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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十八

作者:吐维/素熙/阿素/Tsuhime/toweimy 当前章节:12637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0:24

纪岚的话明显让艾庭窒了下,“我的当事人叶常,没有做出任何违犯法律的行为,检察官的控诉纯属子虚乌有,被告叶常无罪。”

聿律看叶常在纪岚说出“无罪”两个字时,总算稍稍抬起一丝视线。那双温润的双眼里看不出情绪,很快又把头低了下去。

“好,很好。”

艾检察官不知为何笑了,笑得讽刺至极。

“真不愧是强暴犯的专用律师,真是出乎我意料啊。不过我想提醒你一件事,纪律师,你应该知道那个男孩的验伤报告吧?侦查期间你阅卷阅得很勤,还差点和我的书记官起争执,应该看得很清楚才对。你确定你真的要无视这些证据,坚持你的无罪答辩?”

他不等纪岚回话,又说:“我想我得把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执意硬撑下去,到最后被告仍然被认定为有罪的话,现在性侵害最重虽然只能求到十五年有期徒刑,但在被告恶性特别重大的情况,是可以求处到二十年的。这次我不会好心替你们打折。”

法官转向纪岚,“那么被告律师,确定要采取无罪答辩吗?”

纪岚的眼神没有半点动摇,聿律见他推了下眼镜。

“是的,庭上。辩方会证明我的当事人是清白的。”他说。

法官席上的女性轻快地点点头,目光又转向法庭中央。

“那么,本案就以无罪答辩的方向进行审理。第一次的言词辩论庭期定在这个月的二十号,依照双方先前提出的证人申请,辩方和检方各是一人,分别是被告过去的同事艾草小姐,以及被害儿童的母亲吴女士,这样没有问题吗?”

“庭上,检方想追加一位证人。”

艾庭在另一头举起了手,纪岚和聿律都意外地望向他。

“我要传讯被告叶常的妻子,也就是刚才在公诉内容中有提到的颜媜女士。我请求在下次的庭期里,让颜女士做为我的友性证人。”

这下不只纪岚他们吃惊,被告席上的叶常首次抬起头来,纪岚看他瞪大了眼睛,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因为唇舌干涩而发不出声音。

“庭上,辩方对检方传讯的证人的有异议!”

纪岚很快举起了手,“叶常先生的妻子与本案事实完全无关,她并未亲身见闻这个事件,检方传讯这个证人并不适当。”

法官转向了艾庭,“公诉人可以说明一下,传讯这个证人的待证事实吗?”

“该证人虽未亲身经历案发经过,但与本案事实有重大关联性。”

聿律看艾庭也从位置上站了起来,毫不相让地望向纪岚。

“被告的妻子可以证明被告的性倾向,本件被告的性倾向将成为证明被告犯行的关键之一,因此检方认为,将她列为证人之一并没有不妥当的地方。”

“庭上。”

聿律看纪岚似乎有点著急了,按著辩护席的桌子站起来。

“被告爱护家庭,极力不让自己的家人牵涉到案件中,如果让被告的妻子诉诸公堂,势必在精神上造成被告极大的压力。辩方质疑检察官想以此方式逼被告认罪,这是检方不当取供的方法之一,请庭上驳回检察官的请求。”

席上的女性转向艾庭,“那么公诉人,对于辩护人的质疑有什么意见呢?如果传讯该证人后,发现证人与待证事实并无重大关联,你愿意负担相关责任吗?”

“没有问题,庭上。”

艾庭的唇角轻蔑地一撇,“我会证明那个证人并不是随随便便就传来的,辨护人也大可不用担心,法庭不是他所想像这么轻率的地方。”

“既然如此,辩方也要请求追加证人。”

纪岚紧盯著艾庭说,聿律看这两个人眼神相对,没有一刻移开目光。“我请求追加证人槐语槐先生,年籍资料容后再补陈给庭上。”

此言一出,聿律看旁听席上的槐语愣了一下,还错愕地用手指比了下自己,一副打酱油的忽然被叫来拯救世界的模样。而被告席上的叶常也明显颤了下,抬起头来注视著纪岚的侧影。

“请问辩方追加这位证人,待证事实是什么呢?”法官问。

“和检方相同,辩方会以此证明叶常先生的性取向。”纪岚说,五官绷得死紧。

法官点了点头,转而问艾庭:“公诉人对于辩护人追加的证人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意见。”艾庭一派轻松地说,重新在检方席上落坐,还惯性地整了整西装外套。聿律看纪岚脸色凝重,原本白皙的肤色又显得更无血色了些,他跟著缓缓在聿律身边落坐,指节扣在眼前的资料上,聿律听他一直在浅浅地压抑呼吸。

“那么下次庭期的证人的就确定是这四位,辩方和检方各二位,顺序就由检方、辩方相互穿插诘问,这样可以吗?”

法官询问著,艾庭和纪岚都点了头,只有聿律还在刚才一连串惊吓中,怔怔地坐著发呆,那位女法官便微笑著问。

“辩方聿律师,你还有什么意见要提出吗?”

聿律这才惊醒过来,“咦?呃,没……没有。我没意见。”

聿律听见旁观席的槐语发出一声嗤笑,但纪岚和艾庭都僵著没动。法官敲了法槌,用一贯清朗的声音说:

“本案采合议法庭,本席会和另外两位法官一起审理,请两方都准时出席。那么下周庭期见了,祝各位有个平安的周末。”

叶常很快就被法警架了出去,带到地下室准备还押看守所,临走前连他的辩护律师都没多看一眼。

纪岚一直在法庭里待到连法警都离去,才起身收集散落满桌的资料。聿律一直跟在他身后,槐语和艾草则早就出了法庭,在走廊上等待著纪岚。

“纪岚,那个……传我作证人是怎么回事?虽然我是很想帮你啦……”

槐语边搔著头说,聿律想著什么时候他们之间可以直呼其名了。

聿律看纪岚脸上流露出一丝歉意,对著槐语低下头,“真的很抱歉,槐先生,我一时……想不出其他更好的策略。”

纪岚的嗓音稍嫌沙哑,“我只是想,如果叶太太真的出现在法庭上,唯一能够与之抗衡的,恐怕只有槐先生了。我大概猜想得到艾检察官会问叶太太什么问题,那将会是下次庭期最难对付的一位敌性证人。”

言词辩论庭上的证人分作两种,一种是友性证人,指的就是我方自己传来的证人。除非脑袋有问题,或是故意想败诉,一般无论辩方或检方,都会传讯预期会说出对我方有利证词的证人,所以才以“友”为名。

与之相对的就是“敌”,敌性证人是对方传讯的证人,也是一般情况下预期会说出不利于己证言的人。

区分友性与敌性证人还有一个关键点,那就是对我方而言是友性的证人,就会由我方先加以询问。而比赛总是如此,先攻的一方通常比较吃亏。先诘问就代表著必须在询问中构筑故事,巩固堡垒,以免反诘问时被对方拆台拆得连家当都不剩。

而询问对方的友性证人就容易得多,只要想尽办法钻漏洞就行了。

当然友性和敌性只是一种预设的称法,真正到了法庭上,阵前倒戈或是根本一开始就搞错敌我的事也时有所闻。聿律就遇过好几次事前说好要帮助被告的证人,到了法庭上讲的完全是另外一套。

“我是不要紧啦,只是担心阿常他……”

槐语欲言又止,聿律见他用掌心抹了抹脸,又改了口,“事情变成这样了也没办法,不过没问题吗?纪岚,那个腹肌男……那个检察官好像很棘手的样子。”

果然都注意到一样的事啊……不愧是同为电线杆一族,聿律在一旁悠悠地感叹著。

他看了眼一旁的艾草,她从法庭出来就一直傻在那里,好像三魂七魄被抽出了两魂六魄那样。也难怪,以刚才艾庭在法庭上描述的力道,主角又是一直以来当成好友看待的叶常,任谁都会觉得人生受到某些程度的打击。

“嗯,确实很棘手。”

纪岚吐了口气,应和了槐语的话,“比我想像中还要棘手,那位艾检察官。”

“再怎么样,他都不该这样羞辱阿常。”

槐语愤懑难平地说:“阿常就算再怎么无法摆脱欲望,也不会找一个十岁的小孩下手。他对自己该做什么很清楚,不该做的事情也是,什么不负责任的成人,什么披著羊皮的恶狼,阿常才不是这样的人,要说也应该是说我吧?”

还真是有自知之明的人啊……聿律看槐语交抱著双臂,躲到走廊一角去,末了还从口袋里抽了根烟起来,作势要点上。半晌大约想起这是法庭,才又呐呐地收了回去,只能用手捻著滤嘴出气。

“父亲他……其实人并不坏。”

艾草一直站在槐语身边,这时候忽然开口了,“只是父亲只要遇到强暴犯,总会特别失控,特别是强暴小孩子的那种。他遇上这种案子就没办法了。”

“成人的使命感……吗?”聿律喃喃问,但艾草没有回他的话。

聿律和纪岚步出法庭时,已经是日暮西垂时分。纪岚沿著法院前面的红砖道,一路走向大马路的方向,两人并肩慢行了好一阵子。

沉默恒亘在两人之间,但聿律却没有之前那种紧张感,大概是拜先前自我死亡宣告之赐,聿律自忖现在心境平衡得很。就算纪岚在他面前脱光光……不,脱光光可能有点太过了,就算他的心脏淡定,某个地方也淡定不了,毕竟那是生理自然反应。

就算纪岚在他面前脱光上半身,聿律自忖现在的他也能老僧入定,瞄都不偷瞄一眼。

“要一起去喝一杯吗,前辈?”

就在聿律在一旁自以为涅磐得道时,纪岚的嗓音忽然传进耳里,刹那间把聿大师打回凡尘。

“嗯?呃?喝……喝什么?”聿律的声音仿佛吞下一只眼镜蛇。

纪岚忍不出笑出声,宛如彼岸花开,“去酒吧啊,我记得前辈先前有约过我一回。”

聿律不动声色地挖了下自己的耳朵,前几天Ricky貌似有替他挑过耳屎。

“你老婆……明奈小姐应该还在家里等你?”聿律谨慎地问。

“明奈今天参加她们年轻太太的烹饪酒会,要很晚才会回来,她昨天就有先和我过说了。”纪岚说。

“呃,你不是说你不会喝酒……”

“我知道一间酒吧,先前纪化……我四弟带我去过的,那里有软性的果汁饮料,我可以点那个。”纪岚说。

聿律觉得自己快可以看到三途川了,任凭渡化他的菩萨在他身后摇旗大喊:‘聿笨蛋!快回来啊!你就差一步就可以得道升天了啊!’聿律仍然无法把目光移开。

“你……你应该很累了吧?你看起来没睡饱的样子……”

纪岚闻言抚了下眼角,无奈地笑笑,“啊,因为昨天纪泽夫妻过来找我,我们聊到很晚。小桃……就是我的嫂子好像有身孕了,一来就妈妈经讲个不停。”

他顿了一下,又说:“不过不要紧的,明天我休假,可以好好睡上一整天。”

“这个时间了,不知道还招不招得到计程车……”

“我打电话请纪家的司机开车过来接我们。”纪岚还当真拿出了手机。

聿律决定做最后一搏。

“那、那个,Ricky可能还在家等我,他这孩子就是这样死心眼,不等到我回家绝对不会上床睡觉。”

这当然是谎话,聿律只要稍微过个十点到家,就可以看到Ricky坦露著肚子在床上呼呼大睡,熟到连鼾声都不打的。

“咦?”纪岚闻言却眨了眨眼,“我开庭前有打电话到前辈家,想确认前辈出门了没,结果是他接的,我们顺便聊了一阵,他说他今晚要跟朋友出去,不会在家呢。”

纪岚律师轻易地戳破了聿律律师的立证。聿律不由得老脸通红,“是、是这样啊,那应该是我忘记了。”

“我想和前辈好好聊一聊。”

纪岚又说,好像查觉自己过于严肃,缓场似地又笑笑,“仔细想起来,从一起接下这案子开始……不,从在学校的华人友谊会里认识前辈开始,我就一直没有机会好好认识前辈。这些天我一直在想,要是能找个时间和前辈长聊就好了。”

纪岚抬起头,从下方五公分的距离仰望著聿律。

“我知道前辈忙,但不会耽搁前辈太多时间的,可以吗?”

阿弥陀佛……我佛云: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聿律背后的菩萨用手肘打回西方极乐世界,对著纪岚张开了友谊的双臂。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今晚就让我们两个好好享受人生吧!哈哈哈哈。”

***

得到聿律点头首肯,纪岚似乎相当高兴,他还真的打电话叫来纪家的专用司机,聿律战战兢兢地拿著拐杖,坐进劳斯莱斯的小牛皮座椅里,纪岚也跟著进来坐在他身边。

聿律看纪岚小声对司机报了地址,紧张到嗓子眼都提到了唇边。

纪岚还真的带他到一间酒吧,看门口的设置很典雅,属于年纪长一些的上班族会中意的那种门面。纪岚和门口的侍者报了名姓,侍者便恭敬地将他和纪岚领了进去。

才进去不到五分钟,聿律就感觉到不对劲。这个酒吧里竟看不到半个女性,全是就品质而言可以盖CAS认证标章的成年男人。聿律好歹他是个在某个圈子里打滚二十年的老手,这种氛围对他而言实在太熟悉,就是气味也……

“那个,纪岚……”

聿律看纪岚在一个魁梧的男人身边坐下,他身边还捱了一个明显就是有变装癖、穿著鸡尾酒晚礼服的男性。

“你说这间Bar,是你四弟介绍给你的……?”

纪岚好像丝毫没感觉有异,向酒保点了杯柳澄汁。

“是啊,我四弟比较爱玩,知道很多这种地方。”

“你四弟……有告诉你说这是什么样的酒吧吗?”聿律觉得自己背脊出汗,有个貌似有一百九十公分的大叔一直往他的屁股看。

“这倒是没有,但我上次和他来,觉得这里灯光和餐点都不错,环境也很安静,所以才想说带前辈来的。怎么了,这间店很贵吗?”

纪岚问,聿律摸了摸鼻子,还是决定不要告诉眼前的贵公子这间Bar其实是个Gay Bar的事实。

“要喝什么?”眼前一个手臂结了三球肌肉的酒保问他。

“Volka吧,我要纯的。”聿律自暴自弃地说著。

好在除了那个觊觎他屁股的大汉,这Bar大概是年龄层高一些,其他人倒是很守之以礼,聿律和纪岚坐在那里喝了一会儿,没见什么人来骚扰。

不过聿律合理认为是因为他和纪岚相偕进来,多数人会以为纪岚是他的伴,像他们这种老屁股多少都知道圈子里的潜规则,要找抚慰对象就去散席,不会去叨扰只是单纯想来享受个浪漫夜晚的Couple。

“那个……你刚刚说,昨天你大哥来找你?他、他婚后生活还顺利吧?”

意识到自己应该开些话题,聿律先开了场白。虽然说要和他长聊的是纪岚,但纪岚从进来就一直保持沉默,和往常一样安静地啜著手里的果汁调酒。

“嗯,纪泽和大嫂很好。”

纪岚用两手温著酒杯,“纪泽之前有个交往很久的女友,在美国念博士的时候,后来那个女友因故抛弃了纪泽。那时候纪泽很消沉,还曾经闹过自杀,那时我还在康乃尔,开了十四个小时的夜车跨洲过去找他,才把他从鬼门关救回来。”

聿律听他诉说著往事。

“所以他现在能够像现在这样,有个喜欢他的妻子,美满的家庭,真是太好了。小孩子预产期好像是明年春天,纪泽开心得不得了。”

聿律观察著纪岚的表情,但纪岚一如往常,在谈起自己相关的事情时,表情总是格外淡漠,好像在压抑、或者隐藏什么似的。

“你……你们纪家几个兄弟,感情好像很好啊?”聿律问。

纪岚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跟著若有所思地说:“感情好吗?……其实我比较熟的也只有纪泽,我们年龄相近,从小玩在一起。”

他谈论著自己的事,“不过纪泽和我不是同一个母亲生的,纪泽的母亲急病走了,我的妈妈是父亲的续弦。我另外有个同血缘的弟弟,就是我三弟纪弘,他现在在L市当会计师,但见面往往都是逢年过节,平时很少联络。”

纪岚忽然不知为何笑了声,“说来真奇妙,明明不是最亲的哥哥,纪泽却反而最给我家人的感觉,就像前辈一样。”

聿律发现自己无法直视纪岚的笑脸。

“那……那你四弟和五弟呢?我记得你们家一共有五个兄弟。”

“五个兄弟、三个姊妹,我父亲娶了三任老婆,还有一位情妇,所以我们家人丁很兴旺。”

纪岚貌似无奈地耸耸肩,“四弟就是情妇生的,不过我们都把他当一般弟弟看待。他在G市的放射科,是位很优秀的医生。说起来哪天有机会,应该介绍四弟和前辈你们认识才对,说不定有天前辈可以帮上四弟的忙。”

律师、医师和会计师啊……大哥还是总裁继承人,这种连续剧里才会出现的权贵家庭,原来世界上真的存在啊,父不详的聿律忍不住感慨。

他不等聿律再问,迳自说下去,“至于小弟……他是我们家最奇特的一个,我一直弄不懂他。他很小就对艺术还戏剧什么的充满兴趣,后来拒绝去念父亲安排的国外学校,在国内一所艺术大学念书。”

纪岚浅浅一叹,“我曾经为了他去研究很多剧本,想知道为什么这些东西会这么吸引他,但他的思维确实和我们家的人很不相同。”

聿律禁不住笑了,“没想到你是个好哥哥呢。”

纪岚一怔,颊侧难得有些红,“总是自己的家人,加上那个小弟又是纪泽从小最疼爱的,每年看到小弟在家宴上缺席纪泽都会很落寞。”

这时聿律点的伏特加上来了,调成艳红色的酒,上头还插了一支冷绿色的调酒棒,格外有种妖异的气息。聿律拿起来啜了一口,顿时有股暖意烧上小腹,纪岚微红的侧颊在聿律眼中宛如希腊雕像般优美,聿律忽然有不顾一切亲上去的冲动。

“纪岚是为什么……想当律师呢?”

他赶紧转移了话题,压抑胸中的老鹿乱撞。

如果说聿律当律师是为了Sam,以纪岚的资质,不管从事什么行业应该都会出类拔萃,实在没必要待在这个一天到晚和罪犯与谎言为伍的圈子。

“一开始是觉得法律对纪家公司经营可能有点帮助,所以才想选个关键时候能够协助家族的行业。”

纪岚悠悠地说著。

“但后来实际执业后,不知不觉打得都是刑事的案子,在替人辩护的过程中……有时候会觉得,随著胜诉,随著法官被你说服……自己好像也跟著被肯定了什么。”

“像是‘老子我果然才是正确的’这样吗?”聿律笑著问。

“不,不是这么肤浅的东西。”

纪岚微闭上眼,“与其说法庭是找真相的地方,不如说……是所有参与其中的人,各自寻找到答案的地方。法官、检察官、律师、被害人、告诉人、告诉代理人和证人……每个人都是一样,他们寻求的都不是过去真正发生过的‘真相’,而是一个能让自己满意的‘答案’罢了。”

他睁开镜片下那双漆黑的眼睛,“有时候站在法庭上,看著那些形形色色的人,会觉得很有趣,一场庭期可能只有短短不到一小时,但当中却可以看见许多人的人生。他过去经历了些什么、现在正在承受些什么,为未来画了怎么样的蓝图……在法庭上,在那个只有一公尺见方的发言台间,这些全都无所遁形。”

纪岚深吸口气,捏紧了手里的酒杯。

“我想我是为了这个……才会觉得法庭很迷人,才选择成为律师的吧。”

聿律有些发怔,一直以来在旁观这个后辈律师,聿律总觉得纪岚就像座精准的诉讼机器,胜诉了不特别开心,败诉了也不见他气馁,就像纪岚自己说的,‘只是做我该做的事’,输入指令,投入硬币,罗伯特纪岚就会为您服务到底。

这是纪岚第一次在他面前剖白自己的想法,聿律不知为什么,觉得鼻子有些酸,却不是因为感动。

“那个检察官……很不好对付。”

两人安静地喝了一会儿酒,纪岚忽然又开口了。嗓音低沉,是属于工作时的语气。

“听他的公诉内容就知道了,一开始就把被告著实捧了一番,我们先前调查的,所有关于叶常有利的人格特质,他全部都纳进了公诉事实里。这么一来,即使我们在后续的审判中再提及这些事情,对法官动摇的效果也不大。”

纪岚十指交错,压在唇前,挡住了半张脸。

“即使我们能举出叶常曾经在儿童安置中心做义工的证据,法官也会觉得叶常即使曾经是个好人,但后来也因为教会压迫的缘故变了。更有甚者,我们越把‘之前的叶常’讲得越好,之后的反差就越强烈,法官也越容易采信‘被告变了’这样的说法。”

纪岚长长吐了口气。

“这是非常高明的手法,过去我遇过的检察官都不曾这么做过。我想他对我的形象操作手法非常了解,预先把我所有能走的路都先堵住了,我过去的做法,在这个案子上全都行不通。”

“不愧是定罪率百分之百的检察官哪……”聿律感叹。

纪岚点了点头,“恐怕他研究过所有我打过的案子,而且不只针对我,我也稍微旁观过他开过的庭,他会随著不同律师的风格,改变的公诉策略,是非常难缠的对手。”

聿律看纪岚表情严肃起来,用指侧磨蹭著唇瓣。

“叶太太的事也很棘手,本来我也想申请她作证,但顾虑到叶常先生的心情还是放弃了。”

纪岚磨擦著双手十指说著。

“叶太太是叶常最大的软肋,他一直觉得对不起他的妻子,只怕下次庭期叶太太还没开口,叶常就已经崩溃了。我想这就是艾检察官要的,他不需要多问什么,光是向叶太太确认他先生的性倾向,叶常承受不承受得住还是个问题。”

纪岚叹了口气,“而且他还当庭追加,要是之前就提出申请的话,我还可以慢慢想如何拒却叶太太当证人的理由,但那种状况下根本措手不及,不得不说他真的非常聪明,是位可敬可畏的对手。”

“没有任何办法了吗?事后再申请拒却呢?”聿律问。

纪岚习惯性地把长腿翘起来,横跨在另一条腿上,身形更显优雅修长。

“检察官想传,就让他传吧!”

半晌纪岚说,聿律见他搓著右手五指,像在盘算什么。

“拜艾检之赐,让叶太太成为我们的敌性证人,反诘问能做的事比诘问多太多,我会让他知道,他冒这个险有多得不偿失。”

聿律看著纪岚如冰刀一般锐利的眼神,忍不住吞了口涎沫。这男人似乎总是这样,一谈起工作,和刚刚难得聊起自己私事的纪岚简直判若两人。

“没办法,这个案子我们能走的路真的不多。”

纪岚似乎也发现自己过于专心,对聿律又露出一个笑容,“几乎所有的证据都倒向检方那边,事发当时有利叶常先生的证据,现在我手上几乎一个也没有,活动中心又拒绝让我们调阅监视录影带和警卫出勤资料。现在除了用人证勉力,没别的办法了。”

聿律拿起伏特加又啜了一口,“嗯啊,要是可以请叶常的那两个同事出庭作证就好了。”他说。

“我开庭前有再打电话给李芾,他的未婚妻却说他最近感冒,都没去上班,请假在家休息,她也很担心她未婚夫的状况。我们约了下周庭期前在她家附近的咖啡厅见面。”

这么快就钓到人家的未婚妻啦……聿律不禁感慨,的确,这世上很难有女人能抵抗这种美貌贵公子低下身段的殷殷求恳,聿律光是想像那画面就觉得心痒难耐。

不,不行,都决定要乱剑斩情丝了,聿律把自己脑内妄想开关强制推向“OFF”。

“至于陆行,我请纪泽用公司的名义联络了纪家在澳大利亚的分公司,再请分公司拜托澳洲的办事处,在最近的华人出入境名单中找到陆行。陆行现在人在西澳的柏斯,而且办事处说他是一个人出境,没有同伴。”

“没有同伴?不是说跟女朋友吗?”聿律一怔。

纪岚双手十指紧扣,再次架到鼻尖前,眼神变得幽深,“是啊,如果能够带得回这个人,让他站到法庭上,这件案子会有飞跃性的进展。”

聿律还没接话,酒吧上方的悬挂型小电视就传来主播的嗓音,不知是谁从足球比赛转到了新闻台。而吸引聿律的不是男主播低沉磁性的嗓音,而是他念的内容。

‘T市西区日前发生一起惨绝人寰的幼童性侵害事件,一名年约三十五岁的某青年活动中心警卫,趁暑假小朋友放假在家,父母常常无法二十四小时盯著看,而该名警卫竟看准这个机会,诱骗一位未满十岁的小男孩到厕所并且强暴了他。”

聿律和纪岚都放下酒杯,聿律看纪岚异常专注,盯著新闻画面连眼都没眨。

虽然知道案件进入审判阶段后很有可能会上新闻,审判受到公评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记者在地检署和法院也都有驻扎人力,法院这边自己也有设置新闻发言人。而近来记者最喜欢的莫过于这种性侵害案件,纪岚有好几件辩护的案子都因此而上新闻。

好在新闻的用词还算中性,只是聿律总觉得很不像他所知道的案子,特别是细节的部分。不过对记者要求到细节那就太痴人说梦了。

“据闻嫌犯从以前就有男同性恋倾向,喜欢年轻可爱的男孩子,之前就有多次骚扰同事的纪录,还特意加入家附近的基督教会以掩人耳目。”

“据本台记者访问该名警卫参与教会区长的结果,区长表示他觉得那个警卫男子平常就怪怪的,团契时也常盯著其他年轻男子看,造成教友间的反感。本来想拒绝他加入更生团契的,但看在他还年轻可能还有救的分上才勉强答应。”

聿律看画面切到了访问段落,摄影机前是个只有拍到嘴巴以下的妇人,模样确实很像先前聿律在教会看到的那些人。

‘你平常就觉得他很怪吗?’摄影机这头传来记者的问话。

‘我们不会去说教徒什么事,基本上只要有那个心,我们基于教会的立场都会去接受他。所以说就是这样啦,就算发现他有什么犯罪的意图,我们基于教会的立场还是会去想办法去拯救他……’

访谈到一半就被截断了。说真的聿律实在听不出来这一小段短短的回答中有哪里可以得出“这个警卫男子平常就怪怪的”的结论来。

画面带回到看守所上,大概是拍不到嫌犯运送途中的画面,聿律也看不出来一直拍看守所大门代表什么意义。

“被性侵的男孩目前在家休养中,学校也表示男孩已请了一个多月的长假,并接受儿童性侵害防制中心的心理辅导。该名恶狼警卫现在已被检方收押,男孩的母亲也坚持提告到底。目前全案由T市法院审理中……”

新闻很快跳到下一则,关于一只水獭逃出动物园被卡在水管里的新闻。聿律发现纪岚仿佛松了口气,拿起吧台上的果汁杯喝了好大一口。

“好极了,记者对这个案子不是太感兴趣的样子。”

聿律打趣地说,又忍不住抱怨,“不过这还真是让人气闷,什么诱骗小朋友啊,讲得好像叶常一天到晚在物色可口的正太似的。”

聿律想起方才纪岚的话,每个人都是为了寻找自己满意的‘答案’,而站在法庭上的,是‘答案’,不是‘真相’。

真相只有一个,看过柯南的都知道。而答案却可能有千千万万个。

这样想起来,记者还有律师,甚至检察官或法官,好像也都相去不远,都只是在找寻一个答案,一个最能符合自己目的的答案。在检察官就是证明被告有罪,在律师是证明被告无罪,在记者是收视率,在法官可能就是结案压力罢了。

至于叶常、至于那个可怜的十岁孩子怎么样,聿律忽然觉得,好像关心的人不是那么多了。

“嗨,这位小公子,待会在我家有个Pa场,我是主,要不要来?”聿律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就听见吧台那头传来热情的招呼声,“不会亏待你的,你喜欢刺激点的?还是安静点的?啊,你的BF要一起来也无妨喔,我不在乎多P的。”

聿律抬头一看,有个蓄著山羊胡的男人不知何时捱到他们座位旁边,平心而论长得挺不错的,正对著纪岚露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笑容。

纪岚听得一头雾水,露出诱人犯罪的困惑表情。聿律回头发现一堆视线集中在纪岚身上,显然觊觎很久了。

不过他沦陷也就罢了,反正他的下半身早已没有节操可言,要是让纪岚出事他可就责任重大。

“谢谢,我们不玩这种的。我的伴他很害羞的。”聿律摆出个中老手的风范,顺道占了一下纪岚的便宜,便匆匆拉著一脸茫然的纪岚起身结帐。

纪岚坚持要买这次的单,聿律虽然试图阻止,但纪岚的态度和在法庭上一样坚决,最后聿律也只能眼睁睁地看著纪岚掏出金光闪闪的信用卡,放到服务生的托盘上。

聿律始终觉得,纪岚这次会邀他出来,纯粹是想完成之前说要请他吃饭的约。

这个约定结束之后,他和纪岚那一点点可以称得上私交的部分,说不定就会就此画下休止符了。

但走出酒吧之后,纪岚并没有马上离开,还说要送聿律回家。看来妻子出去贵妇聚会真的让这个新郎倌很寂寞的样子,聿律只好在心里拚命说服自己,寂寞到连他这个没姿色的大叔来陪都没鱼虾嘛好。

纪家的司机开动劳斯莱斯,夜景在贴了防窥布的窗边掠过。

“其实纪泽他……劝我放弃当律师。”

聿律正局促的大腿僵硬,就听见一旁的纪岚忽然开口。

“放弃当律师……?”聿律一怔。

纪岚看著窗外的夜景。“嗯,他昨天晚上来时说的,要我办完这个案子,就别再继续干这一行了。他自从上次看见那个新闻后就很担心我,他说我再这样做下去,哪天会被什么人怨恨也说不一定。他那个人就是容易替别人操心。”

他悠悠地说著,“他还说本家公司那边需要一个执行秘书,他刚接下董事长职位,很多事情不懂,希望有个人来帮衬著他,外人他又不信任,所以希望我能回家和他一起继承家业。还说如果我要的话,董事长让给我当也不要紧。”

纪岚从鼻尖喷出一股气,聿律看他淡淡地笑了。

“那家伙,还没问过我要不要呢,就擅自画了一大堆蓝图。这人总是这样,做什么都严重欠缺计画性。”

聿律看著纪岚的神情,听他的语气,不知为何有种模糊的想法窜上脑海。但这个想法太过惊世骇俗,聿律实在不敢正面肯认那种想法。

但像这样沉迷于自己思绪中、一点防备也没有的纪岚,聿律确实是头一回见著。

“那你……那你会这么做吗?我是说,放弃当律师什么的。”聿律问。

纪岚好半晌没有答话,直到计程车驶近聿律家时,他才开了口。

“不会的,继承家业什么的,当年要去念Cornell前我就有考虑过。但最后还是选择了法律这条路,既然已经走下去了,就不会随便回头。”

聿律不禁松了口气。虽然他发觉,纪岚说这些话时,并没有看著他的眼睛。

车子在聿律家巷口停下来,聿律抓了公事包,向司机道了声谢,伸手便按开门锁。

但聿律还没来得及开车门,就感觉有人扯住他的袖口,回头一看,却是纪岚。

“纪岚?”

聿律有些意外,心想该不会是什么东西忘了带了,忙低头看看后座地板上有没有不慎遗落的头皮屑或保险套。

“前辈。”

纪岚叫了一声。虽然纪岚明明一滴酒都没沾,但聿律总觉得他脸色陀红,不似平常白皙,而且总觉得纪岚正在犹豫什么,捏著他袖口的布都快变形起皱了。

“前辈,我有个请求。”

纪岚终于开口了,嗓音有些干涩,他的语气认真,就像在法庭上说:“庭上,辩护方提出一个请求。”那样恳切。

“前辈可以……吻我一下吗?”聿律听见纪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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