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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二六

作者:吐维/素熙/阿素/Tsuhime/toweimy 当前章节:14408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0:24

“不、不是,是另一位。”叶太太语出惊人,指著画面边缘的年轻男人,“就是刚刚听律师先生说的,叫作陆航还是陆杭什么的,我曾经见过他。”

大概是看出艾庭眉间的不耐,她忙又补充。

“不是在我丈夫工作的场合,我从未去过你们说的青年活动中心,我是在别的地方见过他。虽然不知道对案情是不是有帮助,但我想作证这件事。”

聿律看艾庭皱了下眉头,他似乎考虑了一下,但他很快说:“这与你的待证事实无关,我们没有必要浪费时间……”

“艾检察官不想知道吗?”

聿律听纪岚忽然说话了。艾庭朝辩护席这里看来,两个人自开庭以来第一次眼神对上,“另一个‘答案’的可能性。艾检察官,你曾提醒我不要走反方向,这点我相当感谢你,但您自己反而走偏了吗?”

艾庭一愣,聿律看他多少有被纪岚的话打动。但他好像还不想就此认输,扁著嘴站在证人席前好一阵子,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背对著叶太太。

“好吧,你想说什么就一次说出来!省得老是有人把我当坏人……”艾庭碎碎念了一阵子,然后才咳了声。

“证人,你说你在哪里看过陆行这个人?”

“在教会里。”叶太太平静地说。

聿律看见叶常整个人抽了一下,迷惘地抬起头来。

艾庭倒是没觉得有何不妥,又继续问道:“教会?哪个教会?”

“就是我和我丈夫认识的那个教会,检察官大人先前也提过。其实我远比我丈夫早进入教会,在参加那个团契之前,我就有断断续续地参加教会相关的活动,主要是我一位前女友是基督徒,她很常参与那个教会的聚会,我当时会以女性友人的身分陪她去。”

“你和你丈夫认识八年多了,在教会见到那个陆行也是在八年前,那和本案到底有什么关系?警卫就不能去教会礼拜吗?”

艾庭不耐烦地说,主诘问问到口气这么差的,大概也是法庭上头一遭了。

“他那时候还不是警卫,我想他大概才十九、二十岁,还是个学生。但因为他脸蛋长得不错,让人印象深刻,所以我才会一直记到现在。他去教会也不是为了礼拜。”

叶太太缓缓地说。“我之所以到现在还记得他的原因,是因为他和我、还有我先生一样,参加的是同一种类的团契,就在我们参与之前。”

法庭里响起一阵喧哗声。聿律看叶常眼睛睁得老大,好像低喃了一句什么,看唇型应该是“骗人……”之类的,但法庭里一如往常没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那个陆行也曾经想矫正自己的性倾向吗?”

“我不知道,但他参与没有多久就离开了,后来我的丈夫叶常才来,所以我想他并不知道这件事情。”叶太太说。

聿律坐在椅子上,思潮随著叶太太的话语起伏。他还记得叶常第一天见到他时,向他描述的陆行:年轻、脸上挂著什么都不在意的笑容……每一个部份都很吸引我,都像在诱惑我……有个可爱的女朋友……他和女朋友一起去澳洲旅游了……

“那又如何?”艾庭像在说服自己,“就如你所说,当时他才还是学生,可能是出于好奇才参加那种团契。重点是这是八年前的事,跟本案一点关系也没有!”

“但是最近,我又见到他一次。”

叶太太语出惊人,聿律看见纪岚整个人挺直了背脊。

“一样是在教会里。我在和我丈夫结婚之后,仍然常去教会帮忙,教会来往的人我都很清楚,那个年轻人有八年没有出现在那里,忽然见到他时,我还有点认不出来,看了好一会儿才确定是他没有错。他去找我们的教诲师。”

艾庭的不安感都写在脸上了,“他去找你们教诲师做什么?”

叶太太却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那时候他们是在个室的门口,教会三楼有很多这样的小教室。教友有什么比较隐私的心事,想和区长或是教诲师聊的时候,就会在那些小教室里。”

叶太太缓缓地说著。

“不过我那时候会特别注意他,是因为那个年轻人在哭。我看他跪在我们教诲师的面前,而牧师半蹲著,好像在安慰他什么。我从没看过像他这样年纪的男孩子哭成那个样子,他的脸上断断续续地流著眼泪,大多数时间却只是干嚎著,像刚生出来的孩子一样。让人忍不住会想,究竟是发生什么样事,才会让一个大男孩哭成这个样子……”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艾庭不情愿地问道。

“今年七月初左右,就是叶芝刚放暑假那时。”叶太太答,用眼角余光看了站在被告席的叶常一眼,眼神第一次出现些许的落寞。

聿律听得心情澎湃,七月初左右,而案发日期是七月十五日,这代表陆行这个年轻人在案发之前,曾经因为什么事情而支身前往教会,抱著教诲师的大腿痛哭。

会是什么事情呢……?聿律看纪岚也低下头,显然是在沉思同样的事情。

这时法官席上传来问话的声音:“辩方有什么问题要问这位证人吗?”

聿律看艾庭不知何时已走回检察官席上坐下,脸上不满是不豫之色,知道他刚才实在是被逼著问了一串明显不利于检方的问题,好笑之余也不由得有些感慨。没想到艾庭看起来一副阎罗王脸,其实还挺容易心软的。

见纪岚扶案站起身来,却没有走到证人席前,只是挺直身躯面对著法官。

“庭上,依据刚才对证人李芾的询问,以及证人颜媜所提供的线索,辩方认为有一个人涉案重大。”

纪岚戏剧化地停顿了一下,“这个人就是本案被告叶常的同事,陆行陆先生。”

艾庭看起来想插口说什么,但纪岚完全没给他机会,他伸出那只修长白皙的手腕,屈起一根手指。

“首先第一点,当天他只执上午班,因为躲雨而逗留在青年活动中心,而根据被害人母亲吴女士的证言,她是在二楼中庭遇见某个警卫,进而请求他帮忙寻找她的儿子。而现在从李芾的证言我们几乎可以确定,那个受托的警卫,就是陆行陆先生。”

“那么为什么当天陆行先生,会冒著大雨,特意跑到二楼中庭呢?这是第一个非厘清不可的事实。”

聿律看纪岚直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点,证人李芾只向陆先生说了:‘二楼厕所里有个男孩,到处都是血。’这样含混不清的描述。一般人听见同事这种不清不楚的转述,通常会亲自至厕所确认之后再去向家长通报,否则搞错人反而更糟糕。”

“但是陆行不但没这么做,直接就急著去找吴女士,而且明确地向吴女士表示那个男孩‘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姑且不论陆行的想像力,这个种行迳明显有违常理,有进一步厘清的必要。”

纪岚有条不紊地说著,包括法官在内,整个法庭都安静地听著纪岚优雅温润的声线。纪岚很快屈起第三根手指。

“最后一点,依据辩方这里的调查,陆行先生在案发之后不到一星期就向活动中心递辞呈,而且本人并未露面,是透过他母亲传真的。然后只身前往澳洲,名义是打工留学,还向母亲谎称是和交往多年的女友一起前往。”

“而从刚才证人颜媜小姐的证词,我们知道这位陆行先生很可能并没有女友,事实上根据辩方调查的资料,这位陆行先生是只身前往澳洲,没有任何人随行。之所以捏造这样的谎言,背后的动机也值得探讨。”

纪岚一手按在辩护席上,镜片下的双目满是熠熠的光泽。

“辩方基于以上三点理由,请求庭上将这位陆行先生传唤为证人,强制将陆行带到这个法庭上,以厘清所有的真相!”

“没有这个必要!”

艾庭立即接口,“根据监视器画面拍到的影像,陆行是最后才抵达案发现场,到现场的时间甚至还比被害人的母亲晚。而且有关陆行当天的行踪,证人李芾的证述就已经够清楚了,不需要再把陆行大老远从国外叫回来。”

“监视录影画面确实是个疑点。”纪岚也马上反驳了,“而我相信,证人陆行可以有效地替我们厘清这件事,庭上。”

“这只是辩方的拖延策略!本案从一开始就事证明确,只有辩方企图用文字游戏和无关紧要的边际证据混淆视听,控方的搜证并无任何疏失!”艾庭也飙起来。

“恕我直言,如果不是检方当初只调阅了三点以后的监视录影画面,今天辩方也无需倚靠证人还原真相。”

纪岚不愠不火地说,聿律看艾庭明显鲠了一下。

“而且拖延诉讼对辩方并无任何好处,我的当事人每日每夜都想著要回家去,即使早一天也好。我想在场的每个人也都希望这场官司早日水落石出,包括艾检察官在内,庭上,请您明查。”

法庭整个闹哄哄的,只有法官席上的三个人一片寂静。聿律看中间的老法官眉头深锁,转头和两旁的女法官和青年法官不知讨论了什么。艾庭看起来余怒未消,按著检方席的桌子不知道想些什么,腹肌因为急促的呼吸一突一突的。

“案情发展到这里,本席必须承认,完全出乎本席和另外两位法官的意料。”

中间的法官徐徐、缓缓地推声了。

“我在这个岗位二十年,审理过不下百件的性侵害案件,但没有一件像现在这样,开了两次这么冗长的庭,还越开越让人陷入五里雾中。”

老法官咳了两声,在变得安静的法庭里继续说道:

“我想包括本席在内,每个法官目前心底都有个想法,就此结束言词辩论、判决也并无不可的想法。但是刚才张法官说,她对辩护人的想法很有兴趣,确实这个案子,撇去真凶是谁不谈,还有很多令人感兴趣的地方、令人在意的,尚未浮出的真相。”

纪岚和艾庭都站直了身躯,老法官似乎沉吟良久,坐在两头的陪席法官都看著他,直到他吐了口气,伸手摸向法官席上的法槌。

“看来,这个案子还无法在今天结束。”

老法官抬起了头。

“依照辩护人的申请,传讯警卫陆行为本案证人,请他务必在下次言词辩论庭期到庭作证。”

法官敲下了法槌。聿律看纪岚整个脸都亮起来,几乎就要跳起来欢呼,艾庭则整张脸都阴了下去,梗著脖子说了声:“庭上……”但右首的女法官已经在他之前开口了。

“那么辩护人,你还有话要询问这位证人吗?如果没有的话,本日庭期就要结束了。”

聿律看纪岚转向了证人席,面对著已经用手抵住唇瓣的叶太太。

“你做的很好。”

纪岚看著叶太太的眼眸,脸上满是对女性专用的温柔笑容。

“你非常勇敢,颜女士,我相信你的两个孩子都以你为荣。”

聿律看叶太太瞪大了眼睛,眼眸里水光乍现。这个特意去剪了短发、从走进法庭到现在一直挺直背脊、看不出来丝毫惧怕的女性,头一次在众人面前红了眼眶,站在证人席前压住了鼻子,良久没有动弹。

“谢谢……”

聿律依稀听见她沙哑的嗓音,才知道她竟也隐忍多时了。

“谢谢你……”

老法官宣布退庭,三位法官从后方离开后,旁听席上的人立即像炸开锅似地闹起来,聿律看许多人逗留在座位上,似乎都在谈论刚才的庭期,几个记者跑出去又跑回来,三三两两地聚在走廊上争执的也有。

聿律看Sam也从旁听席上站了起来,一脸就是要往他这边过来叙话的样子。他不禁头皮发麻,拿了两本六法全书遮住脸还是无济于事,只得跟著纪岚往法庭外撤退。

叶常被法警押著,就要从法庭外离开,聿律却看见纪岚追了上去,在通往还押室的途中拦住了他。

“请等一下!让我和我的当事人说几句话。”

纪岚看押解叶常的女法警一脸犹疑的样子,又补充:“一分钟就好,不会花太多时间的,谢谢你。”

聿律看叶常茫然回过头来,好像还不大认得这就是他的辩护律师。纪岚看著他那张明显削瘦一圈的脸,说道:

“叶先生,下次言词辩论庭,陆行……你的朋友小陆很可能会出庭,而这很可能就是最后一场庭期,我希望你到时候能够和他当庭对质。”

叶常怔然良久,半晌聿律看他笑了下。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一向懦弱的男人这种笑法,极轻极微,但却带著深沉残忍的自嘲。

“小陆……小陆不会是犯人的。”叶常摇著头,像在呓语,又像在说服什么。

“叶先生,我知道你的心情,但是目下最有可能成为另一个嫌疑犯的,就是这位陆行了,我们非这么做不可,否则被判有罪的就会是叶常先生你了。”

“有何不可?”叶常说,聿律听他的声线细得像根蜘蛛丝,一扯即断的感觉,“我是犯人……这样搞不好比较好,反正大家都觉得我是犯人了。”

“叶先生,你刚才也看见了,你的妻子颜媜也为了你在奋战,他们全都相信你,都希望你能无罪获释,当然我和聿律师也是。”

纪岚强调地说著,叶常脸上仍旧挂著那种恍惚的表情,此时笑了一声。

“小媜吗?她好像也能够振作起来了,不用我担心了,这样很好,这样很好……”

“叶先生,我认为……”

“律师先生,你知道吗?他们在看守所里都叫我恶狼警卫,说是新闻这么报的。”

他瞥了一眼押著他的法警,又垂下头,“我的岳父写了信来,里头也这么称呼我,她在信里附了一张离婚协议书要我签,说我再不签,芝芝在学校里已经快待不下去了。小季甚至没有班级导师肯收他,他说他们无法阻止别的同学欺负他”

聿律有点意外,性侵害案件的被害人是受到极其周全的保护,连名字也不轻易公开的。但是被怀疑是加害人的人却完全没有这样的措施,聿律上回还在BBS上看到有人公布叶常家里的住址,被告从一开始就被摊在阳光下,包括他的家人在内。

“我的室友也这样叫我,连新来的也是,他们全都知道。律师先生,你应该无法想像吧,那些人对我……”

叶常说到一半,却又突然顿住了,聿律看他脸上满是恍惚的笑。

“我现在觉得,这件事说不定真的是我做的,律师先生,我当天确实强暴了那个小男孩,只是我自己不记得而已。说不定真相是这样子才对,这才是真相。”

他像是要催眠自己似地反覆说著,跟著便转过了身,抬起戴著手铐啷当作响的手,背对著他的辩护律师离开了。

***

聿律一路跟著纪岚出了法庭,Sam看起来没再跟过来,聿律觉得他再少根筋,多半也查觉到自己的躲避了。Sam纵然总是过于热情,但从不白目。

聿律转过身,发现纪岚已经不在了,不知何时走到了人行道的另一头,脚步有点颠倒。这也难怪,今天这个庭开下来,连躺在那边当充气娃娃的他都觉得有些累了,更何况一直站在场上挥剑和敌人厮杀的纪岚。

他忙快步追上去,“小纪岚!”但纪岚就像没听见似的,自顾自地往前走著,聿律忙绕到他身前,他却忽然伸出手来,扯住聿律肩膀。

“我得……声请法院撤销叶常先生的羁押。”聿律听他近乎喃喃自语地说著。

“撤、撤销羁押?”

“嗯,我之前就有这种想法,只是因为证据太过充分,料想法院不会准,所以没有打草惊蛇。现在叶先生的嫌疑已经减轻,以他的状况也不太会逃亡,我们可以用叶先生的家人动之以情,有一拚的可能性。”

聿律听他低语著,“而且我担心,叶常先生再在看守所里待下去,恐怕……”

纪岚一边说著,声音却越来越细微。聿律凑上前想要听清,肩上却忽然一阵沉重。纪岚的手还扯著他肩上的西装,整个人却往前沉了下去。

“纪岚!”聿律忙伸手扶住他,纪岚便往前倒进聿律的胸膛里。聿律用双手托著纪岚的腋下,惊慌失措地看了他一眼。只见他唇色苍白,脸颊的地方却是陀红的,聿律心里一惊,伸手按了下纪岚的额发覆盖下的额头,果然烫如火烧。

“你身体还没好吗?”聿律几乎要叫出来。

“我开庭前……有吃退烧药,烧比较退了……”

纪岚含糊不清地说著。聿律心跳快得像擂鼓,只觉掌心下全是软软热热的事物,想把纪岚扶到一旁的横椅上,手臂却酸软得使不上力。

聿律没有办法,只能一手托著纪岚的腰,让他暂时往自己身上靠。

“纪岚、纪岚?”他又唤了几声,发现纪岚真的一点反应也没有,像是半昏迷了过去,心里不禁乱成一团。

他只得把拐杖支在腋下,拖著纪岚踉跄地走到大路旁,伸手拦了辆计程车。计程车司机看聿律扛了个美貌青年上车,还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好在之前聿律去拜访时问过一次纪岚家地址,他指挥著司机把车子驶进高级住宅区,又从纪岚的裤袋里摸出手机。本来是想打电话给纪岚的娇妻的,但翻起电话簿时却怔了下,因为电话簿的第一格竟不是纪岚的妻子,而是叶常的太太颜媜。

这人果然是工作狂,聿律无奈地想。聿律也因此起了兴致,他把软棉棉的纪岚扛在肩上,一格一格地转下去。

第二格写著「纪泽”,也就是纪岚的大哥。聿律知道纪岚和他的异母大哥一直很亲,之前回活动中心搜证也是找他去的。聿律无法否认知道这件事时有那么点吃味。

聿律转到第三格,就看到上面写著「前辈”。他心里一阵荡漾,虽然说把它放在第三格的理由很可能也是出于工作方便,但好歹他是排在他最亲爱的大哥后面。工作、家人,然后就是他聿律,聿律盯著手机上的排序,心底像刚下锅的炸虾一般澎湃起来。

手机第四格是“纪化”,第五格是“小宜”,第六格是“父亲”,接下来都是一些聿律不认得的人,聿律一直转到第十格才找到“奈小姐”的称谓。按下播号键时,聿律承认自己心底交杂著爽快和同情。

纪岚的娇妻很快就接了电话,显然也已经等丈夫回家很久了。聿律扛著纪岚到家门时,就看到明奈披著薄巾,满脸担忧地站在门口。

“聿律前辈!真不好意思,让你陪岚先生回来……”

明奈忙替聿律接过,这是聿律看纪岚的妻子第三回见面,这少妇仍然美丽得像朵含苞待放的花。她在聿律协助下暂时把纪岚搁到起居厅的小床上,明奈很快弄来了水和退烧药,忧心地凑到纪岚唇边。

好在纪岚经过聿律这一番折腾,好像多少清醒了点,自己拿药吞了,又昏昏沉沉地呻吟了一阵。聿律和明奈四只眼睛都不敢稍离,直到纪岚再次睡过去,脸上红晕稍退,只是聿律坐在他身边,感觉得到他身子还是烫的。

“我打电话叫医生了。”明奈忧心忡忡地说著,注视著沙发上男人,“他这几天几乎没有阖眼,我早上六点起来,他不是还没从办公室回来,就是已经出门了。昨天晚上十一点我打电话给他,他也还在外头,连饭也没有吃。”

明奈说著,伸手抚起了纪岚的额发,脸上满是掩不住的心疼。聿律在一旁静静看著,发觉自己心口竟然抽了一下,不是因为纪岚的惨状,而是因为明奈的动作。

他竟感到嫉妒。明明这个人才是纪岚的合法妻子,才是合法能用关爱的眼神看著他的人,就像他母亲对Sam、颜媜对叶常一样。

这样不行,这样太糟糕了。

再这样下去会煞不住车的,Daivs。

“我去看看家庭医生来了没有,聿前辈,可以麻烦你照顾一下岚先生吗?”

明奈似乎全然没注意到身旁有个危险的大叔,起身就奔出房门。聿律仍旧坐在纪岚的床缘,看著方才被明奈撩起的额发,纪岚还在断断续续的呻吟,看他这个样子,实在很难想像这个男人刚才才在最受瞩目的法庭上,对著检察官大呼小叫、侃侃而谈。

聿律看纪岚满脸是汗,伸手取下他的眼镜,纪岚那张雅致的脸乍入眼帘。

他注视那张脸良久,在意识到之前就把指尖触了上去。他用指腹磨蹭著纪岚高温的脸颊,纪岚衬衫的衣领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垮垮地垂落在细瘦的锁骨边缘,肌肤上全是薄薄的冷汗,摸上去却是滚烫的。

聿律感觉某种危机意识在胸口窜高,好像好莱坞电影里男主角碰到红外线警报器,那种“Alarm!Alarm!”还闪著红光的情况。

聿律收回手,强迫自己离开床缘,坐到一旁起居厅的沙发上。他现在应该做的是就是去冲个冷水,或者再叫Ricky那位前阿兄来打自己一拳也可以。

沙发前的小桌上放了台笔记型电脑,聿律看见沙发脚边也有好大一叠卷宗资料,料想纪岚就算从办公室回家,也是在这里继续工作。

聿律觉得自己非做点什么事来转移注意力不可,他伸手打开电脑,本来想随意上个网,浏览一下案件相关的新闻。但还没打开浏览器,就看到桌面上有个影像档,日期是最近,标题写著「10月7日/青年活动中心2F/验证”。

聿律心中一动,回头看了眼沙发上还冒著冷汗的纪岚,移动滑鼠打开了那个档案。

‘纪泽,你把摄影机拿上面一点、小心!’

影片档一打开,聿律就听见纪岚叮嘱的声音。镜头左上方显示著「00:00:00”,影片一开始就正对著厕所那扇气窗,大概是摄影者刚打开摄影机,镜头还有些摇曳不定,焦距也忽而模糊忽而清晰。

聿律抱著胸看著那扇气窗,虽然在法庭上已经看过好一阵子,聿律还是觉得这个画面有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但他终究没有当侦探的分,看了半天还是看不出个所以然,只能颓然放弃。

画面到了一分多后终于有了变化,映入眼帘的是一双修长的腿,穿著休闲的运动裤,即使没拍到头脸,聿律还是一脸就认出那是属于纪岚的腿。

‘你拍这么下面是要拍哪里?镜头往上,拍气窗、重点是那个气窗……’

纪岚叮咛的嗓音持续著,聿律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个总是彬彬有礼的青年用这么不耐烦的口气和人说话。果然家人就是不太一样,聿律想著,因为他听得出来,这种颐指气使的语气下,其实藏著只有彼此信任的人之间才有的默契。

‘像这样子吗?’镜头后方传来比较低沉的嗓音,料想是纪泽。镜头也随之往上移,拍进纪岚那张漂亮的脸蛋。

聿律看他难得穿著运动服,鳄鱼牌的高级货,眼镜也拿下来别在胸口上,正在纾展筋骨,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模样。

‘好,就保持这样……往右一点,再往右……对,就是这样,别动。’

镜头里的纪岚一边指挥著,一边伸手抓住窗台的边缘,伸腿攀了上去。聿律看那个窗台果然如纪岚说的,被一盆仙人掌占住了大半,纪岚穿著便鞋的脚勉强卡进去,窗台就几乎已经全满了。

‘等,小岚,你要干什么……这个爬不上去吧?’纪泽的声音又从镜头后面断断续续传出来。聿律看纪岚右脚不成,镜头里的他又跨上左脚,试图从另一头上去。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纪岚冷冰冰地背对著镜头。镜头此时忽然移高,料想是拿摄影机的人站了起来。兄弟俩的声音被杂音干扰得一阵一阵的,但多少还是听得出纪泽的忧急之情。

‘你该不会想从这扇窗……出去吧?……太危险了……’

‘不要紧……我知……纪泽、你拍那里……’镜头摇晃著,聿律看纪岚一只手被拉住,多半是纪泽拉住了他的手。

‘等……就算要爬也是我来爬……小岚,小心!’

镜头后方传来一声警告,聿律看纪岚蓦地双手并用,把自己撑上窗台,但紧接著便重心不稳,身体往旁边一歪,倒往盆栽的方向。然后聿律听到东西翻倒的声音,镜头颠倒过来,影片那头传来一声巨响,然后就是纪岚的呻吟声。

‘小岚?小岚?你还好吗?你没事吧……?就跟你说很危险了,你……’

纪泽著急的声音近在耳侧,镜头这时候整个躺在地上,料想是纪泽抛下了摄影机,跑去扶受伤的纪岚了。聿律知道纪岚多半是被仙人掌刺伤了,镜头的位置正好对著纪岚的脚踝,血渍透过休闲裤的布料透出来。

聿律看见纪泽厚实的大掌伸过去,隔著运动裤按住了纪岚的伤口。纪岚挣了一下,聿律隐约听见他说什么,‘没事,只是刺到一下而已……’然后就被纪泽的大嗓门盖了过去,‘怎么会没事?那个要是有毒怎么办?你等一下,我去拿水给你洗……’

聿律看见纪岚被纪泽强迫著侧躺下来,镜头拍到纪岚握著自己渗血的腿,却拍不到纪岚脸上的表情。然后是纪泽著急的脚步声,聿律看见纪岚被扶起来,整个人像是被强迫躺进纪泽怀里。他隐约听见纪岚抗议的声音。

‘别这么大惊小怪……纪泽……’

‘你乖一点,把裤管撩起来,我帮你擦干净,啊、干脆脱掉……’

‘就跟你说没这么严重了……等一下,纪、纪泽,哥,别碰……’

摄影机就这样被遗忘在地上,就像聿律的视线一样。纪泽爬起来时还踢了他一脚,镜头就飞到厕所一角面壁思过,但聿律仍然能够听见兄弟俩越来越细微的对话声。

‘别碰那里……!你再这样我要生气了……早知道不叫你陪我过来……’

聿律就这样怔怔地看了墙壁十分钟,直到兄弟俩终于想起摄影机的存在。镜头传来喀当一声,似乎是被纪泽重新拾起来,纪岚也重新跳进画面里。

但聿律已无心再看纪岚验证了,因为他清楚地看到,从墙边站起来的纪岚,那张宛如艺术品的脸上,竟透出一抹聿律从未见过的红晕。

脚踝的部分已经被包裹起来了,用的是明显属于纪泽的手帕巾。

镜头里的纪岚用右手抱著左手手臂,似乎在力持镇定。但聿律完全看得出来,他也很惊讶自己看得出来,青年藏在低垂眉目下的异样神情。

而拿著摄影机的人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这一点,边晃著镜头边问:

‘还要再一次吗?要不把仙人掌先搬下来试试看吧?……’

“叮”地一声,聿律伸手按了影片的停止键,影片停格在纪岚转身的画面,左上方显示著「00:15:42”。他就这样在电脑前怔然坐了五分钟,脑袋里混乱成一团,比Ricky告知他可能染病时还要混乱。

会是他想的那样吗?

那个唯一能让纪岚在他面前,展现最赤裸一面的人。

那个纪岚不惜闪电相亲,也要和他把婚礼办在同一天的人。

那个纪岚曾经用令他心悸神摇的神情,笑著说和前辈很像的人。

……应该不会吧?

明奈还没有回来,聿律坐回纪岚身边。纪岚似乎高烧未退,还断断续续地呓语著,他怔怔地看著纪岚那张挑不出半点瑕疵的脸,再一次伸出手。

而这一次,聿律却发现自己收不回来了。

他用掌心包著纪岚的颊侧,刚才的影片在脑海里掠过。不会是那样的,聿律在心底告诉自己,那种看不见尽头的期待,他这种庸人自扰之也就罢了。

像纪岚这样,仿佛永远站在云端上的男人,怎么会笨到把自己困在这种愚蠢的牢笼中?

那太……聿律忽然不知该如何措辞了。他受过二十年的滋味,假使眼前这个人也同样尝过,还是这样安静地、低调地,含辛茹苦地尝著。聿律只觉心头的炸虾炸出了油渣,劈哩啪啦地从油锅里喷溅出来,溅得他心头刺痛。

在他反应过来前,他就已经伸出手,揽住纪岚的后脑杓,把这个同样发烫的青年半搂到自己怀里。

“纪岚。”

聿律唤他的名字,眼眶像也被油沫溅上,胀得发疼。

“纪岚,这样太苦了,若是这样那就太苦了。”

他咬著牙,看著纪岚已经昏沉的什么也听不清的脸,又忍不住苦笑。

“这样不如来喜欢我吧……我喜欢你,纪岚,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这个词一说出口,仿佛有不可思议的魔力,面衣在油锅里炸开,澎涨得满出了心膜,流淌了一地的油沫。一直以来被他衔在喉口、当作是妄想的情感,仿佛在那瞬间成真了,把聿律淹没在滚烫的热流里。

“我喜欢你,小纪岚。”

聿律干涩地又叫了声,纪岚的双眼仍旧闭著,唇瓣阖得紧紧的。聿律忽然觉得什么都无所谓的,有什么越过了心中的那条界线。

他伸手抚摸纪岚的唇,俯下身来把唇贴了上去。

第一次轻沾就分了开来,原因是那种热度太出乎聿律意料之外。樱草花下的魔咒霎那间像是破解一般,聿律忽然想起自己原来也是个会接吻的人,他忘情地捋住纪岚的手,伸出舌尖舔舐他的唇,撬开他毫无抵抗能力唇间,吮吸他的热度。

而令聿律意外的是,纪岚竟隐约在配合著他。他微微启唇,聿律听见他压抑的闷哼,烧得发红的眉头微微皱著,挣扎著却似又迎合著。

聿律的脑袋已然热得无法思考,伸手捏住纪岚的下颚,把唇凑上去贴紧。无一丝细缝的接触让两人都接近窒息,聿律的眼眶忽然变得热烫,他伸手抹去眼眶里多余的情绪,伸舌舔去淌下纪岚唇瓣的唾液,再一次把唇凑上去。

纪岚别开头,一瞬间像是要闪避,但下颚很快被聿律捉了回去,聿律听见他齿边微不可闻的低吟,“纪泽……”

起居室的门被打开了,明奈拿著医药箱闯了进来。

“聿律先生,医生已经过来……”

聿律差点没从床边跳起来,他的手还环在纪岚的细腰上,另一手还捏著纪岚的下巴,唇也还蹭在纪岚的唇边上。纪岚被他吻得晕头转向,斜靠在他胸口上喘息。

这场景怎么看怎么罪证确凿,聿律绝望地想,就算明奈是再怎么缺乏经验的闺女也一样。

果然明奈眨了眨眼,好像还不大能整理眼前的资讯。手上的护理箱不慎掉落地上,发出碰的一声巨响。

“抱、抱歉。”明奈慌张地蹲下身,作势去捡拾。聿律也忙起身帮明奈收拾,两个人埋头收拾散落一地的医疗用品。聿律把一卷绷带放回护理箱时,碰上了明奈的指尖。他看见明奈飞快地缩手。

“对不起。”

明奈抿著唇,又道歉了一次。聿律心头一片茫然,他才是该道歉的那个人。明奈用手指把掉落颈边的鬓发勾回耳后,又说:

“医生已经来了,请帮忙我把岚先生抬到卧室里,好吗?”

聿律忙唯唯诺诺地应了,把纪岚架到肩上,一路眼观鼻鼻观心地扛上了卧室的床。这还是聿律第一次见到这种到府服务的家庭医生,穿著西装,拿著黑色的诊疗袋,明显和他熟悉的健保医生大不相同,连拿来量体温的器具都聿律都觉得特别高级。

诊断的结果是普通的重感冒,只是因为没有妥善休息,又著了风寒,造成二次感染。

聿律听见家庭医生用恭谨的语气向明奈说明,该如何照护、后续饮食要注意哪些等等,明奈也专注地边听边抄笔记。聿律只能在家庭医师的背后杵著发怔。

送医师回去之后,明奈喂纪岚吃了药,聿律看纪岚的眉头总算没再那么紧,在娇妻铺好的床里沉沉睡去。

聿律意识到现在是离开的好时机,在客厅里拎了公事包,“明奈小姐,我差不多该走了……”他边说边往门口移动。

“殉道者……”

明奈望著纪岚那张沉睡的脸,忽然喃喃地出声,“聿律前辈这么说过吧,岚先生是殉道者。就算肉身毁灭,也要以身成就其道,我查字典上是这么说的……岚先生就是这样的人,而谁都阻止不了这样的他。对吗,聿律前辈?”

她忽然点名聿律,从刚才在起居厅撞见他们接吻开始,明奈就一直没正眼和聿律对上。此时见她抬起头来,聿律发现自己的视线被捉住了。

聿律头皮发麻,在心底计算了一下通奸罪的和解赔偿数额,在门口缓缓回过身。

“啊,是吗?我说过这样的话吗?明奈……呃,不,纪、纪太太?”

明奈的眼神里却没有聿律预料的指责感,反而聿律的叫法似乎触动了她什么。聿律看这个大家闺秀低下头,又小声地开口。

“所以说,就是聿先生你吗?”

明奈问道,问得没头没脑,聿律当然也不可能答。

“岚先生的‘例外’。”

明奈又补充。聿律觉得比起怒气,明奈的语气中比较多的是心疼和迷惘。但如果她问的是“就是你吗?岚先生的小三。”或是“就是你吗?岚先生常提到的那个不要脸的痴汉。”聿律都可以理解。

但“例外”是什么意思?聿律毕竟法律人思维,那“原则”又是什么?

“……不,是我失言了。请聿律前辈别在意,抱歉。”

聿律还没回答,明奈便自行用指尖按住了唇,聿律真希望她可以不要再向他道歉了。

他看她收起视线,脸上也重新戴上那张模范好妻子的面具,聿律想她多半从小被如此训练,做为一个富家公子的妻子,就算看到刚结婚三个月的老公和一个来路不明的大叔接吻,也不能够随便大惊小怪。

“我听岚先生说了,这次的案件全赖聿律前辈的帮忙,否则单靠岚先生一个人恐怕情势很不妙。岚先生一直非常感谢聿前辈您。”

明奈边说边还鞠了个躬。聿律听得满心都是愧,要不是眼前的人是明奈,他会以为她是在说反话。

“哪、哪里,我也没做什么。”

“下周六晚会有劳聿先生了。我本来无论如何都该出席的,可惜实在抽不开身。”

明奈说著,聿律才想起开庭之前纪岚和他的约定,那时候满心兴奋,现在聿律只觉得满心复杂,明奈再次朝他鞠了个躬。

“岚先生就麻烦您了,聿律前辈。”

***

“他们说找不到陆行的行踪,聿前辈。”

周六的上午,聿律就接到纪岚的电话。那时候他正对著镜子刷牙,Ricky拿无线电话拿过来给他,纪岚的嗓音显得忧心忡忡。

“出入境管理局说没有其他出国纪录,他显然还待在澳洲。但法院打电话去查,发现他已经不在最初申请的那个地址工作,农场那边还说从来没有陆行这个人,当然电话还是手机什么的也打不通。”

“完全畏最潜头噜吗……”

聿律把牙刷插在嘴里说著。他把瞄了一眼时钟,现在是清晨七点钟,他以为他已经起得够早了。

上回匆匆从纪岚家逃离后,聿律完全不敢再主动联络,连纪岚打电话过来,聿律也鸵鸟地不敢接。连开信箱时都有点怕怕的,深怕一翻就翻到以明奈名义寄过来的存证信函,上面写著如果不立马赔偿个三百万,就等著进看守所陪你的被告吧之类的。

但纪家那里完全没动静。不但如此,聿律还收到明奈转寄过来的邀请函,上面写著晚会的时间地点,和纪岚结婚时同样的饭店,连时间也和婚宴差不多。

这让聿律越发有许多不当联想,羞愧和背德的感觉一口气涌上来。聿律几乎有种冲动,从今以后再不该见那个青年的面了。

他看著客厅桌上摆著的,昨晚才寄到的检验结果报告。那是纪化特别替他寄过来家里的,聿律的结果是毋庸置疑的阴性,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松了口气。

而Ricky的结果仍然是伪阳性反应,医院指示Ricky住院观察,再做最后一次筛检。

聿律这几天晚上都看到Ricky拿著检查报告,坐在客厅的沙发椅上,像是将赴刑场问斩的犯人一样神情漠然。

这表情竟然他想起叶常,心里一阵酸楚一阵疼,但目下的他也什么也做不了。

他只能走到沙发旁坐下,伸手搂住Ricky的肩膀,像个兄弟一样用力地摇摇他,再低声跟他说“没问题的”。

“你感冒好了吗?”纪岚还在电话那头例行汇报,聿律插口问他。

“嗯,已经完全好了。”纪岚的嗓音听得出来精神抖擞,“明奈多事,打电话给纪泽,结果那家伙竟然天天跑来我家监视我,我一离开床他就把我压回去,连卷宗和电脑都藏起来不给我。托他的福,案件到现在一点进展也没有。”

纪岚叹了口气,但聿律却听得出来,那种隐藏在叹息中隐微的宠溺之情。聿律发现,“纪泽”这个名字现在竟似变成另一根针,就像“继父”一样,刺得他心口发疼。

“这次真的让前辈看笑话了,那天的事情明奈都跟我说了。”

纪岚出口的话让聿律一抖,“是前辈一路把我抬回家的,还照顾我好一阵子,真的很不好意思,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老是向前辈撒娇。”

“呃……明奈没跟你说别的吗?”聿律试探地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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