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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三十

作者:吐维/素熙/阿素/Tsuhime/toweimy 当前章节:118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0:24

就算是吊死,死在最美好的一棵菩禔上头,这一辈子,也值了。

聿律心底忽然光风霁月成了一片。他用指尖触了下纪岚仍旧冰冷的面颊,替他拉了沉重的行李,把他单手拉过肩头,带著他上了自家了电梯,一路把纪岚背进了家里。

他在小羊皮沙发上铺了个舒适的床位,把这个累坏了的青年往上头安置好,又把昨晚吃剩的减肥粥拿去热了,半逼半哄地让纪岚喝下。担心他又风寒发烧,还拿了平常吃的治感冒头痛的成药,和著热水让纪岚吞下。

纪岚在他移离玻璃杯时含糊说了声,“谢谢……”聿律心里忽然一阵发痒,乍然再见的震惊褪去,取而代之的除了一点点的心慌,聿律发现自己心头还有一丝窃喜。

烧成了死烬的灰被风一吹,聿律发现里头还有星火在发烫。

“纪岚。”聿律抚著青年的鬓发,轻声细语著,“你喜欢我吗……?”

纪岚咕哝一声,“前辈……很好……”他含含糊糊地说。

聿律心头一块肉小小颤动了下,忍不住再多问个两句。

“很好,是有多好?”

纪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聿律的沙发抱枕里,“很好……对我很好……”

聿律听得心头一阵喜一阵酸,他抹抹鼻子,不忍再捉弄这个累坏了的青年,他从内室拿来毛毯,替纪岚盖上,坐在沙发旁凝望著他。

啊啊,原来死刑确定,还能再审改判无期徒刑哪……

这个判决,他服了。无意上诉了。

聿律就这样一直陪著纪岚,直到自己也因为撑不住而睡著为止。再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纪岚已经先他而醒来,戴著银框眼镜端坐在他客厅的茶几前,肩上披著他为他带来的毛毯,正专注地看著手上不知什么资料。

阳光透过聿律家客厅的落地窗透进来,把纪岚的侧影映照得如雕像一般唯美。这景象让聿律心肝儿颤了一下。

纪岚似乎发现他清醒,转过头来朝他浅浅一笑。

“前辈,你醒啦。”

聿律用手挡了下窗口刺眼的阳光,“现在是……”他眨眨眼。

纪岚点点头,“十六号的早晨。前辈,我正在看从澳大利亚带回来的资料。”

聿律看纪岚又恢复平日那种礼貌的口气,不禁多少有点怅然若失,昨晚那个纪岚像是野生的一样。但他敏锐的发现,纪岚的耳根竟有一丝微不可见的红。

“啊,对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叶常他……”聿律忽然想起来。

“嗯,我都知道了,叶先生在看守所里自杀的事,还有撤押声请被驳回的事。助理在我一下机就打电话给我。事实上遇到前辈前,我和我的事务所助理通了两个多小时的电话,她们把我不在T市期间的事都和我说了。”

纪岚平静地说著,“所以说,要让叶先生回家,除了在明天的法庭上,让法官做出无罪判决以外别无他途了。”他说了和聿律一样的判断。

聿律从沙发上直起身来,看纪岚手里又是一堆一堆的资料,疑似还有证物袋,忍不住问道,“你去柏斯,有什么新发现吗?”

纪岚推了推眼镜,唇角微微扬起一丝弧线,“嗯,收获颇丰呢。”

他像是向长辈献宝的孩子一样,从公事包里匆匆抽出笔记型电脑,在聿律面前打开,聿律看他似乎把重要的资料都做成PPT档,方便在法庭上使用。第一页跳出来的就是聿律最熟悉的病历纪录。

“这是……”

“人可以隐藏自己的行踪,但有一件事情是绝对隐藏不了了。那就是人生了病非得看病不可,一个人只要在一个地方待得够久,清查附近的医院诊所,一定会有这个人的就诊纪录,那是跑不掉的。”

纪岚经验老道地说,他指著PPT上的病历表说:“我查出陆行在柏斯南方的一间小餐馆短期打工过,那个地方全是韩国移民,华人在那里并不突兀,起初并不好找。但后来我去小餐馆附近的小医院问过,确实有像陆行的人去看过诊。”

“但是病历纪录……”聿律看著PPT问,纪岚点点头。

“一开始当然他是不愿意给我,毕竟那是病人隐私,也因此我花了将近一个星期的时间,每天都去找诊断他的医师、护士和药师,我跟他们讲了这个案件的原委,也说了叶常的事,后来他们终于让步,同意把开给陆行的药单交给我。”

聿律看向萤幕上的用药医嘱单,用印刷体的文字齐整地打了一排。

“TMP-SMZ ”

“Dapsone+ Pyrimethamine”

“Pentamidine”

纪岚捱过来他身侧,“前辈看出什么了吗?”

聿律把视线移开给药纪录,“这是……治疗卡氏肺囊虫肺炎,最常见的用药。”

纪岚点了点头,眼睛盯著萤幕。

“不愧是前辈。我是去查了资料才知道的,事实上先前我曾去拜访陆行他祖母,陆行的祖母有拿一组喷雾用药给我看,陆行在离开家前,几乎把所有和他相关的东西都带走了,但还是留了一组药下来,就是上面也有开立的Pentamidine。”

纪岚缓缓地说著,“我想,陆行应该一直秘密接受肺囊虫肺炎的治疗,而最容易并发这个症状的感染病毒是……”

“HIV,那是爱滋的典型并发症。”聿律定定地说。

其实他在阅读纪岚留下来的资料时就隐约明白了,也因此才会茫然到说不出话来,如果说嫌疑犯很可能是HIV的感染者,那就代表这个案子很可能再引发其他的悲剧。

“这么说来,果然是在‘陆行鸟’的时代感染的吗……”

聿律喃喃地说著,纪岚一怔:“陆行鸟?”

聿律“嗯”了一声,把槐语在晚会上和他说的话和纪岚说了,纪岚似乎大感意外,他迅速地翻动手里的资料。

“原来如此,我调查过陆行的过去,他大学毕业后,在电子工程业服务过很长一段时间没错。后来有一天忽然就辞职,我有找到几个他过去的同事,他同事说陆行后来好像有去酒吧工作一段时间,但再过一阵子又消声匿迹,总之工作一直转换。我想那和这个不名誉的罪有关,社会对这种病好像还不是很能接受。”

纪岚说著,聿律同意地点点头,就算只是普通同事,许多人无法接受一个爱滋病人就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纪岚把唇靠在指侧上,又说:

“这么一来,陆行之所以会忽然回头去找教诲师,在他面前痛哭的原因,也可以有所解释,因为他觉得那是自己放荡生活的结果……”

“等一等,纪岚……这和陆行犯下这起案子有什么关系?”

聿律忽然醒觉,就算能够证明陆行感染了HIV,那也只是和Ricky一样,又徒增一个牺牲者罢了。

纪岚眼神锐利,“我在想,那个陆行,很可能在案发之前,就和被害人有所接触。前辈也看过那些巡逻纪录了吧?”

聿律点点头,纪岚双手支著下颐,缓缓说:“这是我的想法,陆行是所有警卫中最年轻的一个,以他的个性和外貌很容易和孩子打成一片。很可能在与那个男孩相遇的过程中,建立了某种关系,让他们之间有了某种……约定。”

“所以说……墙上那个涂鸦……”

“我还不清楚他的用意。只是那个被害男孩从小失去了父亲,我想对他来讲,父亲一定是这世上最完美的样子,他在陆行身上找到了父亲的形象,因而愿意和他亲近……这是我想得到可能的方向。”

“等、等一下!”

聿律一如往常做了“Stop”的手势,“但是这样不对啊,这样看来男孩和陆行应该很麻吉才对吧?否则那个小男孩不会凭白无故画那种画,不是吗?既然如此陆行有可能做出那种事吗?而且是明知自己感染那种疾病的状况下……”

聿律看纪岚用双手抵著额头,毛毯下单薄的身躯微微弓著,似乎陷入了沉思中。好半晌聿律才听他说:

“这我也不明白。”他深吸口气,“要是……可以再找到一位有力的证人就好了。”

他看纪岚微微闭上眼,上半身靠回他的沙发背上。聿律看他真的是累得不轻,即使睡过了一夜,眉间还是淡淡有股阴霾,他于是从沙发上站起来。

“啊、那个,要不要吃个早餐?我记得冰箱里还有一点食材。”

聿律说著就往厨房走去,纪岚看来有点惊讶的样子。

“食材?前辈会自己下厨吗?”

聿律摸摸鼻子,“嗯,嘛,因为同居人已经不在了,外食又很贵。”

纪岚显然体会不到“外食很贵”这句话的真义,倒是对另一件事很感兴。

“Ricky先生……不在了吗?”他惊讶地问。

聿律的眼神有些不自在。“嗯,喔,是啊,我们分手了。”

纪岚喃喃了一声“这样”,他似乎犹豫了一下,又问道:

“那孩子的筛检结果……后来怎么样了?”

聿律觉得喉咙鲠了一块东西,热烫得无法吞下去。

“嗯,是阳性。”

纪岚露出一副遗憾的表情,聿律实在不想再在这话题上打转下去,他忙从冰箱里手忙脚乱拿了两颗蛋,开了瓦斯,绑上半身围裙,开始煎起荷包蛋。又把吐司放进面包机里,再煎了两条培根。

不是他自豪,虽然独居人生长达三十年以上,他的厨艺还真不是普通的烂,做出来的东西水准大概就是“吃了不会死”的程度。

但他把那盘歪歪扭扭的早餐端到纪岚面前时,纪岚还是礼貌地露出欣喜的目光。

“前辈真是什么都会呢。”纪岚感慨地说,越发让聿律无地自容,“其实我刚才才觉得肚子饿了呢,真是谢谢你,前辈。”

真要感谢的话就来个吻吧……聿律一瞬间有这么说的冲动,但最终还是没那个胆子。两个人就并肩靠著沙发,一人拿了一支叉子,默默地吃起眼前阳春的早餐。

聿律偷偷瞄了眼纪岚的侧影,像这样共处著一室、肩捱著肩,一起吃著亲手为对方做的早餐,这会让聿律有种错觉,仿佛他们真的是对两情相悦的情侣,从今天开始同居,而这样的情境会无止尽地一日一日持续下去。

但这终究是他的妄想。聿律看纪岚边吃边又打开了电脑,开始播放这些日子来拍的许多验证影片,包括监视录影画面,还有那天他和纪泽到厕所拍的验证影片。

纪岚镜片下的双眸目不转睛地看著,仿佛要试图从中再找出什么有利的线索来。。

聿律听萤幕里又传出纪岚骂人的声音,‘纪泽!你在拍哪里?拍这么下面……’一瞬间有种好梦被打醒的感觉,他把脸别开,正想假意开著电视,眼角却瞄到一样令他在意的事物。

“等一下,纪岚……”聿律放下手里的盘子,吃到一半的培根也落回盘子里。

“停一下、那里停一下!”他喊著。

纪岚依言按了停止键,聿律凑近萤幕,又指挥道:“倒回去!倒回到最前面去!”

纪岚不明所以,依言把时间轴拉回影片最前端停住,聿律便指著右上角的时间轴问:

“这个,原本就是这样子吗?”

这回倒换纪岚怔住了,“哪样子?”

“就是这个啊,这个时间轴,一般都是从零……从00:00开始算起的吗?”聿律笨拙地表达著。

纪岚心中一动,似乎也想起了什么,“按理说应该是这样,一般V8或是手机录影,我印象中都是从零秒开始计算录影时间。”

聿律不等纪岚说完,抢过桌上的滑鼠,在纪岚的案件资料夹里翻找半晌,找出当初从法院调阅来的监视录影画面,在萤幕上点开。

“啊……”聿律和纪岚都忍不住叫出声来。

聿律总算明白,当初在看纪岚与纪泽的验证影片时,那种影片一播放就感受到的违和感自何而来了,就在于时间轴。聿律曾经被小学老师说瞬间记忆很出色,像那种金库密码的游戏一直幼年的他的拿手好戏,他也就靠这一招挤进了法律这道窄门。

但代价就是逻辑推理能力不太灵光就是了,聿律至今还听不懂若P则Q是在PQ个什么东西。

聿律和纪岚都清楚地看到,当天录影的第一个档,一打开就是“0725. PM 03:01:00”,纪岚又从聿律手上抢回滑鼠,点开第二个映像档,果然影片的一开始就是“0725 PM 06:01:00”。

“为什么会是这样……?”

聿律听见纪岚喃喃地问,他看著目不转睛地看著监视录影上的低解析度画面,罕有地咬住了姆指指甲。聿律便说:“会不会是这一类闭路摄影机的惯例?就是单纯码表计数方式不一样而已,其实时间轴实质上还是从零起算?”

纪岚好半晌没有答话,只是专注地瞪著影片。

“不,我想不是如此。”

纪岚下了结论。聿律看他又点开前一个录影档,第一个录影档是从三点零一分一路录到五点五十九分五十九秒,纪岚倏地把时间轴拉到最低端的位置。

“你看,前辈。我不是说过厕所门口地上有脚印一般的湿痕吗?你看,在前一个影像档的底端,这个湿痕还是这个形状。”

纪岚按了“停止”键,又选择另开新档,把两个时段的档案并列比较著。

“但是这个档案一开头,脚印却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

聿律凑上去看,和纪岚耳贴耳地挤在笔记型电脑的小萤幕前,纪岚用滑鼠游标指著那些印痕。

聿律很快看见,左边稍早的画面脚印还是完整的,换到右边第二个影像档时,脚印的上部已经不知被什么踢过消失不见,形状明显改变了。

“也就是说,‘实际上的时间’仍然是从零秒开始,但‘被纪录的时间’却整整延迟了一分钟是吗……”纪岚喃喃地盘算。

“怎么会……”

聿律按捺不住心头狂跳,从沙发上站起来,“难道说,档案被篡改过?”

纪岚用指侧压住唇瓣,那双好看的眉皱成一团,“我不知道。但如果是篡改,我想应该不至于,因为没有时间,对照叶常和李芾的证言,从吴女士被叫到厕所开始,到警察赶过来调阅监视录影画面,期间不会超过半小时。”

纪岚语气沉稳地说:“改写这么庞大的影像档不是容易的事,除非嫌犯随身携带高效能的电脑,否则要在半小时内对档案动手脚、还要剪得天衣无缝,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聿律糊涂了,“那到底……”

纪岚用手抚著下颚,把背靠回沙发上。

“我还得再查查,但我初步的想法,应该和转换档案有关。”纪岚说。

“转换档案?”

“嗯,先前我不是有接一个饭店的案子吗?那案子也有监视录影画面。饭店人员和警察调取画面时,我也在一旁看,那时候就发现档案有微妙的时间差,但时间非常短促,大概只有五、六秒的差距。”

纪岚缓缓解释著,“那时候饭店的资管就有解释,因为影像档太过庞大,一般都不会储存在同一个档案中,随时间自动切分成数档案是最常见的分流方式。而在分开转档的过程中,随机器效能的不同,本来就会出现数秒的空缺,这是无法避免的。”

“但是这个……”

“嗯,但通常这个空缺再长,也不会长到一分钟之久。”纪岚咬住了唇,“或许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我马上请助理去问承包青年活动中心监视录影系统的公司,看能不能联络到他们的工程师,明天之前应该来得及把资料拿到手。”

聿律看纪岚直起身来,镜片下的眼睛闪闪发光,明显是情绪亢奋的模样。但他仍忍不住担忧,“但是,就算真的有长达一分钟的转档时间,那也得证明陆行刚好是在那一分钟内离开厕所的才行,不是吗?”

“不,正好相反。”

纪岚神采羿羿地说著。

“先前两次的开庭,之所以陷入僵局,是因为那个监视录影画面对我方太过不利。但现在我们找到了,找到这个铁证的突破点了!只消击破这个录影画面的凭信性,就有机会动摇法官的心证。你忘了吗?前辈,律师从不需要构筑坚实的堡垒,我们只要让他坍塌就行了,无论从那一角,那是Sam教授第一堂课就说过的话。”

纪岚边说边忘情地伸出手来,从脖子后根虚搂住聿律,将他抱个满怀。

“真是太好了!前辈,看来这案子并非完全没有希望的,多亏了你……”

聿律怔在当场,虽然纪岚只搂了一下,便很快放开他转回电脑的方向,但已足以让聿律心跳快得像擂鼓一样。

他凝视著纪岚的侧脸,阳光把纪岚明晰的五官轮廓衬托得更为柔美动人,聿律一时心情也跟著澎湃,他一手压住茶几,凝视纪岚那张微启的唇,就要低首吻下去。

“不过,这样一来,让我担心的反而是另一个问题……”

但纪岚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他的意图似的,很快又站起身来,让聿律扑了个空,险些一头吻上家里的地毯。

聿律看纪岚一手托著下颚,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似乎在沉思些什么。他只得叹口气,收起那些不为人知的挫败,问道:

“什么问题?”

“动机问题。就像前辈很早之前说的,陆行不像是会做那种事的人。”

纪岚闭起眼睛。

“即使我们能将陆行塑造成一个曾经放荡的爱滋患者,如果不能证明陆行和那个被害男孩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的话,这个嫌疑犯仍然只是个稀薄的影子,不足以强烈到成为阳光下的实体,分担法官心中对叶先生的怀疑。那和由检方提出的摄影机不同,这是由我们立起来的稻草人,我们有义务将它扎牢。”

聿律思索了一下,“唔,那去问陆行的朋友呢?就像槐先生说的,陆行以前在圈内交游广阔,说不定会有对他过去熟悉的人。”

“来不及了。”纪岚很快说,眼神变得深沉,“明天就是言词辩论期日,事到如今也不可能用这种微不足道的理由声请延期。”

聿律也茫然起来。“那这样……该怎么办才好?”

他看纪岚走到落地窗旁,看著窗外逐渐升到当中的阳光,原本柔和的五官线条变得锐利而刚强。

“我决定了,前辈。”

聿律看见纪岚缓缓启唇。

“我们去见那个男孩……去见被害人,现在就走。”

***

把你的目光移到被害人身上吧,或许你要的答案就在那里——这是Sam在答录机里告诉他的话。聿律不得不说这位传说中的律师确实有先见之明。

被害人的地址和姓名都是不公开的,聿律也不知道纪岚是怎么查找到那个男孩的住居地点的。他盲目地跟著纪岚上计程车、在一个幽僻的住宅区下了车。

纪岚身上仍旧穿著在机上时那身衬衫便装,而他也只匆匆换了件POLO衫,和上回去叶常家一样,两个大男人并街走在街上,老实说有点显眼,聿律看好几个正要带孩子去公园打发假期的妈妈停下脚步,以狐疑的目光看著他和纪岚。

聿律撑著柺杖,一拐一拐地跟在纪岚身后。他看著纪岚削长的背影,重逢之后许多惊喜(惊吓?)冲昏了他的头,他直到现在才能静下心来想许多事情。

他实在不知道他和纪岚现在算是什么关系。按理说单恋告白的瞬间就是死刑执行的瞬间,聿律正常来讲现在已经是个阿飘了。但像这样头七都已经做完,还被招魂回来改判的情况,聿律这三十年来还真是没遇过,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了。

但看现在的情势,纪岚是不会和自己断绝往来了。‘我不能给前辈你想要的东西,但我又不想离开光。’这是纪岚说的话,这意思就是岂不就是‘我这屁股不能给你插,给你看看流口水倒无妨。’?

……不,这太下流太聿律风了,纪岚那颗纯白的脑袋瓜子不可能会这样想。如果换成纪家版本应该是:

——‘让我们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吧!’

聿律发现,自己竟然觉得这样也很不错,整个人反倒轻松下来。

呜,倒底是谁把他养成这么M啊……

还有纪岚说明奈已经去她该去的地方了,这点他也很在意。妻子该回去的地方当然是丈夫身边才是,明奈会有什么其他该去的地方?

“嗯,应该是这一带……”

纪岚一边找路一边渐行渐远,聿律收起所有杂思,拄著拐杖跟上他的Partner。

“纪、纪岚,等一下。”

纪岚转过一个街角,回过头来看著他,“我想应该就是前面那一家了,前辈。”他指著前头一家双并的二层平房说。

聿律浅喘著气,一手扳过纪岚就要转回去的肩头,“等等,纪岚,你要就这样按门铃进去吗?”

纪岚怔了下,“是啊,不然要怎么办呢?”

聿律面有难色。

“我们是被告辩护律师,你上次还在法庭上这样诘问过人家,她恨你都来不及。你觉得在这个节骨眼,对方会肯和我们谈话吗?不,应该连门都不会替我们开吧……”

总不能伪装成推销员吧?‘嗨嗨,这位太太您好,我们是贩卖爱与梦想的魔术师,我是绿先生,这边这位是蓝先生,你可以叫我们小蓝和小绿~!’呃,还是算了。

“可以的话,还是先打个电话吧,如果你有她电话的话……”

“没有时间了。”纪岚一句截断聿律的老人唠叨,他又往那间屋子走近两步。聿律做律师这么多年,老实说还是头一回做这种事。他脑子里不由得浮现艾草的话:‘我们只想好好休息,为什么那些人就是不懂?’

他用腋下夹住拐杖追上去,正想再劝慰个两句,纪岚却蓦地停下了脚步。

聿律跟著他抬起头,才发现那户人家的庭院门开了,一个妇人从里头走出来,先把庭院的门开到一定程度,再回过头来,没多久搡出一把轮椅。而轮椅上坐的不是别人,正是许久不见的吴女士。

推轮椅的似乎是吴女士朋友之类的人物,两个人一边出门,一边和低声谈话著。吴女士亲自替家门落了锁,转过头来正要往下波走,就和纪岚打了个照头。

吴女士一开始好像还认不太得纪岚,眯著眼看了好半晌,这才露出难以置信的目光,整个人怔在那里,她的朋友还没看见纪岚,自顾自地和她说著什么。

吴女士微张的唇先是抖著,随即自己扶住轮椅两端,就要回头往屋子里钻。

“请等一下,吴太太!”纪岚叫道。

吴女士浑身一僵,更急切地把钥匙插进庭院的门里,但大约是太过慌张,钥匙铿锵一声落在地上,竟顺著下坡方向往他们这边滚过来。

聿律看纪岚两三步向前,弯身捡起了钥匙。吴女士滚动轮椅要抢,但终究是抢不过纪岚,聿律见她浑身发抖,脱口便叫了出来。

“你为什么知道这里!”

她用街坊都听得到的声量说,她朋友似乎被她吓了一跳,离开轮椅退到一边去。

“你为什么找得到这里?法院那里应该不会有我们的资料才对……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法?我、我要告诉警察……”吴女士一边说,从轮椅侧袋里摸出手机拨打起来。

纪岚忙喊住她,“吴女士,请不要慌张,我们没有恶意。”

聿律看吴女士瞪大了眼睛,好像刚才纪岚说的是“我交不到女朋友”或是“其实我喜欢熟女”之类的话。她的手仍旧没有离开手机,纪岚也没有再继续接近。

“我只是……想和吴女士你说两句话,和案件相关的,不会打扰吴女士你太久。”

吴女士的唇强硬地抿成了一线。“我们不可能会和解。”她说。

“我们不是来和解的,也没有那个必要。”纪岚很快说,聿律听他用平常安抚女性的语气,这本来是纪岚的拿手好戏,“而且这个案子是非告诉乃论,就算和解了也是没有用的,艾检察官仍然会公诉到底,和解对我们一点好处也没有。”

吴女士显然怔了一下。

“我不会再出庭作证了,该说的上次我都在法庭上说了。”她又说。

“我知道,我们也不是来叫吴女士出庭作证的。”

纪岚用法庭上平稳的声音说,吴女士似乎困惑了。

“那你想要什么?”

她的口气仍然粗暴,聿律看她的“朋友”已经悄悄到了街坊的另一头,好像不想搅入这淌浑水中,“我没有……我们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给你,请你离开。”

“我想要真相,吴太太。”

纪岚一句话投进了潭底,噗通一声,“应该说,我想要‘答案’。吴太太,相信你也感受到了不是吗?之前两次开庭,你应该也多少看得出来才对,我的被告不见得是真正的凶手,把你儿子害成这样的元凶很可能另有其人。”

这话似乎多少戳中了吴太太的痛点,聿律看她握著椅把的手一颤。

“您不想知道吗?吴太太,如果那才是真正的‘答案’,那么你应该比我们更殷切地想知道才对,不是吗?”

吴太太的手紧了又松,她再次转动了轮椅。

“我不这么认为。”吴太太背向著他们,嗓音已经有些沙哑,“你是个专替强暴犯辩护的律师,你收了钱就会拚命替他们辩护到无罪,你只是想让那个强暴犯脱罪而已。”

“吴太太,请等一等……”

纪岚又追上去一步,聿律看见吴女士忽然笑了声,五官因为愤恨而凝成一团。“检察官说的果然没错,他说你们没有办法的时候,最后一定会来找我们,从我们这边找到脱罪的方法。你就是这样子的律师,像新闻里说的一样。”

聿律看纪岚怔了一下,他也有些意外,没想到艾庭连这种事情都料到了,这个阎罗王果然不能够小看。吴女士就趁著个当儿,一把夺走还握在纪岚手里钥匙,这回顺利地一把插进了门里,眼看就要推著轮椅进门。

“吴太太,如果我们认定的真凶没错的话,你的儿子,很可能有感染爱滋的风险。”

纪岚压低嗓音说,聿律看吴女士浑身一僵,这话果然成功让她回过头来。聿律忽然有点不忍,因为吴女士的脸色整个白了一圈,

“你胡说!”

“我无需对您说谎,吴太太。请相信我,我会向你解释这一切。”

聿律觉得吴女士正在挣扎。

“你到底想要什么?”半晌她咬住牙,“你来我家,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就如我刚才说明的,我想要的只是答案,和你并无……”

“你希望我们在法庭上帮助你什么,难道不是吗?”吴女士截断纪岚的客套话,唇色咬得都泛白了,“你到底想要我们做什么?”

纪岚直起了身,镜片下的眼神深邃,像在沉思著什么。

“我希望和令郎谈一谈。”纪岚总算说出口,语带保留,“在不打扰他情绪的情况下,当然,也得先经过吴太太你的允许。”

聿律看吴女士眼神犹疑,知道刚才纪岚那番话确实让这位母亲心存动摇,他又在旁边补上一句,“我们不会有任何威胁的言语,如果有什么是你的儿子不肯说的,我们绝不会逼他,这样可以吗?做为交换,我们会把目前调查到的一切都告诉你。”

吴女士仍旧咬著唇,看得出来他正在思考。等待的时间像地狱一样漫长,聿律看纪岚都看著吴女士缓缓松开唇,然后摇头,幅度缓慢而坚决。

“他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刚好一点,我不想让他再回想起任何和事件相关的事。”

吴女士边说,又转著轮椅背过身,“你死心吧,我不可能会让你见他。”她又说,眼看就要关上庭院的门。

“等一下,吴女士……”纪岚三两步上前,吴女士便厉声,“你再过来一步,我马上打电话叫警察!告你们侵入住宅!”

“你真的无所谓吗?”纪岚还不死心,站在围栏外提高声量,“即使害了你儿子的人……即使凶手是别人,你也觉得不要紧吗?把一个无辜的凶手送进监狱,让另一个无辜的家庭毁于一旦,真的能让你觉得解气吗?吴太太!”

纪岚这回声量高了点,许多路人伫足下来观看,又交头接耳地匆匆离去。聿律看吴女士微侧过身,眉间全是不亚于纪岚的疲惫。

“无所谓……”

他隐约听见她呓语著。

“无所谓,什么都……无所谓了。我们已经累了。我已经累了。”

她说著打开了家门。眼看著最后的希望就要消失在门那一端,聿律看纪岚站直了身,用他听过最大的声量开口。

“我曾经和令郎一样,被人绑架过,被歹徒猥亵过!”

这话语出惊人,就算吴女士态度再怎么坚决,也不由得停下轮椅,一脸震惊地看著庭院外纪岚。

聿律看纪岚的十指抓得越发紧了,那张清秀的脸微显苍白。但他似乎知道现在正是关键处,语调特别平稳、清晰。

“如果吴太太你有看新闻,应该知道,我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小时候我曾经被绑架过一次,绑匪我的是一位男大学生,那年我才九岁,比令郎还小一岁。”

纪岚拔下了眼镜,用微红的眼睛直视著玄关外的吴女士。

“我和他相处了一周,他对我做了所有你所能想像最下流的事,除了性交,他不想让我受伤,因为他想让我待在他身边久一些。”

纪岚避重就轻地说著。

“我被救出来之后,做了很长一段时间心理辅导,但还是没有用,那件事在我心里留下了非常沉重的东西,我至今都还是个不正常的人。我和我的妻子结婚三个月,一次也没有行房过。我在人生过程无法和人恋爱,应该说,我可以产生恋爱的情绪,却无法更进一步,我无法对任何人产生性欲,也无法忍受别人对我产生性欲。”

纪岚在大街上说著身为一个人最私密的事,吴女士握著门把的手松了。聿律也怔在他身后,这是他头一回听纪岚说起这些事情。

“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为当时我有个一直无法厘清的问题。但因为那个凶手自首了,整个案件很快就结束,那个问题也一直留到现在。吴女士,所以我至今还一直在找,在找那个问题的答案。”

“什么……问题?”吴女士开口问了。

聿律看纪岚咬了咬下唇,抱住手臂。“抱歉,这个我不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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