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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十六

作者:吐维/素熙/阿素/Tsuhime/toweimy 当前章节:10330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0:24

刚、刚刚是不是有什么东西离体出窍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简直……简直就像被魔鬼附身一样,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我摁了一段时间……发现那孩子忽然不再挣扎了,我放开手,他就靠著我的身体软软滑了下来。”

叶常再度抱住头。

“有一瞬间我以为他怎么了,被我闷死了什么的。但我当时吓个半死,整个人处在歇斯底里的状态……我伸手摸他的鼻子,确认他还有呼吸,太好了,没有死,我那时候心里只想得到这种事。然后我就转过身,逃离了那间厕所……”

聿律和纪岚都安静地听著,纪岚此刻终于站直了身,看著律见室的一角沉思著。聿律也总算松口气,否则再这样模拟下去,年轻又持久的聿律师就要英年早逝了。

叶常的嗓音一抽一抽的,浑身再次像筛子般抖起来。但纪岚显然还不打算放过他。

“后来呢?”纪岚问:“你逃离厕所,到哪里去了?”

叶常抬起头,眼神如浮在云端中。

“后来……我怕得要命,怕被人发现在厕所发生的事,我离开二楼,想著要去找个地方躲一阵子,我回到警卫室……不,好像没有回去,我在回去途中碰见了一个人,他问我‘怎么了?’,我不敢说实话,就胡乱跟他说:‘二楼厕所里有个小孩好像晕倒了,你赶快过去看一看。’然后我就离开了青年活动中心……”

“谁?”聿律看纪岚整个人挺直起来,“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叶常露出痛苦困惑的表情。

“我记不得了。”

叶常摇摇头,那张秀气的脸上满是苦意。

“这个月来我待在牢里,也是拚命地想……拚命地回想那个人是谁,如果他在我之后马上赶去厕所的话,应该可以证明我的清白才对。但是我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因为我当时连那个人的脸也没有细看,只想赶快从那个地方逃走,逃离我的罪……”

聿律看纪岚沉默下来,用手抚著下颚。

这样一串听下来,聿律再怎么推理零分,也感觉得出事有蹊跷。但不管怎么样,现在情势对叶常真的很不利,就算叶常真的什么也没做,光是他情急之下带给做的那些行为,就足以在男孩心里埋下恐惧的印象,在法庭上诬认叶常为凶手的机率也相对提高。

虽然纪岚说孩子的记忆能力没有成人想像的那样薄弱,但说真的聿律很怀疑一个十岁的孩子在受到那样的惊吓后,是不是还能正确说出事发当时真实的经过。

“我忘记我去了哪些地方,只记得最后好像走到一座公园里。我在长椅上坐著,等自己冷静下来,但没坐几分钟就看到有一大群人朝我跑过来。他们一看见我就扑上来,好几个穿警察制服的人压住我,好像我是什么凶恶的逃犯那样……”

叶常用两手掩住了面颊,眼睛紧闭起来。

“那之后我就被他们带到分局,关在拘留室里……之后来了很多人,来来去去,问了我很多话,我一开始以为是因为我把那孩子闷昏了他们才审问我,所以我不停地道歉,向每个人道歉,后来才知道他们竟然说我强暴……说我强暴那孩子。”

聿律听他呜咽起来。

“弄清楚这件事后我非常震惊,我说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我拚了命地跟每个人解释,从下午一直解释到晚上,但没人相信我,特别是那孩子的母亲,她一直说……一直说就是我没错。后来我被他们带到法院,从法院又直接被押上了车,送进了这里……我……他们竟然连小媜都不愿意让我再见一面……”

叶常的声音如在沸水里。

“早知道那天出门时,就跟她说声‘再见’了,就是再抱一抱小季和我女儿也好啊……小季从小就被我母亲带,我和他本来没多少时间相处。要是以后再也见不著他们了……”

聿律见纪岚仍旧交跨著腿坐在折叠椅上,好像在思索整里叶常的话,对面临崩溃边缘的叶常置若罔闻。

他露出莫可奈何的笑,对叶常说:“叶先生,你不要担心。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们一定会让你从这里,牵著你儿子的手,一起去买书包的。”

叶常蓦地抬起头来,“律师先生,你是说真的吗?”

他说著,禁不住地再次热泪盈眶。

“律师先生,你们……你们真的会帮我吗?你们……你们真的相信我吗……?”

“律见时间到了,两位律师。”

聿律刚要开口说什么,律见室的门就开了,狱警探进头来。桌边三个人都是一怔,没想到四十五分钟这样转瞬就过了。

叶常在狱警的指挥下从折叠椅上起身,站起来的瞬间,步履还有些蹒跚,显些跌倒在地上,幸好被一旁的狱警扶住了。

“叶常先生。”

狱警替叶常重新戴上戒具,走出律见室时,纪岚忽然叫住了他。叶常和聿律都意外地看向他。

“对不起。”纪岚开口先道了歉,叶常一脸的茫然,“我得先向你致歉,叶先生,关于之前不相信你这件事。做为你的辩护律师,我应该是你最后的堡垒,却因为我的冒失和欠缺经验,这一周以来,我都在往错误的方向钻。”

纪岚抬起头来,用指腹磨擦著资料边缘。

“我在性侵害的案件中没有败诉过,我总想著我有一天一定会败诉,因为世上没有常胜的律师。但即使有朝一日败诉在某处等著我,那也不会是这一次、这一件。”

纪岚看著叶常,聿律看他的眼里全是明亮的神采,一如那天聿律在法庭上看见的。

一如许多年前,他在纽约州的辩护席上看见的。

那是属于律师的眼神。

“等著收受你的无罪判决吧!叶常先生。”

***

“主啊,赞美你,感谢你赐给我们这样的教室,感谢你让我们的弟兄姊妹在这里齐聚,让我们得以在这里拯救他们,即使我们知道自己在你的面前是如此卑微……”

聿律西装笔挺地坐在教会的椅子上,克制从小腹涌上的睡意,试图让自己专注在眼前的祈祷上。

美好的星期天假日,平常这时候,聿律总是跟Ricky一起在床上翻滚到晌午,边缠绵边打电话叫来美而美,在床上吃过填补精力之后,翻身过来再和龙王大战三百回合。

但现在他起了个大早,在离家一小时半路程的教会里,和一群面目慈善的男女围成圆圈,像在召唤幽浮降临似地喊著聿律自己也不大理解的台词,什么“我们是有福的”、“将我的全部交放在你的掌心上”之类像中文又不像中文的话。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十五分钟,饶是聿律打定主意这次绝不能像之前一样丢脸地去见周公,但也差不多快要见到周文王了。

“今天我们很高兴有一位新朋友受主的感召加入我们。”

坐在圈圈中央、一个看来十分慈眉善目的男性开了口,听到他这句话,围在圈圈中的其他男女齐声念了声“阿门”。聿律听Sam解释过,在代祷或是布道时口称“阿门”是指深刻赞同对方的话,或是认同对方的话符合神的旨意,大柢就和法庭上“庭上,我没有异议了。”差不多吧,聿律想。

“他叫做聿律,是一位律师,目前执业已经超过十年,是一位非常优秀勤恳的慕道者。在主的引导下决心来到这里,忏悔他过去的罪,并从此把自己交托在主的面前,从此成为一个全新的人,请大家为他的决心赞美主吧!”

男性用赞颂的语调说著,圈圈里的人又是“阿门!”,“感谢主!”地惊呼起来,好像聿律刚拿到奥运男子游泳单人金牌那样。

不过这个带祈祷的男性长得倒还不差,眉清目秀的。聿律托著腮观察著,一想到围这一圈的都是“曾经的”同道中人,聿律就有一种邪恶的兴奋感。

“聿兄弟,跟大家打个招呼啊。”那个男人说,聿律才回神过来。

“喔、喔!嗨,我……我是年轻又火热的熟男律师聿律,就是一不小心会念成绿绿的那个聿律,大家可以叫我小律,呀呵!”

聿律尽可能用欢快的语气说著,末了发现一圈人都用一种哑然的目光看他。聿律再次确认自己并不适合这个团体。

“咳,看来主安派了一个与众不同的兄弟到我们之间。”

领头的男性反应倒是很快,聿律发现他眼下有颗泪痣,颇为性感,“但主的安排必有道理,现在主牵著聿律兄弟的手交托到你们的手上,主说:当你有气力扶助他人时,你就是有福的。”

聿律看坐在他左边的女性又“阿门”起来,忙跟著也“阿门”一下。但那个眉清目秀的男性很快又转向他。

“聿律兄弟,你可以说说看,为什么你会下定决心摆脱过去的罪,走进主的麾下呢,面对那些折损我们心志的敌人呢?”

他用无比诚恳的目光盯著聿律,连带他身边的男女也都瞅著他,一副期盼他说出什么“I have a dream”之类世纪性宣言的模样。

聿律不禁滴下一滴冷汗。如果他说他来教会的前一刻,还跪在Ricky的跨间舔他的屁眼的话,这里应该瞬间会被天雷轰顶吧,阿门。

说到Ricky,这也是聿律最近让他冒冷汗的人之一。

自从上回约会强吻他的事情后,聿律本来以为以这少年的心性,多半会郁闷上一阵子,至少也对对他耍点小脾气。他还特意在下班路上买了Ricky喜欢的巧克力蛋糕,好缩短拐骗他上床的时间。

但Ricky的反应却意外地平静,不但那天的事提都没提,也没像以前一样一不如意到什么地方躲个两三天。Ricky像以往一样赖在他家里,白天替他打扫家里、洗衣服,做最低限度的家务,有时煮点简单的蛋花汤什么的等聿律回家。

晚上Ricky洗好澡就到床上等他,聿律只要索求,Ricky几乎没有拒绝过。就连以前那种意思意思的欲迎还拒也越来越少见。

聿律感觉现在他和Ricky的关系就像夫妻。而且是那种结了婚十五年,对对方已无任何新鲜感和期待的夫妻,的确他连Ricky阴茎上有几根毛都清楚,而聿律相信Ricky也足够对他了若指掌,不单是肉体上的。

Ricky深刻看透了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他虽然爱Sam爱得痛不欲生,但说实在Sam从来没真正了解过他,聿律明白,在那个长自己十岁的男人眼里,他不过就是个孩子,一个不幸失去了健全的身体,需要他用爱和包容关注的继子。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这少年确实是聿律有生以来,第一个让他觉得无所遁形的人。

他看穿了他的懦弱,看穿了他的不敢爱。连带也预测了自己的未来。

现在的Ricky就像癌末病人般平静。而聿律就是他的主治医生,却无法割除那个即将致他于死命的巨大肿瘤。

有天晚上聿律在激情后睡著,半夜因为膀胱涨醒过来,发现Ricky不在床边。他抬头一看,看见Ricky就站在卧房外的阳台上,上半身穿著睡衣,下半身一如往常没有穿,窗帘被风吹起,却无法遮掩少年刻意泄露的春光。

聿律走过去,没有出声。Ricky却像被惊吓似地转过身来,聿律看他飞快地用掌底抹过眼角,却无法抹去眼眶里烙下的红。

“嗯?聿大律师是梦游吗?还是想再来一次?”

Ricky用调侃的语气说著,强硬得令人难受。

这些日子来,聿律有好几次都想问他:“你想分手吗,Ricky?”但不知怎么地就是问不出口。又或许所有能够问出口的时机,都被Ricky主动而安静的求欢填满了。

但聿律明白,这么做只是在拖时间而已。他们要的已经不同,也永远不可能相同。床伴的癌末症状莫过于此。

与其继续治疗下去,安乐死会是更适合他们彼此的方式。虽然那还不合法。

“聿兄弟?”

男人的声音传进聿律耳里,聿律这才惊醒过来,他竟想Ricky的事想到出神。抬头看见那一圈人还在等他发言,他深吸口气,摆出营业用笑容。

“我想,是因为神的福音吧,我听见主对我说:小律,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那群人又是一阵喜悦的惊呼,“赞美主!”、“感谢神!”地惊呼个不停。聿律却掩不住喉口的哽咽,一直到整个祈祷活动结束都无法再出一点声。

团契活动说来神秘,聿律探查过一次的结果,觉得只是单纯的集体催眠活动。总的来说就是一个人在前面呼喊著比较激烈的言语,多数的句子都用呼告体,就像大军出怔前的精神喊话那样:“敌人可不可恶!”、“可恶!”、“你们要不要为国捐躯!”、“要!”

这种集体的、强烈的语言是具有极大力量的,能够进入人的意志,进而影响人的行为,而被影响的人恐怕还觉得那些都是出于他的决定。

这种催眠对意志薄弱的人是很有效的。不,说意志薄弱好像带著贬意,其实聿律并不讨厌宗教,也认为宗教是人类社会的必需品,人活得长了就明白,人生总是会遇上一些无论如何努力都莫可奈何的事,而唯一能与之抗衡的就只有宗教。

对宗教嗤之以鼻的人,不是一生幸福的人,就是内心还是个孩子。接受宗教不是意志薄弱,而是懂得人力有时而穷,反倒是一种成熟世故的表现。

但要说这种集体催眠会让一个男同性恋者洗心割面,从此成为爱好乳摇和鲍鱼的胸奴人,这又不至于。聿律很清楚欲望来自于肉体,灵肉虽有时相连,但大多数时候还是可拆式的,有时候甚至会完全背道而驰。

聿律在散会后听参与的一位女子说,以前教会还有团契是会动私刑的,他会让受恩膏者跪在地上,对主忏悔他内心所有的欲望,而在把欲望说出口的同时给与责打,让欲望连结到肉体的疼痛上,以此扼止它的滋生。但后来被人权团体关切所以停止了。

以这种团契的程度,聿律想叶常非但不可能戒除欲望,这教会这么多正妹帅哥,搞不好还有反效果。

说真的聿律一直到现在,内心还是有一点怀疑,会不会这件事真就是叶常做的。以叶常那时候的精神状态,很有可能大干一票之后,再利用这种催眠术说服自己,自己只不过是捂住了那男孩的口鼻而已。

“前辈,检察官正式起诉了。”

大概是这层心思束缚著聿律,因此纪岚打电话捎来这个讯息时,聿律倒没有多大的感觉,只是装酷地轻轻“嗯”了声。

当时他已经下班在家,洗完澡穿著睡衣坐在客厅里,Ricky出门和朋友小聚,聿律知道他们那种聚不只是吃饭纯聊天而已,都是玩上一整夜的,今晚他只能独守空闺了。

“这么一来,真正的战争终于开始了啊……”聿律感慨地说。

如果说法庭是律师和检察官正式的战场,那么“起诉”就像是敲响这场战役的战鼓。在此之前的程序称为侦查,侦查阶段双方的一切作为都是不公开的,在台面下偷偷摸摸地练兵备粮、把武器磨亮,等待著有朝一日亮出来一招捅死对方。

一但起诉之后,所有的一切都会公开化。法庭就像公开的戏剧演出一样,所有相干的、不相干的人,全都可以对这场戏里演出的一切加以评论,他们甚至不用买票进场。

“是啊。”纪岚也颇为感慨,聿律听他嗓音难得有些苦涩,“这或许是我执业以来,打过最苦的一战也说不一定,前辈。”

“那天听你这样宣言,听起来挺有把握的不是吗?”聿律笑问。

纪岚轻轻叹了口气,“那是让当事人安心,否则我担心叶常先生的状况,恐怕撑不到整个案件落幕。”

这点聿律也赞同,不要说以后,聿律觉得那天要不是他和纪岚有去,叶常只怕已经完全放弃自己、放弃未来了。

“前辈,我去做了一点调查。”纪岚没有花多少时间闲聊,开始进入他的豆芽菜专题报告,“我把叶先生的同事名单全部找了出来,一个一个打电话去找,确认当天在青年活动中心执勤的,就只有叶常、李芾和陆行这三人,三位都是男性。”

“嗯,那和叶常的描述一致。”聿律点头。

“但我打电话去那个叫小陆的人家里,他母亲却说他已经辞职了,而且辞职隔日就和女友一起去打工旅行,要一年后才会从澳洲回来。”

“咦?”聿律大感惊讶,纪岚深吸口气,又继续说:“我问他母亲陆行辞职的原因,他母亲却说他儿子早就有辞职的计画了,想要在三十岁以前体验人生什么的,为此本来陆行的公司要调他去比较偏远的地方,顺便升他做主任,也被他挽拒了。”

“但是这时点辞职,也太……”

“嗯,我详细问过,陆行是那件事发生后一个礼拜后辞职的,确实是很微妙的时间点。”纪岚严肃地说。

聿律用肩膀夹著电话,走到冰箱倒了一杯啤酒,又顺手走到外头拿了信箱里堆积如山的广告信,走回客厅里坐下。

“那那个什么芾哥的呢?”

“李芾我也打电话去他家里问过,第一次是本人接的,他一听到我是叶常的辩护律师,马上就把电话挂了,说这件事跟他没有关系,要我们不要去烦他。”

纪岚说著,“后来我再打过去,都是他未婚妻接的电话,态度一样很强硬。我想检方那边应该已经传讯过他了。我后来打好几通电话过去,他未婚妻才稍微肯跟我聊一些。”

纪岚说著,聿律知道以纪岚这种锲而不舍的个性,他说“打了几通电话过去”,绝不是只有两、三通那样简单。李芾家的电话线一定快烧了。

“他说叶常被逮捕时李芾也在场,从那之后就一直很消沉,好像是知道同事是强暴犯后无法接受的样子,他未婚妻说李芾很欣赏叶常。他算是叶常的前辈,一直想介绍叶常去保全公司工作,但叶常对他好像不是很热络。”

聿律回想那天叶常提起李芾的状况,确实是一脸记忆体里查无此人的模样。大柢叶常整个心神都放在那个年轻警卫身上,其他人自然就路人化了。

“这样啊……每个听起来都很可疑的样子。”

聿律微凝起眉头,把一张写著:“今晚寂寞吗?Call me:580-77616,我把你鸡鸡揉一揉~”还附上巨乳浓妆妹的广告单从里头抽出来揉成一团,扔进一旁的纸屑篓里。

“嗯,不过也不能因此断定他们就有问题。我也问了李芾的未婚妻,是不是有提到当天的事情,但他未婚妻说李芾当天回来之后,把自己关进房间里头很久,后来未婚妻问他怎么了,李芾才简单地说一句:我的同事强暴了小男孩,被带走了。未婚妻说她当时也很惊讶,还以为李芾是在开玩笑。”

聿律可以理解,对一般人来讲,强奸或是恋童癖什么的,好像都是只会出现在新闻里、离自己很遥远的东西。这样活色生香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任谁都会无法接受。

“那个陆行……没有办法找他回来出庭作证吗?”聿律问。

“如果能够证明他和这件事有关的话,就能够强制拘提,但现在看来并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这件事。我想调查青年活动中心的打卡纪录,好确定陆行的下班时间,但大概是检方那边照会过了,中心态度也很强硬,不肯让我们调取任何资料。”

“这案子的公诉检察官,确定了吗?”聿律忽然想到。

纪岚沉默下来。“嗯,据说是妇幼专组的王牌,艾庭艾检察官。”

“艾庭?欸,就是那位女孩子的……”

“没错,就是艾草小姐的父亲。”纪岚吐了口长气,语气听起来有点无奈,“这件事我也和艾草小姐谈过了,她说不要紧,她还是会出庭作证,她说她相信叶常,也相信她父亲的专业。”

“这样啊,但是我听说过那位艾检察官一些风评……”

纪岚的嗓音倒是很平静。“前辈说的风评我也听说过,他在妇幼案件中不曾输过,这方面的定罪率几乎是百分之百。而且法庭上作风强硬,好几次都把被告逼得当庭痛哭,把辩护律师骂哭的事情也有。”

他顿了一下,又说:“我旁观过他几次开庭,确实是个优秀的公诉人,思路很清晰,口条也很清楚,能把手上的证据发挥到最大效用。”

据说长得也不错,被誉为地检署最炙手可热的单亲爸爸——其实聿律本来想讲的风评是这个,但未免他的形象在纪岚面前再更进一步分崩离析,聿律想这句话还是不要说出口的好。

聿律掀开两张超市特价的广告单,一张明信片中中间落了下来。

聿律有些意外,因为印象中除了某个已然将近八年不见的人外,没有人会写这种复古的东西给他。现在是通讯爆炸的时代,连E-mail这种东西都已经落伍了。

他低头一看,果然看到那个熟悉的、宛如北方春天一般柔和的字迹。

Dear Davis:

这好像是我第一次在ThanksGiving以外的时节写信给你。近来在商店里看见赏心悦目的明信片时总会想起你,你也是我唯一用这样风雅的方式联络的人了。

时间真是不可思议的东西,等待的时候长得令人渡日如年,一不注意却又快得让人措手不及。Monnica前几天把你一年前在Honolulu参加律师例会的照片拿给我看,我才发现当年那个只有我胸口高的男孩,已经成长成足以和我并肩而立的男人了。

Oscar今年也八岁了,孩子的成长最能让人感知到时间的魔法。他知道他有个兄长后非常兴奋,整天吵著想和你捉对厮杀。啊,这孩子很喜欢篮球,最近听说他加入学校的友谊队里。我没告诉他你早已过了那个年纪了。

差点忘了提,只是九月时我因事会回T市一趟,如果能见个面那就太好了。

Your Sincerely,

Sam

聿律拿著明信片,眼睛瞪在最后一行字上,怔愣的无法言语。随明信片还附了张照片,那是Sam的近照,他牵著一个男孩的手,男孩和他身上都穿著球衣,聿律无需猜测,就知道那是他无缘的异父兄弟。

不愧是美国养大的孩子,也或许是遗传了Sam那一半摩门教血统,才八岁就有Sam的胸口高,那张神似Sam的脸刺得聿律胸口一阵酸一阵疼。

他原以为时间能将一切淡化,才知道这像酿酒一样,越是封存它,只会让它越陈越香。

照片里的Sam一点都没变。有人说男人过了三十五岁,外貌上的本钱就算是保住了。但聿律觉得Sam不要说是三十五,从在儿童复建中心见面的那刻起,Sam的外貌基本上没变过,永远是那样英俊优雅。最多就是头发白了几根而已。

他看著照片里现在应该是四十七、八岁的男人,金边的眼镜、几乎看不出来搀杂白丝痕迹的亚麻色发,日期是今年的六月。聿律忽然茫然地发现,这个人和纪岚竟如此不可思议地相像。

不是长相,而是神韵。那种让他沾目就心口发疼的神韵。

原来他逃避了这么久,转生无数次,到头来还是吊死在同一棵树上。

聿律还怔怔地盯著那张明信片,忽然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纪岚迟疑的嗓音。

“……前辈,谢谢你。”他说。

聿律愣了下,“谢什么?”

纪岚犹豫良久,“……那天的事。那天我……是真的有些失控,我以为叶先生对我说了谎,为此很不甘心。”

聿律听他轻叹一声。

“我本来以为我能够不在意的,就像Sam教授说过的那样,被告说谎才是原则,不说谎的被告是例外、是奇迹,我们永远不该期待被告对他所做过的事侃侃而谈。但我还是被影响了,那天如果不是前辈,恐怕我就错过一场对我而言很重要的战役。所以真的很谢谢你,前辈不愧是前辈,我还太不成气候。”

纪岚诚恳地说著。被这样堂堂正正地夸赞,聿律脸皮再厚也有些羞赧,他用手搔著头皮,笑笑:“也没什么,大概是我和叶常多少有点像吧。”

“有点像……?”

“嗯,就是……很容易自我放弃的人,想著既然你们都不相信我、都看轻我,那就算了,我就如你们所愿堕落给你们看吧……我们这种人很容易会有这种想法。相对的,只要一点点小小的鼓励,就会像傻子一样把命豁出去的人,大概像是这种人吧。”

聿律自嘲似地笑笑,“对纪岚你来讲可能很难理解吧!你是那种就算全世界的人都看轻你,你也会努力证明些什么给他们看的人。”

电话那头的纪岚沉默良久,聿律也觉得自己这番话有些越分,那已经超过一般前辈和后辈的谈话内容,就是普通朋友间也不会这样剖白心迹。正想改口说些轻松的话题,纪岚却抢在他之前开口了。

“先前……先前和前辈说过的,关于前辈性向的那些话,我有一点要更正。”

聿律笑了,“这里不是法庭,不需要特别请求更正的,纪律师。”

“我虽然说……虽然说对前辈的作为很介意。但那种介意……并不全然是不好的介意。我的意思是,因为做那些事情的人是前辈,所以我的介意是带著惊讶的,因为前辈的印象在我心底太过完整,以至于一时有点无法接受……”

纪岚的语句有些失了逻辑,聿律是第一次见到在法庭上辫才无碍的年轻律师这样语无伦次。

“我的意思是,先前和前辈说的那些话,我很后悔,也并不全然是真实的。至少前辈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感到很安心。怎么说,就像是一个可靠的哥哥一样。”

聿律听得发怔。纪岚像是自己也不好意思般,顿了一下才说:

“前辈总让我想起……许多年以前的纪泽。我想这就是前辈不可思议的地方吧,有前辈在的地方,总让人有种家的感觉。”

聿律的喉口微哽,他觉得这时候自己应该说些什么“这样不行啊,说我让你觉得像家,明奈会吃醋的。”来圆场,让气氛不那么感性,那么他就仍可以做个装傻的大叔,把一切情绪付诸玩笑话。

但不知怎么地,聿律这回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样不行啊。”

聿律开口,嗓音干涩。他仍惯性地笑了下,“我会当真的喔,纪岚。”

纪岚显然听不懂他的意思,“我是认真这么说的,前辈。”他顿了一下,又说:“不管这个案子最后结果如何,我希望能和前辈一起打到最后。”

再不是玩笑了。

无法把那种心情,再当成玩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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