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明奈没跟你说别的吗?”聿律试探地问著。
纪岚似乎愣了一下,“别的?什么别的?啊,前辈是说今天的晚会吗?晚会是六点开始,前辈在家里待著就行,我会让司机开车去楼下接你。”
聿律不禁松了口气,看来模范妻子果然是模范妻子,慈悲得令人痛哭流涕。
纪岚的司机下午四点就等在聿律家楼下等了。那之前聿律匆匆对著镜子,他像个即将赴初恋男友约的高中女生,站在镜子前面反覆尝试了至少十套西装,但全都不满意。
最后时间实在来不及了,才在看不过去的Ricky催促下,换了件亮白色西装上阵。
聿律一到楼下就看到一台崭新的蓝宝坚尼,看起来像刚从车厂里开出来的。司机走下来替他开门,聿律意外地在后座看到纪岚,他一如往常穿著低调优雅的深蓝色西装,头发像有特别Set过,帅得像是电视上的多金总裁,和车子一起闪闪发亮。
眼睛好痛啊……聿律一面伸手挡住眼前刺眼的光芒,一面龟龟地钻进早已为他备好的位置上。
纪岚看起等待他良久,看见他就满脸放光地说:“前辈,你来了。”
司机关上车门,走到驾驶席开起了车。聿律见纪岚把驾驶席和后座中间的玻璃隔门拉上,这种装置聿律只在影集里看过,没想到现实生活中还真的有。
不过聿律现在已经对纪家的作风略有体悟,吓不倒他的。就算纪岚下次开一台钢弹出来接他,聿律也能平静地说哇这个加农炮真是气派啊。
聿律看纪岚朝他凑过来,还以为纪岚要做什么,但纪岚很快就切入正题。
“前辈,我把叶先生的撤押声请书递出去了,这周一也开了羁押庭,如果法院决定撤押,叶常先生下周末就可以回家了。”纪岚劈头就说道。
聿律怔了一下,才知道纪岚又是跟他谈工作,难怪这么眼神放光,原来不是看他聿大律师今晚太帅啊,聿律叹息地想。
纪岚似乎完全不知道聿律的心情,攒紧眉头又说:
“我请和看守所主任有交情的朋友去探听了,他说叶常先生在所里被欺负得很严重,看守所原本是八人关一间,但因为所方无法压制其他室友对叶先生的不当行为,所以现在叶先生是住独房,这情形已经快满一个月了。”
“所谓欺负……是……?”
聿律听纪岚顿了一下。“一开始只是单纯的排挤。所方安排狱中室友已经尽量依照罪名,也就是窃盗和窃盗关一起、伪造文书的和伪造文书放一块,但叶常的情况比较难办,是因为他的罪名即使在强暴犯里,也是特别严重的。”
“性侵幼童吗……”聿律喃喃。
“嗯,所以叶先生一进所就被排挤得很严重,许多人嘲笑他、骚扰他,把尿洒在他身上不让他睡觉,还把他的制服弄湿藏起来,逼著他裸体走出房间,狱警制止过但完全无效,有时候狱警也会跟著奚落他。这些都还算是轻微的。”
聿律心里一阵紧,多数人都认为刑事犯罪的被告真正受处罚是从他被判有罪、啷当入狱的那刻开始。甚至有人觉得犯人进监狱是去享福的,国家花钱供养他之类的。
但其实并不是如此,惩罚从司法程序启动的那刻就已经开始了,刑事审判对参与其中的所有人而言,都是一场残酷的折磨。
而更残酷的是,这样的折磨是无法避免的,为了彼端甜美的果实、人们所谓的“真相”,所有人都只能咬牙忍受下去。
“据那位主任说,上周看守所因为恳亲会,囚犯的情绪都比较兴奋,有些狱友看到叶太太来探望他,有点不是滋味,好像认为一个强暴犯没有资格有这么漂亮的老婆之类的。就半开玩笑地要叶常补偿他们,说是由叶常来当他们的老婆……”
纪岚没有往下说完,聿律就已经清楚了。他啧了下舌,听纪岚继续说下去。
“后来好像是未遂,叶先生的室友才刚把叶常剥光,狱警就看到监视器画面赶来了,好在每间狱房至少都架了三支以上摄影机。但叶先生受到很大的惊吓,那之后连饭都吃不太下,一个人缩在独房角落,狱里的教诲师也很担心他。”
聿律听得说不出话来,纪岚又补充,“叶太太也有打电话给我,说最近常有人半夜去按她家门铃,她去开门又什么人都没有,一个晚上数十次的都有,让她和小孩都无法安眠。还有人会把垃圾整包丢在她们出入通道上,上次她还接到一通打电话来骂人的电话,对方劈头就要强暴犯滚出去。叶太太说她完全不认识对方。”
纪岚又叹了口气,“我把这些都写在撤销羁押事由里,目前看起来成功的机率是五五波,只能祈祷碰上对性侵害案件看法不那么激烈的法官了。”
聿律也跟著叹了口气,说实在的,这是他第一次接触这种重大犯罪的案件,至今聿律打开电视,看到关于叶常的新闻,都还是会有种疏离感,就像以往看到新闻里其他杀人犯、强暴犯一样。
想到过去那些电视上用外套闷著头、被警方押进警车里的人们,可能都受过和叶常一模一样的待遇,聿律心里就有种说不出的异样感,好像整个认知被颠覆了。
“对了,关于合议庭那位女性法官。”纪岚又补充,“前辈认识她吗?她姓张,叫张宁,以前是家事暨少年法庭的法官,我有好几个案子都是她主责的。”
聿律怔了下,他很少去注意台上法官的细节,毕竟法官对他们小律师来讲,就像是神主牌一样的存在,远远供在上面的那种,不会有人去谈论妈祖和关圣帝君的八卦。
“她是非常优秀的法官,对性侵害案件很有自己一套看法。”
纪岚不胜感慨地说:“前辈应该听过她的名字才对,她先前有一件案子闹得很大,就是继父性侵义女的案子,因为检察官起诉强制性交,最后因为无法证明那个继父的性器官有碰触到小女孩的阴部,张宁法官就判被告强制性交无罪,改判强制猥亵。”
纪岚耸耸肩,“结果那个判决引起渲然大波,媒体的标题好像是写‘义父阴茎磨擦女童大腿,竟判无罪?!’有一群大学生就集结起来到法院抗议,说是要堵张法官。”
“啊,就是被人肉搜索的那个法官吗?”聿律忽然想起来。
“人肉搜索?那是什么?”纪岚一怔,阿宅聿律只能摸摸鼻子。
“嗯,总之当时有人连署说要把张法官撤职查办。但其实那个义父现在还在狱里服刑,张宁法官判了他十二年徒刑,强制猥亵很少判这么重。”
纪岚又补充。
“判决书我看过,写得非常认真,她对性侵害的看法很中性,也不煽情,是真正平等看待被告和被害人的判断。我想,她说不定是我们这个案子最大的希望。”
聿律慎重点了下头,车子驶进灯红酒绿的街道,华灯初上,聿律看这一区全都是金荜辉煌的高级饭店,不少像他们一样的高档车在门口停泊,许多西装笔挺的男士挽著衣著华丽的女伴走上门口的地毯。
“还有,关于那位艾庭……”
纪岚像是对这种繁华光景习以为常,连视线都没偏过一下,专注在工作的话题里。
“我有位当过检察官的律师朋友,和我说了件事,他说艾检察官以前曾经是案件的被害人家属,就在他初任检察官那年。”
“被、被害人家属?”聿律一呆。
“嗯,而且是性侵害案件。”纪岚严肃地说:“据说他的女儿,曾经被一个流浪汉性侵过,就在放学回家的路上。”
“啊,难道说,先前艾检察官在法庭上说的那个故事,是……”
聿律露出吃惊的表情,看见纪岚沉重地点了下头,聿律便惊得整个人直起身来。
“等、等一下,该不会艾草小姐就是……”
“不,好像不是艾草小姐。”纪岚截断聿律的惊诧,“艾检察官还有另外一个女儿,只大艾草小姐一岁,事情发生之后艾检察官留职停薪请了整整一年假,陪伴女儿做治疗,就像艾检察官说的,那位艾小姐的整个消化器官都得重新移植。”
纪岚吐了口气,“当时的性侵害案件也还没有被害人匿名机制,所以当时在地检署工作的人都知道这件事。”
“那,艾草小姐的姊姊她……”
“据说后来在各方协助下,有找到移植器官的人选,也顺利做了手术。艾检察官当时人缘很好,是非常温柔和善、热心助人的一位检座,我那位律师朋友那时候和他合作办过案件,他说艾检座简直是菩萨下凡般的人。”
聿律凝起了眉头,回想当时逼著自家女儿念信的那个艾庭,实在很难和菩萨画上等号。纪岚似乎看出他的困惑,笑笑又说:
“确实很不好联想,不过那是现在的艾检座。她的女儿身体上的伤治好了,但心里的创伤却一直留下来,当时性侵害案件也没有和心里咨商配套的机制。艾大小姐直到国中都还不敢踏出家门,艾检只好替他请家庭教师。许多邻居都不知道艾检除了艾草这个活泼可爱的女儿,还有另一个足不出户的姊姊。”
聿律也跟著一叹,“后来怎样?”
“后来那位艾大小姐有一天就忽然自杀了,谁都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她在浴室里头割腕,放学回来的艾草第一个发现这件事,当时那位艾大小姐才只有十七岁。”
聿律“啊啊”了一声,虽然隐隐感觉到结局,但实际听起来,这种他人事还是令人歔欷。
“艾检的妻子在生完艾草没多久,就因为癌症之类的原因去世了。艾检以单亲爸爸的身分一路扶养两个女儿长大。艾大小姐自杀后,就只剩艾检和艾草父女相依唯命,但我那位朋友说,艾草小姐从那之后就不大爱待在家,老是往外跑,到处当义工。”
“很沉重吧!待在那种家里……待在那样的父亲身边。”聿律感同身受地说。
纪岚“嗯”了一声,又续道:
“而且更雪上加霜的就是艾检在法庭上说的,那个被告在缠讼将近十年后,仍然是以无责任能力无罪定谳,艾检因为是被害人亲属得回避的缘故,没办法亲手把被告送进监狱。之后艾检就加入了当时刚成立不久的妇幼专组,专门对付那些性侵害犯罪人。”
聿律听得越发感慨,如此一来,这分工作对艾庭而言,简直就像为女儿复仇一样。
每多起诉一个被告,就好像多在当年那个被告身上戳一刀,虽然换不回失去的事物,但至少也解气一些。
他不禁有几分动摇。一直以来他跟著纪岚,站在被告这一头,总觉得隔著法庭看过去,被害人家属也好、检察官也好,都像是歇斯底里的陌生人,不分青红皂白,硬是要将无辜的人送上断头台。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来,发生这种事情,那是被害人一生一世的痛,而且痛的不只是那个孩子,还包括所有爱他照顾他的人们。这分痛永远不会消失,最多只能缓解,而唯一的解药就是看到有人为了这件事受惩罚。
这个解药纵使不尽健康。但就像人飘流在海上,极度干渴时,就算明知是海水也会狼吞虎咽地下肚。
“那么,这次这个事件……”
聿律忽然醒觉,纪岚点点头,看著照向饭店大门的车头灯。
“和当年艾庭检察官遭遇很像,一样是孩子遭性侵,而那孩子一样是消化系统受到重创,那孩子的母亲又一样是单亲,艾检一直认为当年的事是他照顾不周才会发生,多少有点投射吧!”
纪岚用中指推了下眼镜,眼神变得深沉,“我想艾检就算拚了命,也不会放过这个案子的真凶的。”
聿律忽然想起一件事,“不过看起来,真凶应该是那个陆行没错吧?虽然还有许多疑点……不过感觉还是有点奇怪,依照叶常的描述,那个陆行平常表现很普通啊,像这种残忍的事情,一般人真的做得出来吗?”
“前辈的意思是,叶先生就比较可能做得出来吗?”
纪岚抓到聿律话中之意,聿律有些赧然地低下头。纪岚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手重新支在下颚上。
“以精神状态而言,叶常确实是比较不稳定一些。但听过叶太太在法庭上那些证言后,那个陆行未必也像外表看起来那样爽朗,有什么我们所不知道的事也说不一定。”
聿律听纪岚忽然叹口气,用带点吟诗意味的语气说:
“‘人们不该倚赖修辞学,特别是在法庭之上,用言词谄媚法官的人,就像奴隶取悦主人,只能传达虚假的信念。因为没有良善的人会刻意诬陷另一个良善的人,法庭是正义与虔诚之地,应该追求的是真相的知识,而非虚假的信念。’现在听起来,这句话还真有点讽刺。”
聿律怔了下,“这是什么?”
“柏拉图的《申辩》中的一段话,以前在Cornell时修法理学有读过,还是指定教课书,前辈没有印象吗?”纪岚意外地看著他。
聿律搔搔脸颊,他实在不好意思说,因为法理学的教授是个四十多岁的美妇人,聿律完全没有兴趣,所以不是翘课就是和周公联谊,当然不会有任何印象。
“没有良善的人会刻意诬陷另一个良善的人……哪。”聿律喃喃覆诵。
***
车子总算抵达饭店门口,聿律抬头一看,果然就是当初那个纪岚与纪泽同日举办婚礼的地方。只是事隔三个月,他与纪岚间的情境却大不相同,聿律在被侍者带著,走进最里头的花园厅时感慨地想著。
纪岚看来对那天那个吻完全没有查觉也没有记忆。这让聿律心里头有点复杂,也不知道自己是希望纪岚想起来,还是不希望。
如果纪岚想得起来的话,搞不好能逼著他往前突破一些什么。
但现在这种状况,一边是浑然无所自觉,另一边是吞吞吐吐不上不下,聿律连豁出去做小三的勇气也没有,最终也只能原地踏步。
慈善酒会果然和聿律想的一样,挤满了沙丁鱼罐头般的绅士名流。聿律放眼望去就可以看到几个法律圈内的熟面孔,全是知名大事务所的主持律师,还有一些仪态高雅,脸上就写著我是好野人太太的贵妇集团。
几个认识纪岚的人走过来跟他寒喧,纪岚也摆出社交用的标准笑容,一一握手致意。
待看到纪岚身边站著的聿律,不少人露出微讶的神情。
“纪夫人没有一起来吗?”至少一打人这样问道。
哼,纪夫人就是未来的我啦!有意见吗?聿律到最后在心底这样自暴自弃地回答。
但纪岚倒是很有耐心,一个一个交代过去,直到把围过来的人全部打发,已经是进场过后半小时的事情。台上已经有人开始表演,是小提琴,聿律看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优雅地拉著琴,下面一片赞叹之声。
“小岚!你到了!”
聿律背后传来熟悉的嗓音。他看纪岚回过头,果然是纪家的大哥纪泽。
“服装和乐器我都帮你准备在后面了,小桃很期待呢!自从上次聚会听你弹过一之后,就一直吵著要再听你表演,你能答应真是太好了。只可惜今天明奈小姐没来。”
纪泽一如往常露出戆直的笑,纪岚只浅浅“嗯”了一声,转头对聿律说:“前辈,我去后面换个衣服,马上就回来。”
纪泽仿佛这时才发现他的存在,用和前面甲乙丙丁一样微讶的目光看著他,“啊,这不是聿律师吗?你怎么也来了?”
自从看过那个验证影片后,聿律得承认自己有点尴尬,特别是纪泽和纪岚见面后,大手非常自然地搁在自家弟弟的肩头。这个一般人看来都是寻常兄弟的举动,聿律却觉得怎么看怎么有猫腻。
“喔,刚好有空,顺便来走走。”聿律只能这样说,把视线从这对兄弟身上移开。
纪岚离开之后,聿律就想去拿两杯酒来啜啜。走近食物桌时,回身却撞到一个人,聿律手上的香槟杯差点飞出去,对方也吓了一跳,回过头来道歉,
“啊,对不起对不起,你有没有……”
但对方一开口聿律就愣住了,因为这声音怎么听怎么熟悉。他抬头一看,果然看见槐语那张发散著费洛蒙的大脸,大概是因为参加这种高级晚会,槐语连胡渣都剃干净了,整张轮廓分明的脸只有招摇二字可以形容。
他穿著一件光看就价值不菲的墨绿色无领带条纹西装,脚上踏著同样招摇的白色皮鞋,右耳上一样戴著银制耳环。聿律得退后两步才得脱离他的费洛蒙影响范围。
“大叔?你怎么会在这?”槐语似乎也相当惊讶,打量著聿律一身寒酸行头,一副在天鹅群里看到一只东山鸭头那样。
“我陪纪岚来的。”聿律只得老实说。槐语身边还有个女伴,一身艳丽的亮片小洋装,一手还亲密地挽著槐语的手臂,聿律看他低声和那女子说了两句什么,女伴露出一副娇嗔的模样,对槐语说了句什么“那待会要赶快过来喔!”,才踏著高根鞋离去。
“所以说,你们两个终于在一起了?”打发走女伴后,槐语立刻回过头来。
聿律僵了一下。
“你才是,你终于决定投进D罩杯的怀抱里了?”他顾左右而言它。
槐语不屑地撇撇唇,“那是我那笨蛋老妈硬塞给我的,我都说不带女伴没关系的,她非得给我找什么议员的女儿,有够难搞的,你看过可以化两个半小时妆的生物吗?我本来想找艾草的,但她最近好像心情不太好。”
“心情不太好?”聿律问。
“嗯,就是法庭上的事啊,她好像还在生她老爸的气。”槐语顿了一下,又说:“艾草家以前好像发生过很不得了的事,从那件事之后她爹就变了个人,把自己逼得很紧,连带连艾草也喘不过气。”
聿律想起刚才在车上纪岚对他说的话,理解地点点头,槐语又说:“她跟我说,她觉得她爸爸至今还没有放下,还活在那件事的阴影里,所以才会不惜逼她念那种信,也要把阿常逼上绝路。”
槐语耸耸肩,“与其说是生气,我觉得她比较像是心疼吧,心疼他父亲。看她这样还挺令人难过的。”
聿律闻言略带暧昧地看了他一眼,槐语似乎知道他的意思,伸手撩了下额发。
“别误会,我只是把她当妹妹,我是独子,从小就希望有个妹妹。”他吐了口气,又说:“再说以阿常现在的状况,我根本没有心力去想其他事。”
“嗯,他的状况确实是不太好。”聿律说。
槐语叹了声,又说:“我写了几封匿名信到看守所里给他打气,给他送些水果书籍什么的,但效果有限。我本来想不顾一切地去见他,但我想对他只有反效果。”
聿律有些惊讶,没想到槐语暗地里还做了这么多,他一直以为这富二代的长处只有费洛蒙而已。槐语又像想起什么事般,抬起头来说:“对了,大叔,关于那天的开庭,我一直在后面听到最后,有件事情我很在意。”
“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认错,但你们不是提到什么陆行的吗?那个人我也看过他,在许多年以前。”
聿律吃了一惊,“看过他?在哪里?”
槐语犹豫了一下。“说看过也不尽然,应该说在网路上遇过,而且是大概差不多六、七年的事了,那时候Gay圈很多都用BBS或是网路聊天室之类的东西交流,有时候聊出感觉就约出去打炮了,我看大叔你这个样子也是老资格了,应该知道吧?”
聿律本来想问他身上哪一个地方看起来像老资格的,不过他知道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大概知道,我朋友以前也常上那些网站,所以呢?”
“那时候出了很多Gay圈网路名人,有个知名的约炮聊天室,叫‘寻梦花园’的,现在好像改成叫什么‘正港猛男’之类很露骨的名字,真是时代不一样了。现在年轻一辈的Gay一个比一个招摇,我看这聊天室名字就不会想上去了。你说对吧,大叔?”
槐语感慨地说著,聿律低头摸摸鼻子。
“当时寻梦花园里有个神秘人,匿称叫作‘陆行鸟’,大叔应该知道陆行鸟吧?你的样子就是有在涉猎这种的,六七年前那个游戏还很红。”
聿律想问他哪里看起来像是有在涉猎那些东西……唉,算了。
“嗯,我朋友有在玩太空战士。”
“就是那个。那个‘陆行鸟’非常有名,因为传说他只有有人约,就来者不拒,而且通常这种荡妇型的一般品质不佳,他却是用过的人人说赞。据说他很年轻,又什么都敢玩。但他在网路上又很神秘,除了性别以外一切资料都不公开,想认识他除干他以外别无他法。”
槐语这话说得大声了点,右首一个贵妇朝他看过来,他忙压低声量。
“听到这种传闻我当然很好奇,那时候阿常刚和我分手不久,我那阵子有点自暴自弃,就想要不然试试看好了,就试探地丢了他讯息。”
槐语说著,“他很快就回应我,一劈头就问时间地点要约在哪里。大叔应该知道吧?约炮之前至少都会确定年龄和职业什么的,要是不小心碰到麻烦的对象就糟了。”
“你也挺清楚的嘛。”聿律忍不住莞尔。电线杆联盟果然志同道合。
“但那个‘陆行鸟’像是连这个都不在乎似的,我那时候巴住他,问了一些我感兴趣的问题。我问他几岁,他说他一定比我年轻,我猜多半是学生吧!我又问他做什么的,他说电子相关的行业,说是兴趣。”
台上的小提琴撤下来,换另一个年轻女性表演长笛,台下又是一片罐头掌声。槐语只得往聿律靠近两步。
“对了,你不用表演吗?”他比比台上,问槐语道。
“不用,我没有才艺可以表演,小时候学什么放弃什么,我是个没三小路用的纨裤子弟。”槐语撇撇唇说。聿律不禁笑起来,虽说一开始有些误解,聿律倒还挺喜欢这个人的直爽性子。
“你刚才说和陆行鸟聊天,然后呢?”聿律回到正题。
“嗯,最后我问他,为什么会取‘陆行鸟’这个名字当匿称,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意涵之类的,你知道他说什么吗,大叔?”
聿律摇头,槐语便说:“他跟我说:‘忽然想到就用了,大概是他和我的本名几乎一样吧!’我又问他‘所以说你姓陆啰?’,‘你名字里有个行还是有个鸟?’但他好像很后悔跟我讲那句话的样子,后来都没出声了。”
“那后来成功了吗?唔,我是说约炮的事。”聿律好奇地问。
“没有,因为之后我丢讯息,他都不理会我,当然也不可能约出来打炮。”
槐语惋惜似地叹了口气,“不过我圈内朋友跟他上过,他说真的很年轻,大概二十岁出头,身材和脸蛋什么的都满分。还说他对机械电子什么的很感兴趣,一直玩他带去的BBCall。怎么样,年龄也很符合吧?”
聿律沉思半晌,“不过就算这样,也有可能只是同名同姓……”
“你们在法庭上叫他陆航对吗?就是把行念成出航的航。”槐语问。
“嗯,是叶先生说的,他说那个叫陆行的坚持他们得这样叫,还说因为太多人搞不清楚是陆型还是陆航,所以后来都一律叫他小陆了。”
聿律说著,又像醒觉什么地抬起头,“呃,你的意思是……”
槐语点点头,“我是这么想的,这个陆行想摆脱身为荡妇的过去,但又不想大张旗鼓到去改身分证上的名字,所以才想出这个断绝联想的作法,听起来挺合理的不是吗?”
“但你不是说他在电子业?和警卫也落差太大了。”
“嗯,这也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那个陆行鸟后来就在‘寻梦花园’里消失了,大概也就是这两三年的事。有人说他出国了、也有人说他找到真爱之后转性了,不过当时寻梦花园里流传另一个更可靠的说法,就是……”
台下又响起一片掌声,表演长笛的女性单拉群摆,向下面的群众鞠躬答礼。聿律听见司仪在台边朗声说:“我们非常感谢忻家小姐的表演,菊小姐的长笛还是和以往一样余音绕梁啊!下一个节目是……”
聿律看槐语那个难搞的女伴去而复返,从后面拉住槐语的手臂,把他往旁边拖,“你不是说只说一下子吗?不要聊天了啦,我们到那里去看表演嘛!”
槐语转过头去,不知道和那个女性说了什么,最后无奈地回过头来,“抱歉,大叔,待会再和你慢慢说,这个场合没办法好好说话。”
聿律理解似地点点头,槐语就被女伴半拖半拉地挽著手臂带走了。聿律看槐语的样子,活像只被戴上项圈的狗,忍不住报以同情的目光。
聿律把喝空了的香槟放到侍者的盘子上,正想再到边桌上拿一杯,脖子冷不防被一样东西从后面勒住。聿律全身一阵机伶,那东西凉冰冰的,肤质细致到摸不出一丝皱折,瞬间聿律还以为鬼上身了,直到身后的人出声。
“来看二哥表演吗,聿律师?”
聿律吃了一惊,忙不迭地回过头,果然看到纪化那张妖孽感十足的脸。
“呃,纪医师……你、你也来啦?”
纪化仍旧攀著聿律的头颈,那张酷似纪岚的脸靠得极近,气息全吹在他的脸上,“哎呀,叫得这么生疏,我们又不是普通人的关系了。”
“我、我倒觉得我们的关系很普通……”
“看来我是小看你了,二哥不带二嫂来,却和你相偕出席,这代表你在他心底还是有一点份量吗?”纪化盘算似地说,他随手一勾,聿律的脖子又回到他掌握里。他想这个纪家四子一定有学过擒拿术之类的技巧。
这时候花园厅里的灯光忽然全部暗了下来,许多人拿著酒杯,停下谈话,齐齐往露台的方向看去。聿律也受到这种氛围感染,仰颈往台上看去,只见有个人跪坐在露台中央的小桌子前,低垂著眉目,双手平放在眼前不知什么乐器上。
聿律仔细看了一会儿,才认出那个人就是纪岚。
只见他不知何时换上了一席浅绿色的素雅长挂,大概是要增添戏剧效果,纪岚连头上都戴了假发。几可乱真的黑色长辫,柔顺地披垂在纪岚一向单薄的肩头,再加上现场灯光塑造的氛围,聿律发现自己的呼吸一时停止了。
“哇喔。”聿律听见身后的纪化吹了声口哨,“看来二哥这次真的是卯足了全劲啊,果然是想给大哥做面子吗?”
聿律一愣,“做面子?”
“嗯,你不知道吗?这次的慈善晚会,我家大哥算是主办人之一,我猜我家那位老头子差不多也要谢谢一鞠躬了,大哥婚也结了,接下来显然就是换他上台。总是要召告天下一下,让老头子过去那些朋友对纪家继续保持信心。”
纪化的语气里一直有著抹不去的讽刺,“大哥也真辛苦,从小就被决定了自己无法驾驭的道路。嘛,不要说大哥,纪家每个人也都一样就是了。”
聿律看了眼纪化扭曲的唇,再看看台上持续低垂著眉目、仿佛和法庭上那个律师是两样人的纪岚。想起许久之前,纪岚曾经向他说过,为了协助纪泽继承家业,要放弃当律师的事情,心底不禁像螺丝一样扭紧了。
纪岚的十指往前一搁,聿律这时才看清纪岚面前的是座黑色的古筝,大概有经过改良,形制特别新潮优美。纪岚的手指一向修长,戴了指套之后更像艺术品一样,聿律一直以为纪岚说要表演古筝只是虚晃两招,但他早该知道这个人做什么都是殉道者。
晚宴会场相当安静,聿律看包括槐语的女伴在内,一大群太太都挤到台前去了。
纪岚浅浅吸了口气,好像要缓解紧张,跟著古仆的乐音就仿佛魔法一样,从纪岚的指尖下流泻出来。
聿律实在不太懂音乐,平常为了社交虽然会进出音乐厅,但都是进里头和周公谈心事的居多。
但像现在这样,隔著一段距离,看著纪岚如此专注地拨动每一根琴弦、塑造每一段旋律。聿律耳里听的是音乐,心灵却被带进了另一个层次,许多和纪岚相处的片段从心头淌过,那些音符仿佛化作了纪岚的语言、纪岚浅浅的笑声,纪岚说著「前辈就像我的家人一样呢”,以及那天晚上,纪岚仰著脸问他:“前辈可以吻我一下吗?”的余音。
聿律就这样站直了身,挂在他脖子上的纪化变得不再重要,聿律甚至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他的心神、思绪、视线、五感,全归结在古筝前那个青年身上。除了纪岚以外的世界,聿律全都感知不到,全都麻木不仁。
聿律指尖战栗,眼眶发烫。原来真正到达彼岸是这种状况,原来地狱并没有想像中难当,只因每个在地狱谷底的人,都以为自己身处天堂。
自己这样是完了吧,聿律想。全完了,三十年的屁股人生,就栽在这把古筝上。
纪岚一曲演毕,从古筝前站起来,向众人裣衽为礼,连答礼也十分古风。聿律看台前的贵妇们像是疯了一样,拚命地鼓掌不说,好几个对纪岚大送秋波。聿律依稀还看见纪家长子新娶不久的妻子,一脸追星族迷妹的模样。
纪岚倒是很平静,和在法庭上打了胜仗一样,平静地又鞠了个躬,往露台后退场。
负责司仪的人讲了些场面话,介绍下一位表演者出场。聿律完全无心细听,看见纪岚从里头走廊走进了其中一间包场下来的饭店房间,他甩开身后纪化的纠缠,纪化开口不知对他说了什么,但聿律连听觉也麻痹了。
他像只追寻花蜜的蜂尾随纪岚进了那间房。房间里都是各式道具服装,料想是主办单位租来给表演者换装用的。
纪岚站在镜前,正在卸除头上那顶长假发。他吐了口气,好像在庆幸表演终于结束之类的。聿律从后头悄悄地接近他,直到自己也进入落地镜的映射范围。
“前辈?”
纪岚很快发现他,意外地回过身来。聿律在进房时已经把房门锁上了,他不想让第二个明奈到地检署按铃控告他。
“前辈,你怎么……”纪岚假发脱到一半,指尖还陷在发丝上,聿律越靠越近,几乎贴上纪岚的身体。
他放下手里的柺杖,居高临下凝视著纪岚那双黑亮的眼眸,然后一手压在墙上,姆指拉过纪岚的下巴,把他拉过来吻了他。
这是十分正式而绅士的吻,和纪岚感冒那日不同,绅士到聿律自己都觉得惊讶。他无视纪岚些微的挣扎,把唇贴在纪岚微启的唇瓣上,一直到感觉那双唇的温度变了,才缓缓地松开他。
纪岚看起来还有点懵,但没有立即的反抗动作。聿律看他用单手抚著刚被吻红的唇,怔怔地看著自己。
“聿律前辈?”他叫了全名,“唔,这个……”纪岚像是无法措辞。
“你上回的要求。”聿律低低地说,又凑近了一步,“还记得吗?你要求我吻你。”
聿律看纪岚的脸像是晚熟的枫,慢慢浅浅地红了。
“不,上次那个是……”
纪岚眨了眨眼,似乎有点难以启齿,他欲言又止,“抱歉,那是我不好,总之……对不起,请前辈忘记那句话吧,我应该有请前辈忘掉才是。”
纪岚像是埋怨什么似地说,他仍旧用手抚著唇,仿佛聿律刚刚那个吻烫伤了他似的。他侧过身,好像就想从聿律身旁绕过,聿律单手把他抓过来压回墙边,纪岚像是受到惊吓似地仰头看著他。
聿律凝视他的眉目,然后开口。
“我喜欢你。”
聿律开口,刚说出口就是一阵酸意惹上鼻腔。
啊啊,他说了,他竟然真的说了!聿律在心底呐喊著。
他不知道在哪看过一句话,说单恋就像是装了水的玻璃杯,随著时间经过,里头的水会越来越满,直到有一天玻璃杯承载不住,里头的水漫延成灾,那便是单恋的终结。
而聿律觉得自己的单恋不是玻璃杯,根本是浴缸了。蓄积了太多、蓄积了太久,还有妄想当排水孔。
他曾经以为他的浴缸一生都不会满了。但它还是满了,撑裂了缸壁,终结了一切。
“小纪岚,我喜欢你,你知道我是gay吧,我喜欢你,是情人间的那种喜欢。”
聿律顿了一下,天晓得他要压抑多深才不至哽咽到说不出话来,“你要嘛就用力把我推开,甩我一巴掌,叫警卫把我撵出去也行。我不会欺骗自己的心情,纪岚,我不要再欺骗自己的心情了,我想得到你,为此就算身败名裂也不在乎。”
“前辈……”
纪岚望著聿律,他似乎真的感到害怕,往墙边退了一步。但墙后已无退路。
“怎么样?纪岚,要甩我巴掌吗?打我一拳也行,不这样的话我是不会放弃的。”
聿律站在那里,等著脸颊上的痛楚,等著纪岚按铃叫来警卫,像那天拖叶常一样把他抬起来丢进资源回收箱里。
但是没有。聿律看纪岚凝视他半晌,忽然露出一抹圆场似的浅笑。
“前辈还是一样爱开玩笑。”纪岚像是叹息似地别过头,“前辈在怪我那天整了你吧,不要开这种玩笑,我真的会吓一跳的,前辈。”
不要开玩笑,小律。
不要随便开玩笑。
聿律整个人怔在那里,空气里刹那间像搀入了樱草花的香气。有什么东西从聿律的脑中绷断了。
纪岚仍旧维持著那种苦涩的笑容,他从墙上起身,正要用手推开挡住他去路的聿律。聿律便忽然伸出手,在还穿著长褂的纪岚肩上一推,把他压进了一旁的床榻里。
“我没有在开玩笑。”
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为什么那些看似普通的人,会犯下那些令人发指的强暴犯行。人的心底都有一根弦,像是乐器一样的弦,那个弦非常坚轫,他在我们日常生活中,担岗著绑住我们情绪、把我们拉回来的重大使命。
它让每个人即使遭受工作的挫败、病痛的折磨、情感的失利……人生种种不如意,还能够勉为其难地待在名为“正常”的那个圈圈里。
而只有在很少数的时候,或许是长时间的磨损,也可能是一瞬间过重的冲击,那根弦在某些人心中,啪地一声绷断了、碎裂了,而那些人便成为犯罪人。
而且一但绷断,修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多数坐过牢的人一生就都在进出监狱。
“我没有在开玩笑。”聿律又说了一次,咬牙切齿地,“我没在开玩笑!纪岚,你听清楚,我喜欢你,而我打算不择手段地得到你,现在我跟你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在开玩笑,你听懂了吗?”
“前辈……”纪岚完全怔住了。聿律感觉自己那根弦若断若续,他应该马上停止咆哮,摆出平常好前辈好兄长的面具,把纪岚从床上拉起来,陪笑著说刚刚真的只是玩笑而已,只是玩笑开得比较过火而已。
纪岚表情虽然震惊,但仍旧没有挪动身体,连抓东西来扔他的预备动作也没有。这模样让聿律心里气闷,他单膝跨到床上,作势去拉领口的领带。
“我说我要得到你。”聿律用他所能发出最严厉的语气说著,“我没有在开玩笑,你要嘛现在就叫人进来,否则我真的会上你。纪岚,就是现在,就在这里。”
纪岚的指尖颤了一下,那张苍白的脸上隐隐透出一丝恐惧。聿律刹那间又觉得有些不忍,但下一秒纪岚仍旧没有动作,只是两手贴著床板靠在床头。
聿律心里又一阵气,但气又夹著苦涩,一阵酸一阵苦的。他伸出手,触碰到纪岚马褂的领绳,那领绳比想像中好解开,聿律只用单手摆弄两下,纪岚的衣领就开了,长褂的一端落下来,露出里头穿著的浅色内衣。
聿律看纪岚仍然没有反抗的意思,他咬住牙龈。
“好,你真的想被我上对吗,纪岚?”他念著,他确信他的那根弦已经完全绷断了,聿律剥开纪岚的长褂,把它扯离纪岚纤瘦的身躯,纪岚刹那间似乎缩了一下,闭起眼睛,聿律的手便伸向他的男用内衣,从下摆伸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