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Sam已经不在法庭里,多半是去陪那位吴女士了。这是聿律唯一一件庆幸的事,他实在不想让Sam看到他眼睛肿得像核桃的样子。
这时艾草已经做完了宣示,在证人席上站得笔直。
聿律看艾庭坐在控方席上,除了稍事别开一点视线外,脸有点绷之外,倒是没有特别不自在的神情。而艾草更是一副上战场的模样,表情平静而肃穆,和平常天兵的样子简直判若二人。聿律很惊讶这个小女孩也会有这样的表情,不愧是检座的女儿。
纪岚又看了他两眼,确认他真的没问题后,才从辩护席上站起来,面对著证人席。艾草是他们的友性证人,所以由辩护方开始诘问。
“证人您好,请问你的身分是?”
艾草挺直了上身。“我叫艾草,是现役国家发展研究所二年级研究生。下课之后会在社会局协助的少年及儿童安置中心当义工。”
“请问你认识现在在法庭上的被告吗?”
艾草点了头,眼神直视著叶常,“是的,我认识,他叫做叶常,是一位很好的人。”
聿律看叶常稍稍抬起了头,注视艾草的眼神有些复杂,好像在看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又像是回忆起什么来。
“你和叶常先生,是在什么情况下认识的呢?”纪岚温和地问。
“我从七、八年前开始在安置中心当义工,那时候叶常也在那里,那年我才高中刚毕业,许多事都不懂,叶先生是资深义工,教会我很多东西,我因此和他渐渐熟起来,我们一起共事了两、三年,留下很多美好的回忆。”艾草唇角带笑地说。
“安置中心的义工,具体而言都做些什么事情呢?”
“一般就是陪那些儿童玩,那些儿童无家可归,也没有经济来源,多数只能待在那里,我们就负责教他们一些东西,像是画画、算数之类的,经费比较足够的时候,我们也会和救国团一类的机构合作,带孩子们出去玩。”
“你所说的孩子,是指几岁到几岁的儿童呢?”
“一般来讲从六岁到十三岁都有,十三岁以上就很少了,好像是因为超过法律处罚的年龄,所以多数不会再送到我们这里安置,我们这边并不是托儿所。”
纪岚在艾草的身边缓慢地绕行著,此时停下了脚步。
“那么,在你们的工作中,是否经常要触碰到孩童的身体呢?”
“触碰到身体?唔,确实是还满常的,比如小孩子顽皮的时候,我们会把他抱起来,教他不可以这样,或是小孩子哭的时候,我们也会来个爱的拥抱什么的,两个孩子打架时也是由我们把他们拉开。有时候一些比较年幼的刚到新环境不适应,我们甚至会帮他们洗澡、陪他们一块睡觉。”
“在这过程中,无可避免地会看见孩童的裸体,或是性器官了?”
“大、大概是吧,不看见要怎么洗澡呢?闭眼睛洗吗?”艾草大而化之地说,惹得旁听席上一阵轻微的笑声。
“是艾草小姐你这样做,还是其他义工都这样做呢?”
“大部分义工都会这么做。”艾草说。
“那么说来,你所认识的被告,从前也会这么做了?”
“是的。”艾草肯定地说。
旁听席传来一阵窃窃私语声,纪岚走近艾草所在的证人席。
“那么,被告叶常在做义工时,就你跟他共事的那段时间而言,你有没有听过、看过任何被告叶常对那些孩童有不当的举止呢?”
“不当举止?呃,和小朋友玩谁先把红萝卜吃完谁就可以要对方扮鬼脸的游戏算吗?”
法庭里哄然一阵笑声,艾草似乎真的很困惑的样子,歪头望著纪岚。聿律不禁感佩,其实交互结问中对于友性证人的先发诘问,也就是所谓的主诘问,通常是检辩双方各自可于事前操控的范围。所以为了重要的堡垒不被对方攻破,多数都会事先排练过。
如果说反诘问的精髓在于攻破证人陈述中的弱点与往言,那主诘问的重点除了巩固地基,很重要的就是让法官相信,这个证人讲的确实是千真万确的。
而法官身经百战,什么样的证人是经过排练、教导出来的,法官心里多半雪亮。比起像艾庭方才诘问吴女士那样,那种像演讲一样流俐顺畅的证言,像艾草这样有一、两处搞不清处状况的证人反而更能取信于法官。
聿律不清楚这是不是纪岚的策略之一,但他合理相信纪岚是故意不让艾草的证言经过编排的。
而且聿律听纪岚说她从小就出入法庭,小学回家的课余活动就是到法院旁观父亲开庭,对一般人而言光靠近大腿就会发抖的法庭,对艾草而言就像家一样。即使没有经过排练,站在证人席上的艾草落落大方,一点都没有紧张的感觉。
以这女孩大剌剌的个性,兼之对法庭的熟悉,结合成一个友性证人的最佳典范。聿律不由得再次佩服起纪岚的眼光来。
“我是指,你曾看到被告叶常对那些孩子,特别是男孩子,猥亵或是性骚扰之类的举止。比如不经意间触摸他们的性器官、抚摸他们的身体,或是亲吻他们等等的行为吗?”
“什么?触摸他们的性器官?”
艾草在证人席上惊呼出声,用手虚掩住口,惹得旁观席又是笑声连连。聿律看艾庭的脸一直望向别的地方。
“是的,讲得更明确一点,女童的话是下体及胸部,男童的话是阴茎或肛门。”
聿律看艾草瞪大了眼睛,好像对纪岚可以在他面前平静无波地讲出这些名词很不可思议似的。
“当然没有啊!我们义工怎么可能做这种事?”艾草说,半晌又道:“倒是小男生常常来掀我的裙子,这样算是对我性骚扰吗?”
“那么你曾经目击过,被告叶常和某一个男孩感情特别好,或是异常频繁地接近某个儿童的倾向吗?”
艾草歪了下头,好一阵子没答话,法庭里一片静寂。
“艾草小姐?”纪岚只好问。
“喔,我只是在回想。”艾草仿佛大梦初醒地说:“你一下子问我这么多问题,那都是八年前的事了,虽然我记忆力向来很好,还是要想一下嘛。”
法庭里此起彼落的笑声,聿律看连左首那个看起来严肃的黑框眼镜青年法官都忍不住噗嗤一声,但他很快用拳头抵住,装作只是在咳嗽的样子。
纪岚倒是一惯平静无波,“那么,你回想的结果如何呢?”
“唔……想不到有什么你说的情况耶,叶大哥对每个孩子都很好,不会特别偏心哪一个,印象中叶大哥常被一大群孩子围著,有的孩子爬在他背上、有的拉他的手,有的扯他的头发,其他人则争著和他说今天发生了什么事。”
整个法庭都静静听著艾草的描摹,艾草用温和的语气说著。
“他也经常和我还有几个义工大哥哥,一起带著小朋友上山,我记得有一次有个孩子顽皮,拿石子丢地上的蜂窝,结果蜜蜂全跑出来,吓得小朋友四散而逃,那个男孩子也吓得僵在那里动弹不得。”
“我们这些哥哥姊姊当然也都到处逃难,我们全部的人里面只有一个人没有动,那个人就是叶大哥。叶大哥抱住那个小男孩,看得出来他也怕得要命,但是他就这样用两只手,把那个男孩护在身体底下,把背朝著碎裂的蜂窝,死都不肯放开……”
艾草跟著做了动作,把背对著纪岚。
“后来还好附近有登山队的人来,即时丢了熏烟,才把那些蜜蜂赶走,但叶大哥和那个孩子都被咬得不轻。医院把他们送走以前,我记得叶大哥还看著男孩伤痕累累的背,一边替他上药,一边眼泪掉个不停……一面哭还一面说,对不起,对不起……”
艾草笑了笑,“那时候我们还嘲笑他说,你又不是蜜蜂,代替他们道什么歉啊?但叶大哥就是这样温柔的人,温柔到以前多数孩子都喜欢欺负他为乐,啊,我也差不多啦,叶大哥走了之后,那些小孩就换欺负我了。”
艾草开朗地说著,法庭里不少人莞尔。
“他是我们义工里最受欢迎的大哥哥,受欢迎到我们都会吃味的地步。后来他离开安置中心后,许多孩子要离开中心时,都会扯著我的衣袖问我叶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聿律看了一眼被告席上的叶常,只见他也正抬起头,专心听著艾草的描述。
“那么,以证人你的观察,被告叶常他,会是有恋童倾向的人吗?”
纪岚一字一句定定地问,艾草深深地摇了摇头。
“我认为绝对不可能。”她斩钉截铁地说。
法庭内一阵轻微的喧哗声,聿律看见席上的老法官和一旁的青年不知交谈了什么,又严肃地坐回中间来,而右首的女法官倒是听得很专心,眉睫都不眨一下。
“谢谢艾草小姐,庭上,我没有问题了。”
纪岚朝法官席鞠了个躬,就打算走回辩护席上坐下。但艾草忽然像想到什么似的,叫住了他。
“啊,等等!纪大……不对,辩护人,还有庭上,请问我还可以补充一些东西吗?”
她说,纪岚看起来有些意外。
“证人想补充什么呢?”
艾草匆匆从准备椅上翻出自己的侧包,在里头翻搅一阵,抽出一张信纸模样的东西来。
“我、我这里有几封当年那些孩子写给叶大哥的信。有些孩子离开安置中心后,会回来探望我们,交代一下近况等等,他们托我一定要把这些信交给叶大哥,但我想叶大哥现在失去自由,我想见也见不到,要让叶大哥听到这些信的内容也只有现在了。”
艾草把信摊开来,请示似地看了下上头,“可以吗,庭上?”
“请你念出来,我想这有助于我们理解被告和那些孩子的互动。”
纪岚抢在前头说,艾草看右首的女法官很轻微地点了下头,聿律看被告席的叶常也抬起头来,好像也准备听。艾草便清清喉咙,用柔和的嗓音读了起来。
“亲爱的叶子哥……啊,我刚忘记讲了,那些小孩都叫叶常叫叶子哥。”
艾草忙补充,纪岚做了个“请继续”的手势,艾草便再次低下头。
‘亲爱的叶子哥,很久很久没见了,你还记得我吗?’
‘我是杨德,唔,这样讲你一定不知道我是谁,我是洪金宝啦,就是那个老是被大家要求耍两招咏春拳来瞧瞧的金宝。我记得那时候你总是看著我感叹,为什么明明没什么东西吃,还能够养出像我这样的人,我身上这些肉是从哪长出来的。’
‘不过你看到现在的我一定会失望的,我现在一百八十五公分,体重六十一公斤,虽然还不到甄子丹的水准,大概也有梁朝伟了。我现在在一家私人车厂做学徒,每天运动量都很大,师傅根本就是海军陆战队出来的,操人操到死眼睛都不眨一下的。’
艾草用清脆的语气念著。
‘为什么会忽然想回来这里看看,我也不知道,以前待在这里时,整天都想著要出去,想离开这个睡觉都要跟人抢床的地方。’
‘但是后来想想,大概是因为你吧!叶子哥,以前我在这里的时候,几乎天天都跟别的小孩打架,其他大姊们都拿我没办法。但就只有你,会在我到处破坏东西时,把我拉到桌边,要我好好地学写字。’
‘你告诉我写字有人心情平静的力量,鬼都知道这是你们大人哄小孩的技俩。’
‘但也拜你之赐,现在我才能写这封歪歪扭扭的信给你,在车厂工作时,我还能替客户填委托单。写字有没有让人心情平静的力量我不知道,但有让我的鬼师傅破天荒地称赞我的力量倒是真的。’
艾草换了口气,又继续读下去。
‘我有时候会想,要是当初没有遇到你,遇见叶子哥,我大概会就这样一辈子和人干架下去吧!然后哪天被警察抓到,关进牢里,送进电视上常常看到的那种法庭,法官会问我:被告杨德,你还有什么要辩解的没有?’
‘如果真变成这样,叶子哥你一定会哭吧!因为你是最担心我们离开之后会作奸犯科的人。’
‘我听艾姊说,你后来结婚了,跟一个美女大姊。老实说我听了有点惊讶,但又觉得高兴,像叶大哥这样的人,最后能像童话故事的结尾一样,过得幸福快乐,让我觉得老天爷还是有脑袋的,好人还是有好报,我收回以前那些骂祂们的话好了。’
‘我还听说你和老婆生了两个小孩,让我有点羡慕,不是羡慕叶子哥你,而是那两个孩子,因为他们能够一生一世地当叶子哥的小孩。’
‘而我们都知道,能够当叶子哥的小孩,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
艾草收起了手上的信,又陆陆续续地念了些片段,不外乎是一些怀念叶常、祝福叶常的信件,字里行间都还读得出些许孩子气,什么“走路不要再看著地板啰!叶子哥。”、“如果跟老婆吵架,可以考虑来我的酒店玩喔~我会安慰你的。”等等。
最后她把那些信通通叠起来,走向被告席,法警上前来接过那些信,略微检查后便放进叶常戴著手铐的手里。
聿律看叶常双手颤抖,盯著那些信发怔良久,还不敢贸然握住,好像那叠信会吃人一般。末了才闭上眼睛,五指捏紧了那些信纸,聿律看到他把信贴近胸口按住了。
“谢谢证人,我没有其他问题了。”
纪岚走回辩护席上坐下,辩方的主诘问到此结束,聿律感觉到法庭里弥漫著一股异样的气氛,许多人在后头窃窃私语。
聿律想多数人来这场旁听前,多半都相信叶常是有罪的,特别是看到新闻报导才来旁听的那些人,心中多半已经未审先判,只是来看看被告到底有多可恶、是不是受到应得的惩罚等等。
但现在法庭的进展让他们感到违和,好像心目中的罪犯不如想像中邪恶。就像被武器磨亮、粮草备齐,准备万端后冲上战场,才发现敌人是一群吃斋念佛还尿失禁的中年大叔那样,任谁都会感到有些怅然若失。
艾庭就在这种诡异的氛围中缓缓站起身来,走到证人席前。
艾草一瞬间看起来有点紧张,但很快又平静下来。她双手背在身后,尽量让自己的视线停在法官席上。
“证人艾草……小姐,有几个问题请教你。”
艾庭咳了一声,脸霎时涨得有些红。虽然在这种紧张的气氛下,聿律仍不免觉得有趣,法庭里的人恐怕都不知道他们的关系,这场父女对决就在台面下蕴酿著。
聿律老实说还满期待听见艾庭脱口问出:‘你到底什么时候要回家看爸爸?’之类的问题,可惜以艾庭的程度应该不会在这种地方露出破绽。
“请问艾小姐,你认识被告几年了?”
艾草背著双手,“唔,开始共事是十年前,所以已经十年了吧。”
“具体而言,你和被告相处了几年?”艾庭问。
艾草嗫嚅了下,她谨慎地说:“唔……叶大哥离开安置中心已经有八年了,我们有八年不见了。不过这八年来,我们经常会通信,也会互打电话,关心一下彼此的近况,并不是完全没有联络。”
聿律看纪岚严肃地坐在一旁,双手交握在辩护席上,也正听得专心。这个女孩相当机警,预设到检察官打算突破的问题,在回答中先打了预防针,这点即使不太谙法庭辩论技巧的聿律也看得出来。
看来艾草绝不只是个天兵傻大姐而已,聿律不禁感叹,不愧是检座之女。
“认识十年、但和对方已有八年不见,也就是说,你实际和被告相处的时间,只有短短两年了?是吗?”
艾庭毫不逊色地问,艾草也马上硬著脖子反驳。
“两年才不短呢!很多人才交往一年就决定要结婚了,只要有心,两年可以认识一个人很多事情。”
“但证人和被告只相处两年是事实,而且这两年内并非朝夕相处,而是只有在证人你课余闲来无事、又不想待在家里陪你唯一的亲人,偶尔去安置中心服务时才会碰在一起,是这样没有错吧?”
聿律隐隐听得出来艾庭藏在字里行间的怨念,虽然艾庭连眉毛都没抽动一下。
艾草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了,“没错。”
“仅仅两年,而且是在闲暇时偶然碰个面,连朋友可能都说不上的陌生人,就足以让证人断定被告的性取向了?证人刚才的意思是这样吗?”
“没错。但是时间长短根本不是问题……”
艾草正要反驳下去,但艾庭恨快打断她的话。
“那么请问证人,在那证人所谓一年的相处时间里,你清楚被告的性向吗?”
艾庭严肃地问著,“我是指,被告是同性恋,说得更精确一点,被告是Homosexual,无法基于自主意愿与男性以外的人为性交行为的事实。”
聿律回头看了眼叶常,只见他手上仍旧拿著那叠信,身体微向前倾,双腿抖得厉害。聿律知道是艾庭毫不留情点破他性向的缘故,还是在这样大庭广众之下,一直以来叶常都极力掩盖他那些身为同性恋的过去,极力想过一般人所谓正常的婚姻生活。
叶常把自己的性向藏在抽屉深处,整整八年之久。而聿律这个过来人最清楚不过,这种东西越是深藏,抽屉拉出来的倾刻,也越疼。
艾草迟疑良久,表情有些不自在。
“我、我知道。”她说。聿律想起槐语在上回庭期时说的话,对艾草的回答有几分惊讶,但见识过艾草的能耐后,聿律觉得槐语显然也低估了这个女孩子。
唯一看穿艾草的人就只有纪岚,聿律知道这个贵公子对付女性一直很有一套,大概是从小就在那种复杂的社交游戏场里长大,纪岚对来自女性的好感极为敏锐,而他也毫不吝啬地生受那些好感,再想方设法加以利用。
但对男性的好感就很不敏锐就是了,聿律叹著气想。
“证人,你方才也宣誓作证了,我不希望我的法庭再出现伪证罪的被告。”
“我、我是真的知道。”
艾草忙补充。
“其实我多少也觉得奇怪,像叶大哥那样清秀的帅哥,为什么从没见过他女朋友,问起他有没有交往的对象,叶大哥又总是避而不谈。有一次我在中心的巷口看到有人开高级进口车来接他,替他开门的就是位男性,我那时候隐隐就有这种感觉了……”
艾庭接下来出口的话却让聿律吃了一惊。
“你明知道这一点,那时候还倒追他?”声音有几分气恼。
艾草的脸一下子绷红了,“我、我那时候不懂嘛!我以为性向什么的,就和偏好一样,就像我喜欢粉红色,叶大哥喜欢蓝色那样,如果常让他看到粉红色的东西,说不定有天也会喜欢上粉红色。我以为性取向就像那样的东西嘛!”
这话说得法庭又笑起来,但艾庭和纪岚都绷著脸。聿律看叶常更是脸色惨白,一手握紧了被告席的栏杆,法警警戒地上前一步,但叶常终究没有动弹。
“重点是你当时才十八岁,十八岁的女孩子倒追一个二十八岁的同性恋,你还敢说你了解他?”
“有什么不可以?都有六十岁阿嬷嫁给十八岁的小男生了,?而且男生在生物学上心智发展远比女性迟缓,相差十岁才是最理想的状态好不好?”
“诡辩!”
“你又说我诡辩,每次吵架吵不过我你就说我诡辩,我又不是你的被告!”
“……异议,检察官的问题与本案无关,且涉及侮辱证人。”
聿律看纪岚有些无力地举起手,法官席上的人早已看得猛眨眼,最右首的女法官更是目瞪口呆,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位法官心目中的阎罗王艾检一般。
“异、异议成立。”中间的老法官像是大梦初醒般回神过来,“请检察官修改问题。”
艾庭和艾草都停住争吵。聿律看艾草双手抱胸,气股股地站在证人席上,艾庭则大步走回检方席上,父女俩都别过了头,谁也不看谁。
“我再确认一次,以你对被告的理解,证人认为本案被告绝不具有恋童倾向,是这样吗?”
艾庭咳了两声,总算回到正题上。
“是的。”艾草扳著脸说。
聿律看见艾庭的唇角浅浅扬起一个弧度。
“那么,请证人看看这个。”
艾庭伸手到检方席上,艾庭和纪岚一样,开庭前桌上满满都是整理齐整的资料夹。反观聿律桌上则空空如也,聿律忍不住稍感汗颜起来。
“这些,是当年证人和被告共事时,证人与被告往来的电子邮件影本。”
此话一出,证人席上的艾草和一旁的纪岚都抽了一下。艾草瞪大眼睛,看著艾庭手上那叠资料,一脸难以致信的样子。
“等一下,那是……”
“正确来说,是被告在安置中心当了一整年的义工,却忽然不告而别之后,证人写给被告的信,以及被告的回信。”
艾庭放大了声量,甩著手上的纸,“这里一共有五封,最后一封是被告写给证人,但大概因为内容太过令人惊讶,所以证人并没有回信。而我希望证人朗读的,也正是这最后一封信。”
“异议!检方所提示的证据不合法。”纪岚严厉地说著,“信件、日记等证物涉及个人私密领域,在法庭上成为呈堂供证需经过证人本人同意。”
“这些信件是证人的监护人同意提出。”
艾庭很快地驳斥了纪岚,他一本正经,“这些信件通信时间是九年前,九年前证人未满二十岁,依法应受监护人监督。而他忧心忡忡的父亲担心单纯的女儿被不知名的恶徒拐骗,同意上开信件公开做为本案控诉被告的证据,这是很自然的事情。我可以提出监护人签具的同意书,但我想辩方律师应该不至于坚持至此。”
“辩方律师,你希望检方提出相关的证明文件吗?”老法官用低沉的嗓音询问纪岚。
聿律看纪岚抿紧了唇,脸上满是懊悔,显然没料到对方有此一著。
“不必了,谢谢庭上。”
他在辩护席上落坐,法庭里一阵轻微的喧闹声,法官敲了敲法槌。“那么,异议驳回,请检察官继续诘问证人。”
“我手上这封信,是被告最后回覆给证人,一位一厢情愿追求著的他的小女孩,最真实也最沉痛的剖白。”
他忽然转过身,面对著法官席,用戏剧化的语气继续说著。
“我想在场的诸位,以及敬爱的庭上必定十分好奇,如此热心公益、喜爱儿童的被告,为什么会在一夕之间离开他所服务的安置中心,离开那些敬爱他的儿童,转而投向宗教的怀抱?这其中到底存在著什么样的转折?”
艾庭又转回身来,面对著证人席上还气鼓鼓的艾草。
“而这一切的解答就在这一封信里,我想证人不会吝于把这些信件念出来。”
聿律看了眼叶常,只见他忽然抬起了头,眼睛直视著艾庭手上那些信件影本,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嘴唇微微发颤。证人席上的艾草则跺了下脚,转过身来不理会艾庭,脸上满是气恼挫败的神情,艾庭就把那些信件收回来。
“看来证人是不愿意自己念了,那就由我来代劳了。”
艾庭缓步走到法庭中央,几乎和叶常平行的位置,用吟诗般的语调念起来。
“艾小姐您好:承蒙你的关心,我不知道我的愚昧和胆怯会带给你这样大的困扰。你是位聪慧善良的女孩,和你共事是我参加义工活动以来最愉快的事。而这也让我下定决定,不再对艾小姐你说谎,即使坦白一切可能招致艾小姐对我的反感,我也不后悔。”
“我想先前的信里写得并不够清楚,我离开义工岗位的理由与艾小姐一点关系也没有,艾小姐对我的青睐,对我而言一点也不算困扰。我反而感到欣慰,像我这样微不足道的男人,竟能让你这样年轻良善的女孩子注意到我,说真的让我很高兴。”
艾庭的声音流荡在半开放的法庭里,格外低沉响亮。聿律看后头的叶常已然瞪大了眼睛,抓著栏杆的双手捏得死紧,指节全泛白了。
“但我无法回应艾小姐的青睐。而我无法回应的理由并不在艾小姐你,而是在于我自己。”
“接下来的话令我难以启齿,但我仍然非说不可。艾小姐你或许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人,一种男人,他是生来就有缺陷的,他生了一种病,那种病让他无法喜欢女人,也无法和女人做那种事,同时也无法生儿育女。”
“而我……就是那样的人。”
聿律不禁叹了口气。这封信写于八年前,社会对于同性恋的排斥确实一年一年地在松绑。
虽说这种松绑是有底限的,至少聿律这么感觉到,而且松绑的程度因人而异,也就是愿意放松的人可以放松到和他们手牵手在街上游行,但死守著裤带的人仍然不少,而且看著周围的人宽衣解带,反而会更死守自己的神圣领域。
“艾小姐,我很抱歉,说出来可能令你难以相信,但我确实是那样的人。我从学生时代就无法抗拒那些来自恶魔的诱惑,我和不只一个学校里的学长发生过那种关系,因此被开除学籍、转校了许多次。”
“而我仍然执迷不悟,即使是在做义工的那些年,我仍然和男人维持著……那种想必令你和孩子们作恶的关系。”
聿律听叶常发出一声轻微的“不……”,像从喉底发出来的嘶鸣,但被法庭的嘈杂声盖了过去,没有人注意到被告的声音。
“但我是个懦弱胆怯的人,即使知道这样下去不行,每当我打定主意要戒除那些诱惑,旁人和我说几句、或是生活中遇上了难受的事情,转眼却又沉溺回去。艾小姐,连我都厌恶这样的自己,但过去的我却对这样的自己完全无能为力。”
好熟悉啊……聿律不禁感叹,他和叶常果然完完全全是同一种人。
“但最近发生了一件事……让我惊觉不能再这样放任自己下去。”
“那天我们一起上山郊游。还记得吗?就是阿德打翻了蜂窝的那一次,那孩子被咬得全身是伤,我吓得发术,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束手无策。”
“但真正让我惊吓的不是那些蜜蜂,消防队脱那孩子上衣时,我就站在一旁,看著那孩子身上大大小小的创口,几乎不敢直视。我和急救队要来急救的药品,替那孩子上药,当我拿著棉花棒,红药水触碰到那孩子的伤口时,那孩子却呻吟起来。”
艾庭戏剧化地顿了一下,聿律看纪岚直起上半身,叩在桌面的五指捏得发白,几乎就要从辩护席上站起来。
“我无法形容那一瞬间的感觉……那孩子的呻吟很轻柔、很脆弱,像在向什么人引颈求救。而我却发现自己变得奇怪,那孩子在我眼里忽然变得不一样了,赤裸的背脊、年轻而蕴藏潜力的身形、尚未成长完全的柔韧四肢,在我面前交织成一幅惨烈的伊甸园光景。”
“艾小姐,你绝对不会相信,在那一瞬间,我对那个孩子……”
“不要念……”
被告席上忽然传来嘶哑的吼声,打断了艾庭的嗓音。把整个法庭里的人都吓一跳。聿律看那些法官第一个抬起头来,和聿律一样注视著被告席上满眼通红的叶常。。
“不要念了……不许再念下去了!”聿律看叶常激动地抓紧栏杆,近乎歇斯底里地大叫著,法警紧张地踏前一步,把叶常挡回栏杆之内。
纪岚显然也很惊讶,张口像要说些什么,但坐在中央的老法官先他而开口了。
“被告请控制情绪。”他沉静地敲了敲法槌,“如果再在法庭上大叫,我们会强制请你退庭,审判也会因此而中断,明白吗?”
叶常浑身抖了下,聿律见他闭紧了眼,垂下戴著戒具的手,手上的信件跟著落到地上。“求求你……别念了……别再……念下去了……”聿律听他兀自呜咽著。
艾庭转回头来,“我可以继续了吗,庭上?”他冷酷地问。
老法官做了个手势,艾庭便重新拿起那封信,在叶常细微的低鸣声中继续读著。
“艾小姐,你绝对不会相信,在那一瞬间,我对那个孩子……产生了欲望。”
“是的,欲望,我想触摸那孩子的肌肤,我想抚摸那孩子的背脊,当他转过身来向我求救时,我甚至想亲吻那孩子的嘴唇。他的全身上下,对我而言忽然充满了吸引力。”
“艾小姐,你能相信吗?一个孩子,一个连这个世界都尚未完全认识的、年仅十岁的男孩!我竟对他产生那样的妄念,这种体认让我浑身战栗,那是神给我的惩罚,给过去十多年那个放荡懦弱的我,最沉痛也最严厉的警告。”
艾庭把信转到了尾段,而聿律看纪岚的脸色苍白到了头。
“对不起,特意写信和你说这种不堪入目的事情,你一定很鄙夷我吧?艾小姐,和你共事一年的同事,竟是个披著人类外皮的恶魔。”
“那件事情让我有很深的震憾。我决心要有所改变,虽然那个改变可能很微小、很缓慢,也可能因为我的懦弱而中途放弃,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再这样下去,我会变成一个连我自己也不认识的怪物也说不定。”
“我决定去教会,最近我和我的区长谈过了,他安排我加入某个风评不错的团契。我觉得我可能还有救,感谢上帝。”
艾庭在法庭上走了一圈,在艾草面前站定。
“艾小姐,如果不麻烦的话,我只有一个奓求,那就是请为我祈祷吧。为我这么一个卑微而意志不坚的男人,祈祷我能战胜我的懦弱、我的犹疑,祈祷我能脱胎焕骨,远离那些令人羞愧的诱惑。祈祷下一次,我与你在什么地方再会时,我会是一个全新的人。”
“这样即使我仍旧无法消受你的好意,但至少,我能成为一个抬头挺胸面对你的人。请为我如此祈祷吧!艾草小姐。”
“你的朋友,阿常笔。”
法庭上安静了好一阵子,停在艾庭念信的语尾上。艾庭把那张列印的纸折起来,纸张折叠的声音回荡在静宓的法庭里,显得格外响亮。
“艾小姐,这封信的日期是八年前的六月,是你和被告最后一次联络,对吗?”
艾草站在证人席上,聿律看她一样脸色苍白,紧咬著下唇。
“……是的。”
“你阅读过这封信,对吗?”艾庭又问,语气似乎不自觉和缓许多。
艾草别过头,她用手扶住上臂,似乎很不想答话的样子。
“是的,我读过,那又怎样?”艾草嘟起嘴。
“那么请问证人,你对这封信的想法是什么?”艾庭问:“你对被告的评价,在你读过这封信后还是一样吗?”
“没什么不同。”艾草倔强地扬起下颚,半晌又开口,“我认为这是叶大哥积极向上、想要改正自己的证明。叶大哥原本就不是坏人,改过之后更不可能是个坏人,至少不会比滥用监护权、一把年纪了还乱翻女儿抽屉的老男人更讨人厌。”
聿律觉得艾庭受到了某种程度的打击,头上冒出了“HP-500”的警讯。毕竟对天下的爸爸而言,没有比女儿一句“我最讨厌爸爸了啦!”杀伤力更大的话了
但艾庭很快咳了两声,整了整领带,用圣光术替自己补血。
“庭上,我想这封信足以证明,被告确实曾对未成年的儿童产生过欲望。”
他扬著那封信,嗓音恢复力度。
“被告显然也明白这种欲望的危险性,因此也才会主动离开儿童义工的岗位、加入教会,希冀能除去那些不正常的欲望。但很遗憾的,被告的努力并没有成功,欲望最终还是战胜了他内心的道德感,让被告做出他原本最害怕自己会犯下的罪行。”
艾庭深吸了口气。
“被告虽然犯下了令人发指的恶行,但并非无可救药,被告本人是有反省能力的,只是过去不得其法罢了。所以我认为最好的方式,是让被告能够为他的罪行充分地赎罪,经由赎罪找到他的新生命,而长期自由刑将会是最适合被告的形式。”
艾庭说著,还缓颊似地看了眼证人席上的艾草。但艾草早就把脸别到一边去了。
法庭里嘈杂声四起,聿律看好几个旁听席上的妇女都在低声讨论、交头接耳。
即使对这个案子投入不深,聿律也知道事态不妙,不要说检方原本握有的证据就已经够确凿了,申请艾草的目的本来是要从根本的性欲来推翻叶常犯案的可能性,现在反而被对方反将一军,聿律都快不敢去看纪岚的表情了。
聿律看叶常也好不到哪里,他两手抓著栏杆,早已弯下了腰。浏海下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聿律多少明白,这封信就是叶常的抽屉,他最不想让人窥见的私密,如今却在这种公开场合被人硬拉了出来,里头的东西洒了一地,叶常连遮都无力去遮掩了。
“别再……”他依稀听见叶常的声音,但尾音已被艾庭盖了过去。
但聿律也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像叶常那样看似懦弱的人,当年会这样毅然决然地拒绝槐语对他的感情。
发现自己的恋童倾向让叶常太过震惊,而对叶常而言,那些对男童的欲望、和那些对男人的欲望,他无法分辨,他无法将自己的欲望做切割,也因此叶常无法选择其一而抛却其二,只好选择将它们通通都放弃。
如此一来,叶太太描述婚后的那些叶常近乎偏执的举止也可以理解。叶常爱那些孩子越深,对自己的欲望也就越深恶痛绝,这让他不得不去否定他过去所有的人生,把自己安到一个其实并不适合他的佛龛里,吃斋念佛终生。
聿律忽然觉得鼻头一阵酸。他忙低下头,掩饰再次涨热的眼眶。
都是Sam的错。他的出现,攻破了聿律花了三十年修筑起来的铜墙铁壁,现在随便一戳心脏就会喊疼。这种感觉真不是滋味,聿律抿著唇想。
“证人怎么想呢?对我的看法有什么意见呢?”
艾庭转过来,面对著艾草,一脸示威的模样。
聿律看艾草深吸两口气,挺起胸膛来,“我的想法仍然没有变。”
艾草强硬地说,两只漆黑的瞳仁逐一扫视过法官席上的每个人。
“我认为叶常这个人,是个重视别人的痛处、体谅别人弱点的人,别人有高兴的事时,他会打从心底露出笑容,别人有悲伤的事时,他会陪著他一块痛哭。他就是这样的人,人与人之间那些界线,对他而言一伸手就能跃过,这也是我喜欢他的地方。”
艾草抬起头来,看向艾庭的目光一点也没有回避。反倒是艾庭被逼得缩了一下。
“正因为如此他比一般人更容易受伤、更容易自我放弃,如果有任何人打算伤害他,在他背上轻轻推一把就够了,简单得很。”艾草定定地说。
法庭上再次安静下来。艾草一直站得笔直,艾庭竟不敢再和女儿对视,低声念了句“我没有其他问题了”,就走回检方席上坐下了。
中央的法官望向辩护人席:“辩方律师,还有什么问题要问这位证人的吗?”
法庭中每个人都把视线投向纪岚,聿律发现纪岚没有反应,他两手交握在膝上,微垂著头,如同希腊雕像一般精致的侧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竟像是在发怔。
“辩方律师?”
法官又问了一次。纪岚才像是大梦初醒,蓦地抬起头来。
“啊,是。”
聿律看纪岚眨了眨眼,从辩护席上按桌站了起来。
“……我没有问题了,谢谢庭上。”
聿律看纪岚又缓缓坐下来,心里不禁啧啧称奇,在法庭上恍神应该是他的拿手好戏才对,虽说这也没什么好自豪的就是了。没想到像纪岚这种模范生也会这样,应该说是近朱者赤近律者绿吗?
艾草从证人席上退下,临走前和纪岚擦肩而过,聿律还看见她脸上闪过抱歉的眼神。席上的法官一边翻动著资料,一边推著老花眼镜说:
“那么,我们就传下一位检方的证人,颜媜颜女士……”法官才开口,聿律就听见旁听席上一片惊呼声,法警大声地叫著什么,“回去!马上给我站回去!”,他回头一看,却发现叶常两手紧抓的被告席的栏杆,上半身几已伸出席外。
他面颊发红,神色激动,对逼在他脸前的警棍完全视而不见。
“我认罪!”
他用尽力气地大声喊著,整个法庭为之一震。聿律看纪岚从辩护人席上站了起来。
“我认罪!我现在就认罪!法官,我承认我犯罪,请你们不用再审了!是我做的!是我强奸那个小男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