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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三三

作者:吐维/素熙/阿素/Tsuhime/toweimy 当前章节:142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0:24

现在聿律所知道最后的王牌,也轻易地被艾庭给撕碎了。

不过聿律倒是没有挫败的感觉,反而有点欣慰。想到那个瘦弱的男童,最终能够平安无事的成长,聿律就觉得即使少了这么一个有力的证据,也弥足值得了。

“辩方律师?”聿律听见张法官催促的声音。

他看了一眼法庭上的时钟,开庭开始已经过了二十多分钟,纪岚说过至少要半小时才能赶到,在此之前他应该还有能做的事。虽然只是垫场的卒子,但至少不能让失分差距大到无可弥补的地步。

他拿起柺杖,慢吞吞地走到证人席前。

吴女士又恢复以往那种敌视他的神情,聿律想这也是艾庭的策略之一,现在吴女士一定认为,自己是被他和纪岚耍弄了一顿,白操心了一个下午。

现在要这个人配合他们作证就更难了,光看吴女士瞪著他的眼睛就知道了。

聿律思考了很久,久到艾庭几乎要受不了举手,这才缓缓地开口。

“令郎曾经和你吵过架吗?”他没头没脑地问。

吴女士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聿律会问这种问题。

“吵架?是、是指什么?”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聿律靠著手边的柺杖说:“就算是再相依唯命的母子,也会有意见不合的时候吧。像我也是只有妈妈带大,以前和我妈住的时候,我们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连泳裤要买蓝色的还是绿色的,我都可以吵到差点跟她打起来。”

聿律不胜感慨地说著,“如果家里有个父亲的话,可能比较能缓和这个状况。但母子俩朝夕相处,虽然感情好是很好,但也很容易产生磨擦,不是吗?”

吴女士似乎被聿律这一连串闲话家常弄得愣了下,半晌才脱口。

“是、是这样说没有错。”

“所以是有吵过架了?”聿律确认。

“也……也不能说是吵架吧?天下没有妈妈不会管教自己小孩的,我管教我孩子,怎么能说是跟他吵架呢?”

“但是会有冷战的时候吧?像我老妈就是这样,有时候大人也会情绪化,比如说真的很忙或刚好在烦什么事情的时候,小孩子又在旁边乱吵,就会忽然发起飙来不是吗?‘厚,你吵死了给我去一边玩啦!’之类的,大人自己也知道是情绪化,但又拉不下脸来向小孩承认这种事,小孩当然也不会道歉,这时候就会冷战了。”

吴女士怔然了下,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是、是有这种情况没错。”

“你和令郎最近一次冷战,是什么时候,你记得吗?”

“怎么会记得这种事……而且我孩子发生这种事,我又怎么会再跟他冷战。”

“那发生这种事之前有啰?应该有吧?我想你应该也满辛苦的,法院快拍掉你家房子了,一定有很多事情得处理,我妈以前也是到处欠人家钱,还一脸忧伤地看著我说你怎么不是女的要是女的我就可以把你嫁入豪门了……咳,离题了。”

聿律咳了一声,“总之,你前阵子应该相当忙吧,为了要让母子俩过安安稳稳的生活,有些事不静下心来处理不行。”

聿律看艾庭一脸弧疑的样子,似乎在犹豫要不要举手异议,但最终还是决定抱著臂听下去。

他忽然明白过来,纪岚那种逻辑清晰、一层层揭破的辩论手法并不适合他。打了八年的医疗官司,聿律最常说话的场域不在法庭,而是私底下和当事人接洽时,随便一个医院护士都能和他聊得像认识八辈子的老朋友般,虽然对胜诉经常没什么帮助就是了。

他是聿律,不是纪岚也不是艾庭。

因此,他也有他才能做到的事。

“是有点忙没错。”吴女士不胜感慨地说:“……是很辛苦没错。”

“偏偏小孩子总会挑这时候出难题,像我那时候我妈缺钱,我却很想加入学校的泳队,泳队光制服费就要五十几块美金,我跟我妈吵著要钱,却不知道她那时候正在为了下个月房租缴不出来烦恼。现在想起来我还真不孝顺。”

“嗯,我儿子也是,他加入他们学校的跳绳队,但却老是跳不好,没办出赛,总是作候补,他要我陪他练习。但我这样子,根本没办法,他就对我发脾气。”

吴女士用受伤的语气说著,拿手帕拭了下眼角。

“发脾气?坐轮椅又不是你的错,他对你发什么脾气。”聿律惊讶地说。

“对啊,我也是这样想,但小孩子没理性起来真的不能沟通。他只要练习时被指导老师嫌,带他去活动中心的时候整张脸就会都臭著。”

“活动中心?是指青年活动中心吧?所以是周三发生的事啰?”

“对啊,那里地大,我每回带他过去,他都带著跳绳说要去练习。”

聿律看艾庭好像察觉有异,刚要发声喊什么,他忙加强了声量,“喔,所以那时候差不多应该是暑假吧?暑假小学生最多那种奇奇怪怪的跳绳比赛了。”

“是暑假没错,其实同样的事情发生很多次了,从他加入跳绳队就一直这样,就是你说的那种冷战吧!我也懒得再理他,其他妈妈也说,小孩子总有一段这样的时期,你越顾及他,他反而越和你拿窍。”

吴女士似乎受到聿律亲和力的吸引,倾吐似地说道。聿律忙又接口:

“他该不会还故意躲你吧?小时候我也会这样,每次我跟我老妈冷战,都会故意躲起来,让她来找我,我再在一旁看她笑话。”

“对!你还满清楚的嘛,就像那一天也是,那个孩子带著绳子说要去中庭练习……”

“那一天,是指哪一天?”聿律若无其事地问。

“就是案发那一天啊!我知道那孩子是故意不理我,他那阵子都阴阳怪气的,连话都不跟我说半句,我也没力气理他,他喜欢躲我就让他去躲,我还有很多事情得根扶轮社的朋友处理……”

吴女士说到一半,忽然醒觉什么似的,掩著唇停下来。艾庭已经狠狠举起手来。

“异议!辩护人这样完全是在诱导证人!”

“庭上,根据诉讼法规定,如果证人对证述的事项记忆不清、或是对诘问者有反感及明显敌意时,可以对证人做适度的诱导,我记得应该没有错才对。”

聿律压抑住紧张的情绪说著,而中间的老法官也很快下了裁决。

“异议驳回,请辩护人继续询问证人。”

“吴女士,所以你刚才说的,你儿子和你感情很好、你们母子之间无所隐瞒,是不包括案发前那一段时间啰?”

“不是,这是……”

吴女士想挽救什么,但就算是聿律,也不会笨到再给她这种机会。

“也就是说,如你所言的那种冷战状况,如果一直持续的话,你大概也不知道你儿子在你参加活动期间,是到哪里玩、又是跟谁玩在一起吧?因为你有债务问题和你朋友处理不是吗?大雨那天,你之所以会委托警卫去找,而不是自己去寻对你而言如此重要的独子,多少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不是吗?”

吴女士已经察觉到聿律的意图,她紧抿著唇,双手抓著膝上的毛毯,这回一句话也没答了。聿律便用发颤的指尖支著拐杖,转向了高高在上的法官席。

“庭上,辩方这里想向您提示一样资料。”

他边说边打开了纪岚制作的PPT档案,转到了巡逻签到表的画面,整个法庭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

“这是被告担任活动中心的执勤纪录表,从纪录上我们可以看到,那位叫作陆行的青年,从进入夏季开始,以至于案发的暑假时,几、几乎是每个周三,都会前往这个地方签到。”

聿律力持镇定,把他和纪岚那一番推论尽可能清晰地说出口。他觉得口干舌燥,这种被几百只眼睛盯著瞧的紧张感真不是盖的。聿律唇舌在动,脑袋却已有些飘飘然,如果他今天下庭之后回家马上脑中风,聿律一点都不会感到意外。

但聿律感觉得到席上法官的专注,特别那位张法官,几乎是殷切地听著他的解说,连艾庭都边听边抚著下颚。

聿律深呼吸了两下,“我们在关键的中庭,甚至找到了像这样的涂鸦。”聿律把画面转向那张全家福的画面,大概因为在中庭风晒雨淋,图画有些斑驳,聿律用滑鼠放大了好几次才清晰一些。

全家福的图画展现在法庭上时,不少人都“喔”了一声。

吴女士更是露出了讶异的目光,“这个是……”

“就如同各位所看见的,这个坐著轮椅的女士,就是男童的母亲吴女士。”

聿律用纪岚惯用的笔指挥著,“而中间这个当然就是我们的被害人,而在左首这位,正是我们一直在谈论的陆行……”

“是吗?你怎么知道那就是陆行?”

艾庭果然不客气地插口了,他抱著臂,看著聿律在萤幕上打出来的涂鸦和警卫名册。他似乎在思考什么,不停地用姆指抚著下颚,聿律一时有点哽住。

“因、因为很容易就可以看出来那种神似……”

“神似在哪里?这种小孩子的涂鸦随便说像谁都行吧?不过是鼻子长了点、嘴巴厚了点,你拿哪个电影明星的照片来对照看看搞不好也会有点神似,我看他还有点神似我呢!你要不要对照看看?”

艾庭讪笑似地说,法庭上窃笑声四起,聿律觉得冷汗都快把他眉毛给淹了,好不容易稍微倾斜的天平似乎又要倒了回去。他忙又补充:“不只是这个涂鸦,事实上,这位叫作陆行的青年,在事发后不到一周,曾经寄了类似的画作到被害人家里。”

“那么画呢?”艾庭毫不留情地追问。

聿律便往身后一摸,“画就在这里……”他话才出口,才想到昨天晚上分别得太仓促,从吴女士那里得来的资料根本来不及备份。

这下子聿律不禁尴尬了,他把在辩护席上摸索的手收下来,改而摸摸后脑杓。

“画嘛……哈哈,还、还在路上,待会就会走到法庭里来了。我、我是说真的。”

聿律听法庭里又是一阵窃笑声,他站在辩护席上,看艾庭受不了似地双手按桌,从检方席上站了起来。

“已经够了。”

艾庭用迫力十足的嗓音说著,法庭顿时安静下来。

“从刚才到现在,辩护方就不停地提出一些虚无飘缈、似是而非的证据,偏偏又无法好好说明自己的主张,再这样任由辩护人强辩下去,只是浪费诉讼资源而已,相信庭上也是相同想法。”

他顿了一下,又意有所指地咧起唇,“说实在话,辩方能够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本案的两位辩护人,对被告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可是辩方认为……”

聿律刚要开口,就看到艾庭缓步走到了证人席旁,双目注视著他,聿律也顿时失声。

“算了,如果辩方脑袋不够清楚,就由我来替辩方说明好了。”

艾庭转向法官席,“辩方现在提出的假设是这样:他们认定凶手是这个叫陆行的人,而他们如此认定的原因在于数点,第一、那个叫陆行的男人,曾经在案发前一段时间,数次接近被害人玩耍的地点,很可能和被害人有所接触。”

“第二、那个叫陆行的男人,在案发当天有很长一段时间行踪不明,根据先前证人李芾的证词,陆行从中午就从警卫室消失,直到六点多才忽然现身,因此没有案发这段期间的不在场证明。”

“第三、辩方认为陆行就是受告诉人,也就是这位被害人母亲之托,去找被害男童的人选。但却听信同事的话,在亲自到厕所确认之前就先带人冲进现场,因此辩方认为他行迹可疑,很可能本人就是凶手才会这样反应。这样对吗?”

艾庭扳著眉毛问。聿律听得大为感动,差点没拉著艾庭的手说“对对对,你老人家脑袋真是清楚啊!”,艾庭又撇了下嘴唇。

“勉强的话还有第四点吧!这个陆行很可能感染了AIDS,但很遗憾的,你们大概希望被害人也被感染吧,这样你们就有强而有力的铁证了,可惜无法如你们的愿。”

他不等聿律再开口,迳自走到证人席旁说道:

“但是以上的证据,充其量都只是间接的情况佐证,辩护人指控被告以外的人为真凶,却没有提出一项足以说服人的证据,就算辩方以上的假设全部成立,也不足以认定这个叫陆行的人就是犯下本案犯行的人。”

艾庭振振有辞地说著,聿律很快发现主导权又被他抢回去了。

“而且容我提醒一点,尊敬的庭上,一个智识神智都正常的成人,是不会随意对尚未发育的幼儿产生性欲的,这点无分哪种性倾向都是一样。本案被害人只有十岁,无论在何种定义下都是单纯的儿童,正常人按理不会对他有任何性趣。”

“但凶手却强暴了他,证明这位凶手的性偏好自始便不正常。按照DSM-IV-TR的分类,拥有这类偏好的患者被称为恋童症,是一种人格疾患。而辩方所提出的嫌疑人,显然并不具有这样的偏好,辩方也根本提不出那个人有此偏好的相关证明。”

艾庭把双掌按在桌上。

“换言之,辩方提出的嫌疑人,从前题开始就根本不可能犯案。反倒是被告,早已自己承认过去曾经恋童,我想任何一个智识的人都能做出判断,谁才是本案真正的犯人。”

艾庭严厉地说著,“检方在此也请求庭上,不要再任由辩方使用这种拖延战术。我想这不仅仅是检方这里的希望,也是在场所有明眼人的想法。”

艾庭边说还边环顾了旁厅席一眼,不少旁听席上的人还真的跟著点头,聿律发麻的部位从头皮一路麻到了脚底,几乎都要站不稳了。

“本案从一开始就事证明确,理应尽快审结,让被告为自己犯下的罪行赎罪、被害人所受的伤害得以早日平复!”

聿律看席上的法官又交头接耳了一阵,被告席上的叶常脸色苍白,罕见地在审理中望向他的辩护律师。直到中间的老法官敲了敲法槌,在一片寂静的法庭中开口。

“辩护人,你还有任何问题要诘问这位证人的吗?”他看著证人席上的吴女士问。

聿律张开了口,知道自己要是答“我没有其他问题了”,就表示这个证人的交互诘问到此为止了。而在辩方没有声请任何新证人、也提不出任何新物证的情况下,这个案子的证据调查程序很可能就此终结。而这个案子也等于是结束了。

现在这个情势,聿律一点也没有案情逆转的感觉。相反的,他几乎可以看见牢房的大门打开,而他的被告被关进来,从此在不见天日的地方渡过余生。

聿律站在辩护席的位置上,头一次感觉到巨大的无力感。

“辩方……”他颤抖地张开口。那个青年,还有当年的Sam,都曾体会过这种感觉吗?那种明明站在这个位置上,却什么都做不到的挫败感。

“辩方对这个证人……”

“针对这个证人,辩方没有其他问题要问了,谢谢庭上。”

正当聿律几乎闭上眼睛的同时,一个明朗低沉的嗓音传进法庭内。

聿律看艾庭直起了身,几乎整个法庭的人都抬起头来,看著以最快的步伐从容走进法庭内的男人。

聿律双唇发抖,他得承认,虽然单恋他这么多年,但他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渴望见到这个人。

“接下来的交互诘问,请容我来接手继续进行。”

那个人站到聿律的身侧,和他一起并肩立在辩护席上。

“我是被告的共同辩护人纪岚纪律师,很抱歉来晚了,庭上。”

***

“纪岚……”

聿律简直快要哭出来,他用一种“妈妈你看那边那个坏小孩都趁你不在一直欺负我”的表情看著他的同伴。要不是这是在法庭上,聿律很确定自己一定会搂著纪岚痛哭,用那个轻暖的身躯安慰被艾庭戳伤的大叔心。

纪岚也抽空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充满温和,“抱歉来晚了,前辈。”他压低嗓音说著,“辛苦你了,你表现得非常好,我站在外头听了大概十分钟左右才进来的。”

他不等聿律反应,转过头来又对著法官席,嗓音还有些喘。

“庭上,辩护方想临时声请提出一位证人。请求庭上许可。”

法庭里面一阵喧哗声,纪岚的忽然现身显然带起了另一阵浪潮。聿律看张法官眼神一亮,似乎看到了什么新的光芒,就连坐在对面的艾庭也精神起来。

聿律吸吸鼻子,这时他才发现纪岚的头上绑了一大圈绷带,用医用别针草率地固定住,上头隐约还有血渍,看来是在极紧急的情况下急就章的成果。绷带还一路盖到左眼睑上,也因此纪岚没有带眼镜,左眼微微闭著,隐约还看得到乌青的痕迹。

纪岚走向前时还压了一下眼窝,喘息声连聿律都听得分明。

他知道现在不是问的时机,但光看他伤成这样,就知道刚才的冲突肯定不小,多半是被人盖布袋围殴之类的。聿律的心口禁不住揪了一下。

“辩护人,你的状况还好吗?”

果然席上的张法官开口了,“如果身体不适的话,就像检察官刚才说的,这是强制辩护的重罪案件,依法可以请求暂延庭期,你需要我们这么做吗?”

聿律看纪岚大步向前,那张没有眼镜遮蔽的脸满是汗水与决心。

“不用了,谢谢庭上的关心。就如同检方所言,辩方也无意拖延诉讼,我们也想让这个案子在今天辩论终结。”

纪岚定定地说著,“为此辩方才提出新的证人。这位证人已经由辩方自行带至证人准备室,随时都可以接受询问。”

“异议!”艾庭没等法官询问,自行就举起手来。聿律觉得自从纪岚出现后,艾庭整个人干劲都来了,“辩方并没有事前声请,在前两次的庭期中也没有提出。现在这个时点才提出来,辩护人虽然说不想拖延诉讼,这句话的真实性令人质疑。”

艾庭忽然又哼了声,“当然,如果辩护人提出足以说服检方非传这个证人不可的理由,在不延庭的前题下,检方也不是不能宽容。”

“陆行涉有本案重大嫌疑,这是到第三次庭期才经由辩论出现的新事实。”

纪岚很快地做出回应,经过刚才的洗礼,聿律知道这种看似流畅的一来一往有多么不容易,心里默默立起三柱香对纪岚顶礼拜了拜。

“且检方针对辩方的论点提出新的质疑,也就是该嫌疑人为何会强暴一个十岁男童的动机问题。辩护方正是为了向检方清楚解释这个质疑,才提出新的证人。”

纪岚的眼伤完全不妨碍他的气势,嗓音仍旧温和中带著力度,“何况这个证人在这次庭期就可以结束诘问,没有任何拖延诉讼的问题。”

“检察官,辩护人这么主张,检方的意见呢?”

张法官问艾庭。艾庭思索半晌,把手搁在检方席上敲了敲。

“也罢,看在辩护人伤成这样也要爬过来的分上,检方也不是没有同情心,就通融一次,以聊表我对纪律师浴血奋战的敬意好了。虽然结果可能什么也改变不了就是了。”

艾庭注视著纪岚受伤的那只眼睛说,聿律看他们检辩双方交换了一个眼神。老法官便敲敲法槌,“检方既然没有异议,辩方就请继续吧。”

“那么,这里传唤一位辩方证人,林奇林先生。”

纪岚清晰地说道。聿律怔了一下,总觉得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非常有即视感。

但他还来不及细想,通往证人准备室的门就被怯生生地打开一条缝,里头的人似乎还在观察情势,好半晌才慢慢把门打开。

一个瘦小的身影走进法庭里来,缓缓地走到证人席上,犹自低著头不敢抬起来。

聿律霎那间怔住了。

“证人,你的姓名和职业?”席上的法官问。

“我……我姓林,叫林奇。”证人席上的少年低声说著,嗓音充满怯懦,“职业……我没有固定的职业,以前曾经卖淫被抓到过。”

少年的嗓音微微发著抖,“我曾经因为受虐儿童的什么寄养更生计画换过名字……所以不大习惯我现在的名字,大部份的人都叫我Ricky,我也这么称呼自己。”

聿律的双眼睁大,嘴唇微张,想说话却什么也发不了声,他求助似地往纪岚的方向看了一眼。

纪岚好像知道他的心情,对他投以一个“你放心”的眼神,又专注地转回头去。但聿律完全无法平静下来。

站在证人席上的少年,正是他过去一整年的同居人,他的床伴,Ricky。

聿律脑子乱得无法思考,不只是在法庭上见到Ricky这件事。

他曾经以为一辈子再也见不著这少年的面,现在乍然相逢,聿律才发觉自己有多思念这个人。那张脸、那双会在床上笑嘻嘻地瞅著自己,问道:‘要再来一次吗?’的眼睛。那双曾经向自己索吻的唇、那排笑的时候会露出虎牙的齿。

还有一但害怕起什么,就会搓揉起双手,盯著自己的指甲某瞧的神情。

“Ricky……”聿律禁不住喃喃出声。

他感觉证人席上的少年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但稍纵即逝。

“证人,请问你年满十六岁了吗?如果未满十六岁,可以不必宣示作证。”

法官问道,把聿律从思绪的外太空稍稍拉回现实的大气层,他看Ricky抬起头。

“是、是的,我今年十八岁……身分证上是这样写的。”他又垂下头。

聿律看著纪岚,纪岚的反应相当镇定,仿佛对这一切早有腹稿。聿律想起纪岚先前打电话跟他说的“有新的证人找上我,我需要安排一下”,指得肯定就是Ricky了。

但是这两个人究竟是怎么搭上线的?聿律知道纪岚在先前他被Ricky的老哥揍时,有和Ricky互留电话,两个人要彼此要联络上并不困难。

但问题在于为什么纪岚要找Ricky作证?不,照这个情况看来,是Ricky主动找上纪岚说要作证的也说不一定,聿律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说实在的,虽然和Ricky的同居日子超过一年,但聿律对Ricky的认知可能不比对家附近那个屁股很翘的便利商店店员清楚。除了知道他曾经被母亲性侵害,因而被迫离开家,以及曾经加入卖淫集团营生外。

如果让他填写一张“Ricky知多少”的问卷,聿律肯定自己连五十分都拿不到。

“可以请问一下,这位证人和本案被告的关系吗?”他听见张法官开口了,显然和自己有相同的疑问。

Ricky仰起了头,“我……”

聿律看他双手发抖,两手互相搓著,依稀那天在他的病床边,Ricky和他报告自己可能感染HIV时,也是这么一副神情。

聿律发现,那些一度忘却的疼,又锐利地刺上心来,几乎让他无法在辩护席上站稳。

“你不要紧张,只是例行的前置询问,这位少年。”

张法官温和地说著,仿佛看穿Ricky的不安,Ricky这才总算下定决心似地抬起头。

“我……我和这个案子的……被告,没有关系。”他说著,脸色十分苍白,让聿律升起拿手去抚一抚温一温的念头,“但、但是,我和这个案子的另外一个人,也就是刚刚你们提到的,那位陆行陆先生,有很深厚的关系。”

Ricky抿著唇,眼神忽然变得坚定。

“那位陆行先生,是我的前男友,同时也是把AIDS感染给我的男人。”

Ricky的声线虽细,嗓音却清晰,清清楚楚地回荡在法庭宁静的空气里。聿律看旁听席随即一阵哗然,到处都是低呼和窃窃私语的声音。

法庭对面的艾庭也直起身来,聿律看他把双手交扣在检方席上,直直盯著证人席上的Ricky,眼神前所未有的专注。

“我了解了。那么辩护人,你可以开始询问你的证人了。”张法官说。

聿律看纪岚放开压住眼窝的手,缓步走向证言台。聿律的双脚仍然处于无法动弹的状态,刚才短短十分钟内发生的冲击实在太多,多到聿律刚才在法庭上已然耗尽的脑容量无法有效整理的地步。

纪岚的现身、纪岚的伤势、再来是Ricky的现身。他的现任男友要在法庭上诘问他的前任男友……不,应该说他的现任好朋友要在法庭上诘问他的前任床伴,呃,这样好像不用加上“现任”和“前任”?

“证人林奇先生,首先请教你一个问题,你为何会站在这个证言台上呢?”

纪岚缓步走到Ricky身侧,法庭里鸦雀无声,所有的视线都停留在Ricky那张薄而性感的唇瓣上。

“我在新闻里听见纪大哥……纪律师和记者的访谈,知道这个案子有别的嫌犯,我先前因为一些原因,有偷偷在注意这个案件,所以就留意了一下。”

Ricky说著,聿律知道他指的原因是什么,“纪律师在访谈中提到这个人的名字,我发现那很可能跟我认识的某个人,是同一个人。”

“为什么说是‘很可能’呢?”纪岚温和地问。

“因为……我之所以认识那个人,是因为他先前在一家酒吧工作。而我……也经常出入那一类的酒吧,我们认识,他主动接近我,我……在这方面没什么矜持,就和他在一块,也上了床。而一直到和他上床前,我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Ricky嗓音细微地说。

旁听席上骚动声四起,聿律看上头几个妇女一直在交头接耳,隐约还有嫌恶和窃笑的声音。聿律看纪岚仿佛要为Ricky遮挡什么似地,走到了证人席之后。

“既然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又怎么会确定就是他呢?”

“我曾经问过他,但他只随便报了一个英文名字给我,不愿意告诉我。”

Ricky似乎稍微平静下来,放慢速度说著,“后来我有一次他因为感冒,我陪他到诊所看病,我不小心看到他的身分证明文件,上面写著『陆行’,我很直觉地认为他的名字应该念成行走的行,因为多数人都是这样念的。”

“但我后来半开玩笑地问他,你叫作‘陆行’吗?这名字很好听,为什么不和我说……他就忽然很惊慌地指正我,说他叫陆航,行要念成航线的航。因为这种念法实在很特殊,所以我就一直留在心底,直到再次在广播里听见纪律师念出那个名字。”

纪岚移动脚步,绕到Ricky的身侧。聿律看艾庭罕见的没有吭任何声,堪称乖巧地坐在检方席上听著纪岚的诘问。

“你认识这个叫陆行的男人,是在多久以前呢?”

“二年多前,后来他就忽然提分手,从我面前消失了。”

Ricky深吸口气,“我……我当时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只是类似的事情在很常发生,以前也不是没有前一天还好好的,隔天就被人忽然扫地出门的经验,所以我原本并没有太在意,直到发现自己感染为止。”

聿律听著Ricky的话,忽然心里一阵紧。就像那天在公园里听他说‘至少她是记忆中唯一对我说过这句话的人。’一样。

“你发现自己被感染,是在什么时候呢?”纪岚继续问道。

少年越发垂下了头,“我从半年……大概半年之前,就听说他其实有染病的消息,圈内这种消息传得很快。但始终没有勇气去做检验,真正确定是在一个月之前。”

纪岚用逐渐响亮的嗓音,盖过法庭上越来越高涨的骚动声。

“那个叫作陆行的人,在与你交往过程中,完全没有提过关于他染病的讯息吗?”

“没有。”

“你认为那位叫陆行,在与你交往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感染的事情吗?”

Ricky抬起了头,聿律看他暗地里咬住了唇,“是的。”

“那么,以证人你的认知,”纪岚戏剧化地顿了一下,“这位叫陆行的人,他是故意将这样的疾病,传染给你的吗?”

“异议!证人不可能知道他人主观意图,要证人回答这样的问题根本没有意义!”

艾庭似乎终于受不了了,一手击在检方席上说。纪岚刚要反驳什么,聿律就听见证人席上的Ricky开口了。

“不……我知道,我很清楚。”

他哑著嗓子,但音量却足以盖过一向大嗓门的艾庭。

“他是故意的……虽然当时我傻傻的没有察觉,但事后回想起来,他和我交往的时候许多举止都很奇怪。”

“他从不告诉我他的真实姓名、他的背景,我们没有对方的手机,只靠网路聊天室、MSN之类的东西联络。他和我上床时……”

Ricky深吸口气,仿佛要缓和自己颤抖的语调。

“从来不做任何防护措施。我曾经要求他这么做,但每次我这样说,他都会大发脾气,然后几乎强行地把我……”

Ricky看了看人声鼎沸的旁观席,就此打住。

“……他在和我交往期间,我也好几次看他到医院看病,但每次我说要陪他去、或是问他身体有什么问题,他都闭口不谈。我本来以为生病是一个人的隐私,而我们这种人,本来就没有资格探问床伴太多隐私,所以一直都没有多放在心上。”

聿律看Ricky闭上了眼睛。总觉得他每句证言都在戳自己的心,戳得他喉口全是血腥,都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了。

“你们分手之后,他还有主动和你联络吗?”纪岚又问。

Ricky摇了摇头,“他分手之后就从我面前完全消失了,一直到我在广播里听见他的名字为止,他都没有给我任何找得到他的音讯。”

Ricky又深呼吸了一次。

“我从圈内朋友那里听说,那个人不只和我一个少年交往,在我之前、之后还有不少人,所以我才决定……非出来作证不可。不只是为了这个案子……也为了我自己。”

“最后再请教你一个问题,证人。”

纪岚整了整衣领,聿律看他走回辩方席上,拿了那本警卫名册,摊开来举到Ricky面前,“你所说的,你的前男友陆行、把病传染给你的人,在这本名册上吗?”

Ricky看了名册一眼,点下了头。

“是的。”

“是他们当中哪一位,请你在法庭上清楚地指出来。”

Ricky举起了手,聿律看他咬了一下唇。一年的相处,聿律知道Ricky这么做的时候,就是他心里难受、却硬是在逞强什么的时候。

而让他如此的对象,正是名册上那个阳光爽朗的年轻男人照片。

属于陆行的照片。

“就是这个人。”Ricky苍白的指尖点在陆行的鼻尖上,缓缓地说。

“谢谢你,我没有其他问题了。”

纪岚对Ricky投以一个感激的眼神,跟著很快背向证人席,转而走向法官席前。

“尊敬的庭上,我想从这位证人的证言,我们可以清楚的知道,这个名为陆行的男子,不只一次和未成年人交往,和他们有过性交行为。”

纪岚有条不紊地说著。

“事实上根据辩方的调查,这个人在同样性倾向的圈内曾经十分有名,以匿称‘陆行鸟’的名义,在网路上与许多人发生过性关系,一直到两年多前才忽然消声匿迹。如果庭上有兴趣,辩方也可以找到有力的证人。”

聿律听纪岚顿了一下,似乎在喘息,但他很快又恢复正常的声调。

艾庭再次安静下来。聿律看他沉在检方席的椅子上,一手握著椅把,专心地不知在沉思什么。

“而辩方也曾经到这位陆行的家中拜访过,询问过与陆行同住的祖母,而他的祖母表示,虽然不知道陆行患的是什么病,但确实从两年多前,陆行就不断地出入医院。而这是由陆行的祖母提供,遗留在陆行家中的药品,药名就如同这上面所拍到的,我想庭上和检座应该都经验丰富,知道这通常拿来治疗什么疾病。”

纪岚把先前的照片和学名单提示上去,聿律看那个法官一手拎著老花眼镜,和两旁的法官传看著,脸上也有些诧异之色。

“陆行的祖母说,这种药陆行从两年多前就开始使用,而且这类药品并非口服,而是喷雾性质的吸入式药品,在治疗时需要特殊的器械,因此相当显眼。即使陆行再怎么刻意隐瞒,祖母也看过好几次,关于与祖母访谈的内容,辩方这里也有录音。”

纪岚缓步走到证人台前,侧身对著旁听席。

“因此辩方合理怀疑,这位陆行早知自己已感染HIV,却刻意隐瞒自己的疾病,和不特定多数的少年为性交行为。也就是说,辩方强烈地质疑,陆行是以让性伴侣感染相同的疾病为目的,才和刚才那位证人、以及许多可能尚未浮上台面的受害人交往。”

纪岚走回辩护席上,正对著对面的艾庭。聿律看他双手抱起臂,表情也十分严肃。

“而回应刚才检方的质疑,这也是辩方所认定的,陆行犯下本案的主要动机!”

法庭上难得安静下来,大约是纪岚说的话太过于震憾,一时法庭上除了纪岚的呼吸声,就只剩下抽风机嗡嗡运转的声音。

聿律坐在辩方席上,也几乎无法反应。

当一个货真价实的老屁股久了,聿律也听过几次这样的传闻,爱滋患者在知道自己感染的倾刻,反应人各不同。有的人歇斯底里、自暴自弃,像世界末日一样尽情享乐与糟蹋自己。也有人积极向上,在冗长痛苦的疗程中成就自己剩余的人生。

有的人低调沉默,像Ricky一样,选择安静地消失在亲友与社会认同之外。

但也有少数人,聿律确实听过这样的故事,他们不甘只有一个人,在时间的泓流间默默逝去。即使是恨,他们也希望能在旁人心里留下来。

被告席上的叶常脸色惨白,聿律明白他的心情,曾经是自己爱慕的同事,换作是他,也不愿意相信那个憧憬的对象会做出这种事情。

聿律听席上的老法官深吸了口气,他大概是整个法庭里最镇静的一个,聿律看他敲了下法槌,把所有人拉回法庭的氛围里。

“检方有什么问题要询问这位证人吗?”他看向检方席。

艾庭从检方席上缓缓站起来,他脸色阴沉,纪岚这一著重击显然起了相当的效果,聿律第一次看艾庭在诉讼中低头翻阅手里的卷宗。

聿律看他用双手按著检方席,沉思良久,最终闭了闭眼。

“检方请求暂时休庭五分钟。”

艾庭张开眼睛,“不,请休庭十五分钟,请庭上准许。”

艾庭的要求让聿律和纪岚都吃了一惊,纪岚立即反应,“异议!辩方认为没有休息的必要,检方自己也说不希望拖延诉讼,而且这位证人的调查程序尚未结束,休庭会让证人的情绪产生不必要的起伏,至少也应该等待检方反诘问完毕。”

“检方认为有休息的必要。”艾庭强硬地反驳著,“这次是辩方自己临时提出人证,没理由给辩方占便宜,检方还得倒贴的道理,何况!”

艾庭忽然提高声量,纪岚一怔,望向检方席,艾庭却已别过头去。

“……何况,我认为辩方律师确实需要休息。纪岚律师,我劝你去一趟法院的医务室,我不希望我的对手在我反诘问的时候倒下去。”他头一次称呼纪岚的全名。

聿律吃惊地看了纪岚一眼,只见纪岚不知何时已经站回辩护席后,一手按著桌子,一手仍旧压著眼窝,而桌下的大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在发抖。

聿律隐约还看见血丝渗出纪岚裹著额头的绷带,但方才Ricky的出现让他心神大乱,他竟没有注意到同伴的身体状况。

“我不需要休息。”纪岚仍是反驳了回去,但底气显然弱了许多。“辩方律师的身体状况也不需要检方来操心,请庭上驳回检方的请求。”

聿律看双方僵持了一会儿,直到左首的张法官开口了。

“我想,两位可以稍微冷静一下。”她平静而和缓地说:“今天开庭到这里,检辩双方都发生不少出乎意料的问题,做为院方的立场,我们也希望审判能够尽快地进行,但这是在所有人都能尽其所能辩论的情况下。”

她看向中间的老法官。

“因此我认为检方的请求不无理由。审判长,您的看法呢?”

聿律看那位法官好像很无奈似地,从鼻尖里叹了口气,然后举起桌上的法槌。

“本席裁定休息十五分钟,证人请先退席。十五分钟后我们准时开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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