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律师呢?”聿律听见艾庭问他。
聿律不自觉地挺了一下背脊,“喔,唔,他待会就到。”
聿律看艾庭抿著唇,好一阵子没有说话,脸上表情像是便秘了十天一样。聿律正想干脆劝告他:“离开庭还有一段时间,要不要去厕所嗯嗯看,搞不好有机会”时,艾庭才终于开口了。
“我也调查了那个人。”他像小孩一样扁著嘴说。
这回换聿律愣了一下,“那个人?”
“你们跟记者讲的那个人。”艾庭说,聿律才反应过来他是指陆行。
艾庭说完这句话,又露出那种便秘的表情好一阵子,这才松开嘴唇,“我不认为我的起诉有错。”
他说,好像特别强调似的,语气下得很重。聿律没有插话。
“但我必须说,我佩服他,那个姓纪的律师。”艾庭心不甘情不愿地说著。
他看了眼已经傻在那边的聿律,哼笑了一声,“算了,法庭上再说吧。”说著便迈开脚步,和书记官往走廊末端的法庭走去。聿律看媒体立刻淹没了他,但都被艾庭的阎罗王力场一一弹开,一个个飞到法庭外去了。
聿律在律休室的镜前又整了一下领带,拿起卷宗和电脑。离庭期还有十分钟,聿律这才发现,纪岚竟然还没有到。
他拈手拈脚地钻到法庭那头看了一眼,纪岚也不在法庭里,录事的签到单上也没有已到的章。他还去看了眼离这里最近的男厕所,同样也没有纪岚的身影。
聿律不禁紧张起来,虽说晚到的纪录,纪岚也不是没有过,上回感冒那次,还差点把他吓得连魂都吐出来。纪岚昨天晚上用认真的神情和他说“明天法庭上见”的场景也还历历在目,不可能是他在瞑梦。
可能是路上塞车了吧……聿律一边想一边摸出手机,拨了纪岚的电话。但仿佛呼应聿律的预感,纪岚电话竟然没有开机。
聿律在律休室徘徊了两圈,眼看著时针一分一秒地接近,旁听的民众也一个一个入了庭,连在门口静坐那些人也被驱离了,还是没盼到纪岚的影子,他听到录事拿著签到单,点呼他和纪岚的名字,感觉肾上腺素饱涨到都要流出耳壳外了。
他没有办法,只能先到法庭门口报了到,他还不死心,到法庭外绕了一圈,期望能看见纪岚匆匆忙忙赶过来的身影,但什么也没有。
聿律抓著额发走回法庭外,再度拿起手机,这时候有人从背后拍了他一下,聿律喜出望外,忙回过头来:
“纪岚!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
“纪律师?我不是纪律师啊。聿大哥,都快要开庭了,你怎么还在这里啊?”
然而出现在他身后的却不是纪岚。聿律看见一个小个头的身影,正是穿著一身洋装、脸色疑惑的艾草。
聿律整个人都消下气去,艾草似乎刚到法庭外,手上还提著小包包。他看聿律的神色惊慌,又问:“纪大哥怎么了吗?”
艾草的话让聿律的心底慌成了一片,心脏跳得比法庭时钟的秒针还快上两倍。离开庭时间只剩一分钟了。比起单打独斗的恐惧,聿律还比较担心纪岚,以这认真魔人青年的个性,一定是发生什么足以媲美世界毁灭的事,才会让他在这么重要的日子缺席。
“法官快到了,旁听民众请尽快入席。律师,你不进法庭吗?”录事催促著聿律,艾草这时也察觉到不对劲了,她压低声音,“怎么回事?纪律师不来了吗?”
这时聿律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聿律差点没跳起来,他用发抖的手摸出手机,一看是不认识的号码,聿律按下了接通键,就听见了救世主的声音,“喂?前辈?是前辈吗?”
“纪岚!你到底跑哪里去了?就快要开庭了,你——”聿律又喜又急,喜的是纪岚平安无事,但他回头看了眼法庭,连书记官都已经就定位了。
“抱歉,前辈,是我太大意了。”
纪岚一开口就道了歉,聿律这才注意到他嗓音虚弱,还带著喘息声。他忙握紧手机。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有人一早就围在我家门外那个公园口,就是我常搭计程车那个地方,似乎是看了新闻来抗议的团体。”
纪岚的嗓音力持镇静,“我和他们发生一些推挤,结果一不小心被他们推倒,失去意识了一阵子。之前明奈明明有和我说过的,我应该多注意一些的,真抱歉。”
聿律听纪岚说的轻描淡写,但会严重到失去意识,肯定不是单纯的“推挤”而已,聿律越听越是月光光心慌慌。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里了,好在不是什么大伤,我让医生给我包扎过,马上就能赶过去。只是医院离法庭有点距离,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纪岚压抑著喘息道,这种时候聿律实在很想帅气地说句:‘既然受伤了就不用来了吧,天塌下来都有大叔我帮你扛著!’但现在不是耍帅的时候,聿律只觉自己手脚冰冷,出口的话也变成:
“那……那庭期要怎么办?我要怎么办?”
电话那头的纪岚似乎顿了一下。
“到法庭还需要三十分钟左右的时间。而且我昨晚才接到一通电话,可能有新的证据能够在法庭上提出来,也需要时间安排。”纪岚含糊地说著。聿律的脑袋已经乱成一团,也无暇再进一步追问。
“所以前前后后恐怕会拖到一小时,前辈,在那之前就拜托你了。”他说出了聿律最感害怕的话。
“但是、但是我几乎没有在刑庭交互诘问过……”
“前辈看过所有的资料,我在遗留给前辈的资料上,看到很多前辈的笔记,前辈对这个案子的了解并不亚于我。在整个过程中,前辈也一直陪在我身边,我所看见的、听见的,前辈也一样经历过,前辈并不比我少知道什么。”
纪岚平静地说著,“好在之前的电子档都有备份一份给前辈,前辈应该有带在身上才是,在适当的时候拿出来就行了。”
“我们的策略只有一个,那就是这个案子除了叶常以外,还有其他的嫌疑人,我们必须证明那个人的嫌疑远大于叶常,打击检察官原本的立证,把倾斜的天平扳正回来,只是这样而已。”
聿律听纪岚说的简单,但他脑子里嗡嗡嗡地乱成一团,根本无法好好听话。直到电话那头的纪岚再次开口。
“前辈,没有问题的,你要相信自己。”
纪岚顿了一下,“我也相信前辈。这个案子是从前辈开始的,理应在前辈的手上终结。把叶常带回家去吧!聿律前辈。”
通话戛然而止,不知是讯号不良还是怎么样,纪岚竟切断了电话。聿律后来再怎么回播,那头都再也没有讯息了。
聿律听著手机那头传来嘟嘟嘟电子音,心头一片茫然。
不……不会吧?真的要上?现在是真的要他上了吗?
开玩笑……的吧?
录事又在门口催了一次,聿律像得了失智症一样,在无行为能力之下走进了法庭,呆滞地在辩护席上落坐。
他回头看了眼法庭,旁听席上黑压压的全是人头,记者、妇权团体、被害者协会、议员、大学生……满坑满谷地坐了一片。超过五十双眼睛在法庭里张望著,窃窃私语声都快盖过了书记官打庭前纪录的键盘声。
聿律觉得自己恍然回到二十年前,在那个男人为他奋战的法庭上。法官、检察官、被告、旁听民众,不足的空调、燥动的空气、振振有辞的抗辩、盈耳的讨论声。那时他站在被害人席上,无助得只能仰望身前男人的背影。
而现在,他自己取代了那个背影。有另一个人站在他身后,等著他带他回家。
聿律身旁的位置空荡荡的。他看见对面的艾庭也对他抱以意外的目光,似乎对他支身坐在那里感到疑惑。
法庭后的门打开,叶常被法警带著押进法庭来,在被告席上站定。聿律看他气色仍然萎靡,但这回却抬起了头、挺直了背脊,直视著法庭正前方。
聿律忽然觉得空气重了起来,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忽然明白什么叫做使命感,原来那是这么沉重的东西,而那个单薄的青年却一直独立支撑著这些,不曾向任何人推卸过。
不知道为什么,聿律觉得心有些酸。原本紧张兮兮的神经,仿佛也跟著稍微松弛下来了。
法警吆喝声起立的声音传进耳里,法官们从门后出来,在席位上落坐。法警半掩了庭门,站到法官席下就定位。
聿律坐进辩护席里,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耳边响起纪岚的嗓音。
前辈,你要相信自己。
我相信你。
“被告叶常强制性交一案,本席宣布,现在庭期开始。”
中间的老法官敲下法槌,同时也敲开了聿律周围的空气。
属于聿律的战役开始了。
***
“辩方律师有一位缺席吗?”
一开始聿律就就听见右首的张法官问,她和艾庭一样,看著空了一块的辩护人席,问得很含蓄。
聿律忙润了润唇,“抱歉,庭上,纪律师临时有急事,可能会晚一点才能入庭。辩方在此致上最深的歉意。”他发觉自己嗓音在抖。
旁听席上立刻骚动起来,纪岚的名气显然不小,聿律听见旁听席上传来,‘什么?恶狼律师不来了吗?……’、‘临阵脱逃吗……?是不是觉得打不赢……’之类的私语声。连被告席上的叶常也往他这里看过来,眼神里满是掩不住的惶恐。
“有需要延庭吗?这是强制辩护的重罪案件,辩方律师如果因为不可抗力因素无法充分到庭,我不是不能考虑同意延庭。”
艾庭抱著臂在那头说。聿律有些意外,他看了眼已经望向别的地方的艾庭,差点就要脱口答:“那就延庭延到纪岚来吧我爱你艾检你真是太上道了——!”但他看著桌上那叠充满他血尿的资料笔记,又看了眼被告席上惶惑不安的叶常,最终吸了口气。
“没有这个必要。”聿律望著法官席,“请继续下去吧,庭上。”
张法官和中间的资深法官对看了一眼,聿律看她点点头。
“那么,我们就开始今天的庭期。”
张法官用清朗的声音说著,“首先,关于上次言词辩论庭中,辩方声请的证人陆行,经本院多次传唤不到,我们函查入出国及移民署,发现他人已出境,因此目前无法强制拘提他到庭为证人。关于这一点,辩方有什么意见吗?”
聿律站出辩护席一步,发觉整个法庭的目光都浇灌在他身上,这种压迫感还真不是盖的。聿律平常开庭,旁听的人了不起十多个,像这样满满都是人的状况,不要说他,多数律师恐怕一生也遇不到,压力也不是寻常律师可以抗得起的。纪岚真是非常人也。
聿律用手压住辩护席的桌子,让自己镇定一些。
“这正是辩方今天想在法庭上说的,呃……等等、等我一下。”
聿律一边说一边匆匆忙忙打开电脑,找寻纪岚做的关于陆行资料。好在昨天早上和纪岚深刻交流过案件的心得,否则聿律都不敢想后果了。
萤幕上跳出陆行那张警卫名册上的帅脸,聿律回想著和纪岚讨论的过程,缓缓开口。
“在辩论之前,辩方想向庭上、向在座的各位介绍一个人。”
聿律吞了口口水,“这个人在之前开庭过程中仅仅只是路人一般的角色,从未正式站上这个案子的舞台。但事实上,他就像是幕后黑手一样,在不起眼的角落,推动著事情的发生。而本案的被告叶常,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一无所知地推向待罪羔羊的位置。”
法庭上安静下来,聿律看艾庭交抱著手臂,一脸专注地瞪著他的脸。
“这位陆行,案发时是二十八岁,是被告叶常的同事。被告和陆行的感情相当好,经常一起执勤。”
聿律说到一半打住,看纪岚准备的资料,似乎打算连叶常爱慕陆行的事也一起说出来的样子,但做为一个同道中人,聿律实在不太忍心。
“但这位陆行,之前其实并不是警卫,从我们向他祖母打探而来的资料,这位陆先生毕业于一所大学的电子工程系所,毕业后在一间颇富名气的科技公司担任工程师,年纪轻轻就名利双收。”
“一直到三、四年前,陆行忽然从这个前景看好的职位中辞退,从公司同事的面前消失,自此之后行踪几乎不可考,连与陆行同居的祖母也不清楚他在做什么,只知道他频频更换各种工作,店员、酒吧、派遣员工,同一个职位甚至不会待超过六个月。本案的青年活动中心警卫,已经是他三年以来从事最久的一项工作。”
“异议!”
艾庭在对面举起了手,聿律吓得差点没尿出来。
呜……可以不要这么快吗?他还没心理准备啊……
“辩护人讲的这些个人隐私资料,和本案的关联性是什么?如果辩护人无法证明关联性,这些资料和废话无异,只是拖延诉讼时间而已。”艾庭苛刻地说。
“异议成立。辩护人,请你释明陈述这些个资的理由。”
聿律按住辩护席的一角,试著缓住突突乱跳的太阳穴。“这些资料和本案当然有关,陆行之所以频频更换工作的原因,是因为他在三年前发现自己感染了一项不治之症。这个病症我想大家都听过,但却都不真正熟悉,那就是AIDS,中文俗称爱滋病。”
“我们调查过陆行在柏斯诊所的看诊纪录,证明他这些年一直在接受相关治疗。当年他在电子业的同事也盛传这样的风声,我们询问过好几位陆行的同事,陆行曾沉迷于网路一夜情的性交行为。当然,他选择的对象全是男性。”
法庭上一阵骚动声,聿律看最惊讶的莫过于被告席上的叶常,聿律听他喃喃念了声:
“骗人……”
“所以呢?”艾庭毫不客气地扬声,完全没有因为他不是纪岚手下留情。
聿律看他表情一点也不惊讶,想起他在庭前和他说的“我也调查了那个人”,检方的侦查资源比辩方充沛得太多,显然艾庭对这些情报也早就知之甚详。
“那个陆行在三年前得了爱滋,那跟本案有什么关系?辩护人还是没有说明清楚不是吗?拖延时间是没有用的。”
对啊,这件事情和本案有什么关系啦……聿律表面上镇定,脑袋里的逻辑思维已经晕成一团,昨天和纪岚访谈吴女士的情景还留在脑海里,但聿律却完全不知道纪岚发现了什么、又领略了什么。
呜……早知道昨天就不要色欲薰心,多问个几句和案情相关的问题就好了。做什么以后要当好碰友的约定啊!
“当、当然有关系!”
聿律看整个法庭都在等他说话,只好硬著头皮说。
“所以我才问你有什么关系啊?辩护人,还是你要打电话问一下你的同伴?”
艾庭调侃地说,聿律脖子根都快发红了。
“这个……总而言之就是有关系嘛,等一下、啊!”
聿律忽然福至心灵,“因为陆行感染了爱滋,所以我们认为,本案被害人也有感染的风险,这就是它和本案的关系!”
聿律话才出口就知道不对劲,法庭里一片沙沙的喧哗声,他看法官席上的法官都一脸哑然的样子,而坐在对面的艾庭都用拳头压著唇,一副想笑时机又不大对的样子。
“本案的被告是叶常叶先生。”法官席上的张法官开口了,“辩护人的意思是,要指控被告以外的人为嫌疑人,是这样吗?”
“啊,对,是这样!我的意思就是这样!”聿律忙点头,他感激地看了张法官一眼,心里的小聿律已经羞得缩成了一团。
“我们认为,本案的嫌疑人另有其人,而这个人就是这位陆行。”
“理由呢?”
艾庭这回不等张法官再前线救援,他从检方席上站起来,走近辩护席。
“我必须声明在先,在法庭上指控被告以外之人为真凶,是最严厉的一种答辩方法。我得先让你明白,辩护人,检察官是在严密的侦查后,基于百分之百确信被告有罪的心证,才会起诉一个人,让他上法庭接受有罪无罪的检验。”
聿律感觉压迫感排山倒树而来,艾庭在他面前三步站定,聿律强忍著才不至于缩到辩护席的桌子底下。
“你现在当庭指控另一个人,等于是将一个人强行推进了上面说的检验程序。我希望辩护人对此已有充分的证据,而不是仅仅为了让自己的被告脱罪,而随意将另一个无辜的人推入这个火坑,我想请辩方清楚地感知一下你现在背负的责任。”
“如果你无法证明你所指控的人犯罪,我也不会吝于给你一个诬告的罪名,这样你还确定你要这么做吗,辩护人?”
聿律头皮发麻,他已无暇去想纪岚在场的话会怎么做,但他也明白现在答案只有一个。
“是的,我很确定。”
聿律抬起头,他也只有这时候能装装帅了,“辩方指控被告以外之人,陆行为本案嫌疑人。我们认为被告的同事陆行,才是犯下本件性侵害犯行的真凶!”
他一掌击桌子上,强迫自己和艾庭对视。他的尾音停留在空气里,已足以掀起法庭的浪涛,聿律看从旁听席到被告席,每个人的表情都变化起来,坐在最前方的记者更是双眼放光,聿律想他们总算等到他们喜爱的戏剧化情节了。
“很好,看来辩护人已经有所觉悟了。”
艾庭转身走回检方席上,唇角扬起聿律深感不安的弧度。
“那么,在辩方提出足以证明他们主张的物证前,检方请求传唤一位证人。这位证人先前尊敬的庭上也曾见过,我想检方不需要再重覆提供证人的年籍资料。”
艾庭说著就转向身后,通往证人准备室的门打开,一个坐著轮椅的身影被推出来。聿律惊讶地看著吴女士那张惶惑不安的苍白脸孔。
不过Sam倒是没有像之前一样跟在他身后,聿律在旁听席上也没有看到他,这让他多少算是松了口气。他现在实在无暇再去思考案件和纪岚以外的事情了。
吴女士自行滚著轮椅,到证人席上就定位。聿律只觉得心中那股不安感从心口窜升到喉口,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吴女士,很抱歉如此临时地请求你再次出庭作证,但检方这里有一些事情,无论如何都希望再向你确认。”
艾庭看了呆滞的聿律一眼,吴女士看起来手足无措,她看著艾庭,“但是检察官,我不知道我该……”
“你只要照实回答就好。”
艾庭截断她的疑虑,“照你所知所闻,原原本本地回答我,这是你在这个法庭上唯一且应该做的事,即使待会辩护人问你问题也是一样的。”
聿律看艾庭神色严肃。他感觉这次开庭,艾庭似乎有某些态度不大一样了,但聿律向来没有纪岚那么敏锐,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改变的感觉。
“那么,证人吴女士,首先请问你,你的扶轮社活动,是每周三的下午没错吗?”
“是、是的。”聿律看吴女士似乎用眼角瞄了他一眼,紧张地答道。
“具体来说,是从几点到几点?”
“下午两点到五点,但、但是社课结束之后,我们有时会留下来聊一下,所以常常都是到六点活动中心快关门才走。”
“那之前?你们会提早到,还是不会?”艾庭又问。
“啊,会……因为我们不少都是丈夫在上班,或是像我这样的单亲,所以中午把小孩接回家后,常常回提早到活动中心这边一起吃午餐,聊聊天这样,等两点钟老师来再开始上活动的课程。”
“当你参与这些社团活动时,令郎都在什么地方?”
聿律听著艾庭的问题,多少隐隐约约明白过来。他忽然知道自己刚才漏证立什么了,那就是陆行和被害男孩的交集点,少了这一点,陈述陆行再多阴暗的过去也没有用。
但如今看来,这一点竟是被检方给抢先了。聿律想艾庭一定早就预测到纪岚会著手的方向,所以预做了准备,吴女士看起来也是在和他们见面之后,才忽然被告知要做为检方的友性证人出庭作证。艾庭连他们会去找被害人的事都知道了。
这让聿律不禁有些汗颜,如果是纪岚,绝不会让艾庭有这种抢先的机会的。
但不知道为何,比起骂艾庭奸诈狡猾什么的,聿律从心底油然升起的,竟是和对纪岚一样的敬佩感。这位检察官和他们相同,是尽其所能地在找寻一切让被告有罪的证据,并封锁一切让被告无罪的可能性。
“唔,他的学校星期三通常都是十一点半就放学,我会去接他过来,把他带到教室旁边,然后接下来就让他自己去玩。”
吴女士说,语气里仍是难掩自责。
艾庭思索了一会儿,又问道:“令郎都在玩些什么,你知不知道?”
吴女士怔了一下,“这个……他都会带跳绳,或是前一阵子很流行的什么战斗陀螺等等的,一个人到外头去玩”
“其他的太太,不会带小孩来吗?”艾庭问。
“啊,这倒是会,那时候他们就会一块玩。我儿子是个很容易和别人熟起来的小孩,我常常看到他带著一堆小孩子,从这头跑到那头,玩得很高兴的样子。”
吴女士感伤地说道。
“这种事情常发生吗?我是说一堆小孩玩在一起的情形。”
“很常啊,那边常常都有七、八个小孩,有时候还会打架,我们这些大人就会被叫出去排解。”
“那么你认为,假如,我是说假如,有一个你所不认识的陌生成人,在每周三的中午,和你的儿子相约见面,还玩在一起,这种事情,你觉得有可能发生吗?”
“等等!呃……我要异议。”
聿律从辩护席上跳起来,半晌才发现自己动作太大,法官们都用一种看猴子的眼神望著他,忙收下手。
“检方所问的是假设性问题,这个问题的答案并非证人所能判定。”
老法官开口了,“异议成立,检察官,请修改你的问题。”
聿律听艾庭“啧”了一声,露出一副发现猴子也能算三角函数的轻蔑表情。
“好吧,那么我请问吴女士,令郎在案发前后,有什么和平常不同的地方吗?”
吴女士似乎完全不明白刚才双方针锋相对些什么,“我想是没有。”
“平常令郎会隐瞒你事情吗?”
如果是纪岚,聿律想他一定会针对这个问题异议,“如果他平常就隐瞒证人的话,证人又怎么会知道自己被隐瞒?”但看眼前的腹肌男已经整张脸绷起来,聿律实在没那个勇气冒犯虎威,最后还是很卒仔地把到口边的“异议”两字吞了下去。
“我想是不会的。我们一直以来相依唯命,向来无话不谈。”
吴女士用倔强的表情说。艾庭似乎很满意,聿律轻叹一声,如此一来,他还能从吴女士身上问出的情报就微乎其微,而这显然正是艾庭的目的。
“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艾庭似乎本来打算结束主诘问了,但回头看聿律站在一边,又回过头来按住证人席。
“被告的两位律师,是否曾经在诉讼过程中,私下去找过你?”
这问题让吴女士和聿律都吃了一惊,这回聿律很快就反应了,“异议!这个问题和检察官的待证事实没、没有关系!”
“当然有关系,被告律师和告诉人私下见面,这样的行为很可能影响告诉人陈述的公正性,我必须证明我的证人并没有受到任何不当的威逼利诱,以担保她所证言的一切都是可以信赖的。”艾庭完全好整以暇。
“异议驳回,请证人回答检察官的问题。”
吴女士看了身后的聿律一眼,垂下了头。
“是……是的,他们有来找过我。”
法庭上一阵轻哗,艾庭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又问:“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在昨天下午,开庭之前。”
法庭上的喧哗声更大了,法官不得不敲了敲桌上的法槌。聿律的头皮麻一阵疼一阵,没想到艾庭会有这一招,这样看来之前的询问全是幌子,艾庭真正想在法庭上提出来的是这件事。一但法官知道被告律师和告诉人私下接洽,对被告的信赖势必更大打折扣。
呜……这时候该怎么办啊?纪岚……
吴女士很快抬起头,又补充:“但、但是他们并没有威胁我任何事情,我也跟他们说我不会帮助他们。”
“但他们确实拜托了你‘什么’对吗?”艾庭毫不放松。
吴女士又垂下视线,“这个,是、是的。”
“那是什么?请你清楚地说出来。”
吴女士又看了聿律一眼,脸上满是歉意。“我……他们来找我,说让我的孩子变成这样的人很可能是别人,不是现在站在那里的被告。他们还说……他们认为强暴我孩子的凶手,很可能感染了爱滋病,因此希望我配合他们让我的小孩去做爱滋筛检。”
聿律看旁听席上一片骚乱声,连法官席上的三个法官都露出异样的表情,老法官还和一旁的青年法官低声私语了一会儿。
“那你怎么想呢?你同意他们的要求了吗?”艾庭缓慢地问。
吴女士摇摇头,又点点头,藏在毛毯下的十指扣紧了。
“我……我不太能够相信他们。但我想这和我的孩子有关,我也不能就这样放心,所以我同意他们的要求,我说要等结果出来再决定要不要相信她们。”
聿律看艾庭露出一抹浅浅的笑,他忽然走回检察席,拿了一叠资料,快步走到了证言台前。
“尊敬的庭上,请容许检方这里补陈一份资料。”
艾庭明快而清晰地说:“这是当初被害男童接受性侵害犯罪验伤流程时的报告,一般而言,这个流程并不包含所有性病的筛检,特别是爱滋筛检,因为需要的手续和金额都比其他疾病来得繁复,防治中心那边通常不会主动做。但当时中心保留了被害男童的血液,因此我在开庭之前数周,请他们再进一步为男童的血液做出筛检报告。”
他看了眼完全呆滞的聿律,再看著证人席上怔然的吴女士,把那叠资料拎著提在证言台前。
“我想证人你可以安心了,检验结果是阴性,你的孩子并没有因为这场不幸感染任何疾病。”
艾庭的嗓音难得温和。
“辩护方的疑虑纯属子虚乌有。吴太太,你差一点就被他们给骗了呢!”
聿律看吴女士全身震了一下,她抓住眼前的筛检报告,半晌聿律看她拿起帕巾,盯著报告上清晰的字迹,眼眶涨红,跟著便再也无法忍耐似地,掩面哭泣起来。聿律知道那是放松之后喜极而泣的泪水。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聿律还听见吴女士喃喃念著。
“谢谢庭上,检方没有其他问题了。”
艾庭放下报告书,转身俐落地走回检方席上,抱著双臂坐了下来。
完全……不是对手啊。
聿律看著他的背影,站在辩护席上感慨著。真不愧是不败的强暴犯克星,原来纪岚一直以来面对的都是这种对手吗?聿律想起前几次开庭,艾庭被纪岚追打得左支右绌的情况,真觉得恍若隔世。
“辩方律师,你可以开始反诘问这位证人了。”
现在聿律所知道最后的王牌,也轻易地被艾庭给撕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