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席裁定休息十五分钟,证人请先退席。十五分钟后我们准时开庭。”
***
“纪岚!”
法官敲下法槌后,聿律看纪岚就像忽然被戳个洞的汽球般,在椅子上软倒下来。
聿律忙从后头托住他,他看旁厅席上的艾草也冲了下来,帮著扶住纪岚。纪岚看起来还真的有点不太妙,艾草在一旁焦急地说:“我去请医护人员来,我以前常在法庭跌跤,跟他们很熟的,你们等一下。”聿律忙道了声谢,看著艾草匆匆往法庭外离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证人席上的Ricky正被录事带开,要回到准备室里,他满心想和Ricky谈话,但这边这个又不能不管他。纪岚的体温整个是冰凉的,聿律实在不知道他凭借什么站在法庭上的。
“我没事……”纪岚呓语了一声,他睁开一丝眼线,用仰角看著犹豫的聿律,“前辈……你去和他说说话吧,他……他一直很关心你。”
聿律千头万绪全涌上了心来,填塞已久的问号也是。
“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Ricky会找上你?”
他的视线投向半掩起门的证人准备室,Ricky就在那之后,他找了将近月余的少年就在那里,照理说他应该感到欣喜若狂才对。
只是聿律也不懂为什么,他竟觉得胆怯了,对于和Ricky重逢这件事。
纪岚用单手遮著法庭上方刺眼的光线,“就像Ricky先生自己在法庭上说的,他是因为听见我和记者的访谈,主动打电话来找我的,就在昨天晚上和前辈分别之后。关于前男友的事,Ricky说他有和你提过。”
聿律想起Ricky那些声嘶力竭的告白。之前常听人说这个圈子小,六道分离效应还需要找六个人,在Gay圈可能只要三个人,就能连结上你曾经上过或上过你的人。但没想到这么快就应验这个道理。
“Ricky说的那些……全是真的吗?”聿律又忍不住问。
纪岚在他身下抿住唇,“他确实是这么跟我说的,我不认为他在说谎。但可惜无法找到其他的被害者,小信也没有感染,只有Ricky的单一指诉,我不知道这能让法官信任到什么程度,但至少是个能松开一个螺丝,对我们来讲就够了。”
聿律听著纪岚的解说,心底有些茫茫然。
他本来很期待,既然叶常不是真凶,再加上纪岚的能耐,说不定真能像电影演的一样,在某个时点发现某件关键性的证据,然后一举逆转大胜,被告无罪释放,和辩护律师热泪相拥,再对媒体比个V字说:这世界上还是有正义的!
但聿律明白,这种事从来很少发生。他们所做的,不是一举推倒那座坚实的城墙,而是像小窃贼似的,一个一个、滴水穿石般地,去松开那些栓得死紧的螺丝钉。
每一个螺丝钉纵然分开来看全都微不足道。但终有一天,当松开螺丝钉的数量够多时,高墙会倒下,城堡也会随之崩塌。
“艾庭他……艾检察官他,还没有认输。”
聿律还在发怔,纪岚扯住了他的袖口,“待会反诘问的时候,他一定会针对Ricky的过去做询问,而且我担心,他会在这种时候主动要求休庭,恐怕也是在盘算什么,那将会是最后胜负的关键。”
聿律望了对面一眼,果然检方席空荡荡的。艾庭在法官宣布休庭的同时就消失了踪影,不知到哪里去了。
纪岚总算可以自己直起身来,他斜靠著聿律的手臂,还在浅浅喘息。
“Ricky他……真的很喜欢前辈呢。”
纪岚忽然感慨地说,“刚才Ricky说,他是为了自己、不让陆行去害更多的人,所以才决心出来作证,但其实昨天晚上他在电话里和我并不是这样说的。”
纪岚看著聿律的眼睛,“我警告他说,如果出庭作证,他过去所有的一切都会被摊在阳光下,检察官也可能用他的问题污辱他,旁听的人也可能对他不谅解。但是他说,如果能在最后,帮上前辈一点忙的话……”
纪岚没说下去,压著眼窝喘息起来。这时候医护人员总算过来了,他们帮著把纪岚扶到律师休息室里,拆掉纪岚包得草草率率的绷带,拿了一罐不知道什么药品往纪岚额头上擦,再重新包扎好。
“前辈……不喜欢Ricky先生吗?”纪岚似乎因为药品的刺激性抽了一下,问道。
聿律忽然有些茫然,“不,没有不喜欢。”
“前辈是因为……Ricky被感染了那种病,所以才决定和他分手吗?”
“不、也不是……”聿律抿住唇,一种强烈的烦燥感涌上心头,他实在不想再在这个人面前讨论这件事。
他忙笑笑,打断纪岚的问话,“现、现在不是说这种事情的时候吧?你快点把伤养好、精神养足,待会法庭上还要靠你呢!”
纪岚仍然凝视著聿律,那双漆黑的眼睛少了镜片的遮蔽,显得格外锐利,聿律顿时觉得自己好像法庭上的证人,而纪岚正在破解他的谎话连篇。
“前辈刚刚,很帅气呢。”纪岚忽然悠悠地说,聿律心头跳了一下。
“什、什么?”
“在突破吴太太心防的时候。前辈认真起来,还真是不能小看。”
聿律苦笑起来,“你就别开我玩笑了,纪岚。”
“我不是在开玩笑。”纪岚说了这句意味深远的话,逼得聿律一怔,“前辈真的是个很有魅力的人,只是前辈总是不相信自己而已。”
他的视线递向人声鼎沸的长廊,又轻轻笑了笑,“有朝一日,或许我和前辈会在法庭上成为对手也说不定,我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我一点都不想在法庭上对上你。”聿律苦笑著说道。这倒是肺腑之言,光是和艾庭对战一次就够了,他的寿险还没到期,不想那么早死。
“待会的反诘问,就拜托前辈你了。”
但聿律很快就听见让他英年早逝的话,他整个人一惊。“前辈是最了解Ricky的人,由前辈来保护我们的证人最适合不过,我想Ricky先生也会这么希望的。”
“等、等一下,话是这么说没错……”
聿律还试图挽回什么,但纪岚已经在他面前闭上了眼睛,“我需要休息一阵子,艾检察官说的没错,我太勉强自己了。不用担心,我会一直陪在前辈身边的。”
纪岚说著就把手遮档在眼前,仿佛真的打算就此撒手不管了。
聿律不由得大感头痛,只是后辈都这样说了,这可是纪岚难得示弱、难得出言仰赖他的时候,哭著说自己办不到好像又有失前辈尊严。
但一想到要再次站在法庭上、站在那个腹肌男之前,聿律就觉得自己的类风湿性关节炎好像又要发作了。
法庭传来再次通知开庭的乐音,旁听的民众、记者陆续入席,聿律扶著纪岚回到辩护席上时,和已经在一旁横椅上落坐的Ricky擦肩而过。
聿律看Ricky抬起头,那张睽违一个多月的小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张口似乎要向他说些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地抿紧了唇。聿律知道Ricky多半也和他一样,纵使一千万个想见对方的面,但真正站在彼此面前时,竟不知道该和对方说些什么。
就算真的对话了。聿律想,Ricky大约也只能和他说“对不起”,而聿律也只会回他一句“你保重”吧!
Ricky把头垂了下去。聿律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他无意识地伸出手,覆在如记忆中一般柔顺的发丝上,用力地抚了抚。
Ricky惊讶地抬起头来。聿律这才放开他,和纪岚一起在辩护席上坐了下来。
法官、被告和证人依序重新入席,聿律看艾庭重新出现在检方席上时,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整个人显得精神抖擞,连腹肌仿佛都多挺了两公吋。
“被告叶常强制性交一案,现在审理重新开始。”
老法官低沉的嗓音让法庭再次安静下来,他望向检方席。“延续刚才的证人调查程序,艾检察官,你可以开始问这位证人问题了。”
艾庭从检方席上站了起来,走向了证人席上的Ricky。
聿律看Ricky果然有点胆怯的样子,毕竟艾庭的气场实在太强,光是坐著不动就可以震飞一堆蚊子苍蝇。光是看见艾庭站到Ricky身侧,聿律就有一种拍桌子站起来说:‘异议!给我放开这个男孩!’的冲动。
“你叫林奇?”艾庭淡淡地问。
Ricky抬起了头,声调仍有些发颤。
“是,我比较习惯人家称呼我为Ricky。”
“跟你确认一件事,你现在是HIV带原的状态吗?”
聿律看见Ricky咬住下唇,拍桌的冲动更澎湃了,“是的。”
“从什么时候确定自己感染的?”
“就像我刚才说的,大约一个月前。”
“你和那位叫陆行的人交往,确切来讲是多久以前?”艾庭又问。
“两年多,大概两年半之前。”
“分手呢?”
“大约两年前。”
“那么,”艾庭停下脚步,聿律看他似乎笑了声,“从两年前和那个人结束关系开始,到一个月前确定自己感染为止,你和多少不特定的男性上过床?”
“异议!检察官诱导、任意揣测且不当侮辱证人!”
聿律从辩护席上跳起来,在意识到之前掌心就已经拍在桌上了。这下子艾庭和席上的法官都吓了一跳,连纪岚都多少有点吃惊的样子。
“我只是在请问证人和多少人发生过性交行为,以确定证人的性习惯,这在性病相关的询问中很常见。”
艾庭不愧是艾庭,虽然吃惊,但反驳起来还是很流畅。
“你的问句一开始就设定‘和不特定的男人’,这有两个问题,第一,证人从没说过他只喜欢男性,你设定男性既诱导又武断。第二,什么叫作‘不特定’,你会用同样的问句问一个良家妇女吗?你会用这种问句问你的女儿吗?检察官很明显的预设立场,刻意贬低证人的性道德以遂行自己的目的!”
聿律感觉到纪岚正看著自己,眼神有些诧异,但聿律整个一把火从胃底烧上来,根本也顾不得那么多。光是看到Ricky那张惨白的唇瓣,聿律就想控告艾庭公然侮辱了。
席上的老法官眨眼眨了半晌,才开口,“异、异议成立,检察官请在询问时注意一下措辞及性别平等问题。”
艾庭不悦地撇了下唇,“从两年前开始,一直到你发现感染HIV前,你有和任何人发生过性关系吗?”
Ricky沉默半晌,这才微一点头,“……有的。”
“有多少人?一个或是两个?”
Ricky摇了摇头,“很多个,我也记不得了。”
艾庭露出一副“早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光是这样也看得聿律一把火,整个辩护席仿佛都烧起来了。
“这些和你发生过性关系的人,你都还有和他们联络?”
“有的有,有的没有,大多数都没有。”
“你是否确知他们每一个人的姓名和身分?”
“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大多数都不知道,因为大都只是一夜情。”
“到底有多少是知道的?”艾庭问。
Ricky犹豫了一下,“……只有一个。”
“只有一个?那么那个人有感染过任何性病吗?”
“怎么可能!”聿律再一次拍桌了,这回三个法官都惊吓得往辩护席这边看,聿律要收手已经来不及了。老法官还开口问他,“辩护人,请问有任何意见吗?”聿律觉得自己脸烫得都要烧起来了。
“不,我很确定他没有。”Ricky接口答道。
“除了他之外,你并不知道其他人身上,究竟有没有感染任何疾病了?”
“异议!”
聿律再次拍桌了,“检察官不当设计问题,既然是假设证人不知道,证人又怎么会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这问句本身就存在逻辑上的谬误,证人怎么可能回答得出来?”
聿律看纪岚用指腹压住唇,似乎笑了一声。艾庭则终于受不了了,“这个问题只是前一个问题的延伸,和问证人知不知道那些人姓名和身分是一样的问句。”
“不一样!每个人都会有姓名和身分,这世界上不存在没有姓名和身分的人,因此询问证人‘你不知道那个人的姓名吗?’是可行的,就像问一个人你今天吃饭了没一样。”
聿律珠连炮似地说著。
“但是否染病是另一回事,这世上并非每个人都会感染性病,这世界上存在染病和没染病的人,因此证人的性伴侣们染病与否都是个问题,对未染病的人而言,询问证人‘你不知道那个人是否染病?’并没有任何意义。检察官这样问,只会让人产生与证人性交的人好像都染有性病那样的错觉,是很卑劣的文字游戏,任何逻辑清楚一点的人都应该发现得到才对。”
艾庭怔在那里,连Ricky都转过头来,看向聿律的眼神满是诧异与复杂。
他听见席上的张法官抿唇笑了一声,温和而不失诙谐地开口了, “辩护人说的没错,以逻辑来论的话。检察官,你愿意修改一下问题吗?”
艾庭瞪著聿律的脸,好像第一次认识他这个人一样。只是聿律还处在‘你敢欺负我家小孩我就要你好看!’的情绪中,对艾庭的瞪视丝毫不觉压迫,反而有样学样地瞪了回去。
“你对你的性交对象,大多数都一无所知。”
艾庭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改口,气势整个馁下去,“这样说对吧?”
Ricky这回点下了头,眼神有些愧咎,聿律发现他瞄了自己一眼。
“……是的。”
聿律听见旁听席上又嘈杂起来,隐约还有讪笑的声音,要不是对旁听席不能异议,聿律真想把这些嘲笑Ricky的人通通盖布袋赶出去。
“既然你对这段期间的性交对象全部一无所知。”
艾庭似乎总算抓回一点讯问的节奏,他逼到了证人席前,“你又怎么能确定你的病,一定是那个叫陆行的男人感染给你的?”
“异议!”
聿律又一次举起了手,这回连纪岚都看向他。“检察官不当胁迫证人!”
“我哪里胁迫他了?”艾庭似乎终于受不了,转过头来骴牙咧嘴地问。
聿律不客气地回敬,“你身高是他的两倍、年纪是他的四倍,又靠那么近,还用这种口气问证人问题,再加上你的脸!证人不被你闷死都被你吓死。”
“什么叫再加上我的脸?我的脸本来就是这样子!”艾庭终于也火了。
“那也是你的问题,你没看证人吓得脸色都苍白了,这不是胁迫是什么?”
艾庭瞪圆了眼,席上的两个陪席似乎都在憋笑,只有老法官不动如山。聿律本来期待他说一句‘异议驳回,检察官的脸并非他所能掌控,不能让他为自己的脸负责。’之类的。但艾庭也不再等法官裁决,他走回检方席,一掌压在了桌上。
“总而言之。”
艾庭脸上明显写满了“不爽”两个字,他用手一撩额发。
“这位证人的性交对象并非单一,按照证人刚才的证述,他也无法一一确认那些人是不是感染性病。爱滋的空窗期可能从三个月到十年都有可能,目前的筛检技术也无法精确到知道哪年哪月哪日遭到感染,证人也自承是一个月前才确认感染情事。”
他加重声调,“由此推论,证人根本不可能确定是谁将病毒传染给他,更遑论指控那位叫陆行的人是以刻意传染疾病为目的而犯下本案,这根本是无迹之谈。”
纪岚似乎开口想讲什么,但聿律先他而走出辩护席,一口气走到法庭中央。
“爱滋的感染率并没有外界想像得那么高,只要有安全的防护措施,即使伴侣的一方遭到感染,另一方也可能安然无虞。以证人的性交习惯,他一定都会提醒对方使用保险套,唯一不会用保险套的就是他的前男友,所以不是他传染给他的是谁?”
“为什么辩护人会知道证人一定会提醒对方使用保险套?”艾庭挑眉。
“因为……”聿律一下子词穷下来,但他怎么都不愿意输在这种地方,“你又怎么知道他一定不会使用保险套?就说你预设立场你还不信,不然你问问证人!”
“两位,请冷静一下。”张法官终于出言制止,聿律看她脸色十分微妙。
“……我能够确定。”
这时证人席上却忽然传来细弱的嗓音。聿律和艾庭都回过头去,Ricky不知何时抬起了头,左手抓著右手,眼神坚定地望著法官席。
“我……我就是可以确定,我知道就是他传染给我的。”
Ricky又重覆了一次,仿佛要坚定自己的想法。
“很难用说的说出来,但这是一种……感觉。比如有一次,那个人在床上要求我吻他,在这之前我们从来没有接吻过,那是他的规矩,他说真正相爱的情人之间才接吻,不接吻是为了我好,以免彼此以后沉溺太深,分开的时候也麻烦。”
聿律听著,刚才盛怒的情绪一下子消气下来,觉得自己心脏被戳了个洞,像气球一样咻地一声飞到了体外。
“但那天他很反常,他问我:Ricky,我可以吻你吗?一次就好。我那时候觉得奇怪,但也没有特别反对,我想我那时候是有点喜欢他吧,就让他亲了一下。他吻完之后就忽然问我:你觉得我恶心吗,Ricky?”
“那时我以为他是在问吻的感觉,就回答他:怎么会呢?感觉很好啊。毕竟是在床上,我不可能会说太煞风景的话。然后他又问我:不管我是什么样的人,你都不会觉得我恶心吗?我那时候已经觉得很怪了,但我还来不及多问什么,他就主动放开我睡了。”
Ricky深深吸了口气,法庭里再次鸦雀无声。
“其实我也懂那种感觉,知道自己被感染之后,我曾经有一度非常不甘心。我痛恨那个传染给我的人、痛恨这个世界,甚至痛恨每一个健健康康活著的人。”
Ricky忽然转过头,聿律怔了下,Ricky的眼神像是在看远方,但聿律却知道他这番话传达的对象。
“我一度也像那个叫陆行的人一样,想要把病再传染给第二个人,传染给一个……曾经很照顾我的人,这种想法连我自己都感到吃惊,觉得自己很可怕,但当下真的无法放弃这样的念头,像是著魔一样。”
“与其说是希望拉一个人当垫背,不如说是害怕吧!我很害怕,白天的时候还能够笑著谈论这件事,但晚上一个人的时候,看著筛检报告,会忽然恐惧到不知如何是好,那种浑身都坏掉了、不知道哪一天会突然死去的恐惧感。”
他低下头,“而比这更让人受不了的,是周围的人,特别是那些曾经喜欢过自己的人……对自己会有什么想法的揣测。”
Ricky单手抱住了臂。
“想知道对方的想法、想确认对方的感觉……为此明知道不可以,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接近对方、试探对方。我还是可以被爱的人吗?我还是被爱著吗?……明知道答案很可能是否定的,还是会不停地想证明这件事。”
Ricky的话声回荡在法庭里。聿律立在辩护席前,只觉得法庭的地板一瞬间从脚底下消失了,而他正在往下坠落,摸不到底也看不著光。直到证人席上的Ricky再次吸了口气,聿律才蓦然回到法庭上。
“所以如果问我为什么知道,我只能跟你说,我就是知道。因为我和那个人,曾经是一模一样的人。”
法庭上的气氛停留在诡谲的沉默中,Ricky说完这番话就低下了头,没有再做任何陈述。
中间的老法官转向了艾庭,“检察官还有问题要询问这位证人吗?”
聿律看艾庭站在检方席上,好像开口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撇了下唇。聿律总觉得艾庭脸上有一丝难以读取的落寞。
“没有其他问题了。”艾庭难得低调地说:“谢谢庭上。”
Ricky在法警陪同下走回证人准备室,聿律目送他的背影好一会儿,但Ricky全然没有回过头来看他,迳自消失在门的那一端。
聿律只得走回辩护席上坐了下来,刚才法庭上残留的亢奋感还留在身体里,他见纪岚朝他凑过来。
“真不愧是前辈,太精彩了。”他用感慨至极的声音说,表情有些复杂。
聿律还有点飘飘的,说实在刚才那十分钟讲那一串话,几乎都是在脑袋一热的状态下说的,具体来讲他和艾庭说了些什么,聿律现在竟回想不太起来。
总之他的少年没有受到太多的折磨,至少不是哭著离去的。
那样就好了,聿律多少就感到安心了。
“就算证明被告的同事确实曾有这样恶劣的行迳,又怎么样?”
艾庭从检方席上站了起来,取代Ricky走到房间中央。
“辩方该不会忘记了吧?也容我提醒一下庭上,本案和被害男童唯一有交集的人,就只有被告而已,监视录影器显示案发的那个时段,只有他们二人同时待在厕所里。而被害人身上沾有的精液,也清楚地验出被告的DNA型别,这两点是不可动摇的。”
他哼了一声,“至于陆行,除了辩方提出那些不充分的证据外,和那个男童的交集点几乎是零,辩方至今无法证明他们曾经碰过面、有过接触,案发的厕所也没有留下任何陆行到过的痕迹,更遑论证明这个人就是本案的凶手。”
纪岚开口像要说些什么,但艾庭抢在他之前打断了。
“还有一点。”他定定地说,“本次依照现场的案发状况,凶手性侵害男童,是属于一次性的、而且是出于某种冲动,临时起意的性质相当浓厚。”
艾庭严厉地说著。
“这和辩方试图证明的,那种以感染疾病为目的,计画性的、需要长期铺陈才有办法成立的犯罪,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类型。就算陆行这个人真有辩方所说的那种恶劣行迳,那也仅止于过去对那些少年,在本案情况完全不适用。如果辩方不能有效说明这一点,刚才一切也都只是空谈罢了。”
法庭上安静下来,几个法官在低声讨论著。聿律看纪岚从辩护席上站了起来,慎重地理了理西装衣领。
“检察官在这个案子最开始的时候,曾经叙述了一个故事,并以那个故事做为检方起诉被告有罪的基础。”
纪岚一如往常,礼貌而优雅地分别点头致意。经过包扎和休息,聿律听纪岚的声调稳定许多。
“因此在这里,敬爱的庭上,在检视了如此多证据之后,辩方想提出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
纪岚说著拿起了投影摇控器,把安置在法庭角落的萤幕重新打开,那间聿律看过许多次、造成这一连串事件的厕所出现在众人眼前。
“本案所有的一切,都在这间西栋二楼厕所里头发生,而厕所是密闭空间,这间厕所又鬼使神差地没什么人使用。因此在欠缺有力的目击证人、被害人本身又无法作证的情况下,我们只能把所有的一切,赌在厕所门口那唯一的眼睛,也就是检方提出的那架监视录影机上。而这也成为本案最大的盲点。”
“所以辩方,现在想试著跳脱这只眼睛的束缚,让我们从另外一双眼睛、另一个角度,重新检视一下这个事件。”
他缓缓说著,艾庭不满地哼了声,但终究没有插口。纪岚便用说故事一般的语气开口了。
“事情发生在今年的七月十五日星期三,小学正值暑假,因为事故不幸坐上轮椅的吴太太,带著中午提早放学的男孩,一起到青年活动中心参加扶轮社活动。”
“吴太太是妇女扶轮社的主办人,事务十分繁忙,男孩到了活动中心之后,就自行带著跳绳,到他平常熟悉的二楼中庭平台去练习。”
纪岚的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法庭上多数人都安静下来,静静地听著纪岚的描述。
“就在同一天的上午,本案的被告叶常,以及和他感情很好的同事陆行,两人负责周三上午的值勤,陆行是因为本来就是周三上班,而叶常则是因为想和陆行同天值班,所以刻意和原本负责当天周三上午的李芾换班。”
“到了中午十二点,叶常和陆行两人结束值班,两个人吃了饭、聊过天之后,陆行就向叶常表示该走了,从警卫室离开。”
“而仿佛命运一般,午后二点左右,天空降起了令所有人毫无防备的大雨。”
聿律一怔,同样的话,艾庭在最初陈述起诉内容时也说过。只是现在,仿佛电影切换场景,同一场雨,电影的男主角却换人了。
“陆行之所以离开警卫室,是因为他每天中午固定会去中庭巡逻,这点从他的巡逻纪录单上可以看得出来。”
“而陆行之所以坚持每周三非得去中庭不可的原因,就是想和那个男童会面,因为他知道每个周三,必定会有一个孤独、瘦小的男孩,独自在那个中庭玩耍,他们的碰面起始于偶然,而后渐渐熟稔。依照男孩母亲的说法,男孩个性活泼,很容易和人混熟,而陆行也是警卫中最年轻、最富活力的一位,他们很快成为了朋友。”
纪岚开始在法庭上走动,用指尖点著下胲,佯作思索的模样。
“不,与其说是朋友,在男孩眼里,陆行就像是他早逝的父亲一样。”
“男孩的父亲在他襁褓之中就去世了,他的父亲去世时才三十不到,和陆行的年龄正好相当,而男孩总是倚靠父亲的照片回忆他。因此在男孩心中的全家福画像里,父亲永远是那样年轻、英俊和挺拔。”
纪岚边说边换了萤幕,厕所的画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张中庭墙角那张全家福的涂鸦,画中的男孩笑得无比开心,聿律看著那抹笑容,忽然有种心疼的感觉。
“陆行和男孩的羁绊,就像留在墙角这张画一样,随著日子日益深刻,这让陆行在事发之后,想起那一段仿佛父子兄弟的光阴,他将他形诸于笔下,寄了这样的画到男孩家里,替他曾经深深伤害过的男孩致歉。”
纪岚从辩方的席上拿起了那张画,递到法官席前。聿律看三个法官传阅了好一阵子,张法官看得尤其仔细,凝视那上面的人物良久,好半晌才重抬起头。
“就因为这样的交集,那天陆行也想像往常一样,到中庭赴他小朋友的约,但他踏出警卫室没有多久,外头就下起了大雨,他到了中庭的露台,站在他们平日玩耍的露台上,却遍寻不著男孩的身影。”
“陆行没有办法,只好先行回到警卫室里,他浑身被淋得湿透,只好当著叶常的面,把湿透了的衣服更换下来,把内衣脱下来拧干。”
“而对喜爱同性的叶常而言,这样的画面毋宁太过刺激,他离开警卫室,冲进了大雨里,好回避这样刺激的画面。”
法庭上响起轻微的议论声,聿律看被告席上的叶常微微低下了头,脸色再一次转白。就算经历过这些严酷的审判,人心底最私密的想法被曝露出来这种事,果然不是习惯就能够接受的。
纪岚丝毫没受这些骚动影响,压低嗓音继续说了下去。
“陆行很快想到,这样的大雨,他的小朋友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会不会还傻傻地在哪里淋雨?这时候根据气象纪录,雨势稍微减缓,出于担心,他便穿著仅存的内衣、冒著雨,再度离开警卫室,回到二楼中庭。”
“他那里遇上了男孩的母亲,也就是吴女士。同样出于担心,吴女士遍寻不著自己的儿子,又觉得儿子是在跟自己赌气所以躲著,便委托陆行代为寻找,他也答应了。”
“但他找遍了所有能够躲雨的廊下,都没有男孩的踪影。最后他想到了那个袅无人烟的二楼厕所,平常警卫们只有在巡逻或抽个烟时才会过去,而离二楼中庭最近、有遮荫,平常又不上锁的地方,也就只有西栋二楼的厕所了。”
纪岚的目光望向PPT上的厕所画面。而整个法庭仿佛也受他的语气感染,一齐望向了那间安静而漆黑的厕间。
“无计可施的陆行于是进了厕所,这时候恰是午后近三点的时间,因此漏未被检方的监视录影画面捕捉到。”
“但很遗憾的,当时厕所里并没有人。这时候外头的雨开始越下越大,陆行看著气窗外的大雨,既不想放弃离开、又无法在大雨里找人,于是他从衣袋里拿出了烟,进了靠气窗的隔间,一边吸烟看著窗外,一边等待雨势变小。”
“这也是为什么被告和吴女士赶到时,厕所弥漫著烟味的原因。”
纪岚用沉稳的嗓音说道。聿律看被告席上的叶常抬起了头,和法庭人多数人一样,静静听著纪岚的陈述。
“大雨持续了约半小时,陆行听见厕所外传来脚步声,他心里一喜,以为是男孩总算来了。他正想要出来招呼,但这个人一进厕所,就匆忙地将自己关进隔壁的隔间里,而更令人惊讶的是,过不了多久,隔壁隔间传来男人沉重的喘息。”
“经验丰富的陆行一方面觉得惊讶,一方面他很轻易便能听得出来,那是属于他的前辈、他敬重的同事叶常发出的呻吟。”
“这让陆行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出声打扰他的这位正在自慰的男人,还是该装作不知道地忍耐下去。但这段时间异常的漫长,依照被告叶常的说法,很可能长达三、四十分钟之久。”
“而男人满溢著情欲的呻吟,恰恰唤醒了陆行心底最深沉、最诲涩阴暗的过去。”
纪岚在法官席前站定了身子。聿律不知道纪岚准备这一番腹稿准备了多久,但在那一刻,他也被纪岚那种侃侃而谈的风采所吸引,和旁厅席上的人一样,全神贯注在这个男人温润而低沉的嗓音上。
“在网路上只有寥寥数语交集的男人一夜情的过去、和全然不认识的少年翻云覆雨的过去,发现自己染病的倾刻震惊的情绪、被迫从工作地点辞职的屈辱,以及发病之后自暴自弃、决心毁灭自己也毁灭别人的扭曲……”
“随著隔壁隔间越来越响得喘息声,陆行仿佛陷入了自己也无法控制的情绪中。他的身体和隔壁间的叶常一样,满溢著欲望,同时也满溢这对这些欲望的恨。”
纪岚转过身来,这回面对著旁听席。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男孩的声音。同样也在寻找陆行的男孩闯进了厕所,却看见了首当其冲的叶常半褪著裤子、背靠著墙在自慰的情景。”
“而叶常惊慌失措、男孩失声惊叫,最后叶常不得不捂住他的口鼻,不慎将男孩闷昏的一切场景,全都原原本本地被躲在隔壁隔间的陆行听进了耳里。但此时的陆行根本无法动弹,因为他和方才的叶常一样,陷入了自身欲望的深渊。”
“直到叶常夺门而出,隔间外一片宁静,陆行才缓缓地打开门。”
“而呈现在他眼前的,正是这么一副光景——”
男孩倒卧在地上。
男孩的眼睛紧闭著,看不出来有没有呼吸。
纯洁的男孩、一直以来把他当父亲一样崇拜的男孩,衣衫不整地横陈在地上。
萤幕上PPT又转到了厕所的场景。而聿律的脑袋仿佛回到了七月十五日,那个阴暗、大雨滂沱的日子,他看见那个逼近男孩的阴影,思绪也仿佛和那个男人接轨了。
如果是这个男孩的话,一定能够接受他吧?
如果是这个男孩的话,一定不会像之前那些人一样拒绝他吧?
如果是这个男孩的话,不管他实质上是怎样恶心的人、不论他血管里流著怎样肮脏的血……一定都能够无所顾忌的爱他吧?
如果是这个男孩的话……
“无法克制自己的陆行,强暴了毫无反抗之力的男孩。当中男孩虽然因为疼痛而惊醒,试图呼救,但已经沉浸在阴暗思绪中的陆行,却已无法停止自己的行为了。”
“而那时在东栋厕所的李芾看见的,正是这么一副惨烈的场景:上身只穿了件湿透的内衣、状似疯狂的陆行,在叶常已然离开的厕所里,强迫著男孩接受他的一切。叶常从头到尾不曾脱下他的警卫制服,我想这更能说明李芾看见的究竟是什么人。”
纪岚字斟句酌地说著,聿律发现自己许久忘记吸气了,忙深深呼吸了一口法庭里浊重的空气。
“可怜的被害人最后因为疼痛而再度昏迷,而陆行也终于从那样疯狂的情绪中清醒。”
“清醒过来的陆行非常惊慌,知道自己铸下了大错。他看著被他深深伤害的男孩,还有眼前自己犯下的罪行,一下子手足无措。”
“但他是个聪明而机警的男人,很快理解到自己的处境。这是犯罪行为,他又是活动中心的警卫,这么严重的事情,他势必受到调查,陆行开始想著。他于是开始凐灭所有存在的痕迹,他把掉落的毛发拣拾干净,清洗自己触摸过的地方,因为案发现场是有水的地方,很容易做到这件事。他甚至没有忘记把抽过的烟蒂丢进马桶里冲掉。”
“可是他仍然感到害怕,这时候他发现了,他的同事叶常,那个爱慕他的笨男人,竟然因为自慰,遗留了自己的精液在厕间的墙壁上。”
纪岚说著,聿律看他边说边弯下腰,佯作拣拾起什么东西的模样,更增添说故事的戏剧性。
“这是老天爷给我的机会——陆行恐怕很难不这么想吧!于是他弯下身,拾起男孩的衣物,走到隔璧隔间,将同事叶常遗留的精液慎重地擦拭干净,再将衣物放回了原位。”
“这就是为什么检方会在男孩的衣物上,验到与叶常DNA型别相符精液反应,而在叶常自慰的厕间,反而找不到残留精液的真正原因。”
纪岚压低了嗓音。
“本来陆行想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活动中心,下午他本来就没有班,而同事叶常和李芾都不知道他的行踪,没有比这更适当的逃走机会。”
纪岚顿下来喘口气,聿律听他加重了语气。
“但天不从人愿,离开厕所的陆行,在楼梯上碰上了匆匆从东栋厕所赶来的李芾。被刚才目击的画面吓到六神无主的李芾,一看见同事就大叫著:‘有个男孩昏倒在西栋二楼的厕所里!到处都是血!’”
“陆行一听之下大吃一惊,以为是自己的行为曝露了。”
“但他很快发现到,李芾并没有看见真凶究竟是何人。如果自己就此逃走,行迳会变得更奇怪,因为没有警卫听到同事这样说会不好好处理的,事后李芾要是作证起来,他势必会成为头一个被怀疑的对象。”
纪岚润了润唇。聿律看法官席上的几个法官都倾了身,左首的青年法官还不时低头翻阅卷宗,像在对照里头的资料。
“于是他告诉李芾:‘这不是很糟吗?我们得赶快去通知男孩的家长。’对陆行而言,厕所里的一切他早已清楚,根本不需要再回到厕所去确认。否则我想世界上没有一个警卫,听到这种惊人的发言,会不先去厕所确认看看的。”
“陆行就这样带著李芾冲进教室里,以发现者的身分通报男孩的母亲。而爱子心切的吴太太当然也不疑有他,急急忙忙赶去了厕所。”
“剩下的事情就如尊敬的庭上所知道的,我想我们在之前两次庭期已经调查得够清楚了,不必再赘述。”
纪岚垂下指挥笔,从萤幕前转过身来,仅存的那只眼睛满是深邃的光芒。
“陆行成功地引导警方调阅本案的关键证物,也就是监视录影带,而警察也如其所愿地受到监视录影画面的诱导,在附近的公园里,逮捕了一个因为羞愧而离开现场的倒霉男人。”
他望向被告席上,已然呆若木鸡的叶常。
“而这个男人,就是现在在庭上的被告。”
法庭上再次一片嘈杂,包括席上的法官在内,几乎所有人都在彼此议论。聿律坐在辩护席上,忽然有点感慨。
以前在学的时候,聿律有时候也会跟著朋友看一些凶杀案的影集或是电影。
在看那些电影时,观众就仿佛是无所不知的神一样,故事可以轻易地回到任何时点、可以窥看任何场景,甚至可以经由作者的描述,进入任何一个角色的内心。除了凶手以外,这个故事里的一切都像是可逆的,而人们也相信故事里传达的一切都是“真的”。
然而现实中却往往不是如此,一但时间经过,过去的一切就再也无法还原。人的记忆与描述就不用说了,乃至于鉴识、指纹、录音或弹道比对,就是那些看似客观照片、监视录影画面,也是经由挑选而遗留下来的片段,都只是过去的碎片而已。
没有任何事物可以单独被称之为“真相”。一如时光无法倒流,真相在时点过去的那一刹那就灭失了,没有任何手法能将他还原。
人们常说的“还原真相”,不过是无计可施下一厢情愿的期望罢了。
即使是现在在法庭上侃侃而谈的纪岚,所说的这一番合情合理的“故事”,聿律忍不住想,这真的就是事实吗?还是也身为被告辩护人的他们,一厢情愿的说辞罢了?
我们只是在找能让自己满意的“答案”——聿律想起纪岚最初和他说过的话,只觉得现在对那句话有更深刻的体认。
“成功将一切罪行推到同事身上的陆行,在事发后一周内火速向活动中心辞职,在检方忙于调查叶常罪证的同时,抛下养育他长大的祖母,悄悄地潜逃到国外,远离这个对他而言的伤心地、远离他所犯下的滔天大罪。”
“以上,就是辩方认为的,这整件事情的‘真相’。”
纪岚收起了指挥笔,长立在辩护席前。法庭忽然一点声音也没有了,包括检方席上的艾庭在内,所有人都徘徊在纪岚那番话里,没有人有余裕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