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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十九

作者:吐维/素熙/阿素/Tsuhime/toweimy 当前章节:145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0:24

“前辈可以……吻我一下吗?”聿律听见纪岚说。

轰隆。

轰隆,轰隆,轰隆,轰隆隆隆隆隆隆隆。

聿律的娘、聿律不知在哪里的爹,聿律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你们的子孙聿律不肖,终于因为妄想过度烧坏脑袋啦!

聿律第一个反应是“这是幻觉”,他的妄想功力Level Up,进入具现化的阶段了。

早知道最近就不该放任Ricky出去找朋友的,害他最近都只能和自己的右手秉烛夜谈,欲望堆积的结果就是脑细胞大量死亡。再这样下去,聿律觉得以后自己光是冥想,就会有美少年从天上掉下来也说不一定。

幻觉中的纪岚仍旧注视著他,像在等待他的决定。聿律浑身僵硬,他钻出车门,现在最好的方式就是回到家里,打开水龙头,放满一整桶的冷水,再把他的头连下体一起浸到水里。

“抱歉。”

然而这时幻觉里的纪岚却松开了手,聿律看他低下了头,脸上满是自嘲。

“就算是前辈……也不可能随便就亲吻什么人吧。”

纪岚说著,看了眼石膏化的聿律,“真的很抱歉,是我太鲁莽了。前辈应该吓了一跳吧,对不起,请前辈忘了刚才的话。晚安,前辈。”

纪岚说著就坐回车内,向司机不知吩咐了什么,车门关起来,过了一会儿引擎传来轰隆声,车灯遽亮,照得道旁的路树大放光明,又倏地回归黑暗。

劳斯莱斯往马路那端扬长而去,留下已化成石膏像的聿大律师。

***

接下来一整个周末,聿律都在心神丧失的状态中渡过。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何时睡著、何时起床,何时把晚餐吃下肚,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家,什么时候把牙膏挤到买回来的水饺上,也记不得自己何时和Ricky爬上床,回过神时他的XX就已经插在美少年的OO里,而Ricky还在呻吟。

聿律的生理机能显然还在持续著,脑袋却已全被另一个思绪占满。

为什么?为什么纪岚要对他说这种话?

聿律绞尽脑汁地思考著,或许纪岚是在做什么验证,就像那天在看守所模拟那样,纪岚可能遇上了一个接吻魔的案子,有个大叔随便在路上抓到美少年就吻,所以纪岚想试试看世界上是不是真有这样的人。

也有可能纪岚受到了什么打击,所以脑袋一时失常。比如说发现妻子有了外遇,说是要去参加晚会,其实是和什么年轻又持久的猛男去开轰趴了。纪岚承受不住这样的冲击,才自暴自弃地想找个更糟的人来出轨。

还是纪岚其实被下蛊了……?那个什么港片不是常演吗?原本乖乖牌的少女一夕之间变了个人,到处找男人一夜情,以纪岚在司法界结的仇的确很有可能,搞不好凶手就是那个艾检察官。

或是那个纪岚其实已经不是纪岚了。聿律告诉自己,现在藏在纪岚皮下的可能是某个蠕虫星人,就像IBM里演的那样。

或是纪岚……

聿律坐在沙发上想了一上午,从坐著想到躺著想,又从躺著想到把Ricky抱在膝盖上想,想来想去全没有一个答案能让他满意。

而且他回想纪岚的话:就算是前辈,也不可能随便就亲吻什么人吧?那个“就算是前辈”的句型让他很在意,感觉“前辈”的前面省略了某些形容词。

是“就算是如此淫荡的前辈”,还是“就算是如此没节操的前辈”?也有可能是“就算是如此淫荡又没节操的前辈”……反正绝对不可能是“就算是如此英俊又多情的前辈”,聿律自暴自弃地想著。

所以果然是幻觉啊……要是是幻觉那该有多好,聿律虽然平常老是希望妄想成真,但真的这样活色生香出现在面前,反而让他烦恼得不知如何是好。

要是那天他真的依言吻下去,会发生什么事?

聿律像个待字闺中的少女般抱著客厅里的抱枕,在Ricky诡异目光下想著。那个人的嘴唇,以聿律那天亲手触碰过的触感,一定十分柔软,柔软之外还带著一丝冰凉,而他可以用他炽热的舌和火辣的津液,慢慢加温、慢慢濡湿。

以纪岚家那位大家闺秀的保守度,一定连舌吻的舌怎么写都不知道。他的舌头会伸进纪岚从未有人开发过的口腔,细细扫过他的贝齿、缠住他的丁香小舌,让他的里头充斥著属于他聿律一个人的气味。纪岚会被他吻得气喘吁吁、脸颊绯红、两腿发软、四肢无力,最终软棉棉地倒在他怀里,还会气若游丝地说一句:前辈,没想到你这么棒。

“……虽然不想打扰你的妄想时间,但请不要把妄想内容念出来好吗?”同居人Ricky在一旁不堪其扰地说。

为什么那时候就这样傻住了呢?聿律你这个胆小鬼!就算是被蠕虫星人侵占,至少皮囊也是纪岚的,没鱼虾也好啊!

聿律的周末就在茫然与懊悔中悄悄地渡过了,这周三就是第一次开庭日,聿律却什么也没准备。而纪岚仿佛也洞悉他的心情般,整整一周连电话也没来一通。

以致于周三清晨开庭之前,聿律在闹钟催促下从床上跳起来,冲到镜前整装时,脑袋还晕糊糊地乱成一团。

好在纪岚和他说好除非必要,聿律不会上前线打仗,也就是交互诘问部分全交给纪岚一个人,聿律只要负责在旁边摇旗呐喊,露大腿稳定军心就好。

他嘴上含著牙刷,对著镜子系著领带,边回头看了卧房一眼。Ricky还露著小肚子在床上酣睡,昨天晚上Ricky又和朋友出去,玩到很晚才回来,一倒头就呼呼大睡。

最近Ricky越来越常和他从前跑PA的朋友混在一块,待在聿律家的时间也少了。

聿律有种感觉,Ricky已经放弃他这个饲主,开始寻找新的买家。而且聿律合理相信他已经有谱了,因为最近在家常看到Ricky在讲手机,常常讲上两小时,看到聿律凑过来Ricky还会特意放低声量,听口气应该是对同一个人。

这样也好,聿律在前往法院的计程车上想,Ricky还年轻,还多的是时间追求属于他的幸福。早早离开他这个不合格的床伴,结束这种畸形的关系,对他而言也是好事。

至于他心头那一点点的落寞,相形之下就显得微不足道。喝几杯酒、多睡几个年轻弟弟就好了。

聿律走近第二法庭时,就感到一股严凝的气氛。

首先是来旁听的人变多了,有一、两个明显是记者,拿著笔记板在手上不知抄写些什么,还有人在法庭前的电子看板前确认开庭的案号,案号就是案子的编号,总的来说像一个案子的姓名一样,藉以区别和其他案子的不同。

几个记者在走廊上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聿律还看到不远处有一群穿著套装的妇女,看起来很像是妇女团体之类的人物。

但这一大群人里,独独不见今天的大将,也就是纪岚。

聿律觉得奇怪,低头问门口的录事,“请问纪律师到了吗?”

录事看了一眼签到单,“纪岚律师吗?还没到喔。目前告诉代理人到了,告诉人也来了,但辩方这边只有证人到而已。”

聿律大感惊奇,以纪岚那种认真过度的性子,每次庭期都会早个三、四十分钟出现在律师休息室里,复习卷宗兼在脑中预想开庭时的策略。纪岚比自己晚到这种事,印象中聿律还真是没遇过。

他拿出手机,打算打电话给纪岚,但拨了几通都没人接,这让聿律更感不安。想找人问问,但槐语和艾草多半都已经在证人准备室里了,要找也找不到人。

这时候法庭的门开了,法警从里头走出来,对旁听民众宣读法庭规则。这个案子是今天第一个庭,法院排了一整个上午进行,足见对它的重视。聿律看民众和记者一个个鱼贯地走进法庭,抬手看了眼手里的Omaga腕表,心中更急。

不、不会真的要他上阵吧?等等,强制性交罪在刑法里的条号是……

“抱歉,我迟到了吗,前辈?”

正当聿律想硬著头皮走到辩护人席上时,纪岚的嗓音在身后响起。聿律得承认,他从没像这一刻这么期待听见这个声音。

“纪岚!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这次得换我上阵不可了,你到底……”

他回过头来,触目却吃了一惊,纪岚的脸上不知为何戴了个口罩,聿律见他脸色苍白,眼下淡淡一圈黑,头发有些紊乱,开口和聿律说话时,还“哈啾”一声打了个喷嚏。

“呃……你感冒了?”聿律一怔,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纪岚如此狼狈的样子。

纪岚微一点头,嗓音有些沙哑,“嗯,恐怕是昨天著凉了。我没注意到已经九月了,晚上气温降了不少。真抱歉,在言词辩论庭前还出这种事。”

旁听民众都一一入席,聿律放眼望过去,总共六十个席位几乎坐满了一半,看来新闻的效力不小,聿律刚刚看见的妇女团体就坐在左边一角,每个手上都拿著笔记本,一脸认真的样子。

聿律发现自己指尖有些颤抖。他不知道有多久没这种感觉了,在开庭前。

“没问题吗?我是说,听起来有点严重的样子……”

“嗯,没有问题。”纪岚的态度一如往常平静,聿律看他缓缓解下口罩,露出另外半张脸来。只见他脸色依旧苍白,只那双唇瓣似乎因为压迫而微显红润。

聿律脑袋里冒出纪岚对他说的那句话,忙把视线从那双唇上移开。

既然纪岚一脸自己没提过那个邀请的样子,说实在聿律也乐于把那句话从脑袋里删除,当作一切没发生过。

而且现在不是妄想发情的时候,聿律告诉自己。

有个男人一生的自由,就握在他们手里。

“我们走吧,聿前辈。”纪岚用带著沙哑的嗓音说,正视著私语阵阵的法庭。

聿律和纪岚向录事报了到,进去坐在辩护人席上。过不多时艾庭也走了进来,他别著天平胸针,穿著像上次一样笔挺的西装,精神翼翼地走向控方席位,聿律看他一脸胜券在握的样子,一副今天来就是准备凯旋而归的样子,连下巴都是翘的。

书记官早已在法官席下就定位,备而不用的通译就坐在一旁。法警把法庭厚重的大门虚掩上半扇,站在敞开那头的门旁待命。

这时法庭对面的证人休息室门忽然打开了,有个人推著坐在轮椅走出来。轮椅上坐的正是被害人的母亲,也是今天第一个证人吴女士。

而推著轮椅的却是另一个男人,先前的庭期都没见他出现过。男人长得相当高大,身形却十分修长,从参差的白发可以窥见他的年纪不轻,可能已届五十大关。

那个男人低著头,好像正在跟吴女士说话,不时露出微笑,多半是在安抚她的情绪。而做为证人的吴女士似乎稍微受到抚慰,频频回应著男人的话。男人身上穿著深蓝色的西装,胸口上别著纽约洲律师扶助协会的紫藤花胸徽。

“被害人的母亲好像去申请法律扶助,听说她过世的丈夫和法律圈有点关系,所以有这方面的知识。她向国际法扶协会申请了一位代理人,还是艾庭检察官大力推荐的,协助她处理和检方的沟通事宜。”

聿律听见纪岚在他耳边说著。

“我记得那位代理人叫罗什么的……但没有见过面就是了。”

聿律没有答话,原因是他看见那个男人和吴女士说了一阵子话后,缓缓抬起头来。只见他有著一张精致的五官,高挺的鼻梁,细削的脸庞,和杂志模特儿一样深邃的黑褐色眼眸,唯有眼镜和聿律记忆中不同,男人戴著银框的眼镜,更显沉稳优雅。

那是Sam。即使八年不见,即使把照片封印在抽屉深处,聿律还是在照片瞬间就清楚地认出来了。

他脑海里忽然浮现那张明信片后写的讯息:差点忘了提,只是九月时我因事会回T市一趟,如果能见个面那就太好了。

因事会回来一趟,聿律瞪著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指尖颤抖得无法思考。男人把轮椅上的母亲推到证人的等待席上,自己则在一旁的座椅上落坐,他脸上始终挂著亲切的笑容,那神态简直就像当年在复健中心刚遇上聿律时,那种无微不至的温柔。

完全一样。除了些微的年纪差距,聿律几乎要以为时光倒流,而他仍是那个无法靠自己站起来的小男孩,渴望著他仰望的对象伸出手来。

“Sam……”聿律喃喃道。但Sam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存在,自顾自地和他的现在扶助的对象谈著话。

纪岚好像也发现到Sam的存在,但离他们从Cornell毕业已将近五年,Sam在他们留学第三年就辞去客座教授的职位。他不大确定地看著还在和吴女士交头接耳的男人,对兀自发颤的聿律低声:

“前辈,那个人是不是……”

就在这时法官席后的门开了,合议庭的三位法官穿著法官袍,缓步从里头走出来。上回主持准备庭的年轻女法官就是其中一个,她在右首陪席上落坐。

除她以外两位法官都是男性,中间一个看起来特别资深,头上白发皤皤,左首则是一位看起来十分严肃的青年法官,脸上架著黑框眼镜。

这三个人将会是决定叶常命运的人,聿律的喉口不由得哽了下。

法庭里所有人都起立致意,纪岚和聿律也从辩护人席上站起来。

“请肃静。”

三个法官各自就定位,那个年长的法官敲了一下桌上的法槌,用沉稳的嗓音说:

“被告叶常涉嫌加重强制性交一案,今天是本案第一次言词辩论庭,本席宣布现在审理开始。”

旁听的民众纷纷再次落坐,只有对面的艾庭仍旧站的笔直,因为今天的证人询问是由检方那边开始。

聿律看Sam还在低声跟吴女士交谈,心中闹哄哄地乱成一团。不只是Sam忽然出现在法庭上的事,还包括他竟然坐在他们对面的事,聿律有太多问题想问,除Sam以外的法庭忽然全都不具意义。

聿律的五感全被封锁,只注视著那个他曾经注视了十多年的男人。

这时法庭后方的门开了,叶常垂著首,被两名法警陪著,一左一右走了进来。聿律看他神情木然,眼睛空洞地看著法庭的一方,在被告席上站定之后就没有动作。明明他才是今天的主角,却像是完全置身事外一样,聿律不禁感叹。

“今天来旁听的民众似乎比较多,请务必遵守法庭秩序,谢谢各位。”右首的女法官一贯维持明快的态度。

“今天是我们第一次言词辩论庭,首先,被告叶常。”

女法官点了叶常的名。他抬起头来,眼神却没有焦聚。

“你被检察官控诉性侵害一位十岁的男童。在这整个审判过程中,你可以保持你的缄默权,无需说出违反你自己意愿的供述,如果你觉得有必要,也可以请求法院调查对你有利的证据。而在审判的最后,我们会让你尽情地陈述你对本案的意见。”

女法官和善地说著。

“这些都是你的权利,你能理解吗?”

叶常的表情仍旧有些茫然,聿律看纪岚直起身,对叶常投以一个鼓励的眼神。叶常的手腕在戒具里晃了下,这才无机质地点了一下头。

“那么现在就请检方和辩方各自陈述公诉和答辩要旨。艾检察官,麻烦你了。”

“庭上、可敬的辩方,以及我们在座的乡亲。”

艾庭很快就开了场白,嗓音洪亮,“在各位深入理解这是一件什么样的案子之前,我想告诉各位一个小故事。许多年前,在我还初任检察官时,我曾接手过一件案子,那件案子光是阅览卷证,就让人觉得惨不忍睹。”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流浪汉,涉嫌性侵害一位从放学路上回家的小女孩。那天因为女孩的父亲工作晚了,他们家又是单亲,因此没人来接小女孩,小女孩只好一个人回家,也因此走上了不归路。”

“流浪汉在路中央逮住了小女孩,把女孩拖进了家附近的竹林里,残忍地侵害了她。”

艾庭的嗓音宛如战鼓一般响亮。旁听的妇女有几个发出轻呼声,仿佛已被艾庭的话语给带动。

“如果只有性侵害也就罢了,流浪汉无法用自己的性器官插入女孩尚未发育完全的阴道,因此拿了附近的铁条,戳进了女孩的下体,因此造成女孩肠破肚流,躺在床上治疗了整整七年,期间除了流质食物什么都不能吃,一直到有好心人移植脏器给她,小女孩才得以从这长久的地狱中攀爬出来。”

艾庭用痛心疾首的语气说著。

“各位乡亲必定会想,那么那个流浪汉呢?在我们公正的法律与严谨的法庭下,想必他已经受到应有的处罚了吧?”

“但很遗憾的,这样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原因并不是因为我们的法律,也不是我们可敬的法官不够公正,而是在于被告的辩护人提出了一项抗辩:这名流浪汉精神有问题,无法认知他所做的一切对小女孩而言有多残忍,因此主张被告应该被无罪开释。”

艾庭微顿了下,聿律看轮椅旁的Sam抬起头来,双手交握在膝前,似乎也在细听艾庭的中文。他忙把视线别开,在纪岚身旁垂下头来。

“对于这个荒谬至极的抗辩,法官原本也是不采信的,但是被告的辩护人开始死缠烂打,提出多家医院的精神证明文件,并主张被告曾经在一家精神疗养院里接受治疗多年,是因为疗养院的疏失才让这个危险的病患逃出来。”

“而法庭最后采信了律师的精神抗辩,被告获判无罪,流浪汉再次被送进了疗养院,经过了一年半短短的治疗,因为精神状况好转再度被纵放出院。”

“各位乡亲大概也猜想得到最后发生了什么事,被告出院不到一个月,再次因为性侵女童而被逮捕,那个女童不幸地因为失血过多当场死亡。”

艾庭的右手击在检方席上,掷地有声地说著。

“再度被逮捕的被告终于向警方坦承,他根本不是什么精神病患,他很清楚自己做过的事,铁条插入小女孩下体的情境他都还历历在目,他甚至钜细靡遗地向警察炫耀他折磨小女孩的手法。什么精神错乱,全是他在昂贵的辩护律师策画下演出的好戏。”

“诸位,今天我说这个故事,并不是企图毁谤我的对手,我们可敬的辩护律师。”

“而是我想告诉各位一件事,那就是今天在庭的每个人,包括法官,包括律师,包括我们今日的被告叶常,以及包括我自己,都理应为自己所做过的一切负责。这是我们成人应有的担当,也是成人应尽的义务。”

艾庭伸直著左手,压住下方的讲台。

“也因此,今天我站在这里,并非企图让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被告成为罪犯,而是想让一个成人,彻底为他所过的事情负责,并在这个前提下学会反省。”

“而唯有杜绝那些可笑的借口,我们的被告才有可能真正地反省。因此今天,我并非和我可敬的对手辩论,仅仅是教导我们的被告叶常,不再为他的行为找借口,并彻底地理解他所做的一切,对被害人所造成的伤害有多重大。”

艾庭面朝法官席,浅浅地鞠了个躬。

“也请敬爱的庭上,除了注视站在那里的被告外,也垂怜我们坐在这里的告诉人。唯有让被告毫无保留地为他所做所为付出代价,他们所受的伤口才有真正愈合的一天。以上是检方的公诉内容。”

艾庭按著席位坐回检察官席上,旁听席上一片鸦雀无声。聿律看有几个妇女用手帕压著唇,好像深受艾庭的言语所动。

纪岚在一片肃静中站起了身,聿律此时终于有余裕把目光从Sam身上移开,看著这个和他曾经沦陷至深的对象如此相似的男人。

“庭上,敬爱的检察官,以及告诉人。”

纪岚咳了两声,嗓音仍旧有几分沙哑,但聿律却感受得当中的力度有增无减。

“我是辩方的律师,我姓纪,我在一个月前接下我的当事人叶常的委托,这一个月来,我和我的当事人、当事人的家人,见面了许多次,深入了解了叶常这个人的一切。而这也是我现在为何站在这里,准备为我的当事人做无罪答辩的原因。”

纪岚的嗓音温润、感性,如果说艾庭是大张旗鼓的喧哗,纪岚就是宁静致远的细流。聿律看不少原本用手帕掩脸的妇女都抬起了头,注视著辩护席上的纪岚。

“检察官方才说的故事十分动人,我想做为辩方,我也想回敬我们可敬的检方一个故事。这个故事或者没有艾检察官说的耸动,但对我而言深具意义。”

聿律听见艾庭轻轻地“哼”了声,显然很不以为然。纪岚又继续说:

“那是发生在我邻居身上的事。我邻居和我一般大,是个安静的男孩子,喜欢看书和写作,未来的梦想是成为小说家。”

“但很不幸的,在他九岁那年,一样是在放学的途中,因为他家里的司机刚换了人,在途中迷了路,没能准时来接他,小男孩出于逞强,就自己踏上回家的路。不幸地途中他被一个男人绑架,被带到男人的家,双手和双脚都被绑住,眼睛也被黑布蒙住。”

“男孩一度以为自己死定了,他求恳绑匪,请求绑匪放过他。但绑架他的人不为所动,非但没有放走他,还趁机把他的裤子脱下来,强制猥亵了他。”

聿律听旁听席上又是一阵轻呼。但聿律在意的却是别的,总觉得纪岚故事中的小男孩,怎么听怎么觉得似曾相识。

“好在男孩的大哥机警地报了警,那绑匪也没什么经验,在拿赎金的同时被警察发现,他脚底抹油逃跑,男孩也被救了出来,免于更进一步的悲剧。”

“男孩获救没多久,警方就带来一个看起来像流浪汉的男子,问男孩说是不是这个男子绑架了他。男孩其实什么都不明白,因为被绑架当时,他的双眼是蒙住的,根本看不清绑匪长得圆的扁的。”

“但是警察一再地询问他,无论男孩怎么说已经认不得了,警察都不放过他,还叫那个流浪汉出声,让小男孩听声辩人,并且一直问他:‘怎么样,就是他没错吧?’小男孩迫于压力,最后终于点头指认了那个流浪汉。流浪汉也因此被送去关了起来。”

纪岚咳了一声,用沙哑性感的声音续道。

“但流浪汉收押没有多久,忽然有个男大学生到警察那边自首,说自己就是绑架小男孩的犯人,希望再见一见小男孩。他顶著一头爆炸头,而男孩在见面的瞬间就确定是他了,因为他认得那声音,以及那颗烫过头的头发在颊边磨蹭的感受。”

“流浪汉因此被释放,真正的犯人落网,但包括警察在内,没有人对那个被白关了将近一周的流浪汉道歉,只因他就是个看起来像罪犯的流浪汉。”

纪岚双手按住辩护席,注视著对面的艾庭,语气依旧柔和。

“我们经常会因为一些外显的原因,例如一个人的外貌、一个人的身分、一个人的职业、社会地位,甚至他的性取向,而对某个人有先入为主的偏见。”

“但我想要藉由这个故事告诉诸位的事,我们的法庭正是去除那一切偏见的地方,一个人、一位被告,无论他在社会上因为他的背景,受到多么严重的歧视,当他站在被告席上,站在我们可敬的法官面前时,他就是一个完全洁白的人,将受到最公正的审视。”

“而我身为辩方律师,所要做的就是协助这个公正的审判。正如方才我们的检察官所言的,让每个人为他所做过的事负起责任,以及为他不曾做过的事,找到真正该为那些事情负责任的人。”

纪岚缓缓地落坐,聿律听他有些轻喘,恐怕是感冒的缘故。

“以上,是辩方的答辩要旨,谢谢庭上。”

法庭里再度安静下来,聿律知道,刚才那番冗长的开场白,双方都为自己接下来的法庭策略打了预防针。只是不知道哪个药效比较强就是了。

他又不安地看了眼始终端坐在吴女士身边的Sam,Sam似乎不打算开口的样子,其实告诉代理人在刑事法庭中本来就是一种薄弱的存在,公诉活动是以检察官为主体。而告诉代理律师充其量就是通常不懂法律的被害人,与检察官之间接触的桥梁。

Sam一直在和被害人母亲低声交谈,看不出一丝岁月痕迹的大掌就覆在她的手上,聿律发现他有多怀念Sam那种温柔的神态,心口就有多抽痛。

“那么,就请开始我们今天第一位证人诘问。”

坐在最中央的法官开了口,“告诉人,请你上前。”

聿律看Sam给了吴女士一个鼓励的眼神,放开覆住她的手,吴女士回头看了Sam那张混血俊脸一眼,缓慢地滚著轮椅移向证人席,法警替她开了证人席的门,把轮椅推到定位。

吴女士的脸色看来有点苍白,但比起那天在准备庭看到的模样已经好上很多,气色也变红润了,聿律无法不去想是Sam的功劳。

“这位证人您好,请问您的身分是?”右首的女法官确认道。

“我姓吴,是我儿子……我是被害人的母亲。”

“嗯,根据被害人保护法规定,性侵害被害人及其相关亲属,都无需在法庭上公布全名。现在就请你看著你面前的宣示书,宣示作证好吗?”

吴女士低头看了眼眼前的文件,低声念道,“宣誓:今天……今天到庭为叶常涉犯强制性交一案作证,我将据实陈述我的所知所闻,不隐匿、不矫饰,如果违反上开宣誓,我愿意接受伪证罪的处罚,仅以……此誓。”

“谢谢你,吴女士。”

女法官微一点头:“那么艾检察官,你可以开始问你的证人了。”

艾庭大步走出了检察官席。聿律发现辩护席上的纪岚挺直了背脊,前锋战开始了。

***

“吴女士,先请教你一些私人的问题,请问你为何坐著轮椅呢?”

艾庭走到证人面前,用低沉充满怜悯的语气问。

“我……八年前,我出了车祸,那时候外子刚因为鼻咽癌去世,我不得不一个人开车送我儿子到十五公里外的医院做定期检查。那天雾很浓,我一时没注意,就撞上违规闯红灯的大卡车,车顶夹住了我的腿,后来虽然顺利获救,医生说神经已经无法复原。”

吴女士比聿律想像中还流俐地答道。他想艾庭一定是排演过了,以他的精明程度,不可能让证人的口条能力影响他的立证。

“真是令人遗憾的故事,吴女士,我们都知道单亲父母真的难为。”

艾庭颇感同身受地叹了口气。

“成为轮椅族之后,你都做了一些什么活动呢?”他继续问道。

“我……我有一阵子很消沉,觉得自己人生完了。丈夫不在了,自己又残缺不全,甚至有了轻生的念头。”

证人娓娓道来。

“但是后来……后来我加入了一个妇女扶轮社团,参与她们许多活动,到后来自己策画活动。这些活动包括妈妈烹饪教室、育儿教室,还有书法、美术和音乐等等比较专门的课程,这让我的生活重新燃起烛光。”

“再加上我儿子也一天天长大,他是个乖巧又听话的孩子,也非常懂得体谅我。我的生命中有了他,让我觉得一切都有了希望。我的残疾再也不能使我流泪,我希望我的孩子每天都能看到我的笑容,为此我要比他更坚强地活下去。”

虽然明显是排演好的台辞,但聿律看吴女士在说这些话时神色激动,眼眶也有些微红,一派真情流露。

他不动声色地动了下自己残缺的那支脚,告诉自己那是敌性证人,别被牵著鼻子走。

“真是令人敬佩的人生。那么吴女士,你在今年的七月十五日,之所以会到青年活动中心,也是为了参与你所说的扶轮社活动啰?”

艾庭又继续问,吴女士点点头,握著裙布的手紧了一下。

“是……那天是美术教室,我是策画人非到不可,但那堂课是从午间到下午,我儿子的课只到早上,不得已我只好带著他一起去教室。而且那天是第一堂课,有很多细节的手续要办,我一时忙乱,就忘记看顾他,让他一个人到二楼中庭的地方玩跳绳。”

“那个年纪的孩子,只怕很难乖乖待在母亲身边吧?”艾庭问。

“是,他……那孩子很活泼,喜欢到处乱跑。”吴女士点点头,眼眶又红了一圈。

“你的儿子到中庭玩耍后,发生了什么事?”

吴女士蓦地抓紧了裙布。

“我们在美术教室上了一会儿课之后……天空忽然下起了大雨,就是夏天常有的午后雷阵雨,那时候雨又大、又打雷的,我就想去叫我儿子回来。结果我撑著伞到中庭一看,我儿子……我儿子已经不见了。”

吴女士咬住唇,仿佛回忆起那时候的情境,聿律看她上半身微发著抖。

“那么你儿子跑到哪里去了呢?”

“我……我本来以为他是跑到别的地方去玩了,或是躲雨,开始也没有很在意,我因为坐轮椅,行动有点不便,所以我就委托一个活动中心的警卫,先前因为一些活动,所以我和那里的警卫还算熟,我请他到附近帮我找找看。”

“那个警卫,叫什么名字呢?”艾庭问。

“我……我不知道他是什么名字,只知道他是警卫。”吴女士说。

“那个警卫去替你找儿子,结果怎么样了?”

“我推著轮椅回到教室里,又和那些太太聊了一阵子,我想大概过了三、四十分钟吧!忽然有个警卫十万火急地跑过来,边跑边大声嚷嚷著,我记得他说:不好了,这位太太!你的儿子在厕所晕倒了,浑身都是血!”

“听到这样的报讯,你怎么反应?”

“我当然急的要命,一时整个脑子都晕了,眼前一片空白。我也顾不得天空还在下大雨了,滑著轮椅冲到二楼厕所。”

“我一进去,就闻到浓重的烟味,我看到我儿子倒在一大片血泊里,他的裤子……他的裤子被脱掉、扔在一旁,上半身衣服还在,他身边都是散落的卫生纸,我大声地叫他的名字,但他整个人脸色苍白……我怎么叫他,他都没有、没有反应……”

吴女士开始一抽一抽地啜泣,拿起法警递过来的卫生纸掩住面颊。聿律看旁听席上一片同情之声,几个妇女也跟著眼眶红了。

“发生这样令人痛心的事,你一定会很想知道原因了?”

“是……是的。”

吴女士深吸了几口气,微一闭眼,调整情绪又继续说:

“有几个扶轮社的朋友也跟著我上来,我们都很吃惊,其中一个朋友帮我打电话叫救护车,那个警卫则帮我叫了警察。警察过来看过之后,说很可能是遭受到性侵,当时我整个人都懵了,好像有一道雷打在我脑袋上那样……”

“后来怎么样了?”艾庭用聿律所听过最温和的语气问。

“后来……后来警察马上调阅了厕所门口的监视录影器,发现那个时间只有我儿子和另一个穿著警卫制服的男人有走进那间厕所。”

吴女士说著,“他的同事又说刚刚看到那个警卫匆匆跑出去,警察就动员整个派出所的人,在活动附近寻找,最后在附近公园的椅子上找到那个男人。据说他失魂落魄地坐在那,看到警察来时很惊慌,起身想要逃跑,好几个警察扑上去才把那个男人逮住。”

“你所说的那个男人,现在在这个法庭上吗?”

艾庭按住证人席的桌子,恳切地问著。吴女士点了点头。

“是的,他在。”

“请你指出他是谁好吗?”

吴女士抬起头来,涨红的眼眶一下子变得坚定异常。聿律见她抬高了手指,指向被告席上,宛如睡著一般失神的叶常。

“就是这个男人。”证人说。

“谢谢你,我没有其他问题了。”

艾庭走回检察官席上。聿律看他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连衬衫下的腹肌看起来都比平常挺,他用手大力整了整西装外套,在椅子上落坐。

“辩方律师,你可以开始反对诘问了。”中央的法官语调平板地说。

聿律看纪岚浅浅吸了口气,从辩护人席站了起来,却没有往前走。他伸手到桌上,拿起了一叠薄薄的资料,伸手推了一下眼镜。

“吴女士您好,我是被告叶常的律师,初次会晤,对你所遭遇的一切,我深感遗憾。”

纪岚朝证人席深深鞠了个躬,聿律发现纪岚的嗓音虽然仍旧沙哑,但整个人忽然精神起来,眼神锐利得惊人。

“但接下来有几个问题,为了我当事人的清白,我不得不向你弄清楚一下,请你见谅。并请你明白,任何使你感到不快的言语都非出自我的本意。”

证人席上的女子瞥了他一眼,没有吭声,但聿律发现她抓住裙布的手在微微发颤。聿律完全可以理解她的心情,对手是纪岚,换作是他坐在那个位置也会感到压迫感。

“先请教你一些私事,吴女士,你丈夫去世之后,令郎和你靠什么维生呢?”

吴女士的嘴唇抿成一线,表情十分僵硬。

“一开始……一开始是领我丈夫的抚恤金,他原本在政府机关做法律相关的工作,算是国家雇员。”

“一开始?那就是指之后并不是啰?”纪岚问。

“抚恤金的数额……数额并不大,我儿子开始上小学之后,就有点不敷使用,所以我……我只好向我父母借钱支应……”

“吴女士。”

纪岚打断证人的话,露出聿律熟悉的、那种纪岚只有在法庭上会露出的笑容。

“我想你方才也宣示过要实问实答了,你是一位如此令人尊敬的单亲妈妈,应该不会轻易违背诺言才是。”

“我向你的几位朋友打听过你的债信,就是你所说,那些扶轮社可敬的伙伴,她们向我透露,你似乎有不少张信用卡,每次请扶轮社的朋友吃饭,都是刷不同银行的信用卡,而负责你家那区的邮差也说,送到你家的信件里最大宗往往是信用卡帐单。”

纪岚柔和地说,嗓音温润得丝毫不像是在质问别人。

“当然,一个人拥有二十几张信用卡并不代表她信用破产,您可能有卓越的理财能力,靠著丈夫微薄的抚恤金支应那些惊人的循环利息。”

“但是我向你家附近的当铺打听过,我必须向吴女士您表示遗憾,当铺从来不像银行那样会为他的客户守口如瓶。那家当铺的老板是位热情的太太,我只稍微探问了你的典当情形,并表示我对你的典当项目深感兴趣,那位太太就列出了这些年来你拿去她的当铺典当物品清单,洋洋洒洒二十页。”

纪岚抖开了手里的资料,吴女士脸色整个白了一圈。

“西装、运动器材、电脑、劳力士腕表、结婚戒指……看起来都是你死去的丈夫已经不需要的东西,当掉也是理所当然的。那位当铺太太甚至热心地向我透露,她介绍给你一家很讲义气的汽车贷款公司,在场的诸位都知道,它有个别名叫地下钱庄。你成为那里的客户已经有五年了,至今仍旧维持良好的关系。”

“不,我没……”吴女士的唇抖起来。

“我也询问过你儿子就读的小学,他的级任导师十分关心你儿子的学习状况,他向我表示,你儿子经常拖欠学费,连营养午餐费也缴不出来。这让我不禁有个疑问,既然如此,那些从信用卡、现金卡、当铺或是地下钱庄借来的钱,都到哪里去了呢?”

“异议!辩方所诘问的内容与本案事实无关,纯粹侵害证人隐私!”

艾庭按著桌子站起来,纪岚像是早知对方会有此一举似的,平静地说:

“庭上,我必须证明告诉人的债信情形,实务上经常见到告诉人因为债信问题滥告的例子,藉以勒索无辜的被告,请让我有机会证明这一点。”

“异议驳回,请辩方律师继续。”中间的资深法官沉稳地说。

艾庭愤愤地坐回椅子上,抚著唇不知想些什么。纪岚转向脸色已然发白的吴女士,又继续说下去。

“你那些扶轮社的好友替我解答了这个问题。他们说,你除了以单亲妈妈的身分,努力扶养儿子长大外,还有个无伤大雅的小嗜好。你经常和那些你所称的好友,围在牌桌前交流感情,而且常常一玩就是一整天,连儿子回家都停不下来,是吗?”

聿律看吴女士整个人抽了一下,像被电到般抬起头来。

“我……我没有。只是偶尔玩玩……”

“嗯,所以我说是无伤大雅的小嗜好了,我也相信你所说的,只是偶尔玩玩。因为据你那些牌友的说法,你的牌技似乎不是很好,经常输得一遢糊涂。”

“也因此你一度成了她们口里最受欢迎的牌咖,你所参加的妇女扶轮社,固然有许多激励人心的活动,但多数活动都以坐在桌前摸三圈作结,这也是你对扶轮社活动如此乐此不疲的原因。”

纪岚看著证人席,眼神温顺得像是绵羊。

“不过近来她们都不大想邀你去了,因为她们说,你从来不会还那些赌债,甚至还会向人借钱去赌。她们之中有一半以上的人是你的债主,这是你非得频繁地主办活动、请她们吃饭的原因之一。吴女士,到目前为止我说得对吗?”

恶魔啊……聿律看著证人青白的脸色,忍不住全身抖了一下,现在聿律知道纪岚为什么会累到生病了,这种情报搜集功夫确实令人可畏可惧,利用自己皮相蛊惑女性的手法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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