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就是辩方认为的,这整件事情的‘真相’。”
纪岚收起了指挥笔,长立在辩护席前。法庭忽然一点声音也没有了,包括检方席上的艾庭在内,所有人都徘徊在纪岚那番话里,没有人有余裕出声。
“……有意思。”
先开口的人是艾庭,他到纪岚说话的后半段就闭起了眼睛,仿佛在深刻思索著什么。聿律看他从检方席上直起身,半晌竟伸出手来,简短地拍了两下,像是鼓掌。
“了不起。”艾庭边拍边说:“我得说我佩服辩方律师,在如此检方严密的搜证下,还能另辟蹊径,编出这么一则精采绝伦的故事来。”
艾庭从检方席上按桌而立,缓缓走到了法庭中央。
“我想必须先说清楚一件事,许多人对检察官,特别是我有所误解,辩护人必定也是这样想的。认为检察官的工作既是制裁罪犯,那么他们一定厌恶辩护人,所有的证据都指向被告有罪最好、没有任何人反驳我们检察官的论证最好。”
“但我必须告诉辩护人,事实正好相反。站在这个岗位二十多年,我无时无刻不希望站在我对面的辩护人,能够尽其所能地证明我所起诉的被告无罪。”
艾庭站直了身躯,聿律发觉他的表情严肃中带著某种哀伤,和刚才被自己无理由异议的模样大不相同。天平的徽章在胸前隐然闪烁著,连带艾庭的身影也跟著高大起来。
“唯有辩护人在我面前用尽一切方法,即使正辩也好诡辩也罢,都没有办法推翻我对被告的指控时,我才能够心安理得地认为,我起诉的被告是罪证确凿的。”
艾庭忽然扬了扬唇角。
“很可惜的,这么基本的事,我打了二十多年的公诉法庭,却没有一位辩方律师能够做到。所以我说我敬佩这次的辩护人,纪律师还有聿律师,多亏你们,我才能更加安心地将本案的被告送进监狱里,为他所犯下的一切罪行赎罪。”
聿律看纪岚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艾庭走回检方席上,按著桌子坐了回去。
“我想辩护人应该也想好了,如果按照辩方的‘故事’,该怎么解释那个监视录影画面的问题?”
纪岚回过头来和聿律对看了一眼,两人都在彼此脸上看到不安。艾庭的态度比想像中还要好整以暇,甚至还有些愉悦。
聿律想他应该不会跟自己一样是个M,越受挫反而越唇角上扬那样。
纪岚似乎也有和聿律同样的疑惑,他忖度半晌,取代艾庭走到了法庭中央。
“请庭上看看,这是当天下午,警方从青年活动中心调阅的监视录影画面,从三点开始,一共有历经三、四、五、六、七、八,共六小时的时段。”
纪岚缓缓地解释著。
“而我想我们可以先排除监视录影画面遭到事后修改的可能性,当天警察是六点多抵达活动中心,而根据卷内的搜索扣押笔录,警方勘验并现场复制档案是在当天七点左右,这不到半小时的时间,档案全在警方严密监控下,我想无论是叶常还是陆行,都没有机会和技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窜改录影画面。”
纪岚按了播放键,聿律他们这些日子以来看过无数次的厕所入口画面便跃然于眼前。但这回纪岚一播放便停了下来,停在最前面的位置。
“那么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庭上,现在请仔细地看一下这个画面,不、不是画面中的影像。”
仿佛早已预知法官们的反应,纪岚用诙谐的语调提醒著。
“一般人在调阅监视录影画面时,往往只会盯著影像,而不会特别注意画面上方的时间轴。我本来也是一样,这个录影画面我至少看了百次以上,从来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纪岚的指挥笔,缓缓划向了画面的左上方。
“但多亏了我那位观察力细微的同伴,他告诉我这个监视录影画面的吊诡之处,破解了这个看似牢不可破的证据。”
聿律一怔,没想到纪岚会在这种时候提到自己。说实在聿律有些脸红,他实在不好意思说,是因为看了太多次纪岚和他大哥的奸情影片,才会忽然领略到这一点的。否则他这个粗糙滥制的大叔,和什么观察力细微实在扯不上边。
“哼,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
聿律听艾庭“嗤”了一声,他交扣著两手十指,把背靠回检方席的椅子上去。
“你的意思是,这个录影画面漏录了将近一分钟?但这一分钟又能代表什么?辩护人该不会是想主张,叶常以外的人就是利用这一分钟的时间离开厕所吧?”
“我想检方也无法否认这个可能性的存在。”
纪岚强势地顶了回去,他走回辩护席旁,抽了一份资料。
“庭上,请容辩护人再补陈一分资料,这是负责承包活动中心监视录影机设置的厂商出具的报告。监视录影机在出厂时是完全正常的,固然有短暂的转档时间,那也只是让画面在转入档案时萤幕闪一下,至多一、两秒的空白罢了。”
纪岚一手提著资料,缓慢而耐心地解释著。
“但是去年的十月,监视录影系统在定期检查时,出现了一次故障维修纪录。纪录上显示定检时发现部分录影机是完全停摆的,原因是活动中心最初在采买电脑时,截录画面的CPU就已老旧不堪使用,造成系统过热而当机,详细情形在报告中都有载明。”
聿律其实可以理解,T市里大多数社区监视录影机都是装著好看的。聿律以前打过一些车祸案件,车祸发生后,许多人都会要求警方调阅路口的监视录影画面。
但一调阅的结果往往差强人意,被破坏、故障是家常便饭,要不就是镜头被不良少年转到路的另一边,或因应社区省电措施而自始没有开机。
少数几台正常运作的,就像纪岚说的,因为记忆体和运算软体的老旧,档案很容易出现问题,大部分根本读不出来。
与其说是维护社区安宁,聿律有时候想,那些录影机根本是装安心的。就像拜神明一样,人们总是希望有个高高在上的事物照看著自己。
那是一种心灵上的安定感,至于神明实际上有没有来打卡上班,就是神明的良心问题了。
“定检当时是周三,依照维修报告,厂商的技师认为活动中心的监视录影系统如果要正常运作,非把整个装置汰旧换新不可。而在场的主任囿于预算并没有同意,还在维修单上做了不同意更换新设备的签名。”
“那么这就很奇怪了,为什么本来应该坏掉的监视录影画面,在案发当时,竟然还可以运作如常呢?”
纪岚放下了手上的资料,从口袋里摸出录音笔一样的东西,按下了播放键。
“我于是问了当时负责活动中心维修的技师人员,他说当时他们无计可施的时候,有个当天执勤的警卫主动表示自己对这类电子设备很有研究,如果稍微修改监视录影系统转档方式的话,或许可以不用汰换设备,就能达到维修的目的。”
纪岚把录音笔举高,机械的电子音流泻在法庭间。
‘所以当时那个人是主动说要帮忙?’聿律听见纪岚的声音。
‘是,他说他或许可以想办法,他们主任那时候好像也说可以试试看。’另一个聿律没听过的声音流出录音笔,聿律想那应该是和纪岚对话的技师。
‘所以后来成功了吗?那个人?’
‘嗯,他要我们借他电脑,还说这其实没有很难,只要让机器有足够的时间运算就够了。那个人在操作的时候还很兴致盎然的样子,所以我印象很深刻。’
‘你现在还记得他的样子吗?可否描述一下。’
‘唔,是个很年轻的男人呢!我那时候还想说这么年轻就有这种能耐真不容易,但他说他是因为之前从事过相关的行业。’
‘你能认出来他是这本名册上的哪个人吗?’录音笔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啊,是这个人!没错,就是这个人没错,我想起来了。’
‘你确定吗?抱歉,因为这件事情很重要。’
‘嗯,说实在的,警卫里面有这么帅的年轻人还真不多,我在活动中心维修这么多年,他是我第一个留下印象的警卫。’技师的声音满是笑意。
‘因为这是录音,你能念出那个人的名字吗?’
‘嗯?你说写在照片旁边的名字吗?“陆行”,这个字应该是念成行走的行吧……’
纪岚按了停止键,在一片鸦雀无声的法庭里做了结论。
“由此可见,当初修改监视录影截档系统的,正是辩方所指控的嫌疑人陆行。当然,陆行在最初修改系统时,只是单纯想帮活动中心的忙,并没有预见这些画面有朝一日会成为呈堂供证,甚至成为他脱罪的关键。”
纪岚的语气略微加快,“但是陆行显然很清楚监视录影机的缺陷所在,而在陆行铸下大错、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倾刻,他必定也想起了这件事。”
“但是时间呢?”
久未开口的艾庭忽然出声了,“那个叫陆行的人要怎么知道离开的正确时间?厕所里并没有钟。”
“只要有稍微精确一点的手表就办得到。”纪岚毫不示弱。
“辩方能够确定陆行戴著手表吗?据我所知,至少被告在执勤时,并没有戴著手表的习惯。”
“那并不代表陆行就没有戴著手表的习惯。”纪岚说。
艾庭哼了声,“我以为辩方在提出这样的说法前,应该先调查这件事的。”
“排除被告以外之人有罪的可能性,本来就应该是检方的工作。”
纪岚一字一句地说著,“唯有检方举出的证据足以证明,除了被告以外没有其他人犯下本案的可能性,法院也才能做出有罪判决。现在辩方已经明确指出这个可能性,检方的举证显然有所不足,而这分不足不应该由辩方来负担。”
他盯著艾庭的眼睛,“被告已经背负了太多指控。这世界上没有一个良善的人,需要为了自己没有做过的事自我辩解,我想检察官应该很清楚这句话的内涵才对。”
“那也得辩方提出的可能性,确实有可能在世上发生为前题。”
艾庭也从检方席上站了起来,聿律甚至可以看见法庭上方激荡出的火花。
“我想辩方误解了一件事,尊敬的庭上,还有在场的诸位。”
艾庭转向了法官席,“所谓的除了被告以外没有其他人有犯案的可能性,或者说的更精确一点,百分之百有罪的心证,那是在常识范围的前题下才成立的东西。一个被告偷了东西,检方只要证明当时房间里只有被告一个人在就够了。”
聿律心里一动,想起了先前和叶常说的校花手帕事件。说实在的那件事到如今聿律还是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校花的手帕是被谁偷走的。
“即使辩方却抗辩:没有啊,还有其他可能啊!如果有幽灵穿墙而过偷了那个东西怎么办?那也不会改变我的举证责任,我并不需要为了证明常识上根本不可能存在的事情‘真的不存在’而努力。”
纪岚开口像要说什么,但艾庭再次截断了他。
“更何况,即使辩方说的一切真的发生:陆行碰巧在检方未调阅的三点之前进入案发的厕所、叶常又这么碰巧没有发现陆行在厕所里,男孩又碰巧在陆行面前被迷昏,陆行又碰巧知道监视录影画面的缺陷、碰巧地在转档的那一分钟离开厕所——就算以上的假设通通都成立,那也不会改变一件事。”
艾庭连说了好几次“碰巧”,语气里讽刺意味甚浓。
“——那就是本案被告仍然可能犯案的事实。辩方先前提出的这一堆证据,无非是试图证明陆行在案发当时是待在厕所的,但也仅仅是这样而已。”
艾庭强调似地地说著。
“身为被告的同事,陆行在厕所里目击了惊人的一幕后,因为恐惧而逃离,在路上遇到另一位同样目击现场的同事李芾,因而赶去通报被害人的母亲,这样的‘故事’也没有任何违和之处,而且毋宁比辩护人说的故事更合情合理。”
他忽然走近辩护席,走到端坐在椅子上的聿律身前。聿律吃了一惊,但艾庭只是低下头,从辩护席上抽起了那张全家福的画象。
“再者,如果陆行真是辩护人指控的真凶。”
聿律发现艾庭的视线,停在牵著小男孩、笑得十分阳光的那个“父亲”身上,眼神忽然流露些许哀伤。
“我并不认为,能够下手性侵害男童的人,和被男童认定为父亲的人,会是同一个人。孩子并不如辩护人所想像的盲目,被一个孩子视为父亲,也并不如辩护人想像得那样轻松容易。”
聿律看纪岚站在那里,表情有些怔然。这是自审理开始,聿律第一次看纪岚在法庭上被逼到说不出话来,直到艾庭快步走回属于他的检方席上。
“也罢,我也想过到最后会是这种状况。”
艾庭坐回检方席上,他似乎也感到有些累了,从开庭到现在已经超过一个半钟头,不要说是受伤的纪岚,连席上的法官看来都有些吃不消了。
“因此刚才休庭时,检方已经取得告诉人的同意,我们想传唤一个极其特别的证人,原本在妇幼性侵害案件中,经过合法的减述程序,这位证人是不需要出庭作证的,除非没有他的证言不足以厘清真相,否则不该让他再站出来受到二度伤害。”
聿律看纪岚睁大了眼睛,他多少也知道艾庭指的是什么了。
“检方请求传唤证人D735-2351,也就是本案的被害人,请庭上准许。”
***
法庭上再次陷入一片骚动中。
传讯被害人,特别是这一类性侵幼童的案件,一般在侦查时就会先传讯被害人,在专业、受过训练的妇幼警察和妇幼检察官的保护下,引导孩童慢慢说出事件经过。而孩童的证言会做成笔录,到审判时就会成为起诉被告的呈堂证供。
所以如果不是必要,被性侵害的孩童是不会出庭作证的。避免伤口一再遭人戳穿,更没有愈合的一天。
“那孩子已经在隔离讯问室里,我请吴女士和社工一起回他们家里,把他带过来的。经过社工师以及精神医师的初步评估,他的恢复情况非常良好,已经可以凭自由意志陈述,请庭上安心。”
艾庭说明著。
“他会透过隔离讯问室的萤幕看见法庭的一切,而我和辩护人也会透过麦克风直接问他问题,不会有身分曝光的疑虑。”
聿律这才明白,刚才艾庭为什么坚持要休庭了。他一定是预料到这种僵持不下的状况,要论对事件的了解,除了凶手以外,恐怕没有人会比那孩子更清楚了。
只是那孩子……那个叫小信的男孩,从事件发生以来,对厕所里发生的一切就闭口不谈,这也是为什么检方会凭一个单薄的指认就起诉叶常的原因。
难道说艾庭用了什么方法,终于突破小信心房了吗?跳腹肌舞给他看之类的?
所以“真相”终于要水落石出了吗……?聿律不禁紧张起来,就像纪岚说的,就这个案子而言,一但被害人在法庭上现身,几乎就是一翻两瞪眼。
不论那个男孩出于什么理由、指控谁为犯人,对那个人而言都将是最不利的结局。
“辩护人这边呢?你们同意检察官临时传讯被害人为证人吗?”张法官问。
聿律看了一眼纪岚,发现纪岚也正看著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满是犹豫。以现在的情势而言,无论是辩方或检方,都拿不出更多的证据证明自己的主张。
而目前法官们的心证还不明确,但就像艾庭说的,辩方提出的故事太过曲折,能找到的证据也不充分,比较保守一点法官采信机率相对低了很多。
如果男孩最终指控的是陆行,那对辩方来讲当然是大喜事,原本薄弱的故事有了被害人的加持,会变得坚实许多,足以和检察官起诉的事实相抗衡。
但如果很不幸的,男孩指控的是叶常,那这下子就全完了,原本就处于劣势的辩方,会从此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而且恐怕再无爬回来的可能。
聿律觉得他们现在很像之前他在电视上看到的一个日本综艺节目,那个节目会砸大钱买一堆高级食材,把饭店请来的厨师分成两队,在来宾面前钜细靡遗地各演示一道精美的料理,再来来宾在最后做挑选,以多数决胜负。
如果选到人数多的那道,就可以大快朵颐一番,没选到的人就只能回家吃自己。
聿律觉得看那个节目最过瘾的地方,不在于那些高胆固醇的美食。而是看那些来宾挣扎的过程,“天呀,我到底要选哪一道~~”、“Ohmy God~难道不能两道都选吗?”那种地狱受难图一般的光景才是这个节目最经典的地方。
但实际处在那种状况,聿律却一点都笑不出来。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那些来宾,在吃得到与吃不到间痛苦地徘徊。
“为什么我要在这种时候传讯被害人?”
检方席上的艾庭忽然开口了,仿佛看穿纪岚他们的挣扎,“好好想想这一点,好好想想你们坐在那里的理由,纪律师、聿律师。”
聿律看纪岚怔了一下。不过聿律在意的倒是艾庭把他也算进去这点,以前的艾庭一定会说“好好想想你坐在那里的理由,纪律师”,而他就像套餐里附的薯条,尽管存在于每个套餐的搭配里,却没有一个套餐会叫作‘薯条套餐’。
他忽然有点感动,做为一位律师被承认这件事。
聿律隐隐觉得,即使这个案子到最后不幸败诉、即使最后,他终究无法实现带叶常回家的承诺。但从今以后,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将不再只有睡觉,或是机械一般地重覆:“如辩护状所载”的份。
他能够带更多的人回家,他能够挺起胸膛,以自己的职业为荣。
他也明白艾庭的意思,在这个检方居于优势的时刻,艾庭仍然例外传讯了被害人,等于是给自己找麻烦。和辩方情况相同,艾庭也同时负担了被害人可能指控叶常以外的人为凶手的风险。
艾庭明知这些风险,却仍然选择追根究砥。聿律相信那是因为这人对自己的起诉充满自信,但这种对于“答案”彻底追求的精神,聿律只能说肃然起敬。
聿律看纪岚挺直了身,那双漂亮的眼睛凝视著坐在对面的艾庭,显然也和他一样想到同样的事情。
“庭上,辩方也同意检方传讯被害人为证人。”
纪岚在位置上鞠了个躬,“麻烦庭上了。”
通译协助法警在庭上调整了麦克风,打开了证言台前的广播器,又请资讯室的人来调整了音量。聿律当律师这么多年,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启用隔离讯问室的状况。
等待过程中,聿律又看了眼大门紧掩的证人准备室。他不知道Ricky离开了没有,这一别之后,下次再见面恐怕就是在天国,也或许他会下地狱也说不定,这样就再也见不到那位少年了。
聿律两手十指抓紧,不安地交换了一下大腿。纪岚一边翻阅桌上的卷宗,一边朝旁边瞄了他一眼,但没有吭声。
“被害人由社工及母亲陪同,已经准备就绪了。”
书记官挂上和隔离室通讯的电话,向后头的法官席报告。聿律看艾庭从检方席上站了起来,还调整了一下领带,走到证人席旁。
“检察官,你可以开始询问被害人了。”老法官用沉稳的语气开场。
艾庭把手搁在证言台上,仿佛那里有人一样,“证人,你听得见吗?”
广播器里传来一阵嘈杂的机械音,好半晌都没有人的声音。聿律紧张得手心出汗,艾庭似乎也不轻松,他又问了一次,“证人?”
广播器发出一声轻微的嘶鸣,“……嗯。”总算是有了回应。
聿律看纪岚十指交扣著,全神灌注地盯著艾庭眼前的广播器。艾庭得到回应,似乎也松了口气,他进一步问著:“证人,你几岁?”他的语气难得缓和。
广播器又停顿了一下子。“……我今年九岁,嗯,不对,满十岁了。”
电子音的辩识度甚低,和聿律先前在吴女士家听见小信的声音大不相同,但从语气还是听得出来童音。小信似乎还是有点害怕的样子,连嗓子都有点抖抖的。
“刚才的开庭过程,你都看过了吗?社工应该有跟你说明过才对,请你不要提到自己的名字,也不要提到你妈妈的名字,这样听懂吗?”
艾庭似乎很努力地想让自己的语气不那么严厉一点,但大概吼人吼惯了,听起来只有别扭二字可以形容。
“那爸爸的名字呢?”小信问。
“爸爸也不行,总之不要提到任何人的名字。”艾庭耐著性子。
“好。”小信乖巧地回应,聿律看不少法庭里的人为之莞尔。
艾庭又问,“你知道你现在该做什么吗?你看过法庭怎么运作吗?”
广播器那头迟疑了一下,“妈妈说,我只要回答爷爷你的问题就好了。”
聿律忍不住“噗”地掩住唇,以艾草的年龄来算的话,艾庭至少也有五十多岁了,但因为健身和保养得当的缘故,现在仍然是法院炽手可热的单亲爸爸,任何人只要看过艾庭的腹肌,应该都会尊称他一声“大哥”才对。
果然艾庭看起来有点受伤的样子,他很快咳了声。
“嗯,你好好回答伯伯的问题,伯伯问什么你就答什么,这样懂吗?”
“懂。”小信又说,语气仍有些惶恐。
聿律看艾庭沉吟了一下,他真怕艾庭劈头就问:‘请问强奸你的犯人到底是谁?’这个庭期就会在瞬间结束。但果然就算是艾庭,也无法这么犀利地单刀直入。
“证人,你平常都跟谁一起玩?”艾庭问道。
小信好一阵子没答话,“……是问我吗?”
“是,你现在是证人,当我提到证人两个字时就是指你,请注意一下。”艾庭的眉毛绷到都快断了。
“唔,我平常、平常都是自己玩。”小信似乎缩了一下。
“你没有朋友吗?”艾庭问。
“有,在学校里。还有邻居。”
“你不会跟他们一起玩吗?”
“在学校里头会,但、但是在家里就只有我一个人,有妈妈在的时候,也、也只有我一个人。”
“为什么?你不会邀请朋友到你家里?”
“不会,因为妈妈不准。”小信有点埋怨似地说。
聿律可以理解,应该没有妈妈会希望儿子的同学看到那种贴满法院封条的家。
“你最近有交新朋友吗?”艾庭又问。
“学校吗?”小信反问。
“哪里都可以。”聿律觉得艾庭的耐性快要被磨光了。
“最近我们要搬家,妈妈说我会换到新学校去,所以我也不大敢交新朋友,因为总觉得会很难过,我以前搬过一次家,在旧学校的朋友现在都不理我了。”
“活动中心呢?你常去家附近那个青年活动中心对吗?”艾庭问。
广播器那头忽然沉默了好一阵子。聿律想“青年活动中心”这个地名应该多少挑起了小信的戒心,小孩都是很敏锐的,知道大人打算问他什么事情。
“你在那个活动中心有交到朋友吗?”
由于那头太久没有答话,艾庭只能试探地问道。
广播器又是一阵嘈杂声,“……嗯,有啊。”
聿律看纪岚挺直了身,受了伤的那双眼专注异常,好像深怕听漏了一个字。
“是什么样的人?你的朋友?”
广播器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隐约还有窃窃私语的声音,似乎是社工或是吴女士在那头跟小信说些什么。
“……我不想说。”小信的声音好半晌才含糊地传出来。
“不能不说,这不是聊天,你现在是在作证。每个国民都有在法庭上成为证人的义务,你的情况也不符合法律上任何拒绝证言的条件,你不说话的话法院可以裁罚你和你的母亲,你懂吗,证人?”艾庭按捺著声线。
广播器那头忽然没了声音。半晌噗咻一声,竟像是发言人离开了麦克风。法庭里一片寂静,艾庭的脸青到都可以当颜料了。
“艾检察官,证人只有十岁。”
聿律看席上的张法官开口了,看著艾庭铁青的大便脸,聿律觉得她一定在忍笑,“或许你可以试著用缓和一点的方式,引导证人说出答案来,这种情况下,我相信辩护人对适度的诱导不会有意见的。”
张法官看了纪岚一眼,纪岚也回意似地颔了首。聿律现在知道为何这个案子被害人的证言部份会这么薄弱了。法院的妇幼专组多半由女性担任,且大半是已婚女性,也亏得艾庭这样一个硬汉,竟能在莺莺燕燕的妇幼专组长期待下来。
“证人,继续回答我的问题。”艾庭只得重新凑近麦克风,“……对不起,伯伯刚才太凶了,伯伯不是故意的。”
广播器那头总算重新有了声音。
“……嗯。”是小信的嗓音,“没关系,我没有生气。”
聿律看艾庭用手抚住了额头上浮现的青筋。
“我们不问你的新朋友了,现在你告诉伯伯,你记得今年的七月十五日那天,你是因为什么原因到青年活动中心吗?”
“我不想说是因为,我答应他不可以说。”
小信忽然说,回答的竟然是之前的问题。聿律觉得艾庭快要举白旗了,孩子容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成人的秩序对他们而言还是很陌生的东西。
“你答应谁不可以说?”艾庭只好回头过来问。
小信又沉默下来,艾庭这回似乎也学乖了,马上改了问题,“你的朋友有跟你说,要是跟别人说了会怎么样吗?”
“……妈妈会生气。”小信这回总算答话了。聿律看纪岚挺直了身,他听得见纪岚胸膛里和他一样澎湃的心跳声。
“妈妈会生气?为什么你交新朋友,你妈妈会生气?”艾庭问,他的脑袋显然也在高速运转,“因为他的年龄和你相差很大吗?”
“不是,我不可以说……”小信仍然很坚持,艾庭又接著追问,“因为他是女生?或是男生?”这回小信就闭口不答了。
艾庭又紧接著问:“还是因为他是坏人?”
“他才不是坏人!”
没想到这个问题竟然激起孩子的大反应,聿律听见小信几乎用吼的声音,扬声器被这一声吼得嗡嗡作响,回荡在法庭里。
艾庭似乎怔住了,但他不愧是老经验,很快接著问:
“他不是坏人,那他是什么样的人?”
但小信似乎气得不轻,聿律隐约听到广播器那头传来安抚的声音。
“他不是坏蛋,你不准说他是坏蛋,你们都不准说他是坏蛋!他不是坏人、他才不是坏人……!”
小信开始机械性地喊著,到后来甚至近似于尖叫了,广播器那头隐约还传来踢东西的声音,看来这孩子似乎是情绪失控了。法庭里几个法官都挺直起身来。
“社工师,请协助稳定被害人的情绪。”中间的老法官沉著声音说。
聿律想艾庭一定想不透自己是哪点触动这个小朋友,他站在证言台旁,烦恼地撩起了额发。
“好好,伯伯知道他不是坏人。”他尽可能放软声音,“所以我才问你,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告诉伯伯好不好?”
但广播器那头忽然没了声音,任凭艾庭再问,放下身段好声好气地哄,聿律想这位爸爸除了对自己的女儿,这辈子应该还没有这么低姿态过,‘是伯伯不对,你再继续跟我聊一聊好吗?’但无论他如何软哄硬逼,对方都不再领情了。
书记官放下隔离室拨来的电话。
“社工说被害人不肯再坐在麦克风前,也拒绝再和检察官交谈。”
聿律看艾庭脸色都青了,一副遭到初恋情人背叛还被锵走抽屉里的两千元的样子。刚刚还在法庭上用一副职业老爹的态度教训纪岚,结果转身就踢到铁板了。
聿律看纪岚从辩护席上站了起来。
“庭上,艾检察官。”纪岚一样先行礼致意,“可以先让辩方来试试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