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一瞬间露出惊讶的神色,随即点头,“我就是槐语。”
他不等纪岚说话,主动伸出了手,“所以你就是纪岚纪律师?跟我想像中的有点不大一样。”他露出一个低沉迷人的笑。
“不一样?”纪岚一怔。
“嗯,单纯就我跟你通信的感觉,你应该更……怎么说,更锐利一点?”男人单手按在臀部上,轻轻放开托著纪岚腰的手,但拉著手的部分倒没放开,“不过气质倒是差不多,我想你应该是教养良好的世家公子,今天一看果然没错。”
“是因为用字遣词?”纪岚顿感好奇。
“各种原因。我以前的工作需要和各种各样不同的人通信,久而久之就学会了从一个人的文字里窥视他的人格,我很擅长这个。”槐语轻松地说。
聿律看他们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竟是聊起天来,把他整个掠在一边。他用力咳了两声,不动声色地走近纪岚。
“你就是槐语槐先生?感觉比想像中年轻呢,我是叶常叶先生委任的,这个案子的共同辩护律师,敝姓聿。”
聿律边说边摸出了名片。槐语低头一看,好像现在才发现有他这个人似的,发出“喔”地一声。
“我没有名片,那东西很久不用了。”他率性地说,伸手一撩额发,“对了,你们要聊阿常的事吧,这里小鬼头多会吵,外面有个小咖啡座,我们去那里聊怎么样?”
聿律看他顺手把自己名片丢进裤袋里。他看了纪岚一眼,发现纪岚也正望著他。槐语和想像中确实很不一样,本来聿律预想中的,应该是个颓废、疲倦、无精打采,对自己的人生和人性失去信心的绝望男人。
但槐语看起来云淡风轻,而且举手投足仍然像个年轻小伙子一样,费洛蒙满地跑。而且就算提及叶常时,语气也没有丝毫动摇。
聿律无法否认就Gay而言,槐语确实是无比理想的人选。他可以理解叶太太提起槐语时,为什么会一脸为叶常可惜的样子。圈内的品质其实挺良莠不齐的,聿律每次去Gay吧都带著一种买乐透的心情,中个两千元就算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了。
像槐语这种不只是头奖,还是累积了七次无人中奖的那种头奖。
叶常实在是太了不起了。上帝一定会被他感动的,聿律想。
“我自己泡的水果茶,暖身子。”槐语端了两壶茶,替纪岚和自己各斟了一杯后就搁下了。聿律只好摸著鼻子自己动手。
“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槐语在塑胶椅上落坐便问,聿律差点把到口的水果茶喷出来。
“聿前辈是我的学长,我们一起在Cornell念过书。”
纪岚显然完全没把问题想左,中规中矩地答道。
“Cornell啊,是法学院吗?很不错的学校呢。我当年考上的是常春藤,不过阿常说他怕去国外,也怕跟外国人相处,本来房子和工作都替他准备好了,但他死活不肯去,我只好放弃。天知道我家老头那时候有多生气。”
槐语像在回忆往事般,唇角微扬,拿起水果茶来啜了一口。
“槐先生和叶常先生……交往很久了吗?”纪岚一开始就切入问题的核心。
“叫我槐语吧,我讨厌别人叫我先生。不然像阿常一样叫我阿槐也行。”
槐语随兴地说。聿律不知为何有点不是滋味,大概是自己也对纪岚提出过同样要求的缘故。
“听叶太太说,槐先生是从高中开始就和叶先生有联系。”纪岚果然一如往常完全不受动摇。
“嗯,好像是吧,但交往的事情很难说,又不是赛跑,还一二三一起开始的。某个时点感觉对了,就算是交往了。”
槐语一点也不在意的样子,唇角仍旧噙著笑。
“我去他们学校的园游会找朋友,刚好看见他们吉他社的公演。那个家伙,指法烂得要命,亏他还敢抱著吉他上台演出,果然第二首曲子开始就没跟上。”
“所以说,叶先生从高中开始,就和男性有性方面的关系吗?”纪岚认真地问。
槐语似乎怔了下,聿律看他瞥了纪岚一眼,脸上的表情竟有些赞赏。
“我是高中就和他在一起没错,性关系嘛,也是有的。我当时是我们学校摇滚乐社的,我刚好是吉他手,那家伙的吉他烂到让我看不过去,我就天天到他们学校指导他,久了就有感情了。”
槐语搔了搔头发,“说真的那时候我还不清楚自己的性向,之前也和几个女生交往过。但一遇见阿常就陷下去了,除了阿常以外其他人都变得很无趣,我第一次和他发生关系就是在吉他社的社办,那之后我们就算开始交往了吧。”
“所以说,槐先生也是叶先生第一个对象?”
槐语的表情有些无奈,“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我知道阿常先前在他们学校里,被一些学长缠上过,阿常也没有特别拒绝他们。他是个不懂怎么拒绝别人的孩子,不过阿常这么可爱,会招风引蝶也是意料中事,我并没有特别在意。”
聿律回想和叶常在看守所见面的状况,那个男人固然白净纤细了点,但和“可爱”还有点距离,果然情人眼里出西施。
“交往过程中,叶先生有对任何槐先生以外的男人表示过兴趣吗?”
纪岚又问。槐语愕了一下,忽然用指节顶著上唇,嗤地一声笑起来。
纪岚怔住,槐语笑了好一阵子,啜了口水果茶,好半晌才开口。
“抱歉,我只是觉得很有趣。你这个人一见之下好像很正经,而且看起很青涩,像个雏儿似的,没想到问起问题来却这么百无禁忌。真有趣,令人大开眼界。”
聿律看槐语往后一靠,以仰视的角度凝视著纪岚。
“很不错,我很欣赏你,纪大律师。”槐语用他独特的低沉嗓音说。
聿律瞬间觉得背脊一凉。现在是怎样?这气氛简直就像是三流小说里面,男女主角初次邂逅的场景一样。明明叶常的共同辩护人是他和纪岚才对,这种感觉好像你参与了一部爱情电影演出,演到快杀青时才有个跑龙套的杀出来说其实他才是真正的男主角。
聿律拿著他的水果茶杯子,走到纪岚那边的椅子上坐下,刻意让自己落入槐语视线的范畴。但纪岚和槐语都像是没注意到他似的,两个人谈论得正专心。
“阿常有没有对其他男人产生兴趣……这我不知道。不过我和阿常的关系里,我经常是主动的那个。我年轻时相当自负,毕竟我家世很好,人长得也不错,头脑也还算使得来,我那时候觉得自己是个完美的人,世界都得绕著我运转才行,你知道,就是最近网路上常有人讲的中二病。”
槐语咯咯笑了两声,笑声有些无奈。
“对感情关系也是一样,我觉得我喜欢上谁是他的运气,我可以给他全世界最好的一切,凭什么那个人不和我在一起?所以虽然我喜欢阿常,但从没想过阿常会对我以外的人感兴趣,更没想过他有一天竟会想要离开我。”
槐语的语气始终很平淡,但聿律多少听得出来,那种平淡里无法挽回的悲哀。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我还真是愚蠢啊!我们交往时,阿常从没反抗过我,他和我出身不同阶级,我有些朋友看不起他,我却经常带著他参加我们这伙的聚会,让他暗地里承受不少压力。这我明明知道,却当作不知道。”
槐语两手交握著,长长吐了口气。
“就连床上的事情也是一样,他就算再疼再难堪,也不曾拒绝过我。但我想说不定阿常心底早就厌烦我了,像我这种妄自尊大的男人。后来信教的事只是个契机,事实上阿常早就想找机会摆脱我,找个像小媜这样坚强的女人,怎么想都比我好得多。”
聿律不禁有些感叹,没想到和叶常有伴侣关系的两个人,互相都说对方比自己好,觉得叶常应该和对方在一起,而不是自己。
但是这样一来,综合两个和叶常最亲密的人的证词,叶常确实根本不是对男人失去性趣,而是因为种种台面下的原因。如此一来,叶常犯案的动机仍存在著可能性。
纪岚似乎也发现这一点了,聿律看他低头沉思,眉头微拧,好像在思考下一个可能的问题。槐语也同样注视著他,半晌忽然开口。
“你姓纪,纪洋和你有关系吗?”他问。
纪岚愣了一下,随即正容,“那是家父。”
聿律看槐语惊讶得连眉毛都舒开了,“家父?你是纪洋的儿子?等……那纪泽呢?你是纪家的老几?”
“纪泽是我大哥。”聿律看纪岚的眼神难得有一点动摇,“但我们母亲不相同,我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槐先生认识家兄?”
聿律看纪岚的眼神一下子精神起来,虽然很快又藏回那双黑色眼眸下,但聿律还是第一次看见纪岚对工作以外的事表现出兴趣。
槐语伸直了那双长腿。“槐襄是我的母亲。”
他说,纪岚随即瞠大眼睛,“槐襄?TBC银行的那位槐襄吗?”
纪岚提的人聿律也略有耳闻,好像是搞银行业的,虽然聿律自诩小资阶级,对那个以钱滚钱的世界没有兴趣,但槐家在银行业的势力几乎可以媲美纪家在工程界的势力,而且人家说工程业的宿敌就是银行融资,宿敌后面是括号写著朋友的。
……所以说这个人跟纪岚一样也是世家公子就对了?真是太好了,有钱人和有钱人的世界,他是不是应该声请回避去厕所蹲一下?聿律交抱著手臂想著。
纪岚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上了年纪的大叔小小的别扭,槐语又说:“我和纪泽先生在慈善晚会之类的场合见过几次,后来也一起出去喝过几次酒。我见到你时,就觉得你身上有种味道跟他很像,所以才随口问问,没想到你是他弟弟。”
聿律看纪岚的脸上闪过一丝红,“多数人都说,我和纪泽并不像。”
槐语笑起来,“也是,你大哥比较呆一点,你比他纤细多了,也很敏锐。纪洋竟然会选泽他而不是你做为他的继承人,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聿律发现纪岚眉角掠过一丝不悦,虽然很轻微。“纪泽虽然笨了点,但他很努力,比任何人都努力,我想这是家父选择他做为继承人的原因。”
他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绕下去,对著槐语又说:
“我听纪泽说,槐董事长有个独生子,没想到就是槐先生你。”
人长得帅、身材好、脑袋灵光、口条清楚,又痴情、费洛蒙又浓厚,有一颗喜欢小孩善良得闪闪发亮的心,还是市内最大银行家族企业的独生子,重点还是个Gay,这人根本就拥有身为一个男人所有最美好的素质嘛!聿律感慨著。
叶常怎么就放掉了这样一个男人呢?当初要抛弃槐语时应该通知他一下的,他拣回来就算自己不用,推销给他那些在情海里载沉载浮的圈内朋友也是功德一件。
“嗯,不过家里的事我几乎全都丢给姊姊做,我是个不成材的儿子,这点我也不否认。我年轻时先是想当小说家,几乎跟我妈闹翻,后来又因为阿常的事,我妈放话说要跟我断绝母子关系。不过我家历任都是女人在当家,少我一个儿子也没差。”
“我小时候时也曾想当过小说家。”纪岚说。
槐语咧嘴一笑,凝视著纪岚,“这样吗?看来我们相似的地方很多呢。”
聿律拿著水果茶杯起身,走到纪岚和槐语中间,一屁股坐了下来。两个人中间只剩不到一个人的空间,槐语差点被聿律弹开。
“那么,槐先生还有任何关于叶常先生的情报,可以提供给我们吗?”
聿律咳了一声,“这有助于我们拟定辩护方针。我想槐先生应该也很清楚,叶先生被控告的是性侵十四岁以下儿童的罪行,也就是法律上所谓加重强制性交罪,最高可以判到十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我们不能遗漏任何一点胜诉的可能性。”
“阿常不可能是犯人。”
槐语敛容说。但他才说了一句,就有个身材微胖的男孩跑过来,看上去约莫十一二岁,似乎在跟另一个玩伴玩红绿灯之类的追逐游戏,整个人差点撞在槐语身上。
槐语忙起身把男孩接住,把他扶起来时还拍了下他的屁股,“小P,你是不是又胖啦?小心哪天隔壁床的老鼠被你压死,不是跟你说油炸类食品少吃一点了吗?听说你又赖著艾草给你买麦当劳。”
那个胖男孩傻笑了一声,对槐语做了个鬼脸,就又和玩伴追逐成一团去了。
“槐先生好像跟这些孩子很熟。”纪岚说。
“嗯,毕竟在这里做义工也有五、六年了,刚开始来这里时,这里几乎什么也没有,是艾草到处去募捐,再加上我动用了一点关系,才有现在这种光景。”
槐语看著在庭院里玩跳格子的几个小女生,忽然笑了声。
“其实这边的孩子,有不少是因为被成人性侵或疑似被性侵才送过来这里安置的,你们知道吗?”
纪岚和聿律都抬起头来。纪岚点了点头,“嗯,少年法的安置事由中确实有这么一项,只是少年法我不太熟,国内做这方面的律师很少。”
“正常的小孩也不会想到这里来。来这里的孩子不是家里有暴力分子,从小被照三餐打大的那种,就是在外头卖淫被抓到,国家无法阻止他继续卖淫,又没办法给他一个家,所以就送到这里来眼不见为净。”
槐语说著,和纪岚一起看著像普通小孩一样,天真地笑著的孩子们。
“对这里的小孩来说,被性侵什么的很多都是家常便饭,好几个小孩在十一、二岁的发育期就有初体验了,有的确实是被强暴的,但很多是自愿的,他们的环境让他们习惯如此。”
纪岚像要插口说些什么,但槐语看著从他身边跑过去的小女孩,又继续说。
“而且说是幼童性侵还是猥亵什么的……就我跟那些孩子相处的经验,许多小孩不觉得成人正在对他做一件错的事。像那种暴力成伤的也就罢了,很多成人性侵孩子的方式其实就只是抚摸,摸胸部、阴部什么的,或是玩弄小男孩的蛋蛋。”
槐语经验老道地说:“小孩子多半感受到的是困惑、不解,不知道这件事代表的意义,可能还有一点恐惧,但是你要说对性的恐惧,本来每个人都会有,就算是成人的处女,初夜通常也都是带著惧怕的。”
这时有两个男童奔跑著穿过大厅,聿律看见跑在前面那个男孩抓著裤子,对著后面那个大叫:“不要抓我的鸡鸡啦,干!”后面那个男孩则叫著:“谁叫你要踹我屁股,我要捏爆你的蛋蛋!”
好天真无邪的世界啊……聿律坐在椅子上想著。在海滩上追逐什么的已经落伍了。
槐语和纪岚好像没注意到这些小插曲,两个人谈得专注。
“真正让小孩子感到痛苦的,往往是成人后续的反应。”
槐语还在继续说著。
“像是父母发现这件事情时的震惊,大叫著:‘天呀这种事怎么可以发生!’等等的。要知道小孩就像是一个照镜子的人,而大人就是他的镜子,他们根据成人的反应来了解自己的一切,大人的激动、痛苦、难受和自责,这些通通都会反馈到小孩身上。小孩会认为发生这种事可能是自己的错,并且认为他应该要和大人们有相同反应。”
“但是小孩会长大。”纪岚总算开口了,聿律看他镜片下的黑眸一片深沉,“长大之后孩子会回想这些事,他本身也会感到痛苦。”
“但小孩回想的,真的是当时真实的状况吗?”
槐语很快地反驳了。
“十二岁以前的记忆本来就是不稳定的,而且记忆本身容易被窜改,事后的重述、时间经过都会造成记忆和现实的出入。真正让那些孩子痛苦的,到底是事发当时真正的回忆,还是事后添加他人反应后修改而成的记忆,这我们没办法知道。”
聿律看纪岚张开唇,眼神深处难得有些激动。
“那么槐先生认为,在孩子身上发生那种事本身,对孩子完全不会造成阴影吗?”
“我不敢这么说。”槐语强调著,“但我可以笃定地说,事情发生之后大人的反应,对小孩的伤害绝不亚于事件本身。”
“小孩可能当下并不觉得痛苦。”
聿律看纪岚微直起身,镜片下的双目直视著槐语,这让聿律有些惊讶,纪岚很少与人争论,唯一与人争论的场域是在法庭上,从聿律认识到他现在,极少见他和什么人在私底下争吵过。他从纪岚微涩的嗓音里听出他隐含的激动。
“那是因为他没还有社会化,但是他长大后无可避免地必须社会化,他会学习成人的价值观,一步步知道哪些是对的、哪些是错的。他会逐渐知道当年那个人对他做的是一件多么恐怖的事,这无关乎别人,那个孩子自己就会是个成人。”
槐语似乎没听出纪岚嗓音中的异样,他一摊手。
“但是孩子的价值观是谁给的?一样是成人啊,就像你说的,社会化,社会化的第一站就是孩子们最亲近的家人们。”
槐语哼笑了声,“你不觉得奇怪吗?小孩子明明在这件事情里完全没犯错,到头来痛苦的却是那些孩子自己,这是为什么?因为有人告诉这些孩子,性是污秽的,性是只有和喜欢自己的人才可以做的,除此之外从别人那里得到的快感都是不被原谅的。
“就像同性恋一样,许多成人也觉得同性恋是错的,男人就应该要跟女人共组家庭才对。是这些观念让孩子们觉得男人和男人滚床单是错的、被陌生的叔叔玩鸡鸡是错的,到头来真正折磨他们仍旧不是事件本身,而是人们赋予这个事件的价值观啊!”
“那是因为你从未经历过。”
纪岚的声音沉得听不出音阶,这回连槐语都听出端倪了。
“你从未经历过那些事情,你不知道被一个陌生人玩弄身体最私密的处所是什么感觉。”
“我知道那种感觉,而且大多数幼童性侵凶手都不是陌生人,你应该很清楚这一点。”槐语说。
“那个人是那孩子生命中第一个经历的对象。”纪岚的嗓音颤动,“那和大人纵欲的情况完全不同,那是他认识性的第一步,他往后所有与性相关的行为都会让他联想到这件事情上,他一生都会受到影响,他一生都会被困在这个回忆的牢笼中。”
“但你无法否认,就算对象是十一、二岁的孩童,也有可能是出自于对她们的喜爱。你知道《How I Learn to Drive》这出戏吗?”
“我知道。”
槐语露出惊喜的表情,“你知道?真不愧是立志当小说家的人,我以为这样的戏很难被世人接受。”
“我有个小弟是念戏剧的,在他离家出走,去念艺术大学那段时间,我有稍微研究一下他喜欢的东西。”
纪岚淡淡说:“但我不认同那里面想表达的内涵,如果小女孩在最初有选择的权利,她绝不会选择这种以犯罪开始的感情型态。”
“那是因为社会没办法认同这种爱,他们注定一爱上了就是犯罪人,但你无法否认这也是一种爱的型态。某些方面这和同性恋很像,或者乱伦,同性恋历史上很长一段时间都被认为是犯罪,乱伦到如今也还是犯罪。但人们会同情同性恋、同情表哥爱上表妹,却没有人会同情一个爱上十岁小女孩的男人。”
“那才不是爱。”纪岚决绝地打断了槐语的话:“那是以爱为名的伤害。”
“纪岚。”
聿律唤了他一声,纪岚已经完全站直起身,几乎逼到槐语面前。聿律看他双手紧抓著拳头,紧到两手发颤。槐语略带惊讶地看著纪岚。
聿律拍了下他的背,把重量压在他肩上。纪岚才像是惊醒过来似的,他回头看了聿律一眼,眼神有些茫然,半晌才缓缓落坐回横椅上。
“抱歉。”纪岚很快恢复他社会人的姿态,对著槐语低头,“我争论过头了。”
槐语用一种玩味的目光注视著纪岚,他用手抚著下颚,好半晌才直起身。
“不,很有意思的讨论,让我重新思考很多事情。”
槐语交扣著十指,一会儿又笑了,“而且,能看到像你这么英俊的人生气起来的样子,就算最后会被你打上一拳,那也值得了。”
有个小女孩从起居室里跑出来,扑通一声扑进槐语怀抱里,聿律看她眉清目秀,虽然就这年龄的女孩来讲有点清瘦,但算是个美人胚子,要是性别再换一下就好了。
“大哥哥,你什么时候来陪我们玩拼图?”
小女孩仰著脸问,槐语摸摸女孩的头,把她反过来纳进怀里,女孩腼腆地笑起来。
“大哥哥在和人聊天,聊完就去。”
槐语安抚著,抬起头来又望著纪岚。
“这个孩子,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些孩子其中之一。凶手是住他家隔壁的舅公,事情发生时这孩子才六岁,一直到九岁才被人发现。”
聿律和纪岚都露出惊讶的表情,女孩在槐语怀中躁动著,好像完全不懂大人们在聊些什么,只是一个劲地等待槐语兑现陪他玩拼图的承诺。女孩在槐语的亲密环抱下神色如常,没有特别抗拒的样子。
他发觉纪岚也正深深注视著这个孩子,眼神像是怜悯,又像是在印证什么事情,复杂得很,聿律读不真切。
“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会到这个地方来当义工吗?”
女孩等了一阵子等得不耐烦,像个普通的九岁小孩一样,跑去参加玩伴的办家家酒游戏了。槐语一边收拾桌上的水果茶,一边和聿律等人走回起居厅。
那个叫艾草的女性也下楼来了,正在厨房做点心的样子,一堆孩子围在她脚边。
“在我之前,本来是阿常在这里做的。”
槐语说出了令纪岚讶异的话,“他从学生时代就常参与各地的义工慈善活动,在边拣垃圾啦、送食物给眷村的独居老人,癌末病童的慈善晚会、流浪狗之家的募款活动什么的,安置中心是其中之一,也是阿常做最久的一件义工活动。”
槐语用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神情说著。
“后来他加入教会后,就比较常参加教会那里的活动,这里的义工活动就少来了。但各地安置中一直很缺人,因为当初申请义工时我是和他一起来的,紧急联络人填我的名字,所以中心的人就打电话给我,我现在才会站在这里。否则像我这种自恋的浑球,本来是不可能来做这种没薪水又累人的工作的。”
他略带自嘲地笑笑。
“我想不能陪阿常走到最后,至少可以做做他做过的事,和这些孩子在一起的时候,总会回想起和阿常相处的那些时光,至少让我好过点。”
纪岚微张开唇,“你是说,叶常先生也在这里当过义工?在这个安置中心……?”
“是啊,你看。”
槐语指著东首一面墙,聿律和纪岚都看过去,只见墙上挂著一张相片,相片中是一大群的孩子,有男也有女,每个脸上都挂著笑容。
而站在这些孩子中央的,是个面目苍白、笑容腼腆的男人,聿律看他一手环抱著一个女孩,另一手搭在一个男人肩上,正是他在看守所见过的叶常。
只是照片里的叶常显然年轻许多,聿律打量著,虽然表情一样怯懦,但至少双眼是带著光的。
“这是他带孩子们到山上出游的照片,我也有去,这相片还是我拍的。”
槐语不胜感慨地说著,他把那张相框从墙上给摘了下来。
“听到你们说阿常涉及性侵儿童时,我非常惊讶,因为对我来说,阿常是这世界上最不可能做这种事情的人。他在这里做义工做了五年,所有的孩子都很喜欢他,嗯啊,虽然也有些孩子是欺负他为乐就是了。”
“他和这里的孩子一起玩、一起学习,一起剪纸、一起拼图,一起折纸飞机、一起上山郊游、一起去海边游泳,有时他也会帮这些孩子们洗澡,替他们换洗衣物、整理仪容,不知道多少男孩光屁股在他面前跑来跑去过。”
聿律和纪岚都专注地听著,末了槐语深吸口气。
“说真的如果他有恋童倾向的话,那些年早就发作了,不会等到现在,在他笃信他的上帝之后。所以我才说,我有足以证明阿常绝不会犯案的证据。”
聿律看纪岚微垂著头,似乎在思索槐语的话。
“这张照片可以给我们吗?”他问槐语。
“当然,就算你不开口,我也打算把它交托给你。”
槐语把相框交进纪岚手里,纪岚又说:“如果不麻烦的话,叶先生在这里担当义工的资料,有的话也请全部交给我们,照片或是活动纪录的都行。”
槐语点点头,“我知道了,我整理一下,你给我个寄件地址,我会尽快送过去。”
“如果说,未来有需要槐先生出庭当证人的话,槐先生愿意吗?”纪岚又问。
槐语似乎踌躇了下。
“我可能不大合适,毕竟我是这几年才来安置中心当义工的,和阿常的时间没有太多重叠,他在这里所做所为我也不大清楚。而且我想,阿常也不太愿意在法庭上见到我。”
他略显尴尬地叹口气。
“不过我有别的人选可以提供给你。那边那位艾草小姐,是从七、八年前就开始在这里服务,和阿常也共事很长一段时间,我想她会是比我更好的证人。”
槐语说著便看向厨房里的女子。艾草似乎也发现他们在谈论她,好奇地往纪岚这里看了一眼。
“我知道了,我会跟她谈谈的。”纪岚点头说。
“艾草的父亲,好像也在法院工作呢。”槐语看著女子忙碌的背影,又笑著说:“是位资深检察官的样子,还在妇幼专组,就是专门办性侵害或是少年案件之类的。这也是艾草为什么到这里工作的原因,说不定你有朝一日会碰上他。”
安置中心的外头夕阳西斜,几个男人一路走到玄关外头。聿律看槐语双手插在裤袋中,抬头仰望天边那抹渐落的晕红。
“……阿常他,没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