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罪!我现在就认罪!法官,我承认我犯罪,请你们不用再审了!是我做的!是我强奸那个小男孩的。”
即使是这样声嘶力竭地大吼,叶常的嗓子也沙哑到让他发不出太大的声量。还好是这样,聿律看纪岚当机立断地转向法官席。
“庭上,被告的状态不适合继续开庭,辩方请求暂时休庭。”纪岚用足以盖过叶常的声量大声地说。
“我不需要辩护了,不需要再审理了!求求你们,别再审了,也不需要再请证人了,叫证人回家去吧!检察官说的事情我通通都有做,我全部认罪,请你们快点把我关起来,求你们快点把我关起来就好了……”
叶常歇斯底里地大叫著,法警扯著他戴著戒具的手,把他往被告席上押。旁庭席上一片惊呼声,好几个妇女掩著口从位置上站起来。
“我认罪,我通通都认了,都认了。拜托你们……”叶常用两手掩著面颊。
“庭上,请裁示。”
纪岚严肃地盯著法官席,聿律看那三个法官也有些错愕,今天的突发状况太多,以聿律平时开庭的经验,法官大概也很久没开过这种刺激的庭。
他看席上三个人又讨论了好一阵子。而中间叶常还在细细地啜泣,间或嚷著一、两声“我认罪”,直到那位老资格的法官敲了敲法槌。
“被告情绪激动,恐有影响法庭秩序之虞,而且今天庭期也超时了,顾虑到本院的审判平质,以及被告在场听审的权利……”
老法官的嗓音像丧钟一般沉郁、稳定。
“本席宣布本日言词辩论庭期暂延,择期再开。”
***
聿律扯下脖子上的毛巾,拭去头脸上的汗水,走到一旁的长凳上坐下。
他从运动包里拿出一罐柠檬水,一口气喝了半瓶,坐在长凳上拚命喘气。明明只是三十分钟的手臂重训循环,聿律才撑了二十五分钟就不得不从机器上下来,还喘得像只牦了三十公亩田的老牛。果真是岁月不饶人哪,聿律忍不住感慨。
难得的星期假日,大概是叶常庭期的关系,聿律总觉得这礼拜过得特别漫长。
而且Ricky这周又是出门狂欢,从星期五晚上就不在家里,聿律不想加班,和Sam重逢的事又让他暂时没力气去找新的龙洞抚慰自己的巨龙。在家无聊得发慌的结果,加上自己的腹肌再团结下去只怕会起义造反,聿律就决定到久违的健身房走一趟。
到康乃尔留学之前,聿律还在游走草丛全盛期的时候,他是很注重身材的,既然瘸了一条腿,上半身就更加不能荒废,这是聿律身为一个Gay的坚持。他几乎每个星期固定有三、五天会到健身房报到,还有专属的教练替他量身订作健身计画。
以前聿律也常一个人坐在拉背肌前,穿著吊嘎和运动短裤,汗流浃背地在刺眼的日光灯下晒他傲人的背筋肌肉。
聿律还会故意停下拉杆的动作上,至少坚持著五秒,因为那个动作可以充分展现出他的手臂肌肉线条,藉此吸引路过的年轻弟弟。
不过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聿律坐在长凳盎边喝水边感慨,隔了八年走进健身房,里头已全是年轻脸孔,拉背机上坐了个至少比他年轻一轮生肖的肌肉男,正在和捱在一边的年轻巨乳妹妹搭讪。
聿律发现自己已经连用了三次“年轻”,那个早已离他远去的东西。
Ricky最近也不太理他了。聿律上次还在自家门口,看到Ricky牵著一个至少比他年轻十岁的青年,和他有说有笑的。聿律还加意多看了两眼,男人身材不错,脸蛋和槐语的型有点像,确实是很能配得上Ricky的品质。
聿律本来想要不要从旁边走过去说声“恭喜你啊”之类的,但看著Ricky仰著小脸的笑容,忽然觉得心里有点酸。提著公事包默默就从后门溜了进去。
Ricky最近跟他做时也要求很多,比如非要他戴套不可,否则连身体都不给碰。其实聿律不用他说,做为圈内的老老手,他这方面是很洁身自爱的。当个铁壹就有这个好处,能够确实管控性爱的安全度。
但这样特别被床伴提醒,还是相处超过一年的老碰友,聿律还是觉得怪心酸的,有种被嫌弃的Fu。虽然Ricky到现在才开始嫌弃他已经够仁慈了。
大概是有比较吧!比起他这个糟老头,当然是那个小槐语比较好了。
他坐在长凳上三十分钟,没有年轻弟弟走过来偷塞电话号码给他,聿律只得抱著一颗受伤的大叔心,从墙边拿回拐杖,蹒跚地走到柜台结帐。
才步出健身中心,聿律的手机就震了下。
他拿出手机来一看,里面满满地全是未接电话,还附带好几封简讯,而这回却不是纪岚,而是那个原本被他锁在抽屉深处,现在却坐著时光机从抽屉冒出来的男人。
Sam自从上次庭期结束后就整整Call了他半个礼拜,聿律把手机关机,Sam就传简讯来,他不知道这个年近半百的教授何时变得这么潮了。
“小律,一起吃个饭吧?”、“小律,跟你共事的纪律师告诉我你现在的电话,是这支没错吧?”、“小律,你有看到我之前的简讯吗?”、“Davis,我知道法院附近有家餐厅不错,还是我去你事务所找你?”
聿律瞪著那些简讯,啪地一声关上了手机。
就算已经放弃锁上抽屉,也不代表聿律就能坦然面对这个禁锢他三十年的生物。现在聿律满心希望他赶快结束庭期,滚回他的二十二世纪去。
周三的庭期结束后,纪岚马上就去律见了一回叶常,但那次律见似乎也没有好结果,叶常拒绝和他的辩护律师交谈,甚至拒绝再出席审判。
聿律不清楚当天叶太太有无到场,但他合理相信,在经过那天庭期一连串冲击后,叶常怎么都不会再接受妻子出庭作证这件事,宁可认罪也不愿。这不可不谓艾庭的逼供策略起了效应。
其实聿律也可以理解,像这样站在被告席上,自己过往所有的人生、所有经历,包括感情、交友、工作、家庭以至于最隐密的性倾向,通通都要摊在阳光下,任凭不相干的人一一检视,法庭就是这样的地方。
聿律虽然没有站在那个席位的经验,但光是旁观一回,就能深刻体会那种难堪。
而且不只叶常,辩方从那天庭期结束后就士气低落。艾草频频向纪岚道歉不说,纪岚虽然口头说“不要紧”,但看得出来这位常胜贵公子心情也有些复杂,那封信的冲击,加上被告当庭认罪,聿律不用想就知道纪岚心中的挫败感。
好在法官没有采认叶常的发言,以情绪失常揭过,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聿律今天自己开车来,走到停车场的路上时,手机又响起来,聿律想多半又是Sam,不耐烦地打算关机,拿起来才发现是纪岚。
“纪岚?”聿律忙按下通话键,庭期之后纪岚有联络他几回,但都是公事交流。
对于那天纪岚忽然要求他吻他的事,聿律虽然满肚子的“??”,但一来Sam的到来对他的冲击太大,二来庭期失利,在这种辩方在败诉边缘滚动、随时都会摔下去的情况下,聿律实在也不好意思在纪岚面前提起这种私事。
“前辈。”纪岚立刻就回话了,“抱歉忽然打电话给你,你现在有空吗?”
聿律看了眼自己被汗浸湿的运动衫,“呃,有空是有空,不过到底是……”
“我拿到活动中心的监视录影画面原档了,我现在在X街的咖啡厅里,有些事想和前辈讨论一下,前辈可以过来一趟吗?”
聿律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而且让自己忙于什么事情,对现在的他也有好处,可以让他暂时忘记那个男人的一切。
他一走进咖啡厅,就看到纪岚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一见到他就对他招手。聿律见他穿著一袭雅致的浅蓝色西装,头发梳得像法国餐厅侍者般整齐。女服务生端来咖啡时,还用乳沟对著纪岚微笑。
纪岚的感冒似乎还没好,聿律见他脸上仍旧戴著口罩,看见他时才缓缓取下来。
“前辈,有件坏消息。”聿律屁股还没坐热,就听见纪岚说。
聿律不禁苦笑,“你说吧,我现在已经不知道什么消息才算坏了。”
“法院去调阅活动中心的监视录影画面了,但是除了三点之后的画面外,其余的纪录全都不见了。”
“不见了?”聿律吃了一惊。
“是,听活动中心的说法,那时候警察只调走三点之后的画面,是因为小男孩是在四点多才走进厕所,检方觉得往前调两个钟头已经很足够了,监视录影画面的档案很大,从闭录摄影机中转档下来又很麻烦,我想是因为这样当时才没有多做截录。”
纪岚严肃地说著。
“而且雨是近三点才开始越下越大,检方大概是觉得在此之前有人躲入厕所的可能性不大,也没有多做搜查的要求,但我想更有可能是他们没想那么多。”
“所以才会有这么多冤假错案啊……”
聿律忍不住感慨了下,又问:“那不见是指?是活动中心的疏失吗?”
“监视录影档本来就有自动覆盖功能,一般路边的闭录摄影机是半个月覆盖一次,像这种容量大一点的则是一个月。现在是九月,七月十五日的影像档不论如何都已经不复存在了。”
聿律发出一声遗憾的慨叹,但纪岚倒是没有特别沮丧的神色,聿律看他从公事包里拿出一台笔记型电脑,这人果然像便利商店一样,二十四小时全年无休地在工作。
聿律看他仍显苍白的脸,忍不住关心了下,“你的感冒……好点了吗?”
纪岚专注地盯著眼前的电脑,平静地摇摇头,“没什么大碍,让前辈操心了。”他说著,便把笔记型电脑转向聿律。
“不过我也因此拿到完整的三点到八点的监视录影画面,而不是只有截录档,虽然没有八点之后的,但是因为当天下午六点多警察冲进那间厕所,已经彻底搜索过每个地方,就像艾检察官在法庭上说的,警察到场以后的录影画面意义并不大。”
纪岚边说边移动著滑鼠,“我把这数小时的画面浓缩成四十分之一的速度,整个跑了一遍,发现几个令人在意的地方。”
他说著按下了播放鉴,聿律看左上角的白色时间轴显示三点一分,纪岚解释监视录影带是每三个小时会自动形程一个档,也就是三点到五点一个档、六点到八点又切换另一个档。这也是为什么检方选择截取六小时档案的原因。
萤幕上的画面停留在二楼厕所,果然就像叶常说的,这间厕所真的很少人来,从监视录影画面聿律就能隐约看到一旁栏杆上的尘灰,门口的灯也有些灰暗。摄影机是设在和厕所同面墙的天花板角落,因此可以看见半条走廊,以及一小块厕所磁砖地板。
纪岚很快就按下了停止键,停在这个平凡无奇的画面上。
“第一个疑点在这里,前辈你看。”
聿律交抱著臂,即使再怎么用力盯穿那个画面,聿律还是看不出这个空荡荡的厕所门口有何不妥。
“……看哪里?”
聿律只好不耻下问,早知道小时候应该多读些福尔摩斯之类的东西才对。
“厕所门口的地板,前辈没注意到吗?那上面有湿的泥巴。”
聿律一怔,再一次看去,果然看到厕所外的灰石走廊上,有一条相当不明显、但仔细观察仍然可以辨识出来的黑色污痕。
“呃,是泥巴没错。不过这样这间厕所很久没人用了,有积一些泥巴也不奇怪吧?”
聿律说,但纪岚很快摇了摇头,“前辈,重点不是泥巴,是湿的泥巴。前辈应该知道七月那时的天气,总是上午晴空万里,下午大雨就倾盆而下,也就是所谓的午后雷阵雨,前一天被午后雷阵雨弄湿的地板,第二天太阳一晒就会干了,不会湿到隔天。”
纪岚在公事包里翻找一阵,拿出一叠资料。
“我去查了当天确切的气候变化资料,七月十五日那天午后雷阵雨是两点三十五分开始下,一直下到下午的五点五分转成小雨,五点半正式雨停。听到这个数据,前辈不觉得怪吗?”
聿律皱紧眉头,以前聿律有个床伴很喜欢看推理小说,老是买些书名奇奇怪怪的书回来逼著聿律看。聿律总是看到半途就忍不住翻到最后面去看凶手是谁,看完凶手是谁就有一种舒畅感:“啊,我就猜凶手是她嘛!”然后就把整本推理小说扔一边了。
“哪里怪?”华生聿律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
“走廊上的湿痕不可能是之前留下的,一定是下雨之后才留下的。而那个男孩和叶常先生进入厕所都在三点半之后,但监视录影画面却显示三点时门口就已经有湿痕了。”
纪岚耐心地解说著,聿律生锈的脑袋总算有点被点燃起来。
“啊……所以说,是这样吗?有人在两点三十几分开始下雨之后就躲进厕所,在那个正太和叶先生进厕所之前?”
纪岚的五官总算舒缓些,他点点头,“我是这么想的,但也不排除只是有脏东西被雨水打进来,要是有明显的脚印就好了,监视器画面的解析度太低了。但我想这不失为法庭上一个突破点。”
他难掩遗憾地说。聿律脑袋里乱成一团,还没来得及好好梳理,纪岚又按下了播放键。
画面静止了将近半个小时,播到四点的时候,聿律打了个呵欠,喝了口女服务生刚送上来的热咖啡。左上角的时间轴跳到三点四十五分时,画面才终于有了变化。
一个男人走进了画面里,他上身穿著警卫的制服,脚步有几分颠簸,身上从头发以下全是湿的,像逃难一样地冲进了厕所。
“是叶常。”聿律很快认出来,纪岚点点头。
聿律看叶常眼神恍惚,确实是一脸精虫上脑神智不清的样子。
叶常进入厕所后过了二十多分钟,有个矮小的人影抱著头,慌慌张张地跑进了画面里。他穿著深蓝色的短裤,上身看起来像是哪间小学的制服,头发剪成短促的西瓜皮,手上拖著一条长长的东西。聿律看他腰部以下全湿了。
“这是那个被害男孩?”聿律问,他是第一次见到这个案子的被害人。监视录影器看不清他的五官,但感觉是个颇为清秀的孩子。
纪岚点点头,“依吴女士的说法,他应该是来躲雨的。不过离开始下雨有段时间,我想他应该原本躲在走廊那一端,但雨实在太大,走廊的缘廊遮不住,才换过来这边,从他衣服湿的程度可以看出来。”
聿律看那个半湿的男孩在门口张望半晌,拿著手里的跳绳跑了进去。这时候叶常应该在厕间里头自慰得正起劲,恐怕连有人走进来都毫无所觉。
接下来画面又是一片平静。接近五点半时,聿律看见叶常从厕所里头冲出来,他衣杉不整、神色惊惶,在门口时还整个人跌了一下,爬起来又继续往旁边跑,看起来真的很像是做了亏心事仓皇逃逸的样子。
聿律不由得轻叹,要不是他是这个人的辩护律师,光是这一段画面连续看下来,谁都会以为叶常就是凶手,铁打的。也不能怪检方搜证搜得如此草率。
那之后画面就几乎没什么变化了,第一个档案播到五点五十九分,纪岚又换了第二个档案,聿律本来期待会有什么转机,至少有个打扫阿婆在这之间走进去也好,要不然随便一只猫也可以,但还是什么也没有。
一直到六点接近快半时,画面才有了动静。一大批人杀进监视录影机的拍摄范围,纪岚又按下停止键。
这回不用纪岚开口,聿律自己便睁大眼睛细看起来。画面拍进去的至少有五个人,两个妇女滑著轮椅闯进了画面,其中一个便是男孩的母亲吴女士,另一个大概是他的朋友,两人脸上表情都十分著急。
此外还有个穿著围裙的太太,就陪在吴女士身边,纪岚解释他询问过那是他们扶轮社其他太太的看护,听见消息陪吴女士过来看情况的。
还有另一个人,和叶常同样穿著警卫制服,聿律却认不出来那是谁。
“这就是李芾。”纪岚说,他拿出一叠看起来像是名册的东西,推到聿律面前。
聿律翻开名册,发现有几个警卫的脸上被圈了红笔,旁边则有他们的名字。其中一个就是李芾,那是张看起来十分老实的脸,看上十次恐怕也不容易记住。
“啊,所以被吴女士请去找他儿子的,就是他吗?”
聿律忙问,纪岚却没说话,再接下来厕所门口就陷入一片混乱,吴女士进去又出来,脸上表情又是哭又是叫,一旁看护和朋友全围上去安慰她。李芾拿起手机,似乎在打电话报警,过不了多久又有个下半身穿著警卫制服、上半身却只有一件汗衫的男人跑过来,和李芾不知交谈著什么,似乎是在问他发生什么事。
“这个人就是陆行。”纪岚解释著,聿律想起叶常的话,陆行多半是因为警卫制服被雨淋湿了,所以才以这副模样过来。
一直到快接近七点时,警察也赶过来了,陆陆续续闯进了厕所,还有一些明显是来看热闹的活动中心民众,画面上乱成一团。
“最大的疑点就在这里,前辈。”纪岚定定地说。聿律忙发挥寻找威利的精神,睁大眼睛看著,想说这团人里面会不会混了个海马星人之类的,可惜没有这种疑点。
“请前辈回想一下,吴女士在法庭上的证言。”
纪岚似乎也看出聿律的困惑,主动说道:“她说,她之所以会知道儿子在厕所里,是因为有个警卫十万火急地跑过来对她说:‘不好了,这位太太!你的儿子在厕所晕倒了,浑身都是血!’前辈还记得吗?”
“啊……”聿律恍然过来。
纪岚点点头,又继续说:“前辈应该也注意到了,这个警卫描述得如此钜细靡遗,连‘浑身都是血’这种事也知道,代表他在来知会吴女士之前,一定自己亲眼目睹过。但是刚刚的监视录影画面上……”
“却没有任何一个警卫在吴女士之前来看过的画面,对吗?”聿律忽然福至心灵。
“没错,为什么那个警卫并未先来看过厕所,却知道有个男孩浑身是血地晕倒在厕所里?我想答案只有一个。”
纪岚十指交扣著放在唇前,聿律感觉自己呼吸都变快了。
“——那个去通报的警卫,就是真正的凶手。”
“等、等等等等一下,小纪岚。”
聿律打断纪岚的话,脑袋混乱成一团。
“所以说凶手是通报的警卫……那个警卫应该就是李芾没错吧?毕竟刚刚画面里第一时间陪在她身边的就是他,他一定是自己犯案之后,又装作没事人的样子跑出去通报……不,这样也不对啊,画面里并没有拍到李芾跑出去的样子……”
他歪了歪头,忽然一击掌。
“啊!还是说,李芾化妆成叶常的样子跑出来,然后再卸下伪装回到现场?”
“又不是推理剧场,怎么会有这种事呢?李芾要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化妆成叶常?人皮面具吗?这种论调在法庭上提出来也是行不通的。”
“唔,还是说厕所里有密道?李芾就像忍者一样……”聿律又问。
纪岚忍不住笑出声来。
“前辈想像力太丰富了,何况李芾不见得就是凶手啊。”他说。
聿律看著纪岚难得的笑容,不由得怔了下,但纪岚很快又敛起肃容。
“总之,这个监视录影画面有许多不合理的地方,我想到现场去看一看,仔细检查一次那间厕所,说不定会有什么新的发现。”
纪岚按下了停止键,让画面停在那间厕所门口,盘算似地说道。
聿律看著纪岚沉思的侧影,大概因为感冒还没好的缘故,纪岚的印堂一直有抹黑气,眼眶也凹下去一层,看起来格外憔悴,又透露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脆弱美。
……可恶,好想亲下去。
聿律脑袋里忍不住又浮现那天从Gay吧离开后,纪岚对他的谜之邀请。要是那时候聿律就付诸行动的话,恐怕两个人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相安无事地坐在这里了吧?
或许现在是个好时机,聿律看了眼人声鼎沸的咖啡馆,把心底埋藏已久的疑问问出口。
“纪、纪岚。”聿律唤了他一声,看著那个俊秀的青年把头转过来。
“嗯?什么事,前辈?”纪岚还一脸纯真地问他,嘴唇距离他只有一吋。
“那个,就是啊,前几天,你不是问、问过我,你知道的,就是那天喝完酒之后,我们两个在车上,你问我说……”
纪岚的公事包里响起手机铃声,聿律看纪岚忙伸手去翻。他坐回椅子上,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或许他在问之前就期待有什么人来打断他了,他这个卒仔,现在聿律反而有种大大松了口气的感觉。
打电话来的人似乎是明奈,聿律看纪岚一接起电话就惊讶地说了声:“奈小姐!”好像对方不是他的发妻似的。从手机那端断断续续传来的嗓音也十分恭谨,是聿律印象中属于那位大家闺秀的嗓音。这对夫妻还真是相敬如宾。
“不、我会出席的,没有、并没有特别忙。”纪岚用比对当事人说话还客套的语气说著,“而且对奈小姐而言,那是很重要的事情吧?唔,同行的人的话……”
聿律听见纪岚说,正想著他们夫妻俩叙话,他这个孤单老人还是闪一边好了,起身准备到厕所抽根方便烟,就听见纪岚说:
“这样好了,我请聿前辈跟我一起去,就是上回来我们家的那位,奈小姐应该还记得吧?嗯,我待会问他一下,如果他没空的话我再想办法。”
聿律竖起兔子耳朵。果然纪岚挂断电话,抬头对著他说:
“前辈,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聿律忍不住笑起来,语带调侃:“你哪一次拜托我的事,我拒绝过你了?”
纪岚也跟著苦笑,“抱歉,我好像一直在向前辈撒娇。”
他说了让聿律心头一跳的话,随即正容说:
“是这样的,明奈答应了一个慈善酒会,好像是关于癌症病童的,明奈和其他太太约定要在酒会上表演,藉此来募款。本来是我们两个要一起出席的,不过那天她娘家临时有事,所以不能去。她问我能不能代替她去表演。”
“表演,纪岚你吗?”聿律讶异地问。
“嗯,我应该会表演古筝吧。”纪岚若无其事地说:“不过邀请函有两张,只去我一个的话对主办人不好意思,再说我表演也需要人帮忙,所以想问前辈有没有空。”
“古、古筝?!”聿律大为惊讶,本来以为像纪岚这样的贵公子,应该要拉小提琴还是弹钢琴什么的,至少也会来首拉赫曼尼诺夫。
纪岚弹古筝……聿律忍不住想像起来,想像他低眉信目,戴著眼镜穿著西装坐在榻榻米之类的地方拨琴弦的画面,中间还会端酒杯吟一句“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不知道为什么有种趣味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前辈?”纪岚不解地望著他,聿律忙从他的绿绿小剧场中回神过来。
“喔,喔,同行当然可以啊,我求之……不,我是说我很乐意。”聿律忙也正容答道,“不过真令我意外呢,你竟然会这种玩意儿。啊,我应该不用表演吧?我先声明,我只会响板、铃鼓和大腿舞。”
“嗯,纪家每个兄弟从小至少都会学一样乐器,家父说那是社交场合必备的。”
纪岚不置可否地说,又笑笑,“不用担心,前辈只要陪在我身边就行了,不会让前辈感到为难的,那我就和明奈说前辈你答应啰?”
纪岚说著又拨起电话来。聿律不禁有些飘飘然,特别是纪岚那句“前辈只要陪在我身边就行了”,虽然知道纪岚不是那个意思,但听起来就是通体舒爽。
“啊对了,前辈,还有件事,我和李芾的未婚妻见过面了。”
纪岚挂掉娇妻热线,聿律看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只录音笔似的东西,“我和她聊了一阵子,也有全程录音,她的中文不是太好,所以花了一点时间。”
“中文不是太好?”聿律怔了一下。
“嗯,她是越南籍,只是来T市很多年了,先前好像有个前夫的样子,但后来不欢而散,两年前开始和李芾交往,最近才决定要结婚。”
“啊……”聿律这才恍然,T市确实有不少外籍新娘,而且人数还颇为可观,只是不知为何多数人听见“未婚妻”,都不会想到那方面去。
“他的未婚妻说,李芾的状况很不好,从那件事情发生以来就很消沉,也不大去工作,关在家里倒头大睡,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而且完全不和外界联络,只要她一开电视,哪怕只是看新闻,李芾都会骂她。”
纪岚说,聿律专注地听著。“她还说李芾没有跟他说太多当天案发的事,只说他的同事强暴了一个小男孩,被警察抓走了之类的话。”
“没有谈起整个过程吗?”聿律问。
纪岚摇了摇头,“似乎是没有。她说李芾平常很少跟他聊工作上的事,那天却特别讲了那么多话,反而让他印象深刻。他说李芾还跟她说:‘都是血呢,我从没看过小孩子流那么多的血。’还一直喃喃自语:‘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啊,因为李芾算是第一个目击者吧!那种冲击应该不小,呃,我是说,如果他不是真凶的话……”
聿律说著,纪岚却打断他的话头。
“不过,让我在意的倒非李芾事发后的反应,而是他未婚妻说的另一段话,前辈想听吗?”
聿律当然不会说不想,纪岚便按下了录音笔的播放键,还贴心地替他准备了耳机。聿律迟疑地把属于纪岚的耳机塞进耳壳里。
‘……你说你先生平常常跟你聊叶常的事,是指哪方面?’
纪岚温文儒雅的嗓音很快钻进聿律耳里。用这种嗓音问女孩子话根本就是犯规,聿律不由得一叹,要是他是纪岚问话的对象,只怕连自己胸罩尺寸都和盘托出了。
‘很多,只要是关于那个叶常的事……他好像都很有聊兴。’
另一个纤细、怯懦,带著浓重中文口音的嗓音跟著接口,聿律知道那是李芾未婚妻的声音,不禁留心听起来。
‘他常常跟我说,那个叶常今天又迟到了、叶常这么大的人竟然会怕壁虎,或是他看到叶常在和一只狗说话,或是叶常昨天被一群太太包围的样子很有趣等等。他还会跟我聊叶常的太太、叶常的女儿和儿子,他会一直聊这些事。’
女子用不太丰富的字汇艰难地描述著。
‘他也常常买东西给叶常,像是邻居送他比较好的酒,他就会送一瓶给叶常。我买衣服给他,他也送给叶常。我先生喜欢拍照,但他都不拍我,他常把相机带去工作的地方,拍很多叶常的照片。’
女子说著,聿律越听下巴拉得越长,差点没掉下来。
‘我常常看到他把照片放在客厅桌子上,一张一张看,还会收在相本里头,一直翻看一直笑、一直笑,很温柔的笑。我从来没见过他对什么人那样笑……”
下面的话女子没再说下去,但聿律清楚意思。他震惊地把耳机从耳壳里拿出来,询问似地望向纪岚。
“我听了也很惊讶,他的未婚妻有把那些照片带过来一部分,我想她也有点担心李芾,所以特别去加洗的。全都在这里。”
纪岚一边说,一边拿出一个照相馆的纸袋,把里头的照片全倒出来。
聿律伸长脖子,不禁越看越惊讶。这上面几乎全是同一个男人的照片,有的穿著警卫制服、有的则是便服,地点如出一辙是在青年活动中心里,里头的叶常有时坐在椅子上、有时站在屋檐下。有时只是单纯地靠在某一面墙上,拢著烟吞云吐雾。
而且从这些照片的角度,聿律几乎可以判断,这些照片全都是偷拍来的,至少是在叶常不注意的时候。
“很惊人吧。”纪岚看著聿律的表情,“我问过叶太太,她说叶常先生从未向他提过李芾这个人,当然也不知道这些照片的事。”
纪岚边说边拣起其中一张照片,那是叶常坐在警卫室的桌椅前,侧著脸、支著颐,望著警卫室玻璃窗外的模样。而从窗子的反光隐约可以看见窗外有另一个人,聿律花了好一段时间才辨认出那是陆行。
叶常正在注视著陆行,脸上表情充满迷惘。他看得视如此专注,以至于身后有另一个视线都浑然无所觉。
“我打算利用他未婚妻的证言,还有这些照片,申请李芾做为我的证人。”
纪岚用五指压著那些照片,眼神深邃地说著。法院对证人的传唤是有极大效力的,证人原则上不能够拒绝出席,否则法院可以像逮犯人一样,将证人强制拘提到法院。
也因为有这样强大的效力,所以法院传唤证人多半谨慎,辩方必须证明该位证人与这个案子的事实解明确实有关系,才能说服法院动用那样的强制力。
“那槐语呢?他不是也要作证吗?”聿律问。
“我打算舍弃槐先生出庭作证的事。虽然艾检察官仍然没有放弃叶太太,但前辈上次也看到了,再在叶先生的性倾向上打转已经没有意义了,那封信的杀伤力太大,我们再怎么样都无法扭转,只会让叶先生更排拒法庭而已。”
纪岚严肃地说,聿律理解地点点头。纪岚又说:“所以我想更换策略,直接提出叶常先生以外的嫌疑犯,让法官的心证无法百分之百定在叶先生身上,只消做到这一点,我们就有转机了。”
聿律明白纪岚的意思。刑事审判就是这样一种机制,假设有甲和乙两个嫌疑犯,两个都可能是犯人,法官不能说甲有百分之六十的可疑,乙只有百分之四十的可疑,所以就认定甲是犯人,把乙放走。当然也不能把甲和乙一起抓。
法院要判甲有罪的唯一方法,就是在审判的过程中,证明甲有百分之一百的嫌疑。
如果一直到审判的最后,都没有人能证明这一点。哪怕甲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机率是犯人,而乙只有零点一的机率是犯人,法院都只能把甲和乙一块放走。
这大概就像选择床伴一样。要嘛就硬起来,要嘛就没性趣,没有勃一半萎一半的,唯有让法官对某个特定对象义无反顾地硬起来,否则绝不可能捅进去。
当然这样的说法是一种理想、一种蓝图。所谓百分之百的确信本来就是违反人性的,就算结发五十年的伴侣,你问他身边这个人是不是你百分之百深爱的真命天子,他可能都会苦笑两声,歪著头说:“这个不是重点吧?”
遑论法庭。也因此每个“有罪”的认定,多半都和选择结婚对象一样,是带著某些遗憾和牺牲的。
“所以要传李芾当我们的友性证人吗?但是这样会不会……”
聿律迟疑地问,纪岚似乎知道他意思,沉稳地点点头。
“做为友性证人的确是有点危险,但有时候只是询问技巧的问题。前辈放心,我有信心能用主诘问的方式让李芾把话吐出来。”
他顿了下,又说:“而且,说到把敌人当友性证人,检察官那边也是一样的,所以不用担心。”
聿律知道他指的是艾庭传讯叶太太的事。法庭上最可怕的事不是自己的证人被对方击溃,而是原本以为是自己盟友的人在阵前倒戈。
像这种原本就知道不会站在自己这边的人,就更不用说了。这就像明知道对方木马里藏了千军万马,还刻意把木马拉进城里一样,这种违反法庭辩论守则的做法,检辩双方竟不约而同做了同样的事,不愧是两个领域中的菁英,这已超乎聿律的理解范围了。
聿律几乎无法预想下次庭期会发生什么事,腥风血雨大概不足以形容。
“但是……李芾的未婚妻知道吗?呃,我是说,她未婚夫可能是嫌疑犯的事。”
聿律忽然想到。如果未婚妻知道自己的证言就是把李芾带向法庭的元凶,不知道会怎么想。而且不论结果如何,李芾一但出庭,婚礼搞不好就会延期了。
聿律看纪岚闻言怔了下,姆指抚住了桌面上的录音笔,良久没出声。
“我是叶常的辩护律师。”半晌他听见纪岚说:“我们是叶常的辩护人,前辈,我们能做的就是找出一切对我们当事人有利的证据,证明他的清白。”
聿律懂得纪岚的意思,就像检察官的任务是证明被告有罪,为此无所不用其极,艾庭上回法庭上的表现已经充分证明了这点。对方既然连核子武器都搬出来了,这边还兼持地球永续生存反核宣言什么的就太不切实际了。
只是聿律还是有很不安的感觉,对于这个审判的未来。
“对了,没有办法让被害人……让那个小男孩出庭作证吗?”
聿律问道,他又补充,“我是说,如果叶常不是真正的犯人,最清楚这件事的应该会是那个被害人才对。虽说小孩子记忆可能不可靠,但让他站在法庭上接受诘问的话,对还原真相也有帮助不是吗?”
纪岚吐了口气。
“这个我想过,也有申请过。但一来被害人的状态似乎一直很不好,还在接受性侵害防制中心的心理辅导,我打电话去问过,他几乎无法接触他母亲和社工以外的人。”
聿律见纪岚把桌上的茶拿起来,一口饮至见底,“况且我很担心,那个男孩只有十岁,又受到那样的惊吓,如果他在法庭上一口咬定叶常先生就是犯人,我们的处境会更加艰难。所以暂时别让他出庭也好,能从其他证据先尽量减低叶先生的嫌疑是最好的。”
两人结了帐,离开咖啡厅,纪岚说要送聿律到家。聿律觉得有点受宠若惊,最近纪岚已经不只一次主动和他亲近,某些程度来讲,已经超越同事和同事间的范围了。
虽说聿律想纪岚大概是真把他当家人,一个像纪泽一样的大哥,才会这样肆无忌惮地与他拉近距离。
但这会让聿律忍不住有期望,这种期望却是他最不希望有的。当年就是这样一种期望,束缚了他整整三十年,让他整颗心除了那个期望以外,塞不下其他东西。
那时候他还年轻,无法拒绝那种期望。而现在年轻已从他的字典里褪去。
而现在更让聿律感到害怕的是,明知道是同样一种期望、明知道期望的前方就是地狱深渊,聿律却发现自己没有太积极地拉住自己,任由自己往三途川的方向飘去。
特别是在法庭外哭过那一场后。聿律发觉樱草花瓣下的人影开始从记忆里褪去,Sam赋予他的疼痛固然还留著,但已经是过去的烙印。
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身影,这个一举手、一投足,都牵动著他视线的男人。
纪岚一路和他下了车,还送他到公寓楼下去,途中和他聊著,聿律都无心细听,大抵是纪家一些锁事。纪岚聊得脸上带笑,聿律走在他身后,表情却越来越深邃。
“然后啊,那天纪泽他就干脆打电话到消防局,跟他说我们营区失火……前辈?”
纪岚注意到聿律的表情,不由得停下脚步,回头看著聿律。
聿律站在街灯下,纪岚在前方拉出长长一条影子。聿律发觉自己竟伸出了手,拉住纪岚的手腕。
纪岚竟没有反抗,只是用往常一样带著疑惑的表情望著他。聿律感觉自己指尖颤抖,另一手搭上纪岚的肩,却抖得无法将他的人转正过来。
“你上次的要求……”聿律只好对著纪岚的侧颊,连嗓音也是抖的,“你上次说的那个要求,现在还算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