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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二五

作者:吐维/素熙/阿素/Tsuhime/toweimy 当前章节:11392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0:24

“前辈!请替我转到刚才那张投影片,就是叶先生离开厕所那一张!”纪岚几乎用叫的说道。

忽然被点名,聿律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忙慌慌张张地拿起摇控器,依著指示转到监视录影器的翻拍画面。画面上的叶常衣冠楚楚,即使透过录影机低解析度画面,也可以看见叶常是衣著完整的,连一片衣角都没碰掉。

聿律发觉自己的指尖在发抖。这是他们碰了这么久壁、几乎跌进坑底的当下,终于出现的一丝曙光,尽管如同蜘蛛丝般细微,还是令人兴奋得喉头发紧。

“那又怎么样?被告可以先脱了制服,性侵害被害人之后再穿回去。这段证言根本代表不了什么!”

艾庭很快地插口,但纪岚完全不理会他。

“我再确认一次,证人李先生,你所看到的在厕所里的男子,是不是真的上身赤裸?”

“是、是啊。”

李芾愣愣地说,好像还不明白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你看到之后作何反应?有马上赶过去吗?”

纪岚开始倒背双手,在证人席前来来回回走动。接下来的诘问显然完全在他们预想之外,完全得凭纪岚的临场反应。

“我、我那时候完全吓傻了,无法想像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这种事怎么会发生呢?那个男孩是从哪里来的?那个叶弟……那应该是叶弟才对,叶弟又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我还看到那个小男孩在地上翻滚,有红红的东西流到地上,那应该是血……因为有段距离,所以我听不见他的声音,但是总觉得他应该在惨叫……很痛苦地叫,我……”

李芾仿佛有生以来第一次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两手虚掩住了面颊。

“我……一瞬间以为我在作梦,那种……那种像演戏一样的事……小男孩本来站起来想跑,但是那个人又把他拖回去……”

这是聿律第一次听人重述案发当时的状况。性侵害案件大柢如此,当事人往往只有性交的双方,所有的物证也好、人证也好,说的都是事发后或事发前的状况。而事发中的过程,就算是被告的辩护律师,往往也只能诉诸想像。

聿律想,这或许就是世人为何对强暴、强奸这种案件,如此津津乐道的原因之一。因为有太多的想像空间,而现实与想像的区别在于,现实是有极限的。

旁观席有人凝起了眉头,好几个妇女用手帕掩住面颊,似乎也为李芾描述情境感到心惊。唯一没什么反应的只有被告席上的叶常,聿律觉得他才是到休士顿旅行的那个。

“后来怎么样?你赶过去了吗,西栋?”

“我其实一开始不知道叶弟在做什么,我还以为他在打那个男孩子,所以才会流那么多的血。我就这样坐在地上,想了好一阵子,才有力气爬起来,才想到应该要去阻止他……所以我就离开东栋……”

“你离开那里的厕所时,大概是几点钟?”

李芾像当时叶常被问起事发经过时,整个人茫然了一下。聿律在法庭待久了,经常觉得证人是种强人所难的工作,正常人谁会记得在几月几号、几点几分,在什么地方吃了什么东西之类的琐事。

哪怕就是被杀,你问尸体你是几点几分被杀,它也不见得答得出来。

所以证人才如此令人又爱又恨,用得好能够扭转局势,但大半冤狱也起于证人。

“我……我不记得了,我到东栋二楼厕所前,还去了很多地方,把好几个盆栽拿下来,最后才去了那里……我真的不知道中间经过了多久……”

“雨还在下吗?还是停了?”

“好像还在下……又好像停了,抱、抱歉,我脑子不太好……”大概是纪岚一瞬间流露出来的失落,这个老实的男人缩了下,但纪岚很快恢复神色如常。

“你离开东栋二楼厕所后,发生了什么事?”

“我想著应该要赶快到那里阻止叶弟,于是就下了楼梯,从西栋的楼梯往上爬,然后我就去了那个男孩的母亲,西栋三楼的那间妈妈教室……”

“等一下,李先生。”纪岚做了个停止的手势,“为什么你会忽然去找那个男孩的母亲?你不是说要去阻止叶先生吗?”

李芾闻言竟怔了一下,仿佛回到案发当时的情境里,整个人陷入茫然。

“为什么……为什么会去找她……?是啊,为什么我会去找她呢……?”

李芾凝起眉头,纪岚在一旁耐心地等待著,直到他主动抬起头。

“我、我遇到了小陆。”他怔怔地说。

“小陆,是指你的同事陆行吗?”

“嗯,是、是他没错。我在爬楼梯到西栋二楼时,看见小陆刚好从楼上走下来,他一见到我,我看他脚步有点急,就特别注意了一下……”

李芾吞了口口水,“然后……然后小陆就跟我说,有个妈妈的小孩好像在活动中心走失了,托他帮忙找,但他到处都找不到他在哪里,还问我有没有看到。”

聿律看纪岚顿了一下,法庭也仿佛静止下来。

“后来怎么样?”纪岚问得格外谨慎,嗓音里竟有几分颤抖。

“我当时吓得六神无主,好不容易遇到人,我其实和小陆不熟,我们年纪相差很多,我一听到他这样说,马上就想到那个男孩子……我就跟他说,二楼厕所里有个男孩子,浑身都是血。他听了吓了一大跳,就拉住我的手……”

“你的原话是这样吗?”

纪岚忽然打断他的话头,“‘二楼厕所里有个男孩子,浑身都是血!’是这样吗?”

李芾再次陷入回想中。

“嗯,是……不、有点不太一样。”李芾眯起眼睛,“我说……‘我看到有个男孩子,到处都是血……怎么会发生这种事……’然后小陆问我:‘在哪里?’,我才说:‘好像在西栋二楼的厕所……’”

聿律在一旁听得专心,席上的三名法官也是。聿律知道,眼前李芾的证言正为整个案情揭开全新的一幕,就算不到逆转的地步,至少也能打开一扇比较大的门。

“然后呢?”纪岚代整个法庭问道。

李芾用手扶住左臂,像是在回忆当初的情境。

“我记得他用很惊讶的语气对我说……这样不是很糟吗?要是真出事我们就完了,还是快点去通知家长吧!因为我们毕竟是警卫,要、要是小孩子真在我们执勤中发生什么事,我们不知道该怎么负责,我也能理解小陆的反应。”

李芾说著。

“我本来想去救叶弟的,但我那时候整个人慌了,小陆的力气又是我们之中最大的……他拉著我,我就被他拉到了三楼,冲进了妈妈教室里。小陆一进去,就冲著里头一个坐轮椅的妈妈说:不好了,你儿子好像晕倒在二楼厕所里,浑身都是血!”

李芾捏紧了手心,聿律看他的掌心全是汗水。

“我想阻止……但什么也做不了。那个妈妈一听到这个讯息就慌了,领著一大群人就往楼下的厕所冲……我只能跟在后面,等我到厕所时,叶弟已经不在了,里头只剩下那个男孩。他们叫我报警,我就……”

李芾用手掩住了面颊。

“后来警察来了,把叶弟给抓走了……我才知道……我才知道叶弟原来做的……叶弟对那个小男孩做的,是那种事……我实在想不透……”

“陆行呢?”纪岚打断他的描述,“你和吴女士到二楼厕所时,那个叫陆行的年轻人并不在你身边,对吗?”

纪岚对辩护席的聿律比了个手势。聿律现在已经被训练到十分乖觉,主动拿起摇控器,在纪岚指示下转到了监视录影器截图的页数。

“这是六点多,你和吴女士赶到厕所门口的画面。”

纪岚用红外线笔迅速地划过,聿律看他苍白的颊侧闪著汗水的光泽。

“这位是你,这几位是吴女士的朋友,而这是吴女士本人,当中并没有陆行。你口中的小陆,是你们在厕所门口待了十几二十分钟后,他才赶过来的。但按照你刚才的说法,带著你去找男童母亲的正是陆行,这代表你们在途中什么地方分开了,对吗?”

李芾眯起了眼睛,“是的……应该是。”

他仿佛这时才注意到整个法庭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他回头看了眼后头的旁观席,浑身哆嗦地转回来面对著纪岚。

“我……我们和那个妈妈一起去坐电梯,因为她们都坐著轮椅,没办法走楼梯,等电梯时……等电梯时……对了,我记得他好像说,要去叫救护车什么的,就从旁边的楼梯下去了。”

“陆行离开这件事,吴女士并没有察觉吗?”

“没有,那个妈妈非常惊慌,只是一直和她的朋友哭诉,没注意到我们。”

“你遇到陆行时,他身上穿著制服吗?”

纪岚问,李芾张开了口正要答话,纪岚却把手压在证人台上,镜片下的双目异常深邃明亮,“这个问题非常重要,证人。我希望你仔细回忆清楚再答。”

李芾的喉咙鲠了下,仿佛受到纪岚的语气感染。

“我记得……小陆当时全身是湿的,头发是湿的,裤子……好像也有点湿,但他是穿著制服没错。上衣……上衣……他上半身并不是光的,如果是这样我一定会记得,但好像又不是制服,唔,到底穿著什么呢?小陆……”

纪岚比了个手势,聿律马上摇动摇控器转到下一张。

那是陆行在厕所门口出现的画面,纪岚走过去,把掌心按上了画面中的陆行。整个法庭的视线都集中在那只修长白皙的手上。

“陆行像这个样子,只穿著一件男用内衣吗?”

李芾的眼睛亮起来,“是……是的,嗯,我记得事后我还在想,这孩子恐怕是淋了大雨吧!才会湿到连制服都脱下来了。”

聿律看纪岚思索良久,这才缓缓地又开口。

“最后一个问题。”

纪岚注视著李芾,“警察赶到现场时,是谁带警察去看监视录影画面?又是谁跟警察说,刚刚看见叶常离开活动中心的?”

“都是小陆。”这回李芾倒是答得很快,“我那时候完全吓傻了,后来就一直坐在警卫室里发呆……都是小陆在处理那些事情。”

聿律看纪岚长长吐了口气,仰头微微闭了下眼睛。

“谢谢你。”

纪岚意味深长地说,他走回辩护席,收起了手上的红外线指挥棒。

“我没有其他问题了。”

法庭再一次喧闹起来,聿律看旁观席上的妇女脸色各异,有的困惑,显然是听不懂刚才那一连串快节奏的问答,也有的神色惊讶,窃窃私语。聿律看前排几个记者不停地在交头接耳,交换著手上的笔记,聿律听到他们说:难道说是搞错了……

聿律看了一眼叶常,他还是一副木然的样子,只是怔怔地对著手腕上的戒具发呆。

这让聿律不禁有些迷惘,按理说审判走到这里,好不容易破天荒出现一丝曙光,以叶常的立场应该要欣喜若狂才对。好不容易已经套上脖子的绳圈松绑了,虽然还不到断裂的程度,但至少他跟纪岚都可以透口气了。

纪岚在他身边落坐,聿律看他颊侧全是汗水,收在辩护席下的手竟在微微发颤。聿律惊讶地看了纪岚一眼,才明白这位年轻律师刚才在证人面前有多么激动、多么紧张。

他一直以为纪岚的大将之风是浑然天成的,随便往哪里一站就是个完美律师的样板。所以他才有那种心里,反正纪岚天生就是那么强了,他在旁边打酱油也就够了。

但显然他还不够了解这位贵公子。聿律不禁头一次为自己的殆惰感到羞愧起来。

检方席上的艾庭扶案站了起来。聿律本来以为法庭进行到这里,艾庭必定会惊慌失措,因为原本华丽坚固还控了三层水泥的沙堡,现在被纪岚这个疯狗浪打得溃不成军,聿律本来以为艾庭一定急著Call水泥匠了。

但眼前的检察官却异常镇定,聿律看他眼神深邃,显然在思考著什么。

艾庭走到李芾面前,把脸转过来面对著他。

“证人,有几个问题请教你。”艾庭把单手搁到证人台上,五指轮番敲击著。

聿律见他长考良久,法庭里静到连墙钟秒针的声音也清晰可闻,也不能怪纪岚和艾庭这样紧绷,今日法庭上一切全都出乎意料,简直就是战争中的夜袭。若非这两个人都是个中高手,聿律自忖换作自己,恐怕也只能向法官请求延期再战。

“证人,你说你在活动中心每间厕所都养了盆栽,对吗?”

他问了令法庭所有人意外的问题。李芾也怔了下。

“是、是的。”

“案发的西栋二楼厕所,也有养了?”

“是的。”李芾答。

“是仙人掌?”

“是……因为仙人掌比较好养,所以大多数孩子都是仙人掌。”

“什么品种?”艾庭问了更让人惊讶的问题。

聿律看纪岚抬起了头,好像忽然觉察到什么,握在膝上的拳头稍微紧了下,双目专注地望著问答中的李芾和艾庭。

“美国的金琥球茎仙人掌,这、这种仙人掌很漂亮,小时候看起来有点恐怖,因为他的球茎很厚,水分很足,所以会一球一球的看起来像人类的肌肉,到成人期会开出红色的花,非常漂亮,我有一个专门批发仙人掌的亲戚,每年都是他……”

“用手摸他的话,会被刺到吗?”

艾庭截断李芾的话头又问,聿律觉得自己多少抓到点端倪了。

“嗯,这种仙人掌的刺又尖又硬,被刺到的话可能还会过敏。之、之前经理有叫我不要养这种仙人掌,怕小孩子会不小心摸到,所以我把一楼那些孩子可以碰到的地方都换成普通的常春盆景……”

“西栋二楼厕所呢?”艾庭再次打断了他,“你看一下辩方准备的影像,窗台上的那盆仙人掌,就是你说的那个什么球茎仙人掌吗?”

艾庭不客气地走到辩方席上,拿起摇控器,转到头一张厕所照片。

“是、是的,是这样没错。”李芾惶恐地点著头。

聿律总算明白艾庭的用意,气窗其实并不大,就算把侧面的地方打开,也仅容得下一个成年男性的肩宽。而窗台当然也不会太宽阔,更重要的是深度不深,盆栽搁上去之后,两端几乎只容得下一个掌宽的距离。

“盆栽大概多大?”果然艾庭问了。

“呃,大概有这么宽,我那时候是量气窗的宽度去选的,就是差不多刚好摆进去的程度,这样也比较好看,仙人掌就是要大盆才气派。”

“接下来我问你的问题很重要,证人,请你仔细听好。”

仿佛模仿纪岚的作法,艾庭的语气十分慎重。李芾忙又点了一下头。

“照你刚才的说法,你是案发后第一个陪同男童母亲进入现场的人,对吗?”

“嗯、是的。”

“你当时看到的厕所,是像画面上这个样子吗?请你特别注意盆景的部分,仙人掌的盆栽是已经拿下来的,还是仍然像这样摆在窗台上?”

聿律看纪岚直起了身,嘴唇的地方绷成一线,随著李芾的回答抿得更紧了。

“一、一直都摆在窗台上,其实后来我还有回去看,仙人掌放在我原来摆的地方,没、没有人动过他。”

“仙人掌有任何被人碰触、损伤的痕迹吗?”

“没、没有,这孩子还很好。”李芾愣愣地答。

“如果有任何人打算爬上这个窗台,从气窗钻出去的话,你认为他有可能在不碰到仙人掌的状态下做到这件事吗?”

“异议!检察官询问的是假设性问题,证人不可能知道。”纪岚咬著牙举手了。

“那么这个问题我改问辩护人。”

艾庭没有等法官裁示,提高声量转向了纪岚。

“纪律师,你说过你做过模拟,证明成年男性从气窗出入确实可行,还拍了验证影片对吗?”

艾庭的嗓音锐利、深沉,“我想我们就不要花时间看影片了,请你告诉庭上,你在模拟的时候,曾经把这盆仙人掌搬下来过吗?”

聿律看纪岚咬紧了下唇,好半晌才慢慢松开。他眼神游移,好像很不想回答艾庭的问题,但却非答不可。

“是。”纪岚点了下头,“我们担心碰损公物,一开始就请我兄长把仙人掌从窗台下搬下来了。”

“是一开始吗?”艾庭强调似地问,唇角一扬,“纪律师,或许你可以说明一下,你脚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聿律看纪岚闭了下眼睛,用手抚了下绷带下的脚踝。

“我曾经试著在保持现场的状态下爬上窗台。”

纪岚像是放弃似地,长长吐了口气。

“但我的身手不够姣健,证人说的没错,那个品种的仙人掌确实相当锐利。但我不排除还有比我身手更俐落的人。”

“谢谢辩护人,庭上,我没有其他问题了。”

艾庭走回检方席上坐下。聿律看纪岚往座椅上一靠,脸色微白,知道刚才艾庭虽然只修补了一座碉堡,但对刚才辩方的努力而言,却是一击沉重的致命伤。

现在辩方主张有叶常以外其他嫌疑人的依据,全是建立在“人可能在不被监视摄影机拍到的状态下进出厕所”这样的地基上,而纪岚提出的另一个可能性,就是从气窗出入。一但这个可能性成立,嫌疑犯的范围就会无限扩张,对叶常也至为有利。

但是艾庭方才的问题,已经证明案发当时,有人从气窗出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如此一来纪岚除非证明厕所有气窗以外的出入口,否则在监视摄影画面只拍到叶常一人离开的情况下,方才所有的努力都只是竹篮子打水,全是一场空。

法庭上再一次骚动起来,纪岚向法官表示没有其他问题,沉回椅子上沉思著。右首的女法官看了艾庭一眼,问道:

“检察官,你申请的证人还没有到吗?”

艾庭直起了身,聿律觉得他神色比方才轻松很多。“如果还没有到,那就算了吧!检方舍弃这个……”

“抱歉,我来迟了吗?”

有个声音从证人准备室的方向传过来。聿律看准备室那扇门被打开,一个人影从门内快步走了进来。

法庭里所有人都静了一下。聿律看见大步走到证人席前的,是个剪著短发、身材细瘦的人影,他穿著垫高的球鞋,下半身是牛仔裤,上半身是简单的直纹衬衫,头发像狗啃的一样参差不齐,像是在什么地方仓促剪短的,乍看之下几乎分不出性别。

聿律还很清楚记得,当初和纪岚一起到叶常家时,那个来迎接他们的女子,是个穿著花布衣裙、连讲话都捏著衣摆的普通家庭主妇。

“我是颜媜,今天检察官传唤来的证人。”

但现在站在眼前的,聿律几乎要认不出来,完全是个年轻小伙子模样的人。

虽然细看眉目还是看得出是女性,但眼前的叶太太无论气质、神态,还是说话的语气,完全和当初聿律在叶常家里看到的是两样人。

被告席上的叶常第一次抬起了头,看向自家妻子的目光满是意外。他好像一时也认不太出来,盯著叶太太狗啃一样的短发好半晌,嘴巴都还合不拢。

“小媜……”聿律听他呢喃著。

中间的老法官果然调整了下老花眼镜,“你是颜媜?女性?”

聿律看叶太太站直了身体,“是的,我在身分证上的性别是女性,三十二岁。”

老法官一脸啧啧称奇的模样,放下手边证人的年籍资料,“好吧,检察官,你的证人已经到了,你可以开始询问她了。”

艾庭似乎也相当意外。聿律见他在检察官席前站直了身,看著目不斜视的叶太太好一会儿。叶太太连胸部也不丰满,身体骨板又纤细,看起来真有些雌雄莫辨。

之前在叶常家时,叶太太有一头长发做为障眼法,再加上标准主妇打扮,聿律才没看出端倪,现在回想起来,叶太太肯定是故意把自己扮得如此“典型”。聿律想起叶太太透露关于自己的过去,心中多少有几分了然。

纪岚也相当安静,聿律看他挺直了身,专注地看著法庭中心的艾庭和叶太太。

“证人,你和被告叶常的关系?”艾庭在叶太太面前绕行了一阵子,终于开口问了第一个问题。

“我是他的合法配偶。”叶太太毫不犹豫地答。

“为什么迟到?传票上没有写清楚时间吗?”艾庭挑剔地问。

“抱歉,这点我道歉。”叶太太爽快地说,用手抚了下宛如春天新绿的短发,“如您所见,把留了八年的头发剪掉需要一点时间。我的理发技术向来不如我丈夫。”

叶常一直怔怔盯著证人席上的妻子,艾庭也哼了声。

“那么证人可以说明一下,今天故意这样打扮的原因?”

“我没有故意打扮,这是我本来的样子。”

叶太太好像就在等艾庭的问题,很快地回答。

“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从小学开始,一直到毕业、加入教会之前,我都一直是这种打扮。在和我的丈夫叶常结婚以前,我没有穿过裙子,也不可能穿裙子,那会使我厌恶我自己,让我觉得我变成了另一个自己以外的人。”

叶太太侃侃而谈,她一手插进了牛仔裤口袋,站在高大的艾庭面前气势丝毫不馁。聿律实在难以把眼前的形象和当初那个“我是第一次请律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怯懦女子联想在一起。

聿律见艾庭又低首思索了半晌,叶太太的作风显然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聿律想艾庭原本对这个女子的认知多半和他们一样,认为叶太太是个普通、胆小,唯丈夫是瞻的家庭主妇。只要在法庭上稍微威逼一下,叶常就会像上次一样自己跳出来伏首称臣。

“你的言语穿著,与你的性向有关?”艾庭巧妙地问。

“可能有关也可能无关。我们圈里有把自己打扮得像朵花的拉拉,也有像我这样穿裙子像要她的命的铁T。”

叶太太耸耸肩,“但检察官如果要问的是我的性向,那么没错,我在和我的丈夫结婚以前,我一直都是位蕾丝边,也就是你们所称呼的女同性恋者。”

她顿了一下,又说:“说实在的,现在也是。”

法庭上响起一阵骚动声,叶太太以这副模样现身无疑激起了那些记者的兴致,聿律看几个本来想离场的记者重又坐了下来。倒是后排那些妇女反应很大,聿律看她们对叶太太报以一种猎奇的眼光,窃窃私语的声音连辩护席这里都听得见。

叶常目不转睛地看著自己的妻子,眼眶一颤一颤的。

“你是在教会所设置,专门导正人们性向的团契认识被告叶常,进而与他共结连理的,我说的对吗?”艾庭又问。

“是的。”叶太太答。

“想必那个教会把你的性向导正来了,使你能够喜欢男人?”

“不,不是的。”叶太太答得极其爽快,“正确来讲,我加入教会只是个幌子,我想做给家人看,我有往他们所希望的方向努力。同时也给我一个契机,让我有决心放弃原本的生活方式,往你们所谓‘正常’的人生迈进。”

叶太太的眼睛散发著光采。

“我加入教会前是个蕾丝边,在教会活动中也一直都是,离开教会后也是。我想从今往后直到我老死进棺材时也一直都会是。”

聿律听得心情澎湃。他想要是自己站在那个位置,以他这么多年执迷不悟的资历,也未必能够说出那种帅气的话来。

“也就是说,即便在你和被告结婚后,你还保持著你原本的性向了?”

艾庭不愧是艾庭,丝毫不受现场气氛的影响,稳稳推声说。

“性向是不可能改变的。我爱我的丈夫胜于一切,但这不改变我的本质。”

“那么,证人在婚后和被告有过性行为吗?”

“有的,小孩都生两个了。”

“证人和被告的性行为,是出于相爱?”

“是的。”

“证人不觉得很矛盾吗?”艾庭忍不住笑了,笑得嘲讽,“一方面说自己是Lesbian,无法喜欢男人,一方面又说自己深爱身为男人的丈夫,和丈夫上床是出于爱?”

聿律看纪岚听得眉头紧锁。叶太太倒是完全不受动摇,她忽然扬起唇角,轻淡地笑了声。

“检察官大人一定是个幸福的人吧!”

她说道,艾庭明显怔了一下。叶太太便看著他的眼睛说:

“我的意思是,检察官大人所爱的人,都不曾带给你任何遗憾,你爱他每一个他所能给你的部分,这对相爱的两人而言是最幸福不过的事。”

“但我想这世界上有些人,是你爱他的大部分,但你知道他有样东西是永远无法捧给你的,是你如何努力也无能为力的。即使如此你还是愿意爱他,因为即使缺了那个令你遗憾的部分,他还是比世界上任何人都值得你为他奉献一生。”

叶太太这一番话娓娓道来,聿律却觉得像把细而锐利的银针,静静地扎入了他的心脏。没得不深,但确实扎进了肉里。

他想起了Sam,想起了那个现在还在旁听席上的男人。叶太太说得没错,即使过去二十年他对Sam的这份感情,残缺得令他自己也觉得无力。但聿律扪心自问,就算时光倒流一次,他还是会选择做同样的事。

只因为那个人值得。

他感觉身旁的纪岚同样也怔住了,原本发颤的指尖凝固了下来。

聿律忽然好想伸手握住他的手,只可惜不能。

艾庭似乎也被逼住了,静默了好一阵子,才轻咳了声。

“那么,证人认为,以你们这种婚姻型态,以你一个女同性恋者的身分,被告与你这样的人为性交行为,真的能够满足他的性欲望吗?”

叶太太的回答仍旧出乎意料。

“我想是不行吧,我的丈夫真正想性交的对象是男人。我对他而言,在做爱这件事情上是永远不可能满足他的。这是我无法捧给他的部分。”

“也就是说,被告在婚姻生活中,一直处于欲求不满的状态啰?”

“与其说是欲求不满,不如说他一直在勉强自己吧。因为我的丈夫喜欢我,不想让我受伤,所以一直在勉强自己做他不喜欢做的事。”

叶太太缓缓地说,艾庭便进一步问道:“那么,以证人的想法,被告有没有可能因为这种勉强的心理,导致他把这样的不满发泄在什么地方呢?”

聿律看纪岚举起了手,正要喊异议。叶太太却抢在前面开口了。

“我无法否定这个可能性。”

她的声量异常地大,聿律看见被告席上的叶常颤了一下。

“就像我也无法否定我自己不会做出这种事。我的生活也感受到许多压抑,例如我有时也会想和女孩子上床,在电视上看到年轻漂亮的女子,也会想触摸他们的身体,只是我为了家庭、为了许多更重要的东西,只能选择把这些全都压抑下来。”

聿律看眼前的女子站得笔直,在艾庭面前毫不退却。

“我想不只我,在这个法庭上的许多人可能都正在压抑自己。为了工作、为了学业、朋友、宗教、道德……为了种种只有自己才明白的原因,拚了命的忍耐著什么事情。”

叶太太的话似乎引起了不少共鸣,聿律看旁观席上许多人默默点起了头。

“所以我想无论我或是我的丈夫,我们都是一样的,应该说,无论今天检察官大人问的是什么人,他都会是同样的回答。任何人都可能在忍无可忍之下,做出什么自己也无法相信的事情。差别只在今天我还不曾做过什么,而我的丈夫却被怀疑做过什么。”

“所以他的过去、他的生活方式才这样被质疑。如果我有朝一日也站在那里,那么我相信任何人也能从我的过去,找到一百个我可能强奸一个小女孩的理由。”

聿律听一旁的纪岚轻叹了声,带著赞叹的意味。

他不清楚纪岚是否有和叶太太沙盘推演过,但无论这些话是否出于纪岚的授意,但气势这种东西是法庭最重要的利器,叶太太如此装扮、如此语气,聿律相信法庭里至少有一半人已经被默默说服了。

果然艾庭顿了下,扶著证人席的手微微一紧,脸上难得有微不可见的挫败。

“谢谢,我没有其他问题了。”

他脸色阴沉地正要走回检方席上,叶太太却忽然开口了。

“检察官大人。”她直视著眼前的法官席,“我可以再补充一件事情吗?”

艾庭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什么事?”

“其实我本来没要说这些的。可是我刚才在证人准备室里看见了,就是刚刚萤幕上的投影,那个最后厕所前面挤了一堆人的画面……”叶太太一边说,聿律看纪岚很快拾起辩护席上的摇控器,转到最后的画面上。

“里面有个人,就是我先生的同事,我曾经见过他。”叶太太说。

艾庭似乎怔了下,“同事?你是说李芾吗?”

“不、不是,是另一位。”叶太太语出惊人,指著画面边缘的年轻男人,“就是刚刚听律师先生说的,叫作陆航还是陆杭什么的,我曾经见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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