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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二九

作者:吐维/素熙/阿素/Tsuhime/toweimy 当前章节:12757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0:24

他实在没办法,纪岚失踪后第三天,聿律总算硬著头皮打电话到纪岚家。而不意外的人接了他的电话。

“喂,这里是纪公馆。”

明奈端庄的声音传出话筒时,聿律实在很想挂断电话。但这样真的很像小三向正宫示威时,常会用的无声电话技俩,聿律不想再更鄙夷自己下去了。

聿律只得叹口气,“纪夫人,是我。我是聿律师。”

明奈的嗓音却出乎意料地热络,“聿律前辈!怎么了吗?啊,您要找岚先生吗?”

聿律抚了抚汗湿的额头,“唔,是。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嗯,岚先生说他临时有事要出差,可能这几天不会回家。”明奈说。

“呃,他有说去哪里吗?去几天?”

“岚先生是说,事情办完了他自然会回来,大约一两周,要我不用担心他。去哪里倒是没有说,我想岚先生是律师,可能许多工作需要隐密性吧!也没多问,我只要他小心身体、小心安全。”明奈用完全好太太的语气说。

聿律头皮发麻,这样听起来纪岚的行迳,实在很难不和那晚的事情做联想。

“啊,岚先生倒是有交代我一些事,关于聿律前辈您的。”明奈又说,聿律心里重重一沉,想说果然来了。

“是……有信要交给我吗?”他抱著必死的心情问。

“不是。岚先生交代了,他说他一去可能去比较久,他这里有一些关于案件的资料,就是那个叶常先生的案子,他说如果聿律前辈你有需要,就把这些资料送去给你,或者聿律前辈您来这里拿也行。岚先生都替你整理好了。”

明奈中规中矩地说著,语气里像是完全忘了那天目击他们男男拥吻的事。

而且纪岚这种交代,感觉简直像在托孤似的,聿律心底涌起不祥的预感,该不会纪岚的心思跟他一样,打算解除委任,把接下来的案子都交给他吧?

“那个案子……状况还好吗?”

聿律正用“呐喊”的姿势在房间里慌得转圈圈,就听到明奈的声音。

他怔了一下,明奈便又补充,“嗯,就是……叶常先生那个强暴男童的案子,最近新闻报得很大呢,岚先生的名字都出现在新闻上,纪大哥一直打电话来问,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明。好像是说那位警卫要被放出来,很多人打算去抗议。”

聿律吃了一惊,这几天来他私事不断,先是纪岚,Ricky又忽然出走,他几乎没有余暇关系案件相关的事。

他拿摇控器转开电视,换了几个新闻台,纪岚的身影乍然跳入眼帘,让聿律整了人抖了一下,才发现是数日之前的画面。纪岚在法院前被人拦住了,他用手挡著镜头,似乎和面前的记者说了些什么,匆匆从人群中挤过。

聿律看见新闻下方用斗大的字体写著:“保释出狱?恶狼警卫重返江湖!”

他知道那是纪岚开羁押庭的画面。保释、羁押其实一样是在断定被告有罪之前,限制被告自由的方法。

就像结婚之前的文定,保释和羁押都是一种订婚仪式,只是前者比较轻微,像单纯交换订婚戒,后者就像开席宴请宾客,通常羁押了表示检察官对这个案子很有把握,否则客都请了,娶错人就丢脸丢大了。

纪岚确实有把保释当作撤销羁押后退而求其次的条件。但不知为何会变成“保释出狱”这种说法,聿律听见主播用轻快的语调播报著:

“日前在网路上引起渲然大波的‘恶狼警卫’案,今天被告辩护律师到法院提出撤销羁押的申请,理由是警卫在狱里受到同侪欺负,且警卫的家庭只靠警卫一个人支撑,两个孩子仰颈期盼警卫的归来,因此律师主张这个案子并不适合羁押。”

聿律看到萤幕上的主播转向一边,有个留著白色络腮胡的律师坐在一旁,聿律还在律师节之类的场合看过他一两次,最近新闻好像常请这种专业名嘴到现场。

“王律师,请问一下,所谓羁押撤销,是指警卫就能像一般人一样回到我们社会上,和平常一样去上班、回家、带小孩出去玩之类的吗?”

“原则上是这样,当然法院传唤时还是要去开庭。”

“但是把这些人放回社区里,不会很危险吗?”

“这个的话,通常只有比较轻微的犯罪才不羁押,例如说赌博或是车祸撞伤人等等,像是杀人或是性侵害这一类的案子,都是会先关起来的。”

“那这个案子,王律师怎么看?”

“一般性侵害案件在审理中撤销羁押是很少见的,如果法院准了,我会觉得这个决定是有问题的。不过……”

聿律看萤幕上的律师好像还想说些什么,但主播很快转回主播台,画面也切成了刚才法院前的乱象。聿律听见主播的声音又传出电视。

“据了解,这个案子的律师是性侵害案件的老手,同业透露他曾接手多起性侵案件,该律师擅于利用各种手法让被告获得无罪判决,因此在同业间相当有名。日前一起汽车旅馆性侵疑云,就是该名律师成功地让被告无罪开释,间接导致被害人自杀。”

画面跳到法院不知哪头角落,一群记者围著法院的发言人。聿律看见发言人旁边还有个记者举手问:“请问放出来之后你们会给他采取什么防护措施吗?”发言人就说:“因为还没有定罪,所以很难,但法院可以考虑具保……”

但画面到这里就淡出了,取而代之的是主播同样故作严肃的嗓音。

“而法院发言人表示,会审慎处理这个案子,至于会不会将恶狼警卫放回家人身边,还要看律师的声请理由,目前还无法提供任何意见。”

“我们继续看下一则新闻……”

聿律怔怔地看著已经开始播报富豪娶了小他十五岁名模婚宴的画面,他平常很少追踪这类法律新闻,因为平常工作就已经够累了,实在不想在休闲时间再屠毒自己。

这是他头一回对他们国家媒体如此关心,有一种不知该从哪里开始吐嘈的无力感。

那天晚上他用电脑上Facebook,看到上回转贴叶常新闻的那个人果然又转贴了恶狼警卫重返江湖的新闻,聿律实在不记得什么时候有加这个人好友,也不认得那是谁,但互动式网路平台就是这样,充斥著名为好友的陌生人。

下面则是一面倒的是漫骂声:

‘放出来?做了那种事情还想被放出来?’

‘被肛肛了吧?爽’

‘他想见他小孩被害人就不是小孩吗?催残人家小孩的人有什么资格说要见自己的小孩?!’

‘好可怕喔,我以后要多注意我们家附近的警卫!’

聿律看到一堆讨论串中还夹杂了这样的见解:‘无罪推定是被告的基本人权,任何被告在被判定有罪前皆视为无罪,这个警卫只是被羁押,不是被判刑关起来好吗?’

但下面立即有人回他:‘那楼上,那个警卫放走之后跟你一起住好吗?’那个人又回应:‘好啊,真放掉我欢迎啊,反正又不是真的罪犯。’下面又是七嘴八舌的一堆回应:‘楼上帮他照顾小孩好了,小孩是无罪的。’,‘那楼上怎么不马上去法院门口等他?顺便叫他肛你好了。’、‘哈哈,他只对小孩子有兴趣啦……’

聿律盯著「无罪推定”这四个字,忽然有些茫然。这四个字几乎是每个法律系学生学习刑法的第一课,像“同情我的话就给我钱”一样琅琅上口。

但现在看起来,聿律只觉得它像是从教课书里原原本本地跳脱出来,一点真实性也没有。就只是个壳,空空洞洞的,谁都不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该如何实现、实现以后又可以达到什么目的。聿律想应该是自己上课都在打瞌睡的缘故。

***

这周末聿律又去合作医院看了一次叶常,叶常看起来状态好上很多,叶太太在护士指示下喂他吃一些流质食物,他还能跟叶太太说笑上两句。看聿律的眼神也有了焦聚,聿律想多半是槐语那一番喊话有了效果。

不愧是前男友。聿律觉得分手之后两人都会重新升华一次,过去看不透对方的地方,分手之后回首前尘往往会大彻大悟。聿律觉得现在自己也有一点处于这种状态中。

纪岚仍然处于失联状态中。令聿律惊讶的是,明奈竟然亲自送了纪岚的资料夹来,满满的一大叠卷宗。

“因为聿律前辈一直没有来拿,我想应该是太忙,就想说亲自跑一趟,好在岚先生之前有给我聿律前辈家里的地址,冒昧打扰真抱歉。”

明奈说。聿律看她脚踏著宝蓝色的高根鞋,左右手各提了一卷有她小腿高的卷宗,擦了淡妆的脸上全是薄汗,模样和聿律当初在婚礼上见到他时一样端庄。他本来以为贵妇人是不会迂尊降贵做这种事的。

聿律还注意到明奈的额角上有个伤痕,贴了无痕式的绷带,不太容易看出来,但他还是忍不问了,“你的额头……”

明奈愣了一下,用手抚了抚贴绷带的地方,“没有什么,要去家附近的公园散步时,被一个飞过来的瓶子打伤的。好在我才刚出家门不久,马上就回家去敷了药,没什么大碍,有劳聿律大哥关心了。”

聿律倒是吃了一惊,“瓶子?等等,该不会是和案件有关……”

明奈的态度倒是很泰然,挥手笑道:“唔,这几天的确有记者打电话到家里来,问了一些事情,不过我有和他们说明清楚岚先生外出的事了,瓶子的事应该跟新闻没有关系啦,可能只是附近有孩子顽皮而已。”

聿律回想起上几回到纪岚家的情况,那里四面都是高级住宅区,实在不像会有那种白目小孩出没的地方。

“呃,要进来……我是说,要到我家里坐坐吗?”聿律接过卷宗问,但明奈礼貌地摇了摇头,“不了,楼下还有人在等我,这附近不好停车,让他等久不好,谢谢。”

聿律有点意外,他在明奈下楼后凑到靠马路的窗边,看见一辆普通的Toyota汽车停在他家马路对面,而明奈踏著高根鞋上了那台车的副驾驶座,还和驾驶席上的人笑著打了声招呼,看侧影明显是个男人。而那台车的主人明显不会是纪岚。

……等等,他目击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吗?

但情势不容聿律多想这些儿女私情。聿律把部分的资料拿到合作医院的交谊室,一面等会面时间一面一张一张地看著,艾草也在他旁边,这个小女孩儿还真的很讲义气,几乎每天都到医院来报到,虽然面见时间不到十分钟她也甘之如饴。

聿律把手搁在卷宗上,现在纪岚是打定主意闹消失了,这个案子暂时非得靠他一个人不可。聿律回想著上回开庭的状况,他们还少些什么?

第一、要证明除了叶常以外,还有其他的嫌疑人。

这点纪岚已经做到了,成功地让法院发出传唤拘提陆行的命令。

但法庭不是推理剧。推理剧中的侦探总是把大家齐聚在一堂,然后帅气地往中间一站,往某个特定的人一指再说声:“凶手就是你!”,案件就解决了。

但法庭上处处讲求证据,没有证据就是镜花水月,谈什么都是空的。

所以他们现在到底还少些什么?聿律想办法让生锈的脑袋螺丝开始运转。

第二、要证明陆行当天确实有去过厕所。

这点纪岚虽然提出了脚印的证明,但如果无法证明脚印是属于陆行的,那这个证据还是无法使用,搞不好只是一只路过的狗。

还有烟味,就算能够证明在这之前有人在厕所抽过烟,无法证明是陆行也是空话,现场并没有留下任何烟蒂。

而且要是按照纪岚的推测,陆行在三点之前就已经进去那间厕所,在那里一直待到被害人进来,中间至少经过了一、两个钟头。那么陆行在厕所里待这么久干什么?便秘吗?就算是抽烟,这时间也有点嫌太长了。

再说和叶常的证言搭配起来,陆行在中午时浑身湿淋淋地回到警卫室,还在他面前宽衣解带,叶常因为怕尴尬就离开了警卫室,在外头淋雨徘徊良久,直到遇见李芾才到二楼的厕所去。

这么说来陆行唯一可以去厕所的机会,就是在叶常离开警卫室到二楼厕所的时间。那么陆行为什么特别跑去那间厕所?练脚力?

再来,就算可以证明陆行在三点前进入厕所好了,第三、那他又是怎么离开的?摄影机没有拍到陆行离开的画面,气窗又因为那盆碍眼的仙人掌此路不通,总不可能陆行让自己被马桶冲走吧?

“唉……搞不懂……”

眼看疑点像前男友一样越堆越多,聿律忍不住靠回椅背上,双手抱臂叹了口气。

他瞄了眼明奈拿来的卷宗,发现纪岚在最新的资料夹里附了满满一叠的签名。

聿律把它抽起来一看,发现那是警卫巡逻的签到纪录表,确实叶常有向他们说明过,说青年中心有为各个警卫设置了固定的巡逻地点,警卫在巡逻后必需在那上面签名。

纪岚一共调阅了好几个地方巡逻签到单。包括西栋二楼中庭、三楼教室、当然也有最关键的西栋二楼厕所。纪岚还细心地将同个地方地整理成一个资料夹,标上日期、聿律发现他还在案子几个关键证人的名字上都画了萤光笔。

这是聿律头一次直接检视纪岚的工作成果,心头竟有一丝徐徐的感动,好像当年站在原告席上看到Sam质问那个医生时一样。

“这签名字迹好潦草啊。”聿律听见艾草的声音,他抬起头来,才发现这小女孩不知何时已凑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著那些资料。

“潦草?”聿律问。

“嗯,对啊,你看,特别是这一张,这简直就是鬼画符嘛。”艾草说著把一张写著「二楼中庭”的签名单,聿律看到最上面“上午”那一格签了“叶常”,但只有第一格的地方有好好地签上名字,后面数日就越签越潦草,到后来简直是随手乱签了。

“唔,他的字还真的不太好看。”

“嗯,像是这个看起来就整齐多了。”艾草说著,指著「下午”那一行,聿律看那上面签著「陆行”,果然像艾草说的一样,字迹端正,性格之中带有某种奔放的魅力,男人字写这么好看的真不多见了。

“但是看这些签名要做什么?”艾草问道。

聿律揉了揉太阳穴,“不知道,这些都是纪岚准备的,我也还在研究。”

聿律又往下翻下去,接下来的新资料是照片,聿律看纪岚拍了好几张青年活动中心的现场照片,从西栋到东栋都有,聿律还看见李芾说的东栋二楼厕所里放了个小凳子,大概是方便他照顾植物,站在这种凳子上居高临下,难怪会刚好目击到那种可怕的事。

他再往下翻,发现好几张都是二楼中庭的照片,纪岚不知为何拍了几十张中庭的画面,还都是拍旁边的砖墙。

中庭的后方砖墙有好几块凹进去的地方,原意大约是为了摆放盆栽之类的,上面画满了多半是那些青少年兴起的涂鸦。什么Jammy爱Linda的,上面还画了把小伞,多数是立可白,好几个角落都有。

纪岚一个一个将它们拍了下来,还依照位置建成了档。

“这是小朋友的涂鸦吗?啊,这个画得真不错呢。”

艾草也凑头过来看,手指往其中一张照片一比。

聿律看了一眼,发现那是张全家福的涂鸦,按照纪岚标记的位置,是在中庭最右侧的砖墙上,似乎是用黑色蜡笔一类的东西画上去的。

他发现纪岚在这张照片上打了个星号。乍见之下是小孩常见的全家福画像,左边是爸爸、右边是妈妈,中间牵著一个歪七扭八的孩子。但细看就会发现,妈妈的后面画了一把椅子,看起来像是轮椅。

聿律想青年中心有扶轮会的活动,哪个坐轮椅的妈妈带著孩子来,孩子在这里涂鸦也是有可能的事,虽然聿律觉得这个轮椅上的女子多少有点像吴女士,但这也很可能是因为他只看过吴女士一个轮椅人士的缘故。

但更吸引聿律目光的是那个爸爸,爸爸有著坚挺的鼻子、浓烈的眉目。

而且聿律总觉得这么长相怎么看怎么熟悉……他想了一下,猛然翻起先前的卷宗来,动作之大,把一旁的艾草也吓了一跳,“大叔?”

聿律很快地翻到先前纪岚要来的警卫名册,翻到有陆行的那一页。一看之下,聿律的指尖不由得微微颤抖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先入为主,墙上的涂鸦与名册上陆行的照片,竟不可思议的神似。

聿律抓著两份资料,对照了一遍又一遍,越发觉得那不是自己错觉,以孩童的图像记忆能力,如果不是一定程度的熟悉,或根本是看著画,不可能描摩到如此相像的地步。

等等,聿律觉得自己的脑子乱成一团,中庭有小孩的全家福涂鸦,而里头的妈妈长得像被害男童的妈妈、里头的爸爸长得像陆行?这到底代表了什么?

聿律按捺住心头狂跳,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过,他飞快地又翻回刚才那一大叠巡逻签到单,翻到“二楼中庭”这一张,凝视良久。艾草一直用诡异的目光看著他,好像聿律脑子不正常那样。但聿律很清楚,这是他人生中脑子最接近福尔摩斯的一刻。

“原来是这样……”聿律喃喃地说著,艾草问了声“什么?”,聿律就把那张签到单摊在大腿上。

“潦草啊……就是要签得潦草才对啊!纪……”

聿律话一出口,才意识到纪岚已经不在身边了,忙改口,“潦草是当然的!因为这些签名,全都是在同一个时间签的!”

聿律想起叶常说过的话。‘因为我们常偷懒没有跑完所有的点,常常累积很多次一次签完’,同是豆芽菜观察报告一族,聿律想叶常他们一定是等上头检查前才赶快到没签过的地方一次补签,也难怪签得这样歪歪扭扭。

这么一来,陆行的签名就大有问题。聿律忙拿起其他的签到纪录,果然除了二楼中庭以外,陆行其余的签名也都是鬼画符。

为什么只有二楼中庭的签名如此齐整?聿律仔细观察了每个签名,发现笔触都有微妙的不同,其中有几天还用了不一样的签名笔,明显是分开在不同天签下的。

且整齐的签名都集中在周三,有时是上午有时是下午,这代表陆行每个周三,都一定会到中庭这边来。

而周三,正是那个被害男童母亲扶轮社活动的日子

聿律看著那行龙飞凤舞的签名想著,陆行很可能是假藉著巡逻名义做什么其他事,也因此他才会慎重地签到。这是一种微妙的补偿心理,身为偷懒国国王的他最清楚不过,就像聿律每回摸鱼想提早下班,都会把桌子收得特别整齐。

聿律记得男孩的母亲说过,每周三她参与扶轮社活动时,都会带著那个男孩,让他自由在青年活动中心里乱跑。

那个被害男孩是不是遇到陆行了?如果遇到了,他们之间又发生了什么事?

聿律飞快地翻动手里的签到单。陆行在青年活动中心担任警卫还不满二年,巡逻纪录从去年的四月开始,聿律发现中庭部份签名的笔触改变始于今年的一月,也就是这样的接触,至少超过半年。

聿律发现纪岚在陆行的签名旁用铅笔打了个小小的勾,显然他也发现这件事了。

他用指尖抚著那小小的勾,想像那个总是过于认真的青年,如何垂首在灯下,肩上披著娇妻体贴的御寒毛毯,一页页地检视著些证据。

聿律发现自己的眼眶疼起来,艾草还在一旁瞅著自己,好像盼他解说那些签名,聿律忙抹抹鼻子平复情绪。

他翻到新资料夹的最后一页,一张A4大小的纸落下来。聿律把他捡起来一看,上面全是英语,聿律略读了一下,发现那是类似学名药的专利说明,从网路上列印下来的,药品名称是Pentamidine。

聿律怔了一下,要说有什么是他胜过纪岚的,那就是这多年来打医疗官司下来,累积的那些半调子医疗常识了。

“聿大哥,这是什么?”艾草问他。聿律看这张上面也有纪岚的笔迹,在“常见用药疾病”那一栏,纪岚用萤光笔全画了起来。

聿律坐在椅子上,用两手撩起额发,以抑制突突乱跳的太阳穴。心情的沉重感盖过了发现真相的兴奋感,竟让聿律一时无法动弹。

狱警叫到聿律的名字,教诲师从病房里走出来,换聿律进去。聿律看叶常仰躺在床上,头偏著望向窗外,似乎在闭目养神。

他走过去,蹲下来,握住叶常的右手。

叶常的眉睫似乎颤抖了一下,喉部的软管已经拔除,裹著绷带的地方明显一哽。

“叶先生,叶常。”他唤著叶常的名字,“下一次就是最后一次言词辩论庭,所有的一切都看这一次了。即使陆行可能还是找不到人,我们也搜集了尽我们能力所能找到足够的证据,我和纪岚,都会把他当作最后的战役,背水一搏。”

他扣紧叶常的五指,“所以我们要叶先生做的只有一件,那就是保重自己,这可能也是我最后一次来律见了,下次见面就是法庭上。希望下次见面时,能看到叶常先生你抬头挺胸地站在被告席上,因为你并没有做任何需要向人低头的事情,好吗?”

叶常仍旧没有回话,只是微微动了下睫毛。聿律看他的另一只手伸过来,取代聿律握住的那双手,钻进了聿律的指尖,把什么东西塞了进去,然后便转回去继续闭目养神,竟是一句话也不再说了。

聿律走出病房,他把右手摊开,发现叶常塞给他的是张纸片。

他舒开纸片一看,纸片上简简单单,只写了四个字:

‘带我回家。’

热烫在眼眶扩散,让聿律差点把持不住。他把纸片重新握在掌心,把头靠在墙上,以缓解突如其来的情绪。。

他看了眼交谊厅椅子上散落的资料,心里只回荡著一件事。

纪岚,快点回来。

纪岚,快回来,我需要你。

这个案子只靠我一个人,没有办法。

***

最后一次言词辩论庭期如Sam所言,定在十一月十七日,聿律在自己行事历上标得大大的,还用红笔圈起来,画了很多星星在旁边,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干劲一点。

接下来的日子,聿律成天埋首于卷宗,他把过去纪岚整理过的资料全都看了一遍,又一字一字地读了过去两次开庭证人的证言,越读就越是敬佩这个小他七岁的青年,以往聿律看纪岚,总带著一种放牛班看模范生的态度,虽然佩服,但多少带点恶意的。

这是聿律第二次由衷钦佩起什么人。第一次是Sam。

而伴随著佩服,思念也越益加深。

聿律发现,自己竟如此强烈地,想念起那个正经八百的青年来。

关于恶狼警卫的风波似乎没有平息,十一月初时临近的G市又发生另一起女童性侵案,不过这次只有用手指猥亵,犯人是附近面店的老板,新闻上说老板辩称是因为看小女孩很像自己女儿,所以才带她到后面的仓库想替她整理衣服。

聿律在看新闻时忍不住想,整理衣服要到后面仓库,这种辩词未免也太欠缺常识。但转念又觉得羞愧,他得承认自己一瞬间,把那个老板当成真正的犯人了,而新闻上却说这案子连准备程序庭都还没有开过。

大概是两个案子加成的效果,媒体乐于炒作,就像艾草说的,聿律转开电视,连续十天都是关于性侵害幼童议题的报导,比奥运专题还精彩。

妇权团体开了记者会,要求立法院仿效美国梅根法案,把每个性犯罪人的姓名公告在社区里。基督教团体走上街头,要教育部改善国小学童性别教育,以节制代替纵欲。大学生团体围堵法院,强烈要求法官以后不得纵放任何恋童癖犯罪人……

一时之间,聿律看著每天的报纸头条发怔,人人都变成了儿童的守护者,组成军队举起大纛,向名为强暴犯的人们宣战。

连她们助理都加入了这个风潮,聿律那天回事务所拿资料,发现她桌上摆了个小小的文宣月历,上面写著:“支持性侵害犯罪人姓名建档,守护儿童安心家园!”聿律问她在哪拿来的,助理就一边调整她的新指甲,一边笑著说:没有啊,路边在发就拿了。

仿佛回应著这股风潮,十一月初三,聿律收到了法院的裁定通知,撤销羁押声请驳回,被告叶常仍维持原来的羁押决定,得在看守所继续蹲下去。

聿律不禁歔欷,看来叶常想要回家,除了无罪判决以外,别无他法了。

十一月初五,聿律接到叶太太打来的电话,她用略带疲惫但坚强的语气告知聿律她们要搬家的事。

“抱歉,如果有什么事就先电话联络,我会把芝芝和小季也一起带走。”

她解释著,聿律也断断续续听她说明过,随著新闻报导越来越炽,叶家的处境也越来越难为,聿律听说他们上回去叶家时遇到的那群欧巴桑,还阻成妈妈联盟,联合施压要叶太太她们搬出这个社区,说是担心叶常要是被放出来回家很危险之类的。

叶太太起初不肯,结果现在家门口不只被人乱放垃圾,还有死老鼠和死猫,死猫吓到正要出门的叶家小儿子,搞得他一整个星期都不敢去上课。

叶太太出门卖菜时,还在路上被附近的青少年袭击,用装了汽油的罐子扔她,要不是刚好有巡逻员警经过,叶太太搞不好就变成一根火柴棒了。

有人用喷漆在叶家大门上画了一个大叉叉,血红色的,仿佛叶家自此从世上除名。

“嗯,我明白了,有计画要搬到哪里吗?”聿律问。

“目前想先去娘家,但我很怕那里也被记者盯上了,所以要再看看。”

叶太太语重心长地说,“审判的时候我会出席,他们说阿常的状况已经恢复过来,过几天就可以回去看守所,所以应该会如期举行。”

聿律听著,忽然想起那天叶常塞到他手里的那张纸条。带我回家,但是等叶常回家的那天,他的家还在吗?

连纪岚家也被波及,自从新闻播了纪岚的名字后,好像有记者回头去查纪岚的丰功伟业,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传开的,聿律在网路上看到“恶狼律师”这个称号时还愣了一下,有人公布了纪岚事务所和住家的地址,跟著还有人上传了照片。

十一月初九,聿律就接到明奈的电话,说是会把纪岚留在家里的资料全数寄过去,而自己打算去什么地方避避风头,因为已经有人在纪岚家楼下徘徊不去了,好像是什么被害人协会之类的人。虽然还没什么具体动作,但对一个独居贵妇而言已经够恐怖了。

“你要去哪里?”聿律照例问明奈。

明奈却只是浅浅一笑,聿律觉得她的笑声中藏著几分无奈。

“去岚先生一直希望我回去的地方。”她说。

十一月初十,聿律抽空到从前常去的那些Gay吧和俱乐部转了一圈,想找找看有没有Ricky的踪迹,他回到当初和Ricky相识的那间吧,还问了几个圈内的老友,大部分人都说没看见他。

还有人用揶揄的口气对聿律说:跑掉啦?就警告过你那小子水性杨花了吧!

没有人谈到Ricky染病的事。圈内人染病已不是罕事,谁染病、谁因为病最近死了,圈内其实默默都会传,大家默默地都知道。只是因为话题尴尬,大多数的老人都会避免提及这种事,以免自己有朝一日也成为他人口里的话柄。

十一月十二日,聿律接到艾草的包裹,里头满满的都是小朋友折的纸鹤,五颜六色的,足足可以塞满十个特大保特瓶。艾草说那是祈愿叶常能够早日康复的祝福。

十一月十三日,聿律接到槐语打来的电话,他还在想著这小子什么时候弄到他家电话了,槐语就用吞吞吐吐的语气开始询问起案件状况。聿律只能语带保留地表示“很难说”,这个少爷就颓丧地表示庭期时会去旁听,便挂断了电话。

十一月十四日,聿律接到所方的通知,叶常身体康复,还押看守所,仍是关在独房里。

十一月十五日,是言词辩论庭期前最后一个假日。

本来聿律已经认命,这个案子恐怕就要靠他打到最后了,这几天他过得比当年考国考还惨烈,天天挑灯夜战看卷宗,蛮牛保力达P都喝掉了不知道几瓶。

但聿律揉著复发的老花眼,推开最后一叠卷宗,想到楼下去走个两圈,整理一下混乱的头脑,顺便平复一下心情时,却看到了令他惊讶不已的事物。

有个修长的身影,就站在他们家楼下。好像在等待什么似的,十一月的寒风冰冷刺骨,那个人却站在最冷的风口,聿律看他频频搓著双手,把手拿到唇前呵气。

他的身边立著一具半人高的行李箱,好像刚从很远的地方旅行回来。聿律的脚步僵在那里,那个人却蓦然回过头来,和震惊的他四目交投。

“前辈……!”

他发出松了一口气的嗓音,聿律还在发怔中,看著这个曾经被自己远远赶开的青年朝自己走来。聿律看他面色疲惫,那张精致的脸蛋被寒风冻得微微发红,眼角全是黑眼圈,但那种喜悦不是装出来的,聿律呆呆地看著向他伸出手臂的纪岚。

“前辈……终于找到你了。我打电话给你,你都没有接,Ricky先生也是,楼下的门铃好像又坏了,我只好在这里等著……”

纪岚一边说,一边脚下软了一节,聿律看他往自己的方向扑倒,想都没想就伸出臂弯将他接住,纪岚也没有丝毫抗拒。

“……太好了,终于见到你了……”

聿律有一种鼻酸的感觉。

“你去哪里了?”他嗓音沙哑,看著纪岚足以媲美北极越冬队装备的行李箱。

“去……很多地方。我去了澳洲……”

“澳洲?”聿律吃了一惊。

“嗯,我去了那个人登记打工游学的地方……找到他住的地方,还找到和他有交流的小餐馆老板,陆行好像在那边打过一阵子零工……”

纪岚含糊不清地说,聿律感觉青年的身子越来越沉,竟是要往自己臂弯里睡去。他蓦然想起那日饭店里的事,心里一阵复杂,一手捋著纪岚的上臂,作势要把他推开。

没想到这举止竟引起纪岚的大反应,他抓住聿律的手腕,竟是死活不肯离开。

如此主动的纪岚聿律还是第一次遇见,心下一片茫然,推开的力道也变弱了。纪岚就把额头抵在聿律的胸口上,承受著聿律的心跳声。

“……我本来想先告诉前辈一声,那天晚会结束之后。但是前辈……我伤害了前辈,我也不知道前辈愿不愿意再跟我说话。前辈……”

聿律想这个青年必定是累透了,神智都不清了,连讲话都断断续续的。纪岚仍旧把头埋在他胸膛里,五指抓住了他的衣布,聿律心脏麻得都酥透了,一动也不敢动地站著。

“我在柏斯时一直想著前辈的事……前辈和我说的话、我和前辈说的话……我想前辈,和纪泽还是有点不一样……纪泽就像是氧气一样,一直存在在我身边,只要接触得到他我就觉得安心。但是前辈……前辈就像……”

纪岚呓语著,聿律满心都是酸涩,轻声问了,“我像什么?”

“像是……光。前辈像是,很强烈的光……在很远的地方,但确实看得见,让人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前进……虽然触摸不到,但还是会好想贴近……”

聿律觉得自己再不采取行动,那颗过期的心脏就要酥得脆了,要是心在这里融了,他在饭店里好不容易筑起来的堡垒、好不容易念得的佛法,全又要还给背后的菩萨了。

他再一次试著把纪岚从他身上驱离,但纪岚摇了摇头。

“前辈说要我消失在前辈的视线外……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没有把前辈的话当玩笑,但也无法给前辈……无法给前辈他想要的东西,但我也不想离开前辈,不想从此无法看见光……”

“纪岚,你该回家去,明奈在家里等你。”

聿律狠下心说,他托住纪岚的腰,想把他从身上推开,但纪岚再次摇了摇头。

“明奈……不会希望我回家的……我要她到别的地方,我不该再回那个家,我对不起她,我无处可去……”

“纪岚,我……”聿律叹了口气。纪岚却蓦地伸长手臂,伸过聿律的腋下,双臂环住了聿律宽阔的背脊,整个人软倒著往下滑。

“……请你不要讨厌我……请不要赶我。对不起……聿律……”

聿律听见心脏霎那间崩裂的声音。山崩地动、熔浆泉涌,刹那间五脏六腑都化成了一滩烂泥。聿律接住了纪岚的身体,用两手回抱了他的身躯,眼眶已然泛得通红。

罢了、罢了,电线杆也好、玩笑也罢,拘泥这些做什么呢?

就当是栽了吧。

就算是吊死,死在最美好的一棵菩禔上头,这一辈子,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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