怪?”荣轻尘皱着眉,眉角的伤口也跟着揪到了一起。
“我受了伤,心口有些不适,你快扶我回去。”荣轻尘突然捂住心口,一脸痛苦。
“啊!”裴天合吓的大叫了起来,忙一把搀住他,问道“怎么样,怎么样?”
“对,就这样,你扶住我,别说话,快。”荣轻尘整个身体的重心倚在裴天合身上,低声说道。
显然裴天合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一脸紧张得问道“你怎么样,别说话,撑住。”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留在苍梧。”荣轻尘捂住心口,轻声说道。
“啊!”裴天合当即就愣住了。
“快走。”
第二天的庆功宴在库里将军府举行,上首坐着的悦锦川站起身来,举起手里的酒“今日库里一战我军大胜,这第一杯酒小王敬在座的诸位,诸位将军劳苦功高,小王先干为敬。”
“第二杯,小王敬檀越,愿我北昭与檀越世世代代永结友邻之宜。”
“第三杯,小王敬荣将军,荣将军英雄少年,拢塘关一站大振军心,库里一役更是神勇无敌,小王敬佩之至,深羡檀越居然有此等勇士。”
悦锦川一口饮尽杯中的酒,落了坐,拍了拍手。一溜穿着绚丽长裙的女子排着队走了进来,朝众人福了福,这时琵琶声声响了起来,裙摆翻飞,长发飘逸,优美的舞蹈踏着欢快的旋律翩翩而起。席上的众人有拍手合着节拍的,有高声跟着吟唱的,还有喝多了的已经直接跃进舞池,一起摆动了起来。好在北昭自古风气开放,舞女们也不忌讳,厅内歌舞升平,一派乐意融融。悦锦川目光穿过群魔乱舞的众人,发现并没有荣流景的身影,他招了招手,身后立着的侍从忙躬身凑到很前,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语毕退了下去,悦锦川面色一沉,随即恢复如常。
闻得荣将军身体不适,悦锦川忙派人送来了一堆珍贵的药材补品,还留下话来,如需延请名医只管开口。荣轻尘倒是收下了送过来的东西,只说旧疾复发,歇息段时日就无妨了。
“启禀赫连将军,门口有位自称是京师归远侯府的下人,说是遵少夫人之命,有一封书信要亲手交与荣将军。”进来传话的正是姜左维,他正要出门遇到此事,索性就进来回禀了赫连业。
“哦,你去带进来”赫连业忙又叫住姜左维:“还是先去看看荣将军,若荣将军能见客你在带他进来。”
“是!”姜左维拱手应道。
赫连业对荣流景身体不适之事也是焦头烂额,按理说这仗也打完了,剩下的就是班师回朝复命交旨了。可是偏偏这最大的功臣却受了伤,只怕是一时回不去了。自己作为主帅无论如何也是推脱不掉责任的,万一归远侯追究起来,只怕是不好应付。
“小人见过小侯爷。”那人恭恭敬敬朝踏上的荣轻尘磕头行礼。
“嗳,这不是侯府的荣芳么,你怎么来这里了?”裴天合倒是眼尖,一下子就认了出来。
“既然裴副将认出是侯府下人,那说明末将没办错事”。姜左维心里一落,拱手退了下去。
“裴大哥”。平日在侯府,裴天合倒是和这一帮年纪相仿的下人一起称兄道弟,毫无偏见,打成一片,荣芳见到裴天合顿时面露喜色。
“荣芳,是父亲让你来的?”荣轻尘打断正要“”认亲”的兄弟两人。
“回小侯爷,是少夫人。”荣芳忙回道。
荣轻尘一愣倒是迷糊了,忙问“少夫人回侯府了?”
“正是,您走后没多久少夫人就回了侯府。”荣芳似乎想到了什么,忙又说“对了,少夫人写了封信,还说小侯爷临走前曾对她说,有位旧友患了顽疾久未见好转,少夫人说她机缘巧合得了一个药方子,说定可解小侯爷旧友的顽疾。”他说完,将怀里的信掏出来递了过去。
荣轻尘接过信,蹙着眉拆开信封,一张白纸飘了出来,她定睛一看:桂心两半,白芍两半,蒲黄二两,血竭三两,延胡两半。为散,酒煎三钱,去渣温服。
“这是张药方单子。”裴天合接过荣轻尘递过来的信,看完一脸茫然。
“少夫人还说了什么?”荣轻尘蹙着的眉头更深了。
“少夫人说小侯爷看了药方就会明白了,说此药方得来不易,希望小侯爷的旧友能够药到病除,否极泰来。”荣芳一本正经念完文采薇嘱咐自己的原话。
荣轻尘又抓起裴天合手里的药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几乎已经可以将药方背下来了,但还是不明白荣芳带来文采薇原话的意思。
“天合,你带他下去歇息。”荣轻尘一筹莫展的盯着药方单子,已经忘记自己要在躺下去了。自己走前并未说过那样的话,旧友的顽疾,药方单子,看了就知道了——这文采薇到底何意,既然千里迢迢派人来送信,有什么不能直接说清楚么,需要饶这么大的圈子。还是有什么不能当面说出来的顾虑,亦或者是她的书信送错了对象,根本不是送给自己的。但是方才荣芳也明确表示确实是她送给自己的,药方到了便知,问题就在药方单子上。她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她不懂医理,难道这些药名里面藏着什么玄机。
三日后大军启程回京,上上下下的将士们纷纷收拾行囊。悦锦川装了好几车的贵重礼物由赫连业带回去献给圣上,以感谢此次檀越出兵相助。赫连业吩咐装好了车,由辛参将亲自看护,跟随大军一起返京。
辛参将胳膊上的绷带终于拆掉了,他看着裴天合道“天合,你们什么时候回京?”
“你也知道荣将军身体不适,这库里到洛城万水千山再快也需要大半个月,只怕硬赶路荣将军恐有不适,我得等他全恢复了,才好回来。”裴天合皱着眉,一脸苦笑。
“也是,那如此就辛苦你了,那辛某就在洛城恭候裴兄了,到时兄弟在聚。”辛辰似乎已经认定了裴天合这个朋友了,临行前专门来辞行。
裴天合送走辛辰后,想起方才辛辰一本正经的脸顿觉好笑,他几步入了里面的厢房。
“你这招还真管用,我们什么时候回苍梧?老住在别人的地盘也不是长久之计。”裴天合问道。
“等大军走了,我们就回。”荣轻尘还在想药方单子的事情,只淡淡一句。眉角的伤口已经慢慢恢复了,留下一道愈合后的细细疤痕,索性不仔细看也不大出来。
“荣芳已经拜托辛辰关照了,辛参将倒是为人爽快,二话不说就应下了,还问咱们何时回京。”裴天合扬着眉,笑着道。
“你去库里城找个大夫来,一般的就可以了,从后门出去别让人发现了,快去。”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抓着药方的手微微一抖。
“这方子开的倒是不错,药下的也恰到好处,不过?”裴天合很快就请来一位北昭的大夫,大夫看着手里的药方单子,面上一喜,随即微微一皱眉。
“不过什么,大夫但说无妨”。荣轻尘见他迟疑,忙问道。
“依老朽愚见,应该在加一味。”说完他拿起桌上的笔,刷刷刷落了下去。
“当归三两。”裴天合念道。
“没错,如果加上当归就更益了,舒活气血,非当归不可。”大夫捋了捋花白长须,点点头道。
“当归三两,当归,药方单子少了当归。”荣轻尘喃喃自语。
“当归三两,这好办,待会我随大夫回去抓来就是了”。裴天合接过大夫手里的药方单子,笑着说。
“天合,快,收拾行李,我们回京。”荣轻尘突然了大叫。
“啊!”
☆、回京
二十三 、回京
九月的北疆天高云淡,盛夏的炙热已逐渐褪去,就连风也变得温柔起来,正是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兮雁南归。
“吁!”马上的中年男子突然拉住缰绳,拢住马头停了下来,身后跟着几位身穿着褐色长袍的男子也都停了下来。
原来是他们面前出现了两条分叉路,一时不知应该往哪条走。中年男子一脸英气,浓眉下镶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唇上留着短短的胡须修剪的非常漂亮,薄唇抿的紧紧的。穿着一件烟青的长袍外面罩着皮制的短褂,褐色的长发用一根皮制的带子绑在脑后,额间带着一条抹额,镶着一块绿茶色的宝石,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出夺目的光。
忽然后面又传来阵阵马蹄声响,那中年男子被马蹄声吸引往身后看去。那两匹马快要经过他们时,那中年男子高声道“过路的朋友,请留步。”
两匹马上的人听见他的声音放慢了速度,慢慢走到了他面前停了下来。
“过路的朋友,你们好。”中年男子拱手道。
“阁下客气了,不知阁下拦下我二人可是有事?”那两匹马一前一后,前面的藏青长袍年轻男子忙拱手回礼道。
“我们迷路了,想问下这前面两条路分别去往哪里?”中年男子笑着问道,态度特别诚恳。
“原来是问路,好说”。藏青男子朗声道“左边这条通往苍山,沿着山脚大概在走个一天就到檀越境地了。至于右边这条往前就是拜城了,不知阁下是要去往何处?”
“如此多谢了。”中年男子点点头致谢,目光落在藏青男子后面的绛红色男子的身上,只轻轻一扫,就收了回去。他手一挥,一拉缰绳朝右边而去,后面几位褐衣男子忙齐齐跟了上去。一转眼,几个人就消失不见了。
“天合,人都不见了,还在看,可看出什么了?”红衣的正是荣轻尘,她见裴天合望着那几人远去的方向发呆,笑着问道。
“我在想他们应该不是北昭人吧,看穿着打扮应该是——”裴天合思索起来。
“这还要细想,看样子就是草原上的,只是看不出是哪个部落罢了。”荣轻尘拍了拍小黑的脑袋,小黑乖巧的听话往前迈去。
“嗳!等等我。”裴天合收回思绪,策马跟了上去。
直到天黑了下来,两人终于进入了檀越境内,裴天合气喘吁吁的朝愈发暗下来的夜幕里大声说:“我说,你能让我喘口气么,这多跑了一天了,连口水都没喝上。”
“喝!”荣轻尘一把将自己的水壶朝他扔了过去,倒是停下了马,不在往前了。
“喝完了,喝完了去检点柴升火,我们就在这过夜。”荣轻尘下了马,打量起四周。此地处在苍山脚下,前面一条蜿蜒曲折的小道,在往前就会有檀越的官家驿站了,荣轻尘并没有选择去那里过夜。
“咱们放着好好的驿站不去住,非要在这露宿街头,再说了这里连个床也没有,这多入秋了,霜重露深的。”裴天合掏出火折子迎风一吹,凑到拢在一起细枝里,火下子就着了起来,继续添柴,火势渐渐大了起来。
“夫人送的信含义如此隐晦,自然是有不能言语的目的,我们一路风餐露宿营星夜兼程往回赶自然有道理的,虽然我还无法了解这里面真正的寓意是什么,但谨慎一点总是对的。”荣轻尘捡起一根树枝丢了进去,燃着的篝火发出哔哔啵啵的声响。
“等明日赶到禹州后,我们稍作修整补充点给养。”
“禹州,我们是要回洛城,从禹州走就绕路了。”裴天合掰开手里的干粮扔给荣轻尘一块。
“我需要去见一个人。”荣轻尘接过干粮,掰了一小块放进了嘴里。
裴天合觉得好奇凑到她跟前问:“禹州,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以前从来没有去过,可是查到什么新的线索,还是。。?”
“都不是。”荣轻尘摇摇头,继续往嘴里添干粮:“有位旧友多年未见。”
“胡说,我可不记得你在禹州有什么旧友。”裴天合拍了拍手心的碎屑,喝了口水。
“去了便知,不说了,早点休息,明日一早还要赶路。”说完她往铺了一件衣服的地上一倒,合上了眼。
天蒙蒙亮的时候,荣轻尘一下子醒了过来,身上盖着裴天合的外衫。脚边的篝火早就熄灭了,薄薄的雾气笼了一层细细的水珠,附着在没燃尽的枯枝上,微微颤动。
“天合!”荣轻尘一轱辘爬了起来,朝篝火另一头睡着的裴天合大声叫道。话音才才落下,剑已经到自己面前了,她身子后倾略一低头躲了过去。
“谁。”裴天合听到声音忙跳了起来,另一把剑已经刺到他腋下了。他伸脚用力朝对方的腿踢去,那人忙撤回了刺出的剑,裴天合已经稳稳地落在地上。
“你们是什么人?”荣轻尘被两个蒙面人逼的退了好几步,一脚勾起脚下的一根枯枝,
往上一勾落在了自己掌心,推开那二人的剑,脚尖一点落到了裴天合的身后,两人背对着背,三个蒙面人将他二人团团围住。
那三个蒙面人对视了下,而后三把剑齐齐朝荣轻尘而来,看来他们的目的很明确。眼见着荣轻尘手里的枯枝已经被他们的剑削成了短短的一截,在往前就要削到手指了。其实荣轻尘的功夫还是可以的,只是这三人的身手极好,而且她手里没有兵器比较吃亏,一时间居然逼的她几乎无路可退。
裴天合见状心料不好,目光落在脚边不远处的篝火上,心生一计。哗啦一声将还未燃尽的篝火堆朝那三人踢去,正好被扬起的风吹到了那三人面前,那三人不明究里,齐刷刷退后了好几步。其中一人一脸痛苦捂住自己的双眼,裴天合趁势一脚,那人手里的剑落在了地上,一个健步,剑已经握在裴天合手里了。
“接着。”裴天合将剑抛掷给荣轻尘,回身一脚将那个迷了眼睛的蒙面人踹在了地上,
下一瞬脚掌已经踩在那人的心口上了。手指一撩,那个人的面巾已经被摘了下去,平淡无奇的一张脸,裴天合咕哝了一句:长成这样是要蒙面的。又将面巾给他戴了上去。
荣轻尘拿到剑以后,局面就变的好转起来了。剑花一挑朝左首的蒙面人而去,径直朝那人肩头刺去,右首的蒙面人举着手里的剑朝他右手刺去。自从右手受了伤以后,她就改用左手了,虽然用的少,索性也还不生疏,舞起来的剑还算利索。裴天合收拾好了被自己擒住的一人,脚尖一点,勾起地上的石子“叮——”的一声击在了荣轻尘右手的蒙面人剑身上,那人手里的剑一震,险些脱手。收回了攻向荣轻尘的招式,转而向身后的裴天合而去。
分散三人,逐一击破,再好不过了。剑嗖的一声从荣轻尘眉间划过,只距离眉角半寸。
她一闭眼,脚底一滑身子前倾,反手一剑朝身后的人刺去,那人急忙用剑去挡,却晚了半步,乱了步伐,荣轻尘手里的剑已经刺进了他的后背,一用力,剑穿过了他的身体。
荣轻尘一脚将地上另一把剑,朝裴天合踢去:“还给你了。”
裴天合面对着剑,眼看剑就要刺到他了,他忙一个下蹲,躲过了飞来的剑,大叫道“你是要给我剑还是要谋杀我呢。”说完手一勾,剑稳稳地落在了手里。
手起剑落,眼看着就要刺进最后一个蒙面人的眉心,那人一个纵身跃了起来。“嗖——”的一声一支箭扎进了他的额头,看来这支箭的主人力气大的惊人。
“段某来迟了一步,还望两位见谅。”身后马蹄声声,马上一位白衣的年轻公子,生的极为俊秀,策马而来,风扶长发,更显身姿飘逸
“昨夜收到京里传来的消息,猜到你们回京会走这条道,怕你们不来禹州,所以特意赶来,却是不知你们晚上宿在何处,经过驿站的时候就想在往前走一段,如果还遇不上就索性回禹州等着了,没想到正好赶上了。”那个手里拿着一把弓,弦上还有一支箭。
“你倒是早点来,害的我们二人差点了成了屈死鬼了。”裴天合扔掉手里的剑,朝来人埋怨道。
“裴副将,说笑了。”那人把箭收回箭囊里,弓也收起放回了袋子里,挂在马鞍边上,下了马。
“段七哥。”荣轻尘朝那人走去,走到跟前拱手见礼。
段七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荣轻尘身上:“与你兄长确极为相似,差点段某都要认不出来了。你们的事情顺利吗?”
“战事业已结束。”荣轻尘朝他微微一笑。
“段七哥,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连您老人家都出马了。”裴天合也朝他二人走过来。
“看来是京里出事了,韩准的消息太过简洁,只说让我想办法见你们一面,让你们一路小心,今天的事情说不准还会有下一次。”他目光一转,落在地上的三具尸体身上。
“韩准还说了什么?”荣轻尘急切的问道。
“他还说我们在徽州的消息网已经启动了,这次的事情似乎有点棘手,他还说侯爷好像近来身体不适,已经向圣上告了假,在家中休息。”段七说完,又急忙道:“还有近来朝堂局势过于复杂,几位皇子之间出现了夺嫡之争,连文萧让都参与进去了。”
“哦。”荣轻尘眉间轻蹙,转念想到方才段七说父亲身体不适,忙问道:“韩准可说父亲的病如何?”
“他说是入秋后一直咳嗽不见好转,看过好几个大夫了,连太医都请过了,断断续续总不见好。”段七转身又上了马,拱了拱手道:“我也不敢留你们,你们速速回京,日后若有事,可遣人来禹州寻我,往日与你兄长的情分断不会因故而变,段某告辞。”他说完,一拢马头,策马而去。
接下来的几天里,两人星夜兼程,索性直接走了官道,亮出了身份,一路上倒也没有在生出过意外之事,一直到九月十八日的傍晚,踩着落日的余晖,洛城的轮廓印入了眼帘。
终于回来了,荣轻尘心头一振,朝北门飞驰而去,守城的士兵还未看清她的脸,人已经到了朱雀大街了。
等拐到崇仁坊的时候,速度才渐渐慢了下来,也不知为何今日的崇仁坊人特别多,车水马龙的,仔细看来来往往的人面带悲戚,还有人不时扼腕叹息,荣轻尘眉头皱的更紧了。这崇仁坊早年有两公一将二侍郎一说,原本这里是两位国公爷,一位将军,还有三位侍郎大人的宅邸,到了永徽朝,就只剩下一位国公一位将军两位侍郎了。一直到去年年初荣家归京,赐封侯爵将原来的将军府改成了侯府,再加上去年夏天吴国公病逝,其子袭了一等神武将军,吴国公府也就成了将军府了,原来的户部侍郎也被抄了家,于是就成了现在的一侯一将一侍郎。
在往里走,不时有人从坊里出来,见骑着马的荣裴二人齐刷刷的让开了一条道,裴天合顿觉诧异。而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前面的荣轻尘身上,更有人伸出手指指指点点。
拐进最后一个弯,就到归远侯府了,远远地看见侯府门口素缟一片,满眼皆是白茫茫。
荣轻尘心一颤,想到段七所言,一阵刺痛,险些跌下马来,到是门口眼尖的下人大声叫道:“小侯爷回来了,小侯爷回来了”
一阵吵杂的脚步声,罗管事一身素缟一脸戚色立在了门口。裴天合已先一步扶住荣轻尘,她稳稳了身形,摆了摆手,意识自己无妨,朝门口走去。
“小侯爷。”话还没说出来,罗管事已经痛哭流涕的跪倒在了荣轻尘面前。
“侯爷,他,他已于昨夜亥时驾鹤仙去了——”身后的下人皆满眼白色,跪了一地。
荣轻尘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如今亲耳听见顿觉惊雷在耳边炸开,整个人目光呆滞的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双手微微颤抖,裴天合忙一把搀住他。
“母亲可安好?”她轻声询问。
“夫人——夫人闻得此讯——”罗管事悲痛欲绝的再也说不出话来。
“母亲如何?”荣轻尘一把拽住罗管事的胳膊,双手剧烈的颤抖,整个人犹如跌入刺骨的寒意里,顿觉冷若冰霜。
没有人回答她,荣轻尘丢下罗管事,飞也似的朝春深堂而去。
整个庭院也是白茫茫一片,白色的帷幔层层叠叠的穿过屋檐回廊,白色的六角灯笼随风摇曳,目光落在春深堂门口的一个消瘦的身影上,同样一身素缟,她朝她看去,她目光落在她身上,两人无声对视着,只有风来回不停的穿梭。
☆、侯爷
二十四、侯爷
偌大的春深堂变的无比陌生,两具巨大的棺木停摆在正中间,用的是极上好的楠木,精雕细着花样繁多的图案,新刷的油杉朱漆泛着幽幽的光,无声的诉说棺木主人生前的权势和地位。往日里布置的一应摆设全都撤了下去,素洁犹如冰天雪地,降红色的身影一晃,一身洁白的长袍穿在了身上。直挺挺跪了下去,能听见咚的一声,膝盖落在冰冷的地上,落下的还有那颗宛如死灰的心。
“昨夜子时后夫人在佛堂讼经直到天亮,清晨下人来敲门时,夫人说要给侯爷念往生咒,等念完了自会出来,后来再去敲门,却无人应答,砸开门才发现夫人已经——”身旁的文采薇道出了原委,陪她一起跪着。
轻尘自然是知道自己母亲的脾性,她决定的事情没有任何人能改变,她既已求死下人如何拦的住。她默默跪着,目光落在那两具醒目的棺木上,久久未动。两个人一左一右,静静的跪着。
掌灯后,厅上来往祭奠的人都走了,最后文东来走了过来:“荣小侯爷,仙人已逝,还望你节哀,保重身体。二哥会一直在这里,如需差遣尽管吩咐。”
“嗯。”荣轻尘看着他关切着注视着自己,轻轻点了点头。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淌,夜静的可怕,屋内除了偶尔烛火爆开的声音,在无任何声响。荣轻尘面色愈发苍白,牙紧紧的咬着下唇,有一丝丝血迹蔓延开来。
夜里风渐渐大了起来,吹动屋檐下的白幡,来回不停的摇晃。整个院落灯火通明,下人们悄无声息做着各自的事情,罗管事抹着眼角的泪,跪在火盆前一张一张燃着黄纸,一缕青烟袅袅,氤氲升腾,迷离了眼。
“你们都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陪陪父亲和母亲。”荣轻尘轻声说道,语气清冷而默然,全然听不出来任何悲喜。文采薇欲言又止的神情写满了脸庞,文东来朝她摆摆手,将她搀了起来,众人退了出去,只留下裴天合在门外静静地立着。
暗夜寂静无声,整个侯府灯火通明,荣轻尘突然站了起来,她慢慢走到棺木面前,伸出一只手轻轻的触摸,指尖微微颤抖落在了其中一具棺木上。
“父亲,孩儿来迟了,孩儿不该任性,应该早日回来,早日回来和父亲团聚。父亲常说我们荣家人最不怕的就是死,可是您也说过我们荣家人都是应该战死在沙场的,怎么您自己忘记曾经对孩儿说过的话么?”眼泪簌落簌落的往下掉,落在指尖,灼得无比疼痛。她伸出另一只手落在旁边的棺椁上,细细抚摸:“母亲,对不起,孩儿至今未能替兄长复仇,临行之前的教诲孩儿深不敢忘,可孩儿终究未能手刃凶手,孩儿愧对母亲,愧对兄长——更愧对父亲——”她说到最后已是哽咽,伏在棺木上,泪如雨下。
从今往后荣家就剩下她自己了,从此山高水阔,偌大的洛城只剩下自己了,走了的终究走了,解脱也好,心愿未了也好,终究尘归尘土归土了。而他,荣流景,不,轻尘,只剩下她自己而已。再没人慈眉善目的拍着她的手说,轻尘又瘦了,要多吃点饭,天冷了,要多添衣;也没有人娇惯的任由她肆意成性做一个玩世不恭的荣家小侯爷——她突然觉得心里空荡荡地,空的找不到任何东西来替满它,或许今生今世都不会有东西来添满了。以前无论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秋鹿堂的烛火都一直亮着,有关怀和惦念在那里静静的侯着自己,从今天开始,再也不会了。
一直到第二天的早上,打开门才发现荣轻尘不知何时倒在了地上,面容憔悴,毫无血色,双眼紧紧闭着,晕了过去。
“我在哪理?”一直到傍晚,荣轻尘才悠悠转醒,睁开眼睛看到了正看着自己的图梳乐。
“您终于醒啦,我去告诉少夫人。”图梳乐一脸惊喜,忙要跑出去。
“梳乐!”荣轻尘轻轻唤住了她:“我怎么在这里?”
“您昨夜在灵堂,夫人早上进去的时候发现你晕倒在地,就忙让小合子他们把你安置在秋鹿堂里了,夫人帮你把过脉了,说只是疲劳过度,神思过虑,气结不散,喝点药休息几日就好了。”她说完端起桌上的碗:“夫人亲自熬的,熬了一个时辰,说等你醒来就喝下去,静静地睡一觉就好了。”
荣轻尘接过药碗,张口喝了下去,鼻腔唇齿间有浓浓的苦味蔓延开来,连呼吸都变得苦涩。梦里的轻尘拉着兄长流景的衣角,绕着院子里的银杏树不停地跑着,树枝上挂着父亲送给他们的风筝,风筝线一下子被扯断,挂在了树上。轻尘央求哥哥爬上树去摘下来,而母亲在门口看着他们,满是笑容。下一瞬,树叶全都落在了地上,没有风筝,也没有流景,母亲一脸怒色,越走走远,父亲转过身来,试图阻挡他靠近自己,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的站着,眼角挂着泪花。
“你醒了。”耳边有柔柔的声音传来,如秋日开满庭院的桂花,淡雅而芳香,一手轻轻握着他的手荣轻尘想要抽出自己的手,却发现那人脸上挂着泪,滚落下来,落在他指尖。
“对不起,我没能照顾好侯爷与夫人。”她满是自责,轻尘更觉羞愧难挡。
“与你无关。”荣轻尘索性握紧了她的手,轻声安慰道“我不在的日子里,辛苦你了。”
她目光落在她身上,三个多月未见,她愈发清瘦,眼睛里有熬红的细丝。
“多谢。”她附在她耳畔说道。
多谢你,我不在京城的日子里对父亲母亲的照顾;多谢你想方设法传递消息唤回那个一心逃避世事的自己;多谢你用瘦弱的身躯支撑起整个侯府,多谢你——荣轻尘心里默念着,紧紧将消瘦的身躯拥进了自己的怀里,鼻翼间有淡淡的清香浮动,顿觉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