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把那种心情,再当成玩笑了。
“说到这个,前辈最近有空吗?先前说要请前辈吃饭的约定,始终没能好好履行。前辈下礼拜哪天晚上空闲一些?纪泽告诉我一家颇受好评的法国餐厅,前辈若是不嫌弃,请让我做东道主吧!我也想在第一次庭期前好好和前辈聊一聊。”
纪岚笑著说,声音难得的轻松自在。
“抱歉。”聿律学著纪岚平常道歉的语气,却抑不住喉口的颤抖,“我有点累了,今天看了一天的卷,得先去睡了。”
他抿了下唇,又说:“Ricky还在房间里等我。”
他感觉纪岚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是带点惊慌的语气。
“啊,对不起,不知不觉便聊开了。前辈应该累了吧,就不打扰前辈休息,”
聿律听他的语气,又恢复以往那种人人皆电线杆的距离:“晚安,聿前辈。”
聿律挂了电话,把自己投进柔软的小羊皮沙发里,用两手遮住眼睛。那是他从小到大的习惯,每当发生什么他怎么也无法接受的事情时,聿律总会像这样,仿佛只要自己看不见,事情就不会往他不愿看见的方向发展下去。
Sam发现他这个习惯,总是站在他面前笑著,“中国有句话叫‘掩耳盗铃’,Davis,你遮住眼睛,是想偷走什么东西吗?”
他很清楚,自己刚刚放掉了一个多么难能可贵的机会。
那个总是躲在高积云里的天使,好不容易愿意探出头来,对他伸出友谊的ET手指。但聿律非但没有把手指伸出去和它对上,对他说声:“欢迎来到地球。”反而把背转过去,还对他说地球很危险的快滚回火星去吧。
他知道以纪岚的敏锐,一定查觉得到自己碰了个莫名其妙的软钉子。以那位矜持少爷的个性,绝不会再伸手摸第二次。
“结束了……啊。”聿律轻轻叹口气,把遮挡在眼前的手臂拿下来。
或许这样也好,在正式上战场前斩断这一切,六根清净了,接下来就能专注于真正重要的事情上。
说到底叶常这案子,聿律起先是因为事务所的老板是他学生时代的老朋友,知道他的性向,才玩笑似地把这个案子安插给他。
而聿律在见到叶常之前,也认为这案子只是个烂帐,性侵害的案子大抵如此,只是认罪与死缠烂打的区别而已。
就连把他转介给纪岚时,聿律也只是抱著姑且一试的心情,反正律师对当事人的保证从来不值钱,败诉了只要说声“我们已经尽力了,是那个法官太偏执才这么判的。”就像外科医生说的“手术很成功,病人不幸死亡。”一样,律师费记得付就好了。
但这回不同,说是想帮助叶常什么的,这种心情固然是有的,但听起来有些伪善。聿律发现自己渴望的竟是真相,虽然过去他从不相信法庭能够还原真相。
谁是对的、谁是错的。谁该受罚、谁是无辜。谁该为这件事情负责任,又谁该从这个地方讨回些什么。法庭原本应该是这样的地方,但包括他们这些每天浸淫其中的律师在内,大家都忘记了。
这是头一回,聿律对于案子,有这么强烈“想好好打一场”的冲动。
不论输赢。
聿律直起身,目光又触及茶几上那张明信片。
他把那张明信片拿起来端详良久,作势想将它揉成一团。但指尖触及那张熟悉笑脸的同时却又顿住了,聿律注视著那张十年如一日的俊脸,五指微缩,最终叹了口气,拿著它们走进了书房,拉开他从不使用的抽屉。
聿律把照片扔进了深处,喀地一声阖上了抽屉。
***
‘Sam,你还不睡吗……?’
聿律把头探进他继父的书房里,装作是刚从二楼的房间下来上厕所,刚好路过的模样。其实聿律打从一开始就关注著Sam,知道他下班回来就冲进书房里,桌灯即使在晚餐时间也未熄灭过。他的书桌上成山成堆的医书,全是为了他从各地搜罗而来的。
他支著还不甚习惯的辅助杖,一拐一拐地靠近门边。
Sam仍旧没有回过头来,聿律知道他的继父总是如此,一但专注在什么事情上就像著魔一样,除此以外的世界对他而言都不具意义。
就像他对聿律母亲的爱一样。
聿律走进去,伸手想触碰那个专注的背影,却又收回手来。
他注视著那个人的后耳根,二十四岁的男人,刚从Law School毕业,因为聿律的缘故,在复健中心和大他六岁的女人相识、相爱,共组家庭,成为他的继父。聿律还记得婚礼那天,这个男人用同样的背影立在他面前,和另一个人走向幸福红毯的彼端。
自从那天起,聿律就害怕注视那样的背影。
不,与其说是背影,倒不如说聿律是害怕那个背影,有朝一日回过头来。
如此一来他就会发现他,Sam会发现他的眼神,发现他一向疼爱的继子,一直以来是用什么样的目光在注视著他。
‘Sam……’他走近那个背影。Sam左手边放著一大碗燕麦粥,聿律知道那出于母亲之手,他母亲唯一会做的餐点就只有燕麦粥,还是用即溶包泡的。而Sam两年前就考上纽约洲的厨师认证执照了。
Sam似乎终于注意到他,却没有回过头来,聿律见他拿著笔,匆匆在纸上纪录著什么。那天早上刚开过一次庭,Sam对于后遗症的见解被专家鉴定人在法庭上批评得体无完肤,对方还嘲笑Sam是个不懂事的年轻律师。
Sam人虽温和,但聿律知道他自尊心比谁都强。下庭时Sam脸上隐忍的神情,连聿律看了都感到不忍。
其实聿律并不真的那么在乎,让对方负担应有的责任什么的。
固然对于自己的残疾,聿律不能说是完全没有恨。以他一百八十的身高,小时候体格也很不错,低年级时还是他们班游泳游得最快的。如果不是因为那双脚,聿律说不定能加入校队,和那些趾高气昂的白种人打成一片。
但就算证明那个医师是错的又有什么用?他的脚也不会回来了。
‘小律?’Sam中文名字唤他,‘怎么了,还不睡?’
他的嗓音一如往常温柔,但聿律听得出来,Sam的心神完全没在他身上。
但最终聿律还是陪著Sam,把官司打到了最后。尽管中间数度想要放弃,特别看到他的主治医师请来的律师,在法庭上把Sam羞辱得体无完肤的时候。
他坐在证人席上,一直到最后宣布原告控诉成立、和Sam抱著头欢呼时,聿律的目的都只有一个。
不是让医生付出代价。而是只有在这种时候,Sam的目光才会确实停在他身上。
‘Sam。’聿律又叫了一声,几乎触及Sam的脸庞。
Sam顿了一下,聿律看他抛下手中的笔,终于缓缓地回过头来。
***
“那个,小律,你真的没问题吗……?”
Ricky穿著睡衣从卧房门口探出头,担忧地看著一边打呵欠,一边在镜子前面打领带的聿律。聿律去厨房倒水喝的时候,还差点因为脚步不稳跌进水槽里。
“今天不是要开庭吗?就是你最近一直在处理的那个大案子?你这个样子……”
Ricky忍不住好心扶了他一下。聿律睡眼惺忪地甩了甩头,还有点眼冒金星,怪都怪昨天晚上做得那个怪梦,让他半夜惊吓得醒过来,还惊动到身边的Ricky,那之后聿律不管怎么试著合眼,都再也睡不著了。
偏偏今天就是叶常的第一次庭期。聿律边系著自己最昂贵的一条领带,边忍不住叹了口气。
“嗯,我没事……反正今天站在辩护人席上的不是我。”
坐计程车到法院的路上,聿律还徘徊在昨晚的梦中。
他记得自己站在Sam的身后,Sam缓缓回过头来。他看见Sam那张久违的脸。与记忆中相同的金边眼镜、细削的脸庞,高挺的鼻梁,媲美杂志封面模特儿的俊美脸蛋……
然后那张脸就变成了纪岚,货真价实的。
这让聿律整个人从梦中吓醒,还惊吓到从床上滚下来,把睡梦中的Ricky吓得不轻,抓著被子问他怎么了。
聿律只含糊说了声:“我梦到了纪岚。”Ricky便一脸暧昧复杂地看著他,聿律想在Ricky眼里,他聿大律师会做的梦大概也只有那一种。
聿律在法院的休息室里还重新整了一次西装,T市的法庭没有硬性规定律师要穿律师袍。只是不穿律师袍的话,就得准备体面的西装,聿律早已过了那个爱打扮的年纪。
纪岚就不常穿法袍,身上自有他那个贤妻为他准备的各式高级西装。
今天是第一次庭期,也是所谓准备庭,准备庭在一般的案子里,多半只是牦清案情、整理证据而已,真正激烈的辩论是下一次。
“前辈。”
纪岚在庭期前二十分钟出现在休息室里。聿律一看之下不由得赞叹,纪岚穿了一件灰白色的直纹西装,脖子上的领带是黑色的,还夹了个银色的领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袖口的地方俐落地挽起来,隐约能看见里头的Citizen的绅士表。
不知道是不是聿律自己紧张的缘故,总觉得纪岚今天看起来特别锐利。虽说法庭上的纪岚本来就很犀利了,但眼前的他犹胜平常,像新磨的刀刃一样,隐藏在那一身优雅俊逸的装扮下,格外吸引人目光。
纪岚用单手整了整领带,扯出锁骨下苍白性感的肌肤来,几个进休息室的女律师都频频往他们这边瞧。
淡定、淡定……聿律告诉自己,六根清净,邪魔不侵。
既然都已经决定要斩断一切,就不要再藕断丝连了。
……不过仔细多看几眼,纪岚精神还真的不是很好。脸上有黑眼圈,眉间隐隐一抹阴霾,一副就是睡眠不足的模样。但聿律不认为纪岚会和自己一样做那种愚蠢的恶梦。
是昨晚又熬夜办公了吗……?以纪岚的个性确实很有可能,这个男人就是这样,像蜡烛一样,不把自己燃烧殆尽就不懂得何谓倒下。
“今天只是准备庭,还没有要传证人,不需要太紧张。”
纪岚似乎完全误会他的反应,出言安慰著。聿律唯唯诺诺地“嗯”了声。纪岚忽然往身后一看,露出一抹浅笑。
“对了,跟前辈介绍一个人。这位是艾草艾小姐,我们日后的证人,你们从在安置中心后就没见过面了吧?”
聿律一愕,一个身材纤细娇小、留著直长发的女性从转角走出来。上回聿律看见这女孩的时候,她一副欧巴桑样,脸上戴著眼镜,头发也绑成低马尾,而且没有上妆。
今天的她却换穿了一件米黄色套装,头发柔顺地垂在肩上,脖子上还有条淡雅的银坠项炼,脚上踏著同色系的高根鞋,脸上的妆浓淡适中,更衬著这女孩气质出众。即使聿律对女人没兴趣,也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你、你们好,纪律师、还有聿律师,上次真的很对不起!……”
艾草还是一脸冒失样,慌慌张张地鞠了躬。没想到后退的时候不知为何跌了一下,差点往后倒头栽过去。
“小心一点。”
艾草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磁性的嗓音,什么人从背后用单臂接住了她,就像那时候扶住纪岚一样,跟著绕到艾草身侧,和他并肩站在走廊上,“我还以为是安置中心地滑你才一天到晚跌倒,小艾,看来根本是你自己的问题嘛!”
“槐、槐先生……?”
不管什么时候看见这个人,聿律都有一种上天造人时肯定有收受贿赂的感慨,否则怎么会把这么多美好的事物全数分配在一个人身上,还附送一堆费洛蒙当赠品。
“嗯?大叔你也在啊。”
第三回见面,槐语似乎总算提前注意到聿律的存在,大概是电线杆能互相感应彼此的缘故,聿律想。
“我是来旁听的,没有意外的话,这案子我会旁听到最后吧!”他用大姆指一笔旁边的艾草,“至于她是硬要跟著我来的,她说她也想来旁听。”
不过这男人今天倒是很低调朴素。他和纪岚一样穿了西装,只是没有打领带,脖子的地方系了一条横格子纹领巾,看起来很像是被家长硬拉来相亲的富家子弟。
“艾小姐,真的很不好意思。”纪岚看著忙著和槐语道谢的艾草,浅浅地朝这个女子鞠了个躬,“关于你父亲的事,本来是想取消你的证人庭期的……”
聿律见艾草忙直起身,对著纪岚摇了摇手。
“不、不会的,请别在意。叶常从以前就是我的好朋友,我们经常一起带那些孩子出去玩,有时候下班了还会一道去附近的甜点店吃蛋糕呢!后来知道他是槐哥的朋友我就更惊讶了,果然性情相近的人就是会聚在一起呢!”
艾草天真地笑著说。“不管怎么样,来这里当证人是我自己的决定,如果能帮上槐哥的忙那就更好了。”她回头看著槐语,颊侧不知为何微微红了。
聿律看了槐语一眼,压低声音问:“喂,那个女孩子他知不知道……”槐语一脸的不自在,用指尖搔著脸颊,“我和她说过了。但她这个人有点天兵,好像以为我在开玩笑。她一直以为我和阿常只是普通朋友。”
这个证人没问题吗……?聿律看了一眼坐在休息室长椅上,正低头做最后准备的纪岚,头一次担心起学弟的识人之明来。
纪岚和聿律等人在庭期前十分钟就前往法庭准备,艾草他们则去证人登记处报到。走过办公区的时候,聿律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从转角大步走过来,后面还跟著一个抱著资料夹、面目朴素的女性,身上穿著书记官的袍子。
男人的西装上别著代表检方天平领针,几个法警都朝他点头致意。
聿律看纪岚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注视著那男人的侧脸。男人从他面前走过,脚步也明显慢了下来。
“就是你吗?”聿律听见男人忽然开口了,嗓音既低沉又充满讽刺,“那个强暴犯们的御用律师?和我想的倒是不大相同啊。”
男人在纪岚面前停下,注视著纪岚那张清俊的脸庞,还有金边眼镜下沉静的目光。
聿律很快知道这个人是谁了。他就是他们这回的对手,艾草的父亲,艾庭检察官。
聿律看那男人挑了一下眉。现在聿律知道为什么他会被称为威廉王子了,这男人乍看之下确实很像歪国人,鼻梁很挺,从眉毛到头发都泛著淡淡的黄褐色,再加上高过聿律半个头的高大身材和聿律一辈子都练不成的体格,确实很有聿律年轻时在迈阿密海滩会遇见那种冲浪手的Fu。
而且那个腹肌啊……就算隔著一层西装,聿律还是可以隐约看出结成两排的线条。聿律一直肖想有这种身材,这样肯定可以吸引不少Gay吧的年轻弟弟,但很遗憾的他的腹肌三十年来总是团结如一日。
纪岚一如往常保持距离,对检察官的调侃没有回应,只是礼貌地点头致意。聿律见那个男人微一挑眉,转头对他的书记官笑笑。
“这世界上真有这种律师呢!以为自己收了钱,有‘反正我是为了我当事人的利益著想’,就什么案子都可以接。良心可以当作不存在,就连世间的公理正义也可以视若无睹了。”
这话讲得稍微大声了点,走廊上不少人往这边看。聿律看纪岚仍旧很安静,镜片下的眸子没被挑起半丝涟漪。
一旁的女书记官点头附和者。男人微扬起下颚,这回直接望向纪岚。
“不过真没想到你是这种模样,演艺明星似的,你好像还是大企业的二公子?天之骄子啊,难怪检察长要叫我对你手下留情了。也是,这张脸肯定可以骗不过不少无知少女吧?你就是靠这张脸把艾草拐过来的,嗯?”
他紧盯著纪岚,聿律隐约感受到单亲爸爸传送过来的杀人光波,虽然一闪即逝,还是足以让聿律的胆寒了下。
纪岚却没被他的挑衅影响,只是平静地说:“艾草艾小姐是我的证人,我想我们已经按规定提出申请了。”
艾检察官撇了下唇,爸爸光波收敛下来,取而代之是浓浓的嘲讽味。
“我研究了一下你之前打过的案子,每个案子都看了,听说你执业到现在从没打输过?真有意思,你的手段我也大致清楚,大抵就是在法官面前形塑那些人渣美好的形象,再找些似是而非、像愚蠢推理小说一般的间接证据动摇法官的心证。”
纪岚没有反应,艾检便珠连炮地说下去。
“反正你们律师就是这样,不需要辛辛苦苦的搜集证据,只要随便无的放矢,刚好有一招打中了,我们就得忙著在好不容易盖起来的城堡上修修补补。你很清楚这一点,也很充分利用了这一点,从你打过案子的笔录可以看得出来。”
艾庭勾了下唇角,“就这点而言我要称赞你,你确实是个脑袋很好的律师。”
纪岚似乎作势想离开,但艾庭挡在走廊通道口,不让纪岚有机会回避。
“对了,我听说你之前打的那个案子了,好像是某个富二代性侵大学女生是吧?据说你三两下就让他无罪开释,把那个大学女生逼上绝路,连上诉都省了,真是好手段。他父亲应该付了不少钱给你这个御用律师吧?”
聿律看了纪岚一眼,见他仍旧微垂著视线,对艾庭的嘲讽置若罔闻。
“这次你想逼死谁?被害人的母亲?还是被害人本人?”
“艾检察官,有什么话,我们到法庭上再说,会比在这里浪费精力来得好吧?”聿律露出营业用笑容,不动声色地挡在纪岚身前。
没想到艾庭乜了他一眼,忽然笑笑。
“聿律聿大律师吗?执业到现在十二年,医疗官司的第一把交椅,像你这种老牌律师,为什么要来打这种伤天害理的官司?”
聿律吃了一惊,没想到这男人连他都有研究,虽然他的名字确实会出现在辩护律师栏你,但这个案子聿律说实在的一直抱著「我是和乡民进来看热闹的”心情,把一切交由纪岚全权处理。没想到艾庭连他都盯上了。
“不,什么第一把交椅的,我也没……”聿律有些脸热,用手抚著后脑杓。但艾庭接下来出口的话却令他大吃一惊。
“你是罗教授的儿子,我本来还对你颇为好奇,看来罗教授对你是过誉了。”
罗是Sam的本姓,Sam的父亲是华人,母亲是加拿大的摩门教徒,他是标准的混血型帅哥。但包括他在Cornell的学生在内,大家都称呼Sam这个英文名字,连聿律也几乎要忘记Sam的本名了。
“我在升上主任之前去美国带职留学过一年,就在前年,罗先生是我的指导教授。他是位令人尊敬的学者,我也研究过他过去打过的官司,天下的律师要是都像他这样,现在司法界就不会有这么多乱源了。”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纪岚,纪岚仍然是那副泥菩萨模样,眼观鼻鼻观心,聿律看他还闭上了眼睛,只差没敲木鱼了。
“不过你们年纪似乎相去不大啊,你真是他儿子?”男人又问。
“我只是……我只是他的继子,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聿律有些结巴,在来得及阻止自己前就开口问了。
“Sam……罗教授有提到我什么吗?”
艾检察官张开口,正要说什么,法庭外却播起更庭的乐音。录事过来打开了大门,几个来旁厅的民众就鱼贯的走了进去。聿律远远看到槐语也领著艾草走了过来,只是艾草似乎没注意到她父亲似的,和槐语有说有笑著。
“今天只是准备庭,就放轻松打吧,看在你是罗教授儿子的分上,就让你撑到第一次言词辩论庭期好了。”
准备庭的法官是位年轻的女性,刑事法庭目前T市一律采合议制度,也就是由三位法官共同审理、共同讨论,最后共同做出最后的判断。主要是亚洲的法庭几乎都不采陪审团制度,为了防止法官专擅,才设置这种集思广义的制度。
聿律才走进法庭,就看见法庭侧面的门打开,叶常被一位法警带了进来。法警把他带到后方的被告席上,解开他的戒具。
叶常从头到尾都低著头,连纪岚对他点头致意,他也没有理会,聿律觉得他比那天看到的又小了一号。
聿律发现槐语也和他一样,从叶常一进法庭开始就紧盯著他瞧,兜帽下的眼睛满溢著聿律无法读取的复杂,又夹杂著一丝抹不去的担忧。
而叶常似乎完全没发现槐语的存在,一个劲儿地和地板做深刻的眼神交流。
“今天是本案第一次庭期,检察官和被告律师都到了吗?”
庭上的女性用明快的声音问。聿律看告诉人席上坐著一个妇女,她的头发挽起,手上紧抱著她的随身包,脸色苍白得像张纸一般,眼眶甚至整个凹下去,整个人显得憔悴又局促,看来就是那个被害男孩的母亲了。
令聿律意外的是,他在那位母亲身边看见一把轮椅,她身边还摆著一支聿律十分熟悉的三角柺杖拐杖。
“被害人的母亲几年前因为车祸,下半身瘫痪,有领残障手册。那天之所以会带那个男孩去活动中心,就是为了参加她们轮椅族的聚会活动。”
纪岚仿佛知道他的问题,在一旁平静地说。聿律没想到纪岚连被害人那边都做了调查,不禁感慨常胜律师果然名不虚传。
这是他第一次和被害人相关的人遇上。想起这对母子的遭遇,聿律忽然觉得喉口有些紧,忙走到辩护席上坐下,不敢和那个妇人的目光对上。
纪岚倒是一派落落大方,他从入庭开始就异常沉默,但聿律很清楚纪岚的作风,在庭下时温顺安静得像个处子,容易给人不知世事贵族公子的感觉。一站上辩护人席就整个变了个人。聿律自忖绝不想和法庭上的纪岚打对台。
“告诉人也到了吗?告诉人是不是还有请一位律师做为告诉代理人?”
席上的法官问那个委顿的妇人。妇人抬起头来,张开了口,却仿佛虚弱得无法言声,倒是艾检察官替她说话了。
“告诉代理人这次庭期不会到,庭上。他在言词辩论庭时一定会准时出席。”
法官席上的女性点点头,转向一旁看起来紧张到随时都要昏过去的妇人。
“你是被害人的母亲,本案的告诉人对吗?你要对被告叶常先生提出性侵害的告诉,因为他在七月十五日在青年活动中心侵犯了你的儿子,是不是?”
妇人似乎想扶著拐杖站起来,但最终还是放弃,又坐回椅子上去。
“是、是的。”
“被告这里是两位辩护律师,纪岚纪律师和聿律聿律师,这样没错吧?”
女法官确认著,跟著便向检察官席上的艾庭点了点头。
“那么就请检察官说明一下本次案件的起诉内容,另外这件案子牵涉到幼童性侵害,告诉人又没有选择隐闭法庭,在说明时请不要提到被害人的姓名,这是要请两边都注意一下的。公诉人,你可以开始了。”
女法官的嗓音仿佛对空射出的嚆矢,盘旋在法庭的上空。聿律看艾庭从位置上站起来,理了理胸前的西装,沉稳地开口。
“被告叶常,职业是警卫,被告从三十一岁开始从事这行,至今已有四年之久,一直在青年活动中心执勤。”
“被告年轻时虽然曾为不同性向苦恼,但他主动加入教会,选择成为一名基督徒,并在教会中认识了现在的妻子颜媜,近而结为连理。他是位殷实勤奋的男子,育有两个儿女,婚前热心公益,婚后照顾家庭,是个不折不扣的好父亲。”
艾庭的开场白令聿律感到惊讶。他看了一旁的纪岚一眼,发现他神色异常严肃,同样也专注地听著告诉内容。
“但是很不幸的,被告构筑的这个美好家庭只是个假象,现在社会学与医学的发展也让我们知道,性向这种东西是天生的、无法轻易改变的,被告长期强行压抑自身欲望的结果,终于导致了无可挽回的后果。”
“上个月的七月十五日,叶常像往常一样去他执勤的青年活动中心上班。时值七月,我们国家重要的孩童们都在放暑假,活动中心也因此到处可见这些可爱的小幼苗。”
“而仿佛命运一般,午后二点左右,天空降起了令所有人毫无防备的大雨。”
艾庭的声音深具迫力,聿律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说故事的绝佳人选。
“而不幸的故事主角,我们的被害儿童,本来正在二楼的中庭玩跳绳,他可怜的母亲因为八年前一场事故半身不遂,但她仍旧坚强地在轮椅上活出她的人生,那天正是男孩母亲主持的扶轮社在活动中心聚会的日子,因为男孩是单亲家庭,母亲无法将男孩托给他人照顾,所以一直是带著男孩参加各种活动。”
检察官说著还回头看了告诉人席的母亲一眼。那个妇人脸色依旧死白,只抓著裙布的五指稍微紧了一下。
“男孩遇上突如其来的大雨,又没有带伞,无计可施之下,只好躲到中庭附近西栋二楼的厕所,那个厕所因为距离一般教室较远,平常鲜少有人会使用。”
“没想到这就是悲剧的开始,男孩从四点半左右进入厕所,在那里边玩跳绳边等著雨停,就在雨势差不多开始和缓,男孩准备离开厕所时,忽然发现男厕某一间厕间传来浓重的烟味,然后是男性苦闷的呻吟声。”
“出于好奇,男孩放下跳绳,接近了那个厕间。他发现门竟然没锁,他于是伸出手来,打开了那扇门,各位想必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男孩看见了令他震惊的画面:本来应当保护他们安危的警卫,此刻却下半身赤裸,关在厕所里,正抚慰著他的男性姓征。”
聿律听见旁观席低低一声惊呼,回头才发现是那个叫艾草的女孩。她和槐语并肩坐在最后排的旁观席上,今天大概因为是平日,加上这案件又未经报导,旁听的人十分稀薄,艾草她们就格外显眼。
但好在庭上的艾庭讲得专心,似乎没发现女儿的失态。而被告席上的叶常则是始终低垂著头,聿律怀疑他连法庭开始了都没意识到。
“没错,这画面对那年纪的孩子而言绝对是个巨大的冲击,我们纯真的男孩因此感到恐惧,他丢下一句:“叔叔你好恶心喔!”,转身就想逃走。但自慰受到打扰的叶常一方面觉得自尊心受损,一方面压抑已久的欲望到此时攀升到极致。”
“他连裤子都来不及穿上,一把捉住了打算逃跑的男孩,先是捂住他的口鼻,警告他不许扬声,出声的话马上把他闷死。我们可怜的男孩吓得浑身僵硬,拚了命地踢腿挣扎,但还是不敌成年男性的暴力。叶常将他压制在厕间地板上,脱去他的短裤……”
告诉人席上传来急促的喘息声,聿律看见男孩的母亲眼眶涨红,眼中却没有泪。颇像他们最后一次在看守所见到叶常的样子。
“接下来的事情令我实在不忍描述下去。男孩拚命挣扎,试图换来他可敬的母亲,或是任何能够伸手救他脱离叶常魔爪的人,期间叶常一度松手,男孩脱逃到外头磁砖地上,却又被抓著小腿硬拖回来。各位,你们可以想像男孩当时有多么惊恐。”
艾庭绘声绘影地说著。
“叶常这回再也不手下容情,他用力摁住男孩的口鼻,直到男孩因为缺痒而呈现半昏迷的状态,叶常看男孩不再反抗,便开始在这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幼童身上一逞他的兽欲。他抬高男孩的腿,先用手指入侵他的肛门,即使在意识模糊中,男孩还是疼得眼泪都掉了出来,含糊地哀求这个陌生的叔叔住手。”
“但叶常此时已全然被欲望冲昏了头。他不但没有停手,因为下半身实在等不及了,明知男孩的肛门不可能容纳他的性器官,叶常仍然强硬地把他的阴茎,从男孩尚未成长完全的地方狠狠插了进去。”
聿律抽空看了一眼艾草,只见她脸色变得和告诉人席上的母亲一样苍白。他想纪岚和槐语一定都没告诉艾草这么细节的事,这些话对一个女孩来讲确实冲击了些。
“这是为什么我们可怜的男孩在床上躺了将近两周的原因,男孩的肛门严重撕裂伤,肛唇也因为变形无法复原,还差点因为失血而休克。”
“他的精神也因此受到深重的创伤,事发之后已整整一个月余,男孩仍旧无法走出他的房间,也无法亲近母亲以外的人。本来最喜欢在外头和邻居玩耍的调皮男孩,如今变得像人偶一般无神。各位为人父母的可以想像一下,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孩子变成这副模样,母亲的心里会有多伤心。”
艾庭的嗓音变得沙哑,聿律不确定他是不是真情流露,但不得不说真的很有感染力。聿律看他身边的纪岚听得异常专心,连指节在卷宗上敲击的动作都停了。
“而这一切的一切,全是因为现在站在被告席的这位男子,叶常,无法压抑自己兽欲的结果。”
艾庭终于转向了被告席,聿律发现叶常的目光和检察官对上了,他微微瞠大眼,嘴唇也发颤著,因为检察官把指尖指向了他。
“叶常做下令人发指的犯行后,立即逃离现场,躲到附近的公园里。直到可怜的母亲因为找不到自己的儿子,在另一名警卫陪同下发现这个悲惨的事实后,才在千辛万苦下将叶常绳之以法。”
“而就逮的叶常非但没有诚心悔悟,向被害的男孩坦承自己恶行,反而从头到尾矢口否认,饰词狡赖。从前那个身为基督徒、爱护家人好父亲的假象终于荡然无存,叶常至此完全露出了他的真面目。现在的叶常,不过是一个羊皮被揭开的恶狼罢了。”
艾庭放下手指,转回头来恭敬地面对法官席。
“敬爱的庭上,我们我们都有自己的儿女,身为成人的责任,就是守护我们社会上每个孩童健全成长。而像叶常这样自私自利、不负责任的成人,正是我们法律所应该严惩的对象。”
检察官把手放在席上,这回直视著对面端坐著的纪岚。
“因此我基于上述理由,控诉本案被告叶常加重强制性交罪,具体求刑十二年,以惩其恶行!”
十二年……聿律背脊闪过一阵凉意。虽然还不到最高刑度,但十二年已算是重刑中的重刑。而聿律合理相信艾庭之所以只求到八折刑度,是因为这样比较容易说服法官。
法官基本上都会尊重检察官的具体求刑。这么一来叶常要是被认定有罪,徒刑肯定不会少于十年。
纪岚的表情比他还严肃,席上的女性听完艾庭的描述后,把目光转过来面对他们。
“以上就是公诉人的控诉内容,谢谢公诉人详尽的描述。”
她似乎不受动摇地说著,“那么,被告的辩护律师,请问你们对于上述公诉内容,采取的基本答辩是什么呢?”
纪岚从辩护人席上站了起来。
“敬爱的庭上,对于检察官的控诉,我方主张无罪答辩。”
法官难得愣了一下。“无罪答辩?”
聿律听见艾庭这时候插口了,他冷笑一声,用一贯嘲讽的语气说:
“是精神抗辩吧!被告因为心神丧失不具责任能力,因此无罪。和我想的一样,你们能走的路也只剩这一条了。”
“不,我方主张完全无罪的抗辩。”
纪岚的话明显让艾庭窒了下,“我的当事人叶常,没有做出任何违犯法律的行为,检察官的控诉纯属子虚乌有,被告叶常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