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堂二品侯爵册封才两年未满,归远侯荣恩伯与夫人双双病逝,震惊朝野。圣上亲书悼文,称其“国之柱石”特意颁下旨来,追封荣恩伯为一品镇国将军,侯爵晋升一品,由其子荣流景世袭,并派二皇子宁王梁竘代为祭奠。
葬礼结束后,荣小侯爷升级成了荣侯爷。秋鹿堂里一切如旧,只是少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罗管事,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荣轻尘坐在那个曾经属于父亲的位置上,一手紧紧的摩挲早被磨的光滑的扶手。自己需要时间来适应角色的转变,需要瞬间长大到撑起整个归远侯府。
“老朽惭愧,小侯爷不在京里的日子里,老朽没能照顾好侯爷,没能照顾好老夫人——”罗管事一提到仙逝的侯爷和夫人,不紧老泪纵横。
“快起来。”荣轻尘忙起身将他搀扶了起来,扶着他坐下:“我们坐下说。”
“还要麻烦罗管事将我走之后,府里发生的事情细细说一遍——”。荣轻尘还是无法相信短短的几个月会变成这样,会物是人非,会阴阳相隔。
“是。”罗管事点了点头,用衣袖拭去眼角的泪:“您走后大约十天未到,先是少夫人搬回来了侯府。”
“是母亲派人接回来的吗?”荣轻尘不解的问。
“未曾,是少夫人自己回来的。”罗管事摇头:“少夫人还是和往常一样,上午到老夫人跟前请安,然后就是闲聊,午后老妇人诵经,她就回到永安院,有时候临摹字帖,有时候会跟丫鬟婢女们嬉戏,也有时候老朽也曾看见她一个人在夏也堂的院子里发呆——”
“发呆?!”荣轻尘微微蹙起眉。
“是,就是有好几次老朽去查看各处院落,见到过几次。然后就是每天的晚餐,少夫人会和侯爷、老夫人一起用餐,饭后会陪他们说笑一会。”罗管事慢慢的回忆那些时光。
荣轻尘脑海里的片段就像画卷一样,一副副浮现了起来,和蔼的母亲、威严的父亲和文采薇一起吃晚饭,说笑是怎么样的画面,他好像从来都未曾见过,甚至近些年来他与父母亲之间都未曾有过。
“一直到八月中旬以后,侯爷有一日偶感风寒,咳嗽了几日。老朽说要去请大夫,侯爷只说无妨不让请。后来还是少夫人出面劝了侯爷,侯爷才肯让大夫诊治。大夫也没什么,只说受了风寒,服几贴药就好了。侯爷也未放在心上,除了喝药之外,外出应酬一切如常。一直到九月初,似乎咳的更厉害了,少夫人派人请来了太医院的吕太医诊治,吕太医看了原来大夫的药方,只说需要在加几位药就好了。后来就按新的方子又吃了几天,有一天夜里居然咳出了血。”罗管事现在回想起来,仍觉触目惊心。
“后来怎么样?”荣轻尘急忙追问。
“后来,少夫人亲自帮侯爷把脉,老朽问过少夫人侯爷到底得了什么病,少夫人当时迟疑了会,离开秋鹿堂后,才告诉老朽说药没有问题,问题出在侯爷自己身上。老朽不明白少夫人的意思,也不好细问。那天以后,侯爷就改喝了少夫人开的药方了,确实也见效,起码侯爷不在咳血了。就在大家都以为侯爷很快就能痊愈的时候,九月十六日的晚上,侯爷突然昏迷,老朽急的忙去请大夫,但被少夫人阻止了。她亲自替侯爷施了针,侯爷很快就醒了过来,那天夜里到也相安无事,一直到第二天的晚上。”罗管事突然停了下来,擦了擦由于神情激动额头渗出的汗。
“那天晚上侯爷突然派人来传老朽,老朽去了之后,侯爷躺在榻上,面色倒也还算红润,只是瘦得厉害。侯爷吩咐老朽如果府里出了任何事情,一切听从少夫人的安排;侯爷又说如有人问起来他得了什么病,只说是落下的旧疾复发。老朽一一应下了,侯爷就说累了要休息,老朽了下去了。”
荣轻尘听到这里,蹙起的眉头更深了,她正要继续追问,罗管事忙又说道:“十七日的夜里,少夫人端着煎好的药送进去给侯爷,那天少夫人在里面呆了很久很久,一直到老朽觉得不妥想要敲门进去,少夫人却出来了。老朽记得那天少夫人脸色不大好看,眉头紧锁着,也不说话,直说侯爷休息了,让我们都散去了。”
“那父亲去世之前,可还有什么事情发生?亦或者有何反常之处?”轻尘满是疑惑的问道。
“老夫人一直陪着侯爷,直到子时,才回了佛堂。”罗管事似乎又想起来了什么,忙又说:“亥时侯爷仙去了,少夫人派下人去文府请来了文家二公子帮忙料理琐事,文二公子来的时候就他只身一人。”
“那父亲可说起派人传信叫我回来的话么?”荣轻尘想起来书信的事情,忙问道。
罗管事摇头:“未曾,老朽曾提起过,侯爷说无妨不需要打搅您,等战事结束您自然会回来的。”说完,罗管事起身又朝荣轻尘跪了下去:“小侯爷,老朽失责啊,没能照看好老夫人,才酿成于此,恳请责罚——”
“可能母亲早就做好了决定。”荣轻尘摇了摇头,一脸苦涩,执拗的母亲待她尚且如此,能做出这样的决定也不是没有可能。
“你下去吧。”荣轻尘长长舒了口气,无力地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动弹。
☆、陌生
二十五、 陌生
有多久没有回来永安院了,院子里的那颗老银杏仍旧静静的立着,秋风扬起,树叶沙声一片,偶尔有几片枯叶掉了下来,兜兜转转地落在地上,被风一卷,没了踪影。
“见过侯爷。”有婢女见荣轻尘一身白衣立在树下,忙上前行礼。
“夫人在么?”她收回思绪,目光落在婢女的脸上,轻声问。
“夫人去书斋了。”跪着的婢女正是洛葵,她正要将手里的一盒东西带回东厢房去,见到荣轻尘对着院子里的老银杏树发呆。
她摆了摆手,落葵福了福退了下去。目光落在院子西面的厢房,左首边的一间开着门的正是“无书斋”,那里是她幼年时和兄长一起读书识字的地方。
“书者,无有无之别,然世人多分,常汗牛充栋以为有。”当时命名此处为“无书斋”的时候,兄长还专门写了篇“无书斋记”,父亲倒是一笑了之,只是留下话来“为将者当上识天文,下知地利,中通人和。”此后兄妹两人在此留下了五年的时光,后来他自己倒觉得,荣家以一“无书”,而藏“天下”。
“你在找什么?”荣轻尘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似乎吓到了文采薇,她微微一怔,手里的纸片落在了地上。
“妾身,见过夫君。”她笑着朝她行礼。
“夫人何须多礼?!”她笑着上前一步将她搀起来。
荣轻尘的目光落在地上的纸上,那是一张药方,上面龙飞凤舞的写着各种药材的名字和分量,她弯腰捡了起来,递到她面前:“给你。”
“我心里有几件事情,想来也只有夫人才知晓,所以过来。”她帮她收拾起架子上的厚厚的一叠书籍,欲言又止。
“夫君请说。”她手里并也未曾停,一张一张翻开那些倒扣在架子上的书页,重新离清了顺序。
“夫人说父亲的药没有问题,问题出在父亲身上是何意?”
“大夫开的药房,妾身都一一看过了,无论是从药理还是用量上来看并无任何问题。问题出在侯爷身上,是侯爷并没有服用大夫开的药。”她一语道破。
“后来你给父亲诊治,开了药后为什么父亲确出现了好转?”轻尘不依不饶。
“因为侯爷肯服药了,所以病情有了好转。”她手里仍旧未停。
“那为何几天之后又出现了恶化?”她眼里升起淡淡的怒意。
“侯爷之病已不是一日两日,我虽劝了侯爷服药,但却为时已晚。”她语气里有一丝惋惜。
“九月十七日的晚上,你进入父亲的房内呆了许久,所谓何事?”
文采薇忙碌的双手突然停住了,她怔了怔才道:“你知道为何侯爷后来肯服药么?“
“为何?”
“因为他想等你回来。”文采薇转过脸看着他,眸子里有淡淡的哀伤溢了出来。
荣轻尘听到此话,心忽然一下子被谁一把揪住了,钻心般的疼痛瞬间弥漫,双手不住颤抖。
“侯爷中了毒,府里有对方的人,侯爷为了保你一直默认了对方对他下的毒手,直到八月病发。我想到要把消息传递出去给你,又不能让对方知道,所以想到了用药方的办法,没想到你还是迟了一步——”
父亲一直在等,可是她却没有回来,她面色发白,一下子往后退了好几步,撞到了旁边架子上的书籍,哗啦哗啦落了一地。
“侯爷还说,他心里从未曾责怪过你,希望你放下心里的包袱。”文采薇忙上前抓住了她的手,冰凉一片。
“是我不好,是我的错,我害死了他们,是我害死了他们——而我确像一个懦夫一样躲到了北昭,试图远远一直躲在那,永远不再回来——”她被这句话击的全然崩溃,身体也不停的颤抖起来。
“侯爷说你母亲对你甚为苛刻,他无法去责怪她,希望你能理解你母亲的用心,不要恨她。”文采薇想要扶住他,猝不及防被她一把推开了。
“那你呢?你嫁到荣家来究竟为何?”她突然退后靠着书架,冷冷质问。
“小侯爷似乎疑心太重了。”她嘴角一抹苦笑:“采薇嫁来荣家并没有任何目的。”
“是么?”她突然冷笑,一下子冲到她面前,压低声音:“你到底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小侯爷自己藏了太多的秘密,所以疑心别人都藏了秘密么?”她一脸怅然,幽幽的说:“小侯爷从未真心相待,又何来求采薇真心相待。”
“好一个真心相待!文采薇,你果然不简单。”荣轻尘语气愈发凝重。
“只怕不简单的是小侯爷,采薇曾妄求以一颗真心换取另一颗真心。可这一年来,从满怀期待换来小侯爷不冷不热,从一腔热情换来小侯爷不闻不问,从一心一意换来小侯爷疑神疑鬼,采薇自知与小侯爷清浅缘薄。”她语气亦如平常,只是说到最后毅然决然之意徒然升起。
“如今你我皆重孝在身,如何和离?”荣轻尘不禁哑然失笑。
“那就这样,想必偌大的侯府,侯爷还是会给小女子留有一隅栖身之地吧。”她转身悠然离去。
轻尘目送着她的身影远去,转过拐角没了踪迹,不自觉攥紧的右手传来隐隐刺痛。
方才她字字句句直戳心窝,人非草木,焉能无情,更何况那不知何时种下的情根,早已落地发芽。
“小侯爷自己藏了太多的秘密,所以疑心别人都藏了秘密么?”伪装的面具戴了太久,他快真的以为他就是荣家的小侯爷,羽林卫的威烈将军,可现实不是,他什么不是,他不是他,甚至不是他,只是她。或许这样的她早就注定无法去回应那彼此之间明明能感觉到却无法言语的情感。
她一直以为自己对她防备至深,却不知那种惦念从洛城带到了北昭,从北昭又带回了洛城。兜兜转转愈发难以抑制,亦或者是她没有想要抑制,那日在春深堂门口见到她,只一眼,她就知道已深入骨髓,已去不得拔不掉。当炙热的情感在与理智互相交缠,她不得不亲手扼杀,即便心如刀割。
文采薇轻舒了口气,踩着渐凉的秋意走出了永安院,立在台阶上,一动不动。突然想起去年大婚的第二日,他们一起见过荣夫人后,回来的路上也是立在永安院的台阶上,轻尘回眸朝着她笑,那日的日光倾城,落在那人的面上,特别好看。也许那个时候她就知道自己陷了进去,荣侯爷曾对她说过“如果有一天发现荣流景骗了她,希望她能看在昔日的情分上,放过他。”事止于此,她似乎明白荣侯爷话里到底何意,也明白那个人非要这么做的缘故了。
那就让这些秘密永远藏在他们彼此的心里,随着这寒意渐浓的时节,和那些往日的时光一起消失殆尽。不知为何,文采薇突然觉得丰和十五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也比旧年更冷。
夜凉如水,弯弯的月亮悬挂在天幕,皎洁的月光洒满庭院,风里有淡淡的芬芳。夏也堂最北边的桂花树香气正浓,满树的花朵随风摇曳,早谢的花蕊落了满地,有花瓣落在了脚边,她踩在上面,悄无声息。
“夫人。”有两个婢女提着六角的灯笼,见来人忙跪下行礼。
“嗯。”文采薇目光落在那颗眼前的桂花树上,月光投下拉长的树影,突然云雾遮住了月光,夜愈发凄凉。忽觉有湿湿的东西落在脸上,原来是下雨了。
她加快了几步,忽然想起前面有间水榭,不如暂时去避避雨,等雨停了亦或者等南烛忘忧她们寻来再回也不迟。
春深,夏也,秋鹿,荣府院落的匾额题的甚为有趣,只是让文采薇觉得奇怪的是,有春夏秋,却没有冬。曾经为此她踏遍了整个侯府也没有发现任何一块牌匾上写着冬字。
拾阶而上,进入游廊往前行至十余步,就到了水榭的门口了,门额上写着“听雨”二字,水榭的一楼只有一方石桌并四只石凳,想是供游园子的人走累了歇歇脚。上到二楼,才发现里面有幽暗的烛火,她心里一惊,正要离去,门却打开了。
“进来避避雨,等雨停了再回去不迟。”说话的是荣轻尘,因在孝期仍旧一身白衣,因为理得距离过近,她忽然发现她眉角有一条细细的伤痕。
进去后才发现里面却是别有洞天,面前的整面窗子大开,挑起的飞檐让雨水沿着滴水远远的离着窗子坠落下去,走到窗前往下看,才发现下面有一个池塘,池塘不大,里面还有没拔掉的残荷,雨滴打在上面,声响传到楼上听得格外清脆,也甚为悦耳。
“好!”文采薇点头在她的指点下,在窗台前的垫子上坐下来,静静地听雨打残荷,心沉似水。
荣轻尘在她不对面的垫子上坐了下来,两人中间隔着一方紫檀木的案几,几上摆着两只小小的釉里红瓷杯,几脚边有小炉煨着一提茶,有缕缕细烟引绕。
她轻轻提起茶壶,翻起几上的釉里红瓷杯,顿时腾起一缕茶香。
“雨越下越大了,喝杯茶暖暖身。” 轻尘握着茶杯递到她面前,微微一笑。
她明眸流转,有熠熠的光流淌出来,嘴角扬起弧线,接了过去,轻抿了口:“好香的茶。”
轻尘给自己也倒了茶,将茶壶搁了回去。文采薇看着她轻巧的动作,修长的手指从茶壶上移开落在杯身,骨节分明,肌胜白雪,赏心悦目。
“这里最早落成的时候,是叫“冬日阁”的,每次这一面的窗全部打开后,日光就会洒进来,落在窗台上,特别好看,此地处在整个荣府的最里面也是最北面,冬天的时候如果晒不到太阳会特别冷。”她慢悠悠像似在与多年的老友叙说一件成年往事,那些埋在记忆深处的点点滴滴,将被一一拔起。
“原来如此。”她总算是解开了心底的迷,面上堆满了笑:“后来怎么变成听雨了?”
“后来父亲在池塘里载了荷花,下雨的时候雨点落在上面甚为悦耳,索性就把原来的冬日阁摘了下来。”荣轻尘搁下手里的茶杯,手指在桌上轻轻划着横,一时除了窗外纷纷落雨,在没有任何的声响。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将停的意思,屋里的两个人静静的注视彼此,久久没有说话。
“我该拿你如何?”她突然压低了声音,语气轻缓而淡然,像是在问她却又像是自问。
文采薇眉角一动,垂下的双眸抬了起来,直勾勾地看着她。
“我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荣轻尘俯下身子,手越过身下的案几,伸到她面前停了下来,将她额脸落下的碎发拨开,指尖沿着她的脸颊游走,最后落在了她唇上,轻轻一点,收了回去。能听见心跳的声音,就连呼吸都开始凝重起来,荣轻尘捏在一起的手指间微微发烫,残留着淡淡的清香。
文采薇目光如炬,仍旧一动不动的坐着,目光落在沸腾的茶壶上。星眸盈亮发出夺目的光彩,落在轻尘的面上,唇角微微一动:“夜已深沉,妾身得回去了。”她说完欲要起身。
这一瞬,一双冰凉的唇吻上她的唇,她睁大眼睛看着,却又轻轻的闭上了双眼,回应她的索取。舌尖叩开她的牙关彼此缠绕在一起,轻尘推开案几将她拥进自己的怀里。
冰凉的双唇一路吻了下去,指尖触碰到的身躯皆炙热无比,她睁大的双眸里满含欲拒还迎的渴望,细细的喘息从喉间溢出,这样的效果似乎让那个人的反应更加强烈。她微微颤抖的身体想要挣脱,却发现整个人都在她的身下,无力动弹亦或是根本就不想动弹。
窗外细雨缠绵仍未停息,而楼下早就寻来的婢女们听到屋内的声响,个个面红耳赤的退了出去。
第二天早上睁开眼睛的时候,文采薇发现自己和往日一样睡在永安院的东边厢房里,忘忧见她醒来忙上前伺候。昨夜听雨阁的事情似乎就好像是一场梦境,只是忘忧解开衣襟帮她更衣的时候,分明看见脖子上一点红瘀。
☆、赴约
二十六、赴约
洛城西面的西泠峰因山中有一泉眼,终年涌出甘甜清冽的泉水而远近闻名。尤其城中的达官显贵们喜欢用此泉水泡茶煮汤,所以一天到晚来此取泉水的马车行人络绎不绝,一直到酉时,才算是清净了下来。
泉眼位于山峰的半山腰,所以大部分的人最多走到半山腰,先少有人会上到山顶,从泉眼处沿着一条蜿蜒曲折的山道缓缓而行,在走个小半个时辰峰顶那颗松柏的枝桠已经悄悄探出了头,针叶浓绿如墨。
轻尘换回了女装,因在孝期仍一身白衣,长发只散散的束着,漆黑如墨垂在背后,发梢被风拨动,又轻轻落下,手里提着一盏六角的灯笼,亮着橘色的柔光。她微扬起头朝那棵松柏望去,在一块陡峭的夹缝中傲然挺立,沿着峭壁蜿蜒而上。
西泠峰顶上有一个旧旧的凉亭,没有匾额没有楹联,只有一方破旧石桌并几只石凳,因鲜少来人的关系,整座凉亭破败不堪,周围光秃秃的,除了一条沿着山道蜿蜒上来的小径,其他再无一物。
这里已衰败至此了,记忆里好像峰顶载满了枫树,每每秋日层林尽染,漫山红叶。层层叠叠的枫林尽头琉璃屋顶飞檐斗拱露出一角,亭子里坐着一位穿着彩衣的女童,看上去不过六七岁的年纪,梳着双丫发髻,长的唇红齿白甚为可爱,一手里握着才才仆人从货郎担子买来的糖人,另一只手里捏着几片落在地上的枫叶。目光落在亭子旁边正攀爬在树上男童的身上,一脸焦急的大声叫道:“哥哥,小心点,爬慢点。”树下面围了七八个乱作一团的下人们。
轻尘微微一叹,打量空无一物的四周,那些成片成片的枫林早被人砍去不知了去向,慢悠悠地朝那座孤寂的凉亭走去。夜越来越黑,天地间只剩下一人和一盏幽暗的烛光。灯笼挂在琉璃屋檐下,整个凉亭都笼上了一层柔柔的光晕,落在轻尘的身上,在这个漆黑的夜里愈发显得她清冷而孤寂。
十月的洛城才才金秋时节,微微有丝丝的风凉,索性并不冷,轻尘佛了佛落了尘埃的石凳坐了下去,目光落在面前的蜿蜒小径上,一动不动。
“今夜西冷峰一聚。”七个清秀挺拔的小楷落在文采薇的面前,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她目光落在纸上许久未动,最后将张开的纸丢在桌上,轻轻皱了皱眉,单单辨认字迹她一早知道是何人留的纸条,只是一丝不解和困惑在她眸底闪过,她沉静了许久才回过神来,望着窗外漆黑如墨的夜,轻声吩咐道:“去备车,我要出去下。”
她知道一直以来藏了太多秘密的荣小侯爷终于找到了对自己袒露心声的时刻了,她会对自己如何解释呢,第二次准确无误的切脉,她内心受到了极大的震动,还有那天夜里在听雨阁发生的事情,还有————她有太多的疑问需要她亲口解答了,亦或者这一刻她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答案。
南烛搁下手里的才才从厨房端过来的一盅汤水,面露疑色:“二小姐这么晚了,可是有什么着急的事,不如等明日——”
“去去就回,无妨。”文采薇朝南烛摇了摇头,人已经迈出了东厢房的门槛。
“嗳——”南烛跟着后面急着跑了出来,追上她,一起上了马车。车夫一拢缰绳,马儿极速朝西门而去。
“这么晚,二小姐,我们要出城吗?”南烛撩开车帘十分不解的看着坐在车里面无任何表情的文采薇,不知为何她突然觉得今晚的文采薇特别的陌生。
“快到了。”文采薇摆了摆手,止住了她还要继续追问下去。
“这里不是西泠峰么?!”南烛一脸的惊讶,她下了马车,站在山脚下突然想起相府也是每日来此地提取泉水的。
文采薇接过车夫手里的六角灯笼,轻声说道:“南烛,我们走。”说完她转过身朝山道走去。南烛惊诧的看着她,匪夷所思的神情铺在面上,她的目光随着文采薇的烛光看过去,忽然眼睛一亮:“是大公子。”
文采薇突然停下了脚步,一动不动的立着,目光落在面前的人身上,心底突然升起了一阵寒意:“大哥。”
站在她面前的正是文泰来,他眸深如墨,如同那支立在山腰的松柏一样,巍然不动的看着离他不过十步之遥的文采薇,嘴角一动:“小妹,跟大哥回家。”
他说完朝文采薇跟前走来,很快停在了她的面前,他伸手一只手去拉她的手,没想到却拉了个空。
“薇儿有事需前往山顶,烦请大哥稍候。“她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一脸的坚定。
“风寒露重,薇儿有事可待明日,等到了明日让二哥送你前来。”他脸上带着笑,柔声说:“可好?!”
“不好。”文采薇摇了摇头,将手里的灯笼递回给了南烛,微微躬了躬身子,朝文泰来说道:“倘若薇儿今日非要前往,不知大哥——”。
“既如此,夜黑山陡,大哥送你一程。”文泰来仍旧一脸微笑,一手握住了文采薇的胳膊,另一只手飞快的梧住了她的口鼻。
“你——”文采薇话未来得及说出口,人已经瘫在了文泰来的怀里,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南烛做的好,幸好你及时派人来送信,否则来迟一步后果不堪设想。”他一把抱起文采薇,上了马车。
“奴婢只希望二小姐开心。”南烛屈膝跪在车门口,一脸恭敬,她不知道今晚她做的决定对还是不对。
“这侯府是再不能住下去了,随我一起回相府。”文泰来将文采薇轻轻放下,拉起薄薄的毡子给她盖上。
“是!”南烛点头道。
夜里的渐渐刮起了山风,且有了越渐愈大之势,屋檐下的六角灯笼被吹的摇曳不停,哗的一声,里面的烛火燃起了灯笼皮,瞬间灯笼被烧了个干净,只有片片灰烬被风吹的卷的倒处都是。整个凉亭陷入了黑暗,整个山顶陷入了黑暗,能依稀看到一个纤瘦的身影在风里直直的立着,一动不动。
忽然轻尘想了起来那是在丰和四年的秋天,她和长安公主梁嘉佑缠着鸿胪寺少卿谢无牙一起来看枫叶。谢无牙一路紧张兮兮的生怕她二人出什么意外,一路高度戒备的看着四周,连一片叶子都没有来得及细看,只玩儿了片刻功夫,他就嚷嚷着要带他们回去。由于她二人年纪甚小,觉得枫叶看多了也甚是无趣,就乖乖的跟着谢无牙回去了。那天回去的路上由于累的缘故,等轻尘醒过来,已经睡在家里的床上了。母亲也并未责怪,只是后面的一段时间母亲没有带自己去宫里找梁嘉佑玩耍,直到后来听母亲说长安公主那日受了风寒,一个多月才见好转。
只是梁嘉佑不知道的是,那次的风寒让长安公主忘记了许多事情,忘记了送给她《雪夜访梅图》的并不是荣流景,忘记了送给她青白玉镶金梅花簪也不是荣流景,甚至忘记了从小一直的玩伴都是她荣轻尘,因为那个的荣流景一直伴着四皇子在国子监里读书。
那日在苍梧的浮生阁里,她附在她耳边说,我知道你是轻尘。让她有泪流满面的冲动,可终究她还是遏制住了。梁嘉佑一早就知道她是轻尘,并不是她的景哥哥,她极其内疚兄长没有回来,而兄长的死多少是与自己有关系的,是她导致她的景哥哥没有回来。如今昔日的长安公主已经是北昭国的皇妃了,而她荣轻尘则困在这个局里,逃脱不得,兄长的死还未能复仇,如今父亲母亲的死更是平添了更多的忧虑与困顿。还有那个人,她今日真的会如自己期望的那样来赴约么,荣轻尘并没有把握,或者说是他们真正在乎和喜欢的人由始自终都只是荣流景而已。
“小侯爷自己藏了太多的秘密,所以疑心别人都藏了秘密么?”字字如针扎的轻尘几乎痛的透不过气来,她有太多的秘密,这些致命的秘密不得不让她穿着一层层的“铠甲”将自己滴水不漏的保护起来。好多次她强忍几跃脱口而出的真相,到了嘴边统统都成了对她的质疑和猜忌,她永远都无法忘记那双清灵的双眸溢出来了苦楚与不解,而她只能视而不见。
天幕吐出了一丝白色,天色愈渐愈亮,最后一下子挣脱了漆黑的枷锁,整个天际透出了这个时节独有的清爽。“天亮了。”她自言自语望着东边一片被朝阳染红的云层,满眼的倦怠之色,眸子里有稍纵即逝的寒意。
清晨就已经有人来取山泉水了,荣轻尘双手拢在衣袖里,缓缓拾级而下,很快就走到了半山腰的泉眼处。不知为何轻尘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自己,她放慢脚步,回头却空无一人,一直到离开西泠峰这种感觉始终扔未散去。
“这不是荣侯爷么,这么早是要出门还是刚回来?!”说话的正是文泰来,他一身绯色云雁补子四品官服,坐在马上,一脸正色的看着同样打马而行的荣轻尘。
“文侍郎这么早是去上朝还是已经散朝了?”荣轻尘微微一笑,拱手道。
“下官可记得侯爷还在孝期吧,难不成还沉迷勾栏之所?!”文泰来语气愈发冷冽起来。
“怎么说,我还是文侍郎的妹婿,怎么一大早文侍郎就是这种语气和家人说话,再者我这一品的侯爵,难道还需要向户部区区四品的侍郎大人汇报去向不可?”荣轻尘似笑非笑的策马行至文泰来面前,见文泰来说话的口气有一丝的嘲讽索性顽劣心起。
“你——!”文泰来显然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一时无奈这一品的侯爷,只得拱了拱手道:“下官前来是通知侯爷一声,舍妹昨夜身体不适,下官已接回相府了。”他说完一拉缰绳,扬长而去。
荣轻尘望着文泰来越行越远的背影,久久未动,过了好长的时间才策马往崇仁坊拐去。
☆、薄骨律(1)
二十七、 薄骨律 (1)
“谢叔叔,你就带上我吧”荣轻尘拽着谢无牙的衣袖,一副他不答应就死拽着不放的架势。
“放手!”谢无牙拼命扯下自己官袍的袖子,一脸无奈,但还是和颜悦色的说“站好,怎么说你现在也是朝廷堂堂一品侯爵,怎么还像个未长大的孩子一样胡搅蛮缠,这样让别人看见成何体统。”
“我本来就是个孩子。”荣轻尘索性装起了可怜。
“嗳!”谢无牙叹了口气,理了理被她方才拉的皱巴巴的衣袖,拍了拍她的肩道“这还在衙门口呢,你稳重些稳重些。”
鸿胪寺少卿谢无牙与荣家原是远亲,幼年时荣家还在京里的时候,荣家的两个小儿一直缠着他玩闹,那个时候的谢无牙也才才二十出头的少年,任鸿胪寺录事一职。本来鸿胪寺就是清闲衙门,录事也就是抄写一些日常公文,说忙也不是很忙,所以常得了空闲与荣家两个小儿玩耍,尤其是轻尘与谢无牙关系更为亲密,谢无牙就当是自己孩子一般照料看顾着,一直到后来荣家离京。
“你就带上我吧。”轻尘继续哀求道。
“圣上是派我和吴大人前去薄骨律和莫日根的狄戎部落商讨建立互市,不是去玩儿”。谢无牙清了清嗓子,严词厉拒。
“知道知道。”轻尘点头:“你们两个二
都是文官,不知圣上怎么想的,跟莫日根打交道可没那么简单,所以你更加需要带上我了。”
“带上你何意?”谢无牙没明白荣轻尘说话的意思,反问道。
“谢叔叔,我没记错的话,您今年不超过四十岁吧,怎么已经开始老糊涂了?”轻尘开始拉扯谢无牙官服的衣角。
“您忘记我可是武将,这万一莫日根翻了脸,好有人替你们打仗不是。”她边说边指着自己,一脸喜色。
“我老糊涂不老糊涂不要紧,我可是记得薄骨律是有驻军的。”谢无牙戳破她的谎言而沾沾自喜。
“我说谢叔叔,您入朝快二十年了吧,是怎么在这鸿胪寺混到个从三品的官儿的?”荣轻尘突然凑到他跟前,附在耳边低语道:“薄骨律的守将我可记得是耶律崇元吧,早年父亲可是说过这耶律将军脾气古怪的很,你和吴大人只怕是拿不住他。”
“这么说我还非带你去不可?”谢无牙对这个耶律将军是有所耳闻的,确实脾气古怪的很,但确是个不可多得的猛将,他一脸的忧虑,想想兵部的那个乔侍郎,不由得眉头皱了起来。怪只怪鸿胪寺的另一少卿余光近来告了病假要不然他谢无牙何苦去淌这碗浑水。
谢无牙正要咬牙应了下来,却听见有另一个声音在叫自己。
“谢大人,下官见过谢大人。”来人正是如意馆的画匠葛仙,穿着六品的青色官袍,气定神闲的朝谢无牙拱手道,见还有一人立在谢无牙的身边,忙行礼:“下官见过荣侯爷。”
“这位是?”荣轻尘假装不识问谢无牙。
“下官原是去过侯府的,可惜那日侯爷未在府里”。他轻轻一笑又道“下官如意馆的画师葛仙。”
“原来是葛大人,久仰大名。”荣轻尘想起那日永安院的情形不由的不自在了起来。
“谢大人,下官依照您的意思将莫日根部落的地形图重新绘制了一张最新的,带了过来。”葛仙忙将手里的一卷画卷递到谢无牙跟前。
“如此多谢葛大人。”谢无牙接过画卷忙展开,目光落在上面,不住的点头称赞。正要回话,身后却有另一人唤道:“谢大人,礼部那边派人来了,有一些文书和札记需要交割。”
“好。”谢无牙收起画卷朝荣轻尘和葛仙两人点了点头,转身又回了鸿胪寺。
“荣侯爷和谢大人很熟?”葛仙想起方才他二人说话的情景,全然不像不相识的样子。
“谢大人与荣家是远亲,前些年荣家还未离京时倒是常来常往的,只是后来离京后,便少有往来了。”荣轻尘和葛仙一前一后下了台阶。
“原来如此。”葛仙做顿悟状,一脸释然。
“葛大人,我们就此别过吧。”出了鸿胪寺的大门,荣轻尘上了马,朝葛仙点头道。
“荣侯且慢一步说话。”葛仙上前一步唤住了她。
荣轻尘似乎也并不着急,听他如此说,并未下马,只不动声色的看着他。
“不知夫人可好?”葛仙笑盈盈地看着她的眼睛,询问道:“上次到府上拜访,侯爷未在府内,所以侯爷并不知道下官与夫人乃表亲,因下官久未曾与表妹见面,今日见侯爷想来也是一样的,所以问上一问,还望侯爷莫要见怪。”
荣轻尘手里的缰绳不知不觉中在手上饶了好几道,蹦的直直的,勒的手指发痛。
“很好。”她松开手里的缰绳,朝他一笑,一拉缰绳,扬长而去。
“这荣侯爷当真有趣,明明在乎的紧。”葛仙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想到方才她的表情和动作,不由觉得好笑。
十一月四日,由鸿胪寺少卿谢无牙和兵部侍郎乔德顺率领的一百余人前往西北边陲重镇薄骨律,与狄戎部落莫日根可汗商议开放互市通商的队伍出了西门,一辆不起眼的油布马车跟了上去,很快并入了队伍里,一行人慢慢出了洛城,踏上了西去的旅程。
一路向西,越走越荒凉,广袤的沙砾平原逐渐出现在了面前。西北少雨,土地长年贫瘠,种的都是高粱荞麦,深秋时分正是收割的时节,望着金灿灿垂下来的枝头,今年还算是一个丰收的年成。在往西走,愈发荒凉,翻过一座山完全到了另一个世界。这里有辽阔的草原,虽然已经是草地泛黄的时节,但无数的小野花开得漫山遍野,远远望去,映入眼帘的是另一种野性的美,它美的原汁原味,纯粹而奔放,如同草原上的人们,狂放不羁,而又十足的热情洋溢。
薄骨律距离狄戎部落最近的草场骑马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可是薄骨律有草原上没有的茶叶,盐巴,铁器,铜器,还有布匹,还有更多先进的檀越文化。莫日根希望檀越开放薄骨律为两国通商的集市,任由两国的商人百姓进行贸易往来,税收与日常事务管理可以有两国共同拟定一个方案亦或者是成立一个专门的机构。当然这也是圣上派遣谢无牙与乔德顺来薄骨律的目的。
当然这一切与此时的荣轻尘毫无关系,她整天睡到自然醒,然后由当地的向导带着到处游玩,来了兴致索性牵了马儿去草原上纵情驰骋,享受无边无际大草原宽广的胸怀与草原上自由自在的风,悠闲自得根本不需要在乎自己是谁,自己拥有什么,亦或者害怕失去什么,在这里,只有快乐与无忧。
“莫日根要做那拉其草原的天可汗,也只有莫日根才是那拉其的救世主,长生天在上,赐福给我们吧!”
这里的人们早晚参拜长生天,磕头顶礼,三叩九拜口中念念有词,荣轻尘饶有兴趣的听完他们口中的念叨,心里暗付,这莫日根的野心可真不小。
博古塔拉是距离薄骨律最近的城池,也是狄戎部落王城所在地。主城分东西两面,以长明灯广场为界,寻常百姓居住在西城的房屋里,莫日根的牙帐则坐落在东城,这里有狄戎最精锐的四部八万铁骑驻守于此,散落无数大大小小的敖包帐篷,远远望去就好像雨后在草原上冒出来的朵朵白蘑。待走进了才发现那些帐篷的顶上都竖着旗杆,旗杆顶上飘着五颜六色的旌旗,旗帜上绣着各种图案,五彩斑斓的在风里绽放,一派勃勃生机。
“梳乐,你可还记得你母亲是住在哪个颜色的帐篷里?”荣轻尘掀开车帘望着眼前散落一地的帐篷问道。
“我记得好像是红色,上面绣着雄鹰的图案,可惜母亲去世的太早,我也早早被父亲带去了北昭,记得不是很清晰了。”图梳乐从马车上跳下来,看着眼前无数的帐篷,一脸茫然。
“这次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找,总能寻到一些蛛丝马迹,实在不行可以找当地人问一问。”荣轻尘仍旧一身素白的袍子,立在马车上,温暖的风吹拂脸颊,拨动发丝,颇有一番仙风道骨的姿态,白皙的面庞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今日是两国会谈确认开放互市的日子,一大早谢无牙和乔德顺乘着马车就赶到了博古塔拉,荣轻尘带着图梳乐也跟在车队的后面。此时谢无牙他们已经进入了莫日根的帐篷,她二人本来也无事,索性下了马车随意闲逛了起来。
“尊贵的客人,欢迎来到博古塔拉。”远远地有位穿着海蓝色长袍的中年男子迎了上来,面上留着短短的胡渣,浓眉大眼,右手放在胸前,微微一躬身。
“阁下是——”荣轻尘拱手回礼,询问道。
“海拉苏可汗陛下牙帐,戍卫营黑月铁骑麾下参将苏赫巴鲁,可汗早知有贵客临门,所以早早的派属下前来迎接。”苏赫巴鲁微躬的身子仍旧保持原样,恭敬的回答道:“可汗还吩咐小人,若贵客需要休息,牙帐早已备好。”
“苏赫将军有礼了,多谢贵国可汗陛下的美意,只是在下与可汗并不相识——”荣轻尘诧异无比。
“可汗说他虽身在草原,但早闻檀越有位战功卓越的荣将军,一心仰慕,今日得知荣将军前来,深感荣幸,希望能有机会一睹将军风采。”苏赫巴鲁恭恭敬敬解释道。
荣轻尘顿时觉得奇怪了起来,这海拉苏可汗可真是神通广大,好像未卜先知自己会来,而且居然能察觉自己藏在这支平常无奇的商谈队伍里,听此人话意,这一切一早就在他们意料之中的,好在对方只说是想见一面并未曾有其他意思。
她微微一笑,索性不再理会他们的什么可汗陛下:“因在下的朋友想要找寻十多年前的亲眷,所以我们按照线索寻到了此地,遇到了一些麻烦,不知苏赫将军可否施以援手。”
“不知荣将军的朋友是要寻找什么亲眷,可有何线索?”苏赫巴鲁显然没办法拒绝她的请求。
“梳乐,你将记得起来的事情都告诉这位苏赫将军,兴许他能帮上我们的忙。”荣轻尘朝身后的图梳乐努了努嘴。
“见过苏赫将军。”图梳乐朝他行礼道:“我记得我和母亲居住在博格塔拉牙帐里,牙帐是白色的,帐顶上的旗帜是红色的,上面绣着雄鹰的图案——”
图梳乐还没有说完,苏赫巴鲁的神色大变,他睁大的眼睛里泛着不可思议的诧异,急忙问道:“不知姑娘可否告知您母亲的名讳。”
“记得小时候他们都称呼母亲为阿茹娜,母亲姓氏是海拉苏,不知苏赫将军可能提供些许线索。”图梳乐眨着琥珀色的大眼睛看着苏赫巴鲁。
“敢问姑娘的父亲可是巴尔干草原上的人?”苏赫巴鲁继续问道。
“不是。”图梳乐摇头道:“父亲是北昭图门氏人。”
“请容苏赫回去打探一番,等有了线索定会通知姑娘。”苏赫慌乱的神情落在荣轻尘的眼里,她突然想到梳乐母亲居然和他们的海拉苏可汗一个姓氏,难道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么。
“只有海拉苏一族的牙帐能用红色的旗帜,图腾是展翅的雄鹰,彰显海拉苏一族是翱翔在广阔天际的雄鹰,神圣不凡。”来博古塔拉的路上,谢无牙告诉过她此地的一些风俗忌讳。那个时候她就怀疑梳乐的母亲可能是海拉苏氏的贵族出生,只是海拉苏一族人口众多,想要找到也非一件易事。
“如此多谢苏赫将军了。”荣轻尘唇角弧起一道好看的线。
☆、薄骨律 (2)
二十八、薄骨律 (2)
“你就是阿茹娜姑母和那个北昭的贱人生的孩子么!”说话的是一位身穿麋鹿皮缝制的薄皮短袄,脚上登着一双红色的牛皮短靴,头上梳着无数的小辫,用红色的皮绳绑在一起,上面镶着一块上好的绿玛瑙石,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瞪着荣轻尘和图梳乐二人。
“公主殿下,可汗吩咐他二人是来做客的,不得——”苏赫巴鲁急忙想上前喝止,但碍于身份又不能直接制止。
“你叫什么名字?”毕利格公主指着梳乐,一脸怒色朝追来的苏赫巴鲁喝道:“闭嘴,苏赫巴鲁,父王可没有跟我说过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