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你真的想被我上对吗,纪岚?”他念著,他确信他的那根弦已经完全绷断了,聿律剥开纪岚的长褂,把它扯离纪岚纤瘦的身躯,纪岚刹那间似乎缩了一下,闭起眼睛,聿律的手便伸向他的男用内衣,从下摆伸进去。
触碰到纪岚的肌肤时,两个人都清楚地颤了一下。
聿律深深咬住了牙。
“反抗我。”聿律几乎是恶狠狠地吼了,“快点反抗!要是你觉得有人冲进来丢脸的话,把我推开也行。推开我,对我吼句我根本不喜欢你,我就会停手!快点,否则再晚我想停手都来不及了!”
聿律说出了自己都觉得像强暴犯的话,纪岚抬头望著他,聿律看见他的眼眸里依稀已经有水光。他看著聿律,半晌聿律见他也咬住了唇,仿佛很轻很微地摇了下头。
聿律觉得那根弦不仅仅是绷断了,而是整根烧起来了。
他的手往纪岚内衣下摸,探入他从未寻访过的禁地。指尖抚过纪岚的腰侧时,纪岚整个人机伶了下,仿佛从未被人这样抚触过。这想法让聿律也不禁异样起来,他脑袋热成一团,掌心向上,滑过纪岚的胸膛,碰触到纪岚尚未苏醒的乳尖。
聿律用两指夹住了纪岚的乳尖,他眼眶发烫得惊人,仿佛那里也跟著烧起来了,视界看出去全是血红色的。他用指腹磨擦著纪岚的敏感点,听见纪岚发出一声抗议似地喘息,望向他的眼神里已全是水光。
“前……”纪岚只叫了这么一声,聿律就俯身向前,用唇封缄了他的言语。他索性脱下了纪岚整件上衣,青年的身子骨单薄得不可思议,锁骨的线条清晰可见,聿律吻著吻著就越过了锁骨,啄吻纪岚的小腹。
纪岚曲起了一只膝盖,一瞬间看起来像要反抗,但很快又软倒下去,用一种夹杂著无奈与怜悯的眼神看著聿律。这让聿律再一次心头火起,他俯下身,用唇含住纪岚已然微微挺立的乳尖,舌尖在他乳晕上打转,纪岚连足趾都扯直了。
“前辈,前……不……”
制止的话到口边又吞了下去,聿律咬著牙,伸手褪去了纪岚仅存的一条里裤,才扯到大腿的部位,纪岚便反射性地用手去遮挡。聿律不让他得逞,两手撑开纪岚的膝盖,大腿插进纪岚的双腿间,如此亲密的姿态让两个人都发热起来。
聿律低头看去,只见那个一直以来魂牵梦萦、妄想过无数次的风景,就这样具体地呈现在眼前,纪岚几乎是一丝不挂,他用一手遮著脸,一手毫无用处地遮著下体,手背下的眼神聿律看不清,像是紧闭著,又像是在低低地啜泣。
聿律又扫下视线,即使他不愿,还是看见纪岚那个沉睡著的器官。一如他的人一样,沉静而哀伤,聿律像著了魔似地伸出手,眼看就要触碰在上头。
“你真的不反抗吗?”聿律的指尖触在纪岚的器官上,发现那里也热度惊人,聿律弦上那把火还在延烧,只是从烈火转成了闷烧,又化作余烬,只剩喉口那一把热烫,鲠得聿律整个胸口都堵堵的。
“你真的不反抗?即使我上你你也觉得无所谓吗?”
聿律问,他嗓音沙哑,连语句似乎也碎成了一片。
“啊啊,是因为是我吗?我在那眼里是个什么人都能够手到擒来、连Ricky那样的小孩子也可以下手的大叔,所以就算我在这里上你也不奇怪吗?”
聿律提高声量说著,“‘就算是前辈,也不可能随便就吻什么人。’你说过这样的话对吧?你觉得我这种人和你不同,所以你可以随随便便就要我吻你、事后再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的样子,反正像我这种人永远不可能受伤,对吗?”
聿律很高兴纪岚总算因为他的话抬起头来,“不、不是的,前辈……”
“我说过不要叫我前辈!”
聿律吼了一声,他用手压住了面颊好一会儿。
“那为什么叫我吻你?觉得我好玩?想整我?”半晌他问。
“不是的,是因为……”纪岚欲言又止,聿律看他紧咬住下唇,被他剥得一丝不挂的身体又缩往床头。
聿律仍旧没有放开他的膝窝,压著他又逼问,“因为什么?”但纪岚这回唇咬得死紧,连唇瓣都泛起血红色,像个倔强的孩子,竟是不肯再开口说一个字。
聿律得承认自己人生中没像这一刻这么心头火起,也没有一次生气生得这么苦涩,他松开捏著纪岚下颚的手。
“是因为我是无关紧要的人?”聿律冲口而出,“我只是根电线杆,所以就算电线杆吻你、上你,你也不会有感觉,所以无所谓,咬牙忍耐一下就过去了,因为我不是你喜欢的人,不是纪泽?”
聿律知道自己的话起效用了,床上的纪岚霎时变得脸色苍白。聿律看他张开唇,却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
“因为我不是明奈、也不是纪泽,我什么都不是,所以就算被我上,你也能当作玩笑一笑置之。因为我就是个玩笑,对吗?”
他知道自己情绪不正常,语句全失了逻辑,但就是克制不住自己。
纪岚微启著唇没出声,聿律用手粗暴地扯开自己的衣领,用单膝重新蹭上了床,他脱了上衣,伸手去解皮带。皮带扣环的声音铿啷作响。
“好,很好,就让我来开这个玩笑吧。”聿律边说边跨上纪岚的身子,他一手扶住纪岚的腰,把他的膝盖往身体上压。
令人觉得心酸的是,就连到了这种地步,纪岚也还是没有任何反抗意识,只是怔怔地望著他的脸,怔怔地任由他动作。
聿律发现纪岚的膝盖在颤抖,好半晌才发现颤抖的是他自己的手。
“我真的会强暴你!”聿律对著他的脸叫道,连嗓音都是抖的,“我没有你想像得这么高尚,我跟你的大哥……跟你喜欢的纪泽一点都不像!我是强暴犯!跟你辩护的那些人一样,我真的会做出这种事情!”
聿律感觉有什么东西涨满了眼眶,纪岚注视著他的脸颊,张口想说什么,但最终仍然没有出声。
“听见了吗?纪岚,我真的是这样的人,我真的会强暴你……”
“前辈……”纪岚喃喃出声。聿律跪直在纪岚身前,有什么潮湿的东西漫溢过他的脸颊。
他浑身发烫,像犯了癫痫症的病人,四肢末梢都在颤抖。他的手停在纪岚像他想像中一般柔韧的臀部上,感觉纪岚迟疑地伸出手,似乎想触碰他的脸颊。
“滚……”
聿律在纪岚的指尖即将触及他时,蓦地纪岚放开往后退去。脚接触地面时还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倒在地上,他伸手扶住了墙,活像个酒醉的上班族一样,连身子也摇摇晃晃,“滚出这个房间,滚出我的视线范围。”聿律的嗓音低沉的连自己也不识得。
“前辈,我……”
纪岚还像要说些什么,但聿律的声量盖过了他。
“我说滚!”
他用即使法庭上也从未用过的声量大吼,“马上给我滚出去!听见没有,滚出去!滚回明奈、滚回你喜欢的人身边,不要让我再看到你!当作我们从来没认识过!”
聿律歇斯底里的叫著,纪岚从床头直立起来,似乎想要凑近他。他隐约感觉门口有人在敲门,但聿律的眼睛朦胧到连自己的脚趾尖都看不清,更遑论注意其它地方。
“前辈……”纪岚还在做最后努力,聿律已经不记得自己吼些什么了,好像还扔了东西。纪岚被他逼得退到门口,拾起被脱掉的长裤套上,身上抱著长褂等等的衣物,仍旧回头望著他。
“你还不走?”聿律背对著他,连声带都碎成了一片。
“聿律。”
纪岚喊了他的名。聿律全身震了下,他用手掩住了唇,仍然没有回过身。
纪岚似乎犹豫良久,“我没有和明奈……上过床。”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说。
他咬住了下唇,“我没有和明奈做过那种事,和她新婚第一天我就说了,我是个无法在那方面满足他的丈夫,如果她愿意的话可以立即跟我离婚,只要给我三个月的时间,她说她愿意等我。我很对不起她。”
他说著惊人的私密事,聿律一瞬间懵起来,脑袋里回荡过第一次去纪岚家时,明奈拦住纪岚说的那些话,‘不管岚先生是怎么想的,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和你结婚,我就不会半途而废。’、‘我认为,夫妻走在一起,并不单纯为了那种事而已’……
“我无法和任何人做那种事……就算再喜欢某个人都是一样。”
纪岚继续说著,聿律看他闭上了眼睛,“我是个不正常的人,而我知道自己有多不正常。所以我才有那种荒谬的想法,觉得如果是前辈的话,说不定可以试试看,说不定会藉此破解什么。”
聿律看他抿紧了唇,“但我没想过试试看之后的后果。前辈说的没错,是我看轻了前辈,在我看过前辈和那个少年相处之后……我想得太容易,把那些事情都想得太过容易了,太过轻率了……”
他深吸口气,抓著散落一地的衣物掩紧胸口。
“我也没想过前辈的……心意,不知道这样做会伤害到前辈。”纪岚望著他,像在法庭上望著法官那样认真。
“前辈……不,聿律,对不起,我真的很抱歉。”
聿律,对不起。
聿律,我真的很抱歉。
啊啊,三审上诉驳回,这就是死刑定谳了。
挣扎了这么久、异议了无数次,聿律至少有点庆幸,这次他的诸般折磨不只换来一句“不要开玩笑”,至少是个确定判决。斩钉截铁、毋庸置疑的确定判决。
聿律看著低垂著头的纪岚,苦涩在心底漫延成灾。只觉胸口有一块地方忽然空了,像做梦时有的时候总会一脚踏空,从梦里惊醒。而现在确实也是该醒的时候了。
“我不是要你滚出我的视线范围之外吗?”聿律苦到唇角都上扬起来,“你不是老爱叫我前辈吗?前辈这样求你,你都无动于衷吗,纪岚?”
纪岚像是震惊似地看著聿律。他就这样站了好一会儿,聿律看他俯身拾起剩下的衣物,伸手打开了身后的门锁,像在逃离什么一般,扭开了门把就往门外冲。
聿律在敞开的门后意外看见纪化的脸,他的手还扣在门板上,看来刚刚敲门的人就是他。
“二哥?咦……?等一下,聿律师……”
纪化看起来想和纪岚搭话,但纪岚紧咬著唇,和纪化擦身而过,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纪化转过来想对聿律说什么,但聿律很快地穿过门口,朝另一个方向匆匆离去,连纪化在他身后喊些什么也充耳未闻。
聿律几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里来的。麻木地穿过人群、穿出饭店,麻木地招手叫来计程车,麻木地驶回他的平民住宅区、麻木地按了电梯、麻木地上楼……直到接触到那张熟悉的小羊皮沙发椅,聿律才稍稍回过神来。
他发现茶几上的电话答录机是闪著的,聿律茫然地伸出手指,在答录机的按钮上点了一下,听他发出轻微的“哔——”的一声,然后是聿律浑身一震的嗓音。
“喂,Davis,是你吗?”
“很抱歉打电话到你家里,但你完全不接我的手机,我只好询问你的Partner,才出此下策。但打了几次你好像也不在家,有一次是你的同居人接的,但他说你从来不和他说你的行踪,他也无能为力。”
Sam的声音在空气里流泻、扩散,聿律忽然惊讶地发现,那个曾经令他光轻沾就战栗的存在,在此时此刻,在他以死囚的身分宣判的此刻,竟变得如此陌生了。陌生到聿律实在想不起来,自己曾在什么时候、什么契机下爱上这个人。
而答录机还持续拨放著。
“Davis,你还好吗?”
“这次在台湾碰见你,让我很惊讶,也让我喜出望外,分离的这八年来,我一直非常想你。说实话Monnica对见你这件事好像不是那么积极,我想她是怕你在台湾太忙。我好几次都想自己跳上飞机,跳到你面前紧紧拥抱住你。”
“即使是在这里,我仍经常回想起以前那些共渡的光阴。我牵著你的手,你隐忍但是拚了命地努力的神情,每往前多走一步,你的脸上总会绽放出笑容。我想你一定不知道,你的笑容给予那时候的我多大的鼓舞。那时候我正为了要不要继续走法律这条路而烦恼,Law School的学费都很高,而当时的我完全不明白自己有无天分。”
“后来替你打的那场官司,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里程碑。那场官司让我明白,如果有什么人必得站在那个位置,牵著某个像你一样孩子的手,去争取他原本应得,但为了什么原因失去东西的话,那么就由我来吧!”
答录机的胶卷沙沙地响著、流荡著。
“看到你也成为律师,站在法庭上,为了什么人而奋战的时候,我打从心底觉得高兴。我至今仍然在纽约洲的法律扶助协会服务,遇上许多形形色色的人们,我相信这分工作是充满意义的,而想到你今后也能逐渐体会那些意义,便由衷为你感到高兴。”
“案件的事情我虽然不便多谈,但虽然我因为协会的缘故,必须处于协助被害人的角色。但这几次旁观你和你的Partner开庭下来,我的心底其实是充满敬佩的,不只对你,也是对你的Partner。”
“那天在法庭外和你说话,你总不大搭理我,我想恐怕是因为案件的关系。我只是想和你说,我虽然站在协助告诉人的一方,成为告诉代理人,但不代表我和被告就会是对立的。相反的,我对真相的渴望,与你和你的Partner必无二致。”
答录机那头的人似乎深呼吸了一下。
“我感觉得到你们现在遇到了瓶颈,这也正是我锲而不舍想和你谈谈的原因。亲爱的Davis,有时我们律师为被告辩护,在不知不觉间会变得狭隘,就像有的Prosecutor一样,只为了为被告定罪而定罪。”
“我们常为了让被告无罪倾尽努力,却忽视了最初我们决定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
“要记得,法庭上不只是被告想找到答案、辩护律师想找到答案。被害人也是一样的,如果无罪判决是我们所希冀的解答,那么同时也会是被害人的。因为唯有找到永久的、正确的解答,被害人的心才有可能真正被抚平。”
“把你的视线暂时从被告身上移开吧!去看看法庭对面坐著什么样的人,你会看见截然不同的风景。有时答案就在那里。”
聿律放在了搁在眼睛上的手,听Sam的声音顿了一下。
“法院那里来了通知,下回言词辩论庭期已经定了,就在十一月初,我会陪著吴夫人出席。无论结果为何,那之后我就会回去纽约洲,Oscar也念著我怎么还不回去。我衷心期盼著这场审判能有一个好的结果。”
“或许在那之后,你就会愿意和我见面聊聊了。”
“我真的非常想念你,Davis。你永远是我最疼爱的儿子。”
答录机发出“嘟——”的一声长响,聿律发现自己眼眶涨得发热。他缓步走到电话旁,看著答录机怔然良久,按下了录音的删除键。
然后他便看见了,就在电话下方,压著一张书信似的纸张。
聿律茫然地将它从茶几上拿起来。入眼还不大能辨别那是什么,看了好半晌才意识到那是医院的诊断结果报告书。
检验类别是RT-PCR,最详细的爱滋筛检。受检人的名字他却不认得,林奇,聿律过了很久才意识到那就是Ricky的本名。
他的眼睛茫然地移向“检验结果”那一栏,“阳性”两个字写得特别偏小,仿佛这样的结果理属当然、微不足道。医嘱是“建议后续至医院接受追踪治疗及检察”,聿律默念了这句话十几次,还是无法完全理解它的意思。
他发现检验报告下压了一张纸条,他伸手把他拾起来,上头是Ricky歪斜而熟悉的字迹。
‘再见,小律。
Ricky’
再见,小律。
Ricky。
聿律把那张纸条翻来覆去,想找到除此之外其他的字迹,但什么也没有。纸条留白的地方太多,让聿律的心底,仿佛也跟著空白了大半。
他捏著那份检查报告跌坐回沙发上。现在他才注意到,这个家里忽然变得整洁许多,应该说空了许多,属于另一个人的东西全都被带走了。
沙发上的抱枕、厨房的碗盘、浴室里的牙刷、玄关的拖鞋、还有本来应该晾在阳台上,只有那个人会穿的三角裤。
聿律盯著空荡荡的晒衣架,过了好半晌,才把手慢慢举起来,搁在已然烫得无法再承受更多讯息的双眼上。
“为什么,偏偏都选在今天啊……”
***
屋漏偏逢连夜雨,阳萎偏遇妻出轨。这个中文俗谚小时候聿律小时候就听他母亲挂在嘴边,所谓祸不单行,聿律得承认华人的古老经验传承确实有其道理在。
聿律不记得自己在沙发上坐了多久,他就这样盯著天花板,发呆了整整一夜,快天亮了才在没有知觉下睡倒。
本来他打定主意要就这样宅在家里一整天,好好抚慰自己受伤的心灵的,但聿律没阖眼多久,就被振耳欲聋的电话声惊醒过来。
响的是他的工作用手机,聿律本来一瞬间想会不会是Ricky,慌张地从公事包里摸出那只手机来,才想到自己从未给过Ricky手机号码,就像Ricky也不曾给过他一样。
“喂……请问……是聿律师吗……?”
电话那头传来有些陌生而微弱的嗓音,聿律还在半梦半醒间,过了好久才勉强辨认出来。
“呃……你是颜……叶太太?!”
“嗯,是我。”聿律听叶太太的声音满是颤抖,仿佛在强抑著什么,“抱歉,我本来打电话给纪律师,但是他一直没有接手机,我打了一整晚,连他家里电话都打了,他太太都说找不到他……才想到打给你,聿律师,阿常他……”
聿律握紧手机,听叶太太用强作镇定的语气出口。
“阿常他,昨天晚上,在看守所里自杀了……”
聿律的脑袋一下子晕眩了一下,叶太太还在压著嗓音说著。
“他吞了作业时用来绑绳子的小铁片,他预先藏了几十个,昨天晚上一口气和水吞下去……狱警过了一阵子才发现他,那些铁片已经全进了胃里……”
聿律发现自己嗓音发抖。
“结果呢?叶常他……叶常他现在怎么样了?”聿律大声地问。
“看守所马上把他送医了,昨天晚上在急诊室做了手术,把那些铁片取出来。他现在在医院里,医生说他的食道和胃都受了伤,还要观察一阵子,但目前没有生命危险,只是他的声带也受了伤,聿律师,我……”
叶太太极尽所能地以条理分明的语气说著,听得出来这个勇敢的女子是花了多大的气力压抑。聿律从沙发上跳起来。
“我马上过去!是在和所方合作的医院对吧?叶太太,你先不要太激动,陪著叶先生,我马上就过去你那边!”
聿律赶到医院的时候,病房门口已全是人。两个狱警一左一右站在门口,这是专门接收看守所人犯的医院,许多设备比照精神病院的规格,家具和床都是固著的,所有能伤人的物品都被链子栓起来,看上去格外有种肃穆的气息。
聿律一眼就看到叶太太,她仍旧顶著那头短发,坐在病房门口的板凳上,聿律看他用手压著鼻子。叶常的两个孩子都在他身边,一个是大女儿叶芝,聿律先前到叶常家时看过,连她看起来也一夕之间长大许多,静静地陪在母亲身边,看见聿律冲过来时,那双小小的眼睛还充满敌意地瞪了他一眼。
一旁是小儿子叶季,聿律看他始终还愣愣的,躲在一旁玩手里的纸青蛙,仿佛浑然不知道自己家里发生什么事。
叶太太看见聿律,立即像看见救世主一样,从板凳上站了起来。这让聿律实在不好意思,他最怕就是受人期待,因为他太清楚自己不是当得起的人。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聿律只好先问,尽可能摆出专业的样子。
“我前一天晚上还有去看他的,他精神也还不错,我还做了他喜欢的鸡蛋炖粥给他,他也当著我的面全部喝完了。我不知道,才隔短短一天……”
叶太太说著又用手帕压住鼻子,聿律看得出来她极力不让自己在外人面前落泪。叶太太又深吸口气,“我还不敢告诉阿常的母亲,就是我婆婆,她这几天因为血压住院了。我一直骗她阿常是因为伪造文书之类的原因被关进监狱,否则她恐怕承受不住。”
聿律听叶太太说著,不禁有些感慨。原来看守所关的不只是叶常一个人,而是整整一个家啊。
聿律向门口所方随员出示律师证,核对一番身分后,才获准放行。他一进去就看见躺在病床上的叶常,瘦得比聿律最初看见他时还小了一圈,皮肤大概是长久关在室内,又恢复那种精莹剔透的白。
聿律看著这样的叶常,忽然可以理解高中时期,这个胆小怯懦的男人为何可以吸引那个费洛蒙制造机的目光。
令他意外的是,叶常竟然是醒著的。他的颈上围著一圈护颈,外头连接了一条管子,大概是从食道开了个洞出去,现在叶常进食都仰赖这根管子。他就这样坐在床头,静静地看著病房里苍白的墙,没有动弹也没有出声。
聿律稍微张望了一会儿,没有看见纪岚的身影。以往发生这种事情,纪岚肯定是第一个出现在现场,而聿律连嘴都不用动,纪岚自然就会就眼前的情势下最佳的判断,他只要负责在旁边摇旗呐喊就够了。
这是聿律第一次直接地、没有任何推托的,面对他的当事人。这让他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别说是他的被告自杀,聿律就连身边的人自杀这种事都没遇过。
他太孬种。就算是Sam在他面前宣告要和母亲走红毯这件事,聿律也从没想过要去死。他的缓解方式是去Gay吧随便加入一个Pa,靠大量的屁股缓解他的忧郁。
什么样的人、在什么样的情绪下会自杀,聿律无法想像。
对于有勇气走上这一步的人,他与其说是敬佩,不如说是有点惧怕。就像现在,聿律发现自己竟有点害怕眼前这个像唐人偶一般安静而残破的男人。
他走近叶常一步,叶常仍然没有反应。
“为什么要这么做?”聿律开口问道,其实他本来完全没打算说这种话,问刚自杀的人为什么自杀,这种问题毋宁太残忍。纪岚可能会问,但这不是他的风格。
“案情好不容易出现曙光了不是吗?法院都打算通缉那个什么陆行鸟的人了,我们也一直在往证明他动机的方向努力,纪律师也说他已经为你提出撤销羁押声请了,只要成功的话你马上就可以回家。”
聿律觉得自己不讲则已,一讲情绪全涌上来。
“你太太也是,你也看到了吧?她特别剪了头发,到她从来不熟悉的法庭上,忍著被那个阎罗王逼问的恐怖,也要为你说话,纪律师更是为了你的案子连病都没养好,差点倒在法院门口。所有人都为了你在努力,想证明你的清白,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
聿律停下来喘息,他看叶常似乎稍微偏了点视线,但仍旧没有正视著他。
“我也曾经像你一样,全世界的人都不相信我。”
聿律稍微深呼吸了下,大概是昨晚留下的遗毒,发脾气这种事本来不适合他的,伤身又损精。但不知道为什么,想起纪岚病倒在沙发床上的模样,在对照眼前这么病恹恹的男人,聿律就觉得心里有气。尽管这股气是带著苦意的。
“我虽然不像你这么倒霉,被莫名其妙地安上那种罪名。但我也曾经站在法庭上,孤立无援,所有人都觉得我是疯子、是没事找事做的神经病,没有人肯相信我是对的。。”
聿律吐了口气,一双眼睛紧紧盯著床头的叶常。
“但那时候有一个人相信我,有一个人愿意尽他一切力量协助我,那个人就是我的辩护律师,他在我快倒下的时候站在我身后,用他所有的气力扶住我,让我能一直在那里站到最后。”
聿律顿了一下。在这种状况下猛然提起Sam,他才惊觉到,自己内心深处对那个男人,还是感激的成分远大于怨怼的。
“我知道你在看守所里受了很多委屈,我也觉得如果是我站在你的立场,我也会想赶快认罪求个解脱,反正已经没人相信我了。”
“但你不一样,我没有爱我的老婆、没有可爱的小孩,我连一个关心我的老妈都没有,而且我敢跟你保证,就算你以后再被诬陷十次,你也再找不到像纪岚这样把命豁出去的辩护律师。”
聿律自己讲讲自己都心酸起来,这真不像他。
“所以叶先生,我拜托你,看看你现在拥有的,而不要去看你所没有的。想想纪岚……想想那些爱你的人的感受,别再做这种事情了。”
聿律这一番没头没脑的演说似乎多少激起叶常的意识,聿律看他的眼褚荡漾著,似乎总算恢复些许身为人的神智。
“纪律师……先生呢?”
大概是戴著软管的关系,叶常的嗓音全是哑的,而且含糊不清。聿律虽然刚刚卯起来飙人,但说实话也觉得心疼。
他往病房门外张望一眼,还是没有纪岚出没的迹象,昨晚的事情像七彩霓红灯一样转上心来,心脏没预警地又被狠狠扭了一下。只好咳了两声。
“他……有些私事,恐怕晚一点来。”聿律只好说。
叶常也不置可否,只是点点头。
“请帮我跟他说声‘谢谢’。”
他说著,从软管里艰难地发出这个句子,然后就再也不说话了。聿律看他靠回床头的枕上去,闭目养神起来。
这种异样的平静让聿律再次感到害怕起来,不详的预感在心头扩散,正想多和叶常说两句话,病房外就传来微弱的叫唤声。
“聿律师、聿大叔!”
聿律回头一看,发现艾草不知何时已站在病房门旁,只探出一颗头,正悄悄朝他招著手。他有些意外,看了老僧入定般的叶常一眼,就走出病房。
“我父亲跟我说叶大哥自杀的,我一听到就马上赶过来了。”
艾草一到廊外就主动解释,聿律有点惊讶,没想到艾庭会主动和女儿说这种事。
“吓死我了,门口那些人还不让我进去见他,说现在叶大哥情绪不稳定,除了家属和律师以外都不能见他,还好遇到了你。聿大叔,叶大哥他现在怎么样了?”
她一下子就珠连炮地说了一堆,聿律看她穿著一贯活泼的红色洋装,头发束成高马尾挽在脑后,浑身散发著年轻的生命力。对比病房里的叶常,让人不胜歔欷。
“唔,说不上太好,毕竟是刚自杀过的人。”聿律老实说。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果然是法庭上念了那些信的关系吗?”艾草抿著唇说,表情颇为自责。聿律正想宽慰她两句,就听到艾草问:“对了,纪大哥呢?”
她还张望了下,聿律有些尴尬,但同时昨晚的情绪一褪去,聿律也著实担心起来。以往纪岚不管发生什么事,总是工作摆第一位的。
被告自杀这么大的事,纪岚就算病到得用爬的他也会爬过来。
果然还是因为昨天的事情吗……被自己最信任的前辈强暴未遂、还被逼得说出那种就男人而言丢人现眼的话来。聿律还记得纪岚说出“我没有和明奈上过床”时,眼眶像小白兔一样全是红的,像要告解什么似地仰望著他。
啊——不行不行,不能再想那些事了,聿律把额头抵在走廊墙上,勒令自己专注回工作上。
“对了,你还好吧?”
他看了眼身边的艾草,艾草在起居室的贩卖机投了两罐咖啡,一罐塞给聿律,还比了比他眼角上的黑眼圈。聿律承认自己确实需要。
“嗯?我没什么不好啊。”艾草边啜著咖啡边歪头。
聿律抚了抚后脑杓,“唔,就是……你和你父亲之间的事。抱歉,纪律师跟我说了,关于你家过去的事情。”
艾草的脸色刹那间闪过一丝淡淡的悲伤,“啊,是竹姊的事吧。”
聿律才知道艾草的亲姊姊叫艾竹。艾草拎著咖啡罐,把背靠在墙上,用怀念的语气说著。
“其实我姊姊的情况没外界想像得那么糟,她确实很怕生,个性上也比我文静,但她是个很聪明、思路条理非常清晰的人。我以前功课不会,都是拿回家问我姊。发生那件事情之后,我姊虽然不敢出门,但对家人也还是跟从前一样,是我最好的小老师。”
“那后来又怎么会……”聿律忍不住开口问道,但很快又醒觉,“啊,如果是你们家隐私的话,不必跟我说没关系。”
艾草笑笑,摇了摇头,“我爸一直都在调查我姊自杀的原因,他不知道自杀可以是没有原因,或是有很多原因的。不过真要说的话,我大概知道是为什么,不能说是原因,只能说是催化剂吧?让竹姊想不开的催化剂。”
“是什么?”
“我姊自杀的那天早上,我看到他去院子里晒衣服,因为她整天都在家里,家事几乎都是她在做。那天她在院子里遇到一个邻居,我姊案发之后好几年都躲在家里,那是她遇到第一个我们家人以外的人。”
艾草说著,“那个邻居太太看到她,就露出非常惊讶的表情,然后说你不是艾家的大姊吗?长这么大啦。我姊姊没回答她,一直想躲回屋里去,结果那个太太就说了,‘你发生的那些事我都已经听说了,真是可怜啊,还好你没事,这社会真是太可怕了。’”
聿律一愣,还不大能反应过来“就因为这样……?”
“问题在于那件事发生已经十年了,十年之后,我姊走到阳光之下,发现她还是和十年前一样,被当成性侵害案件的被害人。这件事情让她发现到,她永远不可能真正摆脱那个身分,即使她本人已经痊愈了,全世界还是会把她当作一个可怜的病人。”
艾草微闭起眼,“当然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姊姊选择自杀的原因可能还有很多……但是这件事总让我觉得,发生这种事情的时候,被害人、还有我们这些家属最害怕的,往往不是当初的凶手。”
“那个流浪汉我见过很多次了,在法庭上、在电视上,他就是个不可理喻的偏执狂,他觉得女人都是欠干的,因为他爸爸这样教过他,不给干的女人就该死,就算在法庭上他也一直这样主张。那种人与其说恨他,我还觉得有点同情他,如此可悲的人。”
艾草用聿律不曾听过的重语气说著。
“那个凶手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当时候的新闻。那好像是T市第一次发生这种性侵女孩子的案子,新闻连著十天都报导,电视一打开都是我们家的事情,每天出门都会碰到记者,我当时上的幼稚园、姊姊上的小学,甚至我爷爷奶奶住的地方,三步五十就有记者会去敲门。”
“我爸爸又是新任检察官,记者下了很大的标题,什么‘检座爱女惨遭恶狼性侵,化身法庭阎罗王!’,每天都去爸爸工作的地方追踪他开庭。那阵子我们全家都很累,我爸爸搬了两次家,但他无法离开地检署,所以记者总是找得到他。”
“嗯啊,这种戏剧化的情节,记者最喜欢了。”
聿律感慨地说,他总算知道艾庭阎罗王的称号是怎么来的了。
“我那时候就常想,为什么受害的明明是我姊姊、是我们一家人,但我们却要受到这种惩罚?那阵子好多社工、好多自称慈善团体的人来找我们,都摆出一副同情我们家的脸孔,好多妇女团体替我们抱不平。”
“但我们只觉得痛苦,我和姊姊、爸爸只想好好地休息,为什么那些人就是弄不懂?”
艾草的问句留在空气里,聿律不禁想起Sam在答录机里说的:去看看坐在对面的被害人,他和你并不是对立的。
想让案件尽早终结、想尽早从这一切解脱……或许他们寻求的“答案”,在某些方面可以是一致的。
聿律还在思索艾草的话,就听到走廊那头传来嘈杂声,区隔病栋的自动门打开,一个长了些许胡渣、披头散发兼之还穿著男用睡衣的男人大步冲进来。他一路冲到了叶常的病房前,聿律这才认出他来。
“槐先生……?”
艾草也叫出来,“槐大哥?你也来了!”
但槐语像是充耳未闻似的,聿律看他大步走近病房门口。门口的法警愣了下,但槐语的动作快到连拦都来不及,等法警醒觉到冲进去时,槐语已经大步走到委顿在床头的叶常身边,一把扯起他的病服衣领。
“槐大哥!”艾草叫了一声。聿律看槐语满脸都是怒气,床上的叶常也像是受到惊吓一般,他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人,好像还认不出来这就是他睽违八年的初恋情人。
“你敢给我做这种事情!”
槐语狠瞪著叶常的脸,他的眼眶是红的,光看就知道完全丧失理智。
不过聿律也可以理解,如果乍然接到Sam或是纪岚自杀的消息,他大概也会和眼前这个费洛蒙男一样激动。
“你说为了怕自己变成恋童癖,抛弃我加入教会。为了和女人结婚,走入正常的生活,不再当个同性恋。甚至为了坚定心意,分手之后连联络方式都不给我,把我当成陌生人,从今以后过你自己的人生…,这些我都可以接受……”
槐语把叶常的衣领扯得笔直,叶常似乎也总算认出这是谁了,那张失去人色的眼头一次表露出情绪。
“……这些我真的全都无所谓,只要你过得好,只要你开开心心地活著就好。但你现在到底做了什么?小草打电话跟我说,你在看守所里自杀的时候,我差点以为你真的就这样走了,我一想到从今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你,我……”
周围两个狱警围上来,好像想把槐语拉开。但槐语拗起来真不是开玩笑的,聿律可以想像八年前这男人是怎么闯进教会,闹到连警察都来关切的地步。他伸手甩开来拉他的人,再次扯紧叶常的衣领。
“你说啊,为什么做这种事……?”槐语哑著嗓子问。
叶常怔怔地看著眼前的槐语,仿佛在看一个久远的故人,原本茫然的眼神也稍稍定了焦,聿律看他别开视线,“你、你不懂……”
“什么我不懂?你和我分手后我割腕割了两次,两次都是割到一半自己打电话叫救护车来救我,我自己都觉得丢脸。”
槐语说出令人惊讶的过往。
“之所以没办法下定决心去死的原因你知道吗?因为我放不下你!我怕你有一天后悔了,想回头过来找我了,或是还想跟我做朋友,却发现我已经自杀死了,我怕你不知道要难过成什么样子,所以我才不敢死!我要活著让你再见到我!”
槐语激动得双手发抖,这时狱警总算把槐语从叶常身上掰开。聿律也上去圆场,槐语喘著粗气,又对著叶常那张苍白的脸开口。
“而且你都不会不甘心吗?那些人这样指责你,这样指责你做都没做过的事,连你的妻子朋友都拖下水,你都不会不甘心吗?要是这样死掉了,那些人永远都觉得你就是那样的人!这样你也无所谓吗?”
叶常看起来脸色苍白,聿律看两个狱警一人拖著他一边肩,像拖犯人一样把槐语往病房外拖,槐语还死硬地要扭过头来说话。
“你说话啊!阿常,你通通都无所谓吗?”
聿律正要开口劝慰一下,就听到病床上传来发颤的嗓音。
“我……当然也会……不甘心哪。”
聿律和槐语都回过头,艾草和叶太太等人也都聚集到门口,还有几个护士,不知道多少人因为槐语制造出来的噪音往里头张望著。聿律看见叶常跪倒在病床旁,一手捏紧床单,一边咬紧了下唇,紧到唇瓣都起了皱折。
“我当然也……很不甘心啊……为什么……偏偏是我……明明就不是我、明明就什么都没有做……我怎么可能会甘心……怎么可能……啊……”
软管让叶常几乎无法完整说出字句,到后来甚至只剩软管透出来的沙沙声。
但聿律听得出来,隐藏在这个弱小男人心底的、那种愤怒的情绪有多深。就因为太过不甘心,聿律其实多少可以理解,所以反而不知该如何纾发了。就像当年聿律听见每天去复健中心陪伴他的母亲,最后竟然和他的复健教练结婚一样。
最终他只能选择把那些情绪通通掩盖起来,以免在来得及承受之前,就把自己活生生炸裂了。
虽然在叶常面前说了大话,聿律说真的现在完全没有头绪。他整个下午都在医院长廊上走来走去,打了将近二十通电话给纪岚,但每一通都是女性愉悦的“您所播的电话未开机,请稍候再播”嗓音。看来纪岚是铁了心不跟他联络了。
……不过说起来,是他自己叫纪岚“滚出我的视线范围”的,现在也怪不了人。
“唉……”
聿律整个人抱头缩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路过的护士小姐还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不过他也多少有心理准备,本来告白就是单恋的终结,有点像安乐死一样,只是提早结束痛苦,并没有治愈疾病的效果。这点聿律早已经验丰富,说实在他本来也准备好过两天就提出解除委任,反正叶常的案子少他一个也没差。
但没想到现在遇到这种事,主将失踪,剩他这个喂马的卒子空撑著场面。
他看艾草、槐语还有叶太太都一脸期盼地看著他,一副把他当成另一个纪岚的模样,聿律就惶恐得差点要尿失禁了。
他实在没办法,纪岚失踪后第三天,聿律总算硬著头皮打电话到纪岚家。而不意外的人接了他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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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快乐!以爱终于也连载到一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