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以爱为名(出书版)》作者:吐维/素熙/阿素/Tsuhime/toweimy【二部完结 番外】 > 《以爱为名》作者:素熙.txt

第36章 三六

作者:吐维/素熙/阿素/Tsuhime/toweimy 当前章节:111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0:24

“庭上,艾检察官。”纪岚一样先行礼致意,“可以先让辩方来试试看吗?”

艾庭看了纪岚一眼,纪岚那一双眼睛异常的平静,好像领略到什么似地闪著光泽。

“检察官还要继续诘问这位证人吗?”老法官问。

聿律听见艾庭罕有地叹了口气。

“算了,检方没有异议。”艾庭走回检方席上,抱著胸膛坐下,“我没有其他问题了,辩护人请吧。”

纪岚对艾庭投以一个感激的眼神,然后走到证言台旁。

“证人,你看得到我吗?我是纪律师,先前去过你家一次的那个。”

隔离室里有萤幕,和法庭内的摄影机是相连的,和证人准备室里的萤幕功能一样。纪岚一手压著受伤的眼,诚恳地对著摄影镜头。

大概是帅哥真的有其独特的魅力,广播器那头微乎其微地出了点声,但小信还是没有说话。聿律想刚才艾庭话中肯定有什么彻底惹火了他,从他可以为了跳绳的事,和相依唯命的母亲闹翻这一点,聿律就知道这孩子肯定比他们想像的都还要执拗。

某些方面这还挺像他的,聿律想。他在小学时就彻底理解自己的性向,那时候他的母亲似乎隐然察觉,试图和他谈论这件事,但聿律无论如何就是不肯。

总觉得如果谈了的话,就会被大人说服,就好像妥协了什么似的。他不喜欢那种被影响、被迫妥协的感觉。

聿律感觉小信现在也是一样,顽强而近乎拚命地在坚持著什么。

小信没有吭声,纪岚也沉默良久,在广播器前用指腹抚著唇。正当聿律以为连他都无计可施时,纪岚忽然开口了。

“不是你的错。”

他忽然说,一字一句清晰异常,“不是你的错,小朋友,不是因为你做了那些事所以被惩罚,不是因为你感到愉快所以被惩罚。如果有错,那也是我们大人的不好,我们大人没有好好地保护你,所以你完全不用苛责自己。”

纪岚的话造成法庭的骚乱,许多人都在小声地细语。聿律看对面的艾庭头一次露出困惑的眼神,表情似了然似茫然。直到广播器那头终于再次传出人的声音。

“真……的吗?”

是小信的声音,小声得近乎耳语。但足以令法庭刹那间噤声。

聿律看上头的张法官挺直了身,眼神专注地盯著广播器。纪岚的语气比平常还要更加温和,“是真的,你一点错也没有。”广播器那头传来近乎呜咽的声音,半晌越扩越大,然后是小信带著哽咽的童音。

“你……你怎么知道?大家都不知道,我……我骗了妈妈,我做错事,我是坏孩子……如果不是我做错事……”

广播器隐约传来吴女士惊慌而疑惑的声音。法庭里满是哗然,包括法官在内,每个人都对纪岚的问题抱以“?”的字样。唯一平静的只有纪岚,聿律看他转向法官席。

“庭上,我想请求让被害人的母亲,也就是吴女士,暂时从隔离室退席。”

老法官迟疑了一下,刚开口要说些什么,一旁的张法官就接口了。

“你认为让吴女士在场,证人会无法自由陈述吗,辩护人?”张法官认真地问。

“是的,虽然现在无法具体陈明,但我想有让被害人的母亲暂时离开的必要。”纪岚用同样认真的目光望著张法官,“请庭上准许。”

“我明白了。”张法官点点头,“让证人与易受其影响之人隔离接受诘问,是法有明文、属于被告的权利,审判长,应该可以准许吧?”

聿律看那位法官噎了下,半晌无奈似地叹了口气。

“既然受命法官这样说,那就请证人的母亲先退席吧,请她先回到证人准备室里,这样可以吗?”

广播器那头传来悉悉苏的声音,显然是那头的法警正在和吴女士做说明。过了好半晌,广播器才重新传出人声,是陪伴小信的社工:

“这边已经准备完毕了。”

聿律看纪岚站在那里,没受伤的那只眼睛隐约一圈红,按著证言台的手竟然在微微发抖。十多年前被绑架并猥亵的孩子,以及十多年后,在厕所被人性侵的孩子,两人的身影仿佛重叠在了一起,为了看见未来而交谈著。

“现在你说的话,妈妈已经听不见了,我们可以好好聊聊。”

纪岚再次温婉地开口了,“你不是什么坏孩子。不是因为你犯错,所以才发生这种事情。你很勇敢,你是好孩子。”

广播器那头传来电子似的劈啪声,似乎有人靠近麦克风。聿律屏气凝神,深怕听漏了任何一个字。

“可是他不理我了……”小信再次呜咽出声,语焉不详,“他不见了……”

“那也不是因为你,大人的世界有很多复杂的原因。”纪岚压抑著嗓音说著。

“可是是我害他的……”那孩子又开口了,“是我害他变成那样子,害他被人叫成坏蛋,是我不好……”

艾庭的眼神从迷惑而变得严肃,严肃中又夹杂著一丝丝迷惘。纪岚一手背在身后,绕著证言台走动起来。

纪岚走到辩护席旁,把席上那张全家福画拿了起来。

“这张画,是你那位朋友送给你的吗?”他温柔地问著。

广播器那头沉默著,好半晌才传出小信带著鼻音的声音。

“……我不能说。”

“这张画上的男子,就是你的朋友、你当父亲看待的人,是吗?”

“我不能说……”小信似乎终于受不了了,广播器里的哭声闷闷的,料想是小信用手把脸捂住了之类。扬声器里传来“没事的”、“回答你想回答的问题就好”一类的声音,应该是社工在安抚这位男孩。

聿律忽然觉得有点鼻酸,不是因为对方是美少年的关系。

“你想保护他,对吗?”纪岚温婉地说著。

小信没有答话,好半晌广播器那头才传来一声细细的“嗯”。

“你和他约定好,绝对不能和别人说,对吗?”纪岚又问。

小信似乎有点头,聿律听见他的啜泣声哽了一下。

纪岚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开口了,“他强迫过你吗……?”

广播器那头又沉默下来,法庭内一阵阵嘈杂声,聿律看包括法官在内,许多人都一脸“这个律师是在问些什么啊?”的表情。艾庭则格外显得焦燥不安,用牙齿咬著自己的指节,眉头凝到都快可以夹死一只蚊子了。

“没……”小信隐约发出这样的声音,但已含糊听不清是“没有”还是其他。

纪岚在证言台旁蓦地站定。“包括那天发生的事,他也没有强迫你吗?”

广播器那头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没有……”小信的嗓音整个是哽的,“对不起……对不起……”

聿律看纪岚仰起了头,对著法庭的穹顶闭起了眼睛。

“你不用跟任何人抱歉,证人。”

纪岚深吸了口气,像是在强迫自己稳定情绪,“你没有犯任何的错,整件事从头到尾,你一点错也没有,无论那些大人说些什么,那都不会改变这一点。千万不要认为自己有错,你要牢牢记住这一点,从现在开始直到你往后一生,都不要忘记这一点。”

他像是告诫什么极为重要的事情般,注视著摄影镜头。广播器那头好一会儿没有人声,只回荡著小信稚嫩而细微的啜泣声。

聿律眼角瞄到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的槐语,他就像自己承诺的,从第一场庭期开始就一直坐在那里。只是这次庭期发生太多事,聿律根本无暇注意旁听席。

聿律见槐语整个人挺直了身,两手交扣在唇前,那双型男眼露出理解什么的眼神,注视著法庭上的纪岚。

纪岚似乎也有些心情起伏,聿律看他用指节顶著鼻尖,吸了下鼻子,才重新开口。

“我只请问你最后一个问题,证人。”

纪岚走回辩护席旁,聿律看见他红得像兔子一般的眼睛,张口想和他说些什么,但纪岚只是拾起了那本警卫名册,再次走到证言台旁,把名册打开来对著摄影镜头。

“我不会逼你打破承诺,你不用怕。”

纪岚顿了一下,聿律发觉他的身体在摇晃,但纪岚显然没有休息的意思。

“但是你要知道,证人,你在这里所说的一切,将可能使另外一个人失去他一生的自由。”

纪岚举高了手里的名册,叶常那张苍白而呆滞,和与聿律见面那天一样的脸清清楚楚地映在镜头前。

“所以我只问你一个问题,当天……七月十五日当天,和你为性交行为……和你做那种事的人,是名册上这个叫叶常的人吗?”

广播器那头一时没有声音,纪岚又补充,“请你看清楚他的脸,他的每一吋特征,这和你在警察局大人逼你做的指认不一样,你要认得很清楚,你是个聪明而敏锐的孩子,应该做得到这件事。”

聿律注意到纪岚并没有用“性侵害”这个词,而是用“性交行为”这种中性的说法,他和法庭上其他人一样,内心有许多疑惑,只能继续旁观著纪岚的诘问。

广播器那头迟疑了一下,“他会变成坏人吗……?”

小信的声音微微颤著,“如果我说实话,大家都会当他是坏蛋吗?”

纪岚拿著名册,一手扶著证言台,抿住了唇。

“即使如此,证人。”

纪岚仿佛用尽最后的声音开口,嗓音里全是沙哑。

“我还是希望你能说实话,我明白这对你而言很残忍,这全是我们大人的任性,但是请你看看这个人。”

他再次举起了名册。聿律看艾庭张开唇,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坐回椅子上,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看错,艾庭的眼楮深处,竟也隐约有一丝红。

“这个人家里有两个孩子,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今年六岁,刚上小学。而女儿今年和你一样大,已经要升三年级了。他们很可能因为你的一句话,失去他们最重要的父亲,他们和你一样,每天都画著全家福的画,期盼画上的某个人有一天能回家。”

纪岚面对著摄影机,忽然挺直了身,然后对著镜头,深深地鞠下了躬。

“所以我拜托你,让他回家,让这个父亲回到他孩子身边。即使那很可能让你失去另一个好不容易找到的父亲,好吗?”

广播器那里陷入长长的沉默,沉默仿佛持续了一世纪,长到聿律以为永远不会有终结的一天,就像这场折磨人的审判一样。

“……不是。”

小信终于开口了,声音远得像是从世界另一端传入法庭中。一开始含含糊糊,逐渐清晰得满室皆可闻:

“不是……不是他……不是这个人……”

法庭整个陷入一片哗然,好几个人激动得从旁听席上站了起来。

聿律看对面的艾庭在小信说出“不是”的瞬间闭紧了眼,他交扣著十指,把脸深深埋进掌缘之侧。

纪岚站在证人席旁,右手抖得握不紧名册边缘,名册掉在证言台的桌上,掀开的正是叶常和陆行并列的那一页。

“谢谢你,证人,你是个勇敢善良的孩子。”

纪岚蓦地咬紧了唇,聿律看见湿润的水气沁出纪岚的眼角,但被这个年轻倔强的律师强制压了回去。纪岚转向法官席。

“庭上,辩方没有其他问题了。”

聿律看中间的老法官倾身向前,他从纪岚开始诘问前表情就一直困惑到如今,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屡现疑问之色,“辩方是否再进一步让这位证人指认,性侵害证人的行为人是否在那本名册之中?”

聿律看纪岚深吸了口气,他摇了摇头。

“辩方认为没有必要。”纪岚说:“证人并不知道性侵害他的真凶是谁,他已经表达得很明确了,我相信检方也会认同这一点。”

老法官困惑地转向艾庭,似乎希望他帮腔一下。但艾庭从检方席上直起身来,学著纪岚,同样也深吸了口气。

“是的,我认为那孩子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

艾庭面对著法官席,和证言台旁的纪岚并肩而立,那张阎王脸十分严肃。

“检方对于这个证人,也没有其他问题要问了。”

聿律看审判长露出一副相当困扰的表情,但检辩双方既然口胫一致,交互诘问是以律师和检察官为主体的法庭活动,身为院方也无法干涉。

纪岚走回辩护席上,他背对著法庭中央,聿律看他用手压著唇,平复情绪好一阵子。

他知道刚才问到最后,这个青年一直在强忍著什么,他的情绪和小信的情绪重叠,聿律不清楚那是否跟纪岚九岁时那段经历有关。

但纪岚最终还是没有掉泪,和当时一样,选择把这一切全都忍了下来。

“既然检辩双方都没有问题要问证人,这个证人的调查程序就结束了。”

张法官的声音压过了法庭沸腾的空气,聿律发现她的嗓音也有些哑哑的。

“看来检辩双方都没有新的证人或是物证要提出,那么本案的证据调查程序,到这里就全部结束了。请检察官和辩护人做最后的论告和答辩,好吗?”

***

调查证据全数结束之后,庭期就会进入尾声,也就是所谓的最后论告与答辩。审判的最后会由检察官针对辩护人所提出的所有答辩,再做一次全面性的指控。而也会由辩护人针对检方举证的不足之处,做一次完整的攻击。

这是鸣金收兵前最后的交锋。在有陪审团制度的英美法庭,最后论告就像是一场演讲的结论,越是煽情、越是激动人心,就越容易让陪审团的看法倒向自己这边,常见检察官大声呼告著正义站在我们这边,而律师举出无数冤案恐吓陪审团的场景。

比起聿律在电影上看到那些慷慨激昂的最后答辩,这个法庭上的检辩双方显得平静许多。他看艾庭再次起身,走到了法庭正中央。

“庭上,在座的诸位,以及两位可敬的辩护人。”

艾庭头一次没有任何讽刺意味地致意著。

“我担任妇幼性侵害专组的检察官,至今已有二十余年,经历过无数的性侵害案件,也替无数无辜遭受成人魔爪的孩童,找到一个能够释怀、能够健健康康成长下去的出路,而这二十多年来,我不曾怀疑过自己所做的工作。”

“各位在法庭上只看见检察官一个劲儿地指控被告有罪,而看见法官的犹豫与挣扎,却往往不知道在起诉之前,检察官也一再地历经同样的挣扎。”

“这个被告真的做了这件事吗?我搜集的证据充分不充分?我这样起诉他,会不会害得一个无辜的人身败名裂、家破人亡?我能够在法庭上挺起胸膛证明他有罪吗?检察官在侦查的过程中,日日夜夜受到这样的煎熬。”

“而我也很清楚,一但起诉之后,我将背负上述所有责任。无论我的指控在现实上是正确或是错误,我都应该相信我当初做下的决定,因为这就是我的工作。”

艾庭挺直了胸膛,那张一点看不出苍老的脸满是坚定的光芒。

“因此本案历经三次审理,诘问了这么多证人、调查了如此多的证据之后,我仍然没有改变我的看法。被告叶常是有罪的,他在无法控制自己对于孩童的性欲下,性侵害了一个无辜的十岁孩童,因而他必须为他所犯下的罪行负责。”

“我想我必须重新提醒一下庭上,本案的被告叶常,因为无法克制自己对于孩童的性欲,因而加入教会,让自己组织家庭、生儿育女,这些在前几次庭期已经证明得够清楚了,被告本人也不否认。”

“他在试图改过迁善这一点令人欣赏,但这并不能成为他脱罪的理由。请容我提醒各位,本案的事证从一开始就非常明确,被告先被害人进入案发的厕所,并被厕所门口的监视录影机清楚地拍了下来。”

艾庭伸手指了一下萤幕上的厕间。

“而被害人在被告之后进入厕所,自此之后直到被被害人的母亲发现前,都没有再出来,而这整段时间内,除了被告和被害人以外,没有任何人被摄影机拍摄到进出厕所的画面。我想任何常识人都会认为,这足以证明被告是唯一可能犯下本案的凶手。”

“而男孩身上的衣物,也清楚检验到被告的DNA型别。虽然辩方辩称是因为他人持被害人的衣物涂抹被告精液所致,但无论是被告在厕所自慰,还是有人拿衣物去涂抹,都只出于被告自辩以及辩方的臆测,完全没有证据能证明这一点。”

“而虽然检方截取的录影画面有限,只有下午三点至八点这段期间,但一直到警方赶来,都没有任何人离开厕所的画面。”

“如果三点之前就有人待在厕所里,那他之后一定会出来,且必须在警察赶到之前出来,检方之前也充分证明过,该厕所不可能从门口以外的地方离开。没有被告以外的人从门口出来,就代表没有被告以外的人进去过。我想这是很简单的逻辑推论。”

艾庭用手指指著法庭穹顶,振振有辞地说著。

“辩方提出的监视录影器画面时间轴出现空白的事,虽然令人激赏其想像力,检方也承认这点当初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但辩方提出这种脱离常识、宛如小说一般的逃脱方式,现实中是否办得到姑且不论,一个甫犯下性侵害重罪的人,是否能够冷静到能考量到门口的监视录影器、一边算好时间走出厕所,这点在常识上也令人匪夷所思。”

艾庭的嗓音又恢复原的元气,他走到法官席前。

“此外,被害人虽然证言本案被告并不是性侵害他的人,但请庭上考量被害人只有十岁,在法律上连宣誓的能力都没有。在大部分幼童性侵的案例上,孩童的证言都只能当作参考,而无法成为指控被告或证明被告无罪的依据。”

“而刚才律师在诘问被害人时,也出现多次诱导,甚至试图动之以情,以被告的家庭状况动摇被害人的情绪。被害人是个单纯善良的孩子,很可能因为辩护人的柔情策略顺著大人的话说。”

“检方囿于被害人是儿童,恐怕造成被害人不必要的惊恐,因此没有多加异议,请庭上一并将这样的情况考虑进去,对被害人证言的证据力多加斟酌。”

艾庭走回检方席,慎重地把手压在检方席上,一直摆著的起诉书上。

“综合上面所有的论述,检方认为,本案被告就是性侵害被害人的元凶。他身为一个智识正常的成人,竟然为了一己的欲望,对不满十岁的男童伸出魔爪,造成被害人身心难以磨灭的损伤。”

艾庭顿了一下,又开口。

“这样的损伤不单单是因为被告施加在被害人身上的暴力,也包括遭受这样的事情后,被害人所可能面对的社会压力。如果不是被告,我们无须这样残忍地对被害人一再调查,在他认识社会之前,就将他推到成人的世界里接受残酷的检视。”

“而这样的检视很可能在被害人一生之中,都无法轻易脱离。”

聿律看艾庭的眼神有些荡漾,他用力闭了闭眼将他抹去。

“请庭上务必考虑到这一点,被告的恶行对被害人产生的伤害之重之深,自由刑已是对被告最仁慈的处置。”

艾庭深深吸了口气。

“被告犯下性侵害十四岁以下幼童的重罪,事后仍不知悔改,试图以扭曲的记忆脱免罪责,不可不谓罪行重大。检方的指控自始至终没有改变,为此求处被告十二年有期徒刑,请庭上依法判决,以惩其犯行,抚平伤痛,端正社会视听!”

艾庭走回检方席上,理了理西装外套,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这是艾庭在法庭上所能说的最后一段话,聿律看他多少有种一切结束了的疲惫感。

纪岚从辩护席上站起来,取代艾庭走到法庭中央。

“尊敬的庭上,在场的诸位朋友,以及我们可敬的艾检座。”

纪岚用一贯温润的语气说,从这个庭期开始到最后,纪岚仍是不改作风,就连受伤的部分也不妨碍他与生俱来的优雅身段。

“我想在辩方做最后答辩之前,我们可以暂时跳脱一下法律。现在我请各位做一件事,请你在坐在你的座位上,闭上眼睛,好好地想像一件事。”

纪岚用沉稳的语气说著,不少旁听席上的人还真的依言闭上了眼睛。

“你是一个诚实而努力的普通人,这一生不曾犯过任何罪,每天勤恳地做著平凡的工作。但有一天,你坐在椅子上,就像这样,有一群人忽然扑向你,把你抓起来,指控你犯了你根本连想都没想过的罪行。”

“‘你就是杀人犯!’、‘你是个强暴犯!’你再怎么辩解,都没有人相信你,即使根本还没有人给过你公平审判的机会,社会、公司、媒体,你住的地方,还有你从前那些不太熟的朋友,从此仿佛就把你当作那样的人。”

“你就这样失去自由。你再也见不到你的家人,再也见不到你挚爱的妻子丈夫,再也无法抱著你的儿女、感受他们的体温。一夕之间,以往你所辛苦建立起来的一切全不复在,你不再被当作一个人,而是当作一匹狼、一只野兽看待。”

纪岚的嗓音压低。聿律看叶常抬起了头,和纪岚的目光在法庭间相遇。

“这些,就是现在站在这里的,本案被告的遭遇。”

法庭里一片肃静,纪岚缓缓步行到证言台旁,一手轻柔地撑在证人席的桌子上。

“对我们而言,我们可以好整以暇地在这里,诘问证人、调查证据,我们可以激情地在这里辩论,这个抗辩不合理、那种说法太牵强。但对站在那里的被告而言,在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对他而言都是无尽的煎熬。”

“因为对一个良善的人而言,世间没有一件事,会比被污陷做了他不曾做过的恶事来得更痛苦。我希望在座的各位,还有庭上,首先能把这件事放进心里。”

纪岚顿了一下,语调变得锐利而高亢。

“回到这个案上,本案检察官对于被告的控诉,无非是基于两项积极证据,一是沾在被害人衣物上的精液DNA,二是厕所门口的监视录影画面。”

“而这两项被检察官视为铁证的证物,辩方已经一一以合理的论述与间接证据加以击破。首先是精液,检方虽然指称在厕所里自慰并射精是被告单一辩解,不足采信。”

纪岚举起了一根手指,在空中虚晃了晃。

“但是请庭上试想,被告有必要说出这种不利于己的辩解吗?自慰的事被告不提,根本没有人会知道,而在这种案件里,承认自己在案发当时是处于勃起状态,简直就是自寻死路。由此可知,被告说自己在隔壁厕间自慰并射精一事,显然并没有说谎。”

纪岚有条不紊地说著。

“如此一来,检方在该厕间搜索不到被告的精液就相当吊诡,精液不会凭空消失,一定是另外到什么地方去了。”

“或许检方会说可能是被告将它擦掉了。但请再试著想想,如果被告思虑周密到要擦掉墙上的精液,怎么可能还留下如此明显沾有精液的东西在厕所内?就像辩方先前说过的,他大可将它带走,再在什么地方丢弃,以案发时被告被逮捕的时间,他有太充分的时间能够做这件事。”

“还有一点,案发的厕所中,只有一个地方留有被告精液,那就是被害人的衣物,精确一点讲,是他的外裤上。”

“如果被告真如检方所说,在发了狂的状态下强暴被害人的话,精液不该只有沾在那种地方,被害人的内裤、被害人的大腿甚至被害人的体内,都该沾有被告的精液,这样的状况应该比较合理。”

纪岚清咳了声,加强了语调。

“但结果却仅仅只沾在他的外裤上,我想这很容易就可以推论出一件事,那就是这些精液并非被告不慎沾上去的,而是有人刻意让他沾上去的。配合先前墙上精液消失之谜,答案应该呼之欲出。”

聿律看法官席上的三个人都十分专注,几乎没什么表情。他心情也十分紧张,这是他们最后一搏的机会,是死是活,吃得到吃不到,都看这一著了。

“至于监视录影机的问题,刚才言词辩论中已经说得够清楚了,我想不必再浪费庭上和大家的时间。”

“容辩方再重申一件事,举出完足而没有缺陷的证据,这是检方最基本的责任,而本案从一开始,检方调阅的监视录影画面就不完整,不仅截录的时间不够长,影像本身就像辩方说明过的,也漏洞百出,甚至出现长达一分钟空缺这种荒谬的事实。”

“检方用这种残缺不全的证据起诉被告,从一开始就未尽到举证责任。换言之,这样的证据根本不足以指控我们的被告有罪。”

纪岚用稍嫌严厉的语气说著,和检方席上的艾庭对视了一眼。

“最后,本案仍然存在许多疑点。请容我带著各位回想一下,本案三次庭期中出现的种种证据,首先是证人李芾的证言,李芾身为案发现场的第一目击者,他清楚地证言过,他所看见的犯人,上身是赤裸的。”

“而我们的被告叶常自始至终,从离开警卫室,到在附近的公园被警察逮捕为止,都没有脱下身上代表警卫职责的制服。”

“监视录影画面也显示,被告走出厕所时全身衣服是穿得好好的,以被告离开厕所时那种惊慌的状况,检方说被告是脱了衣服再穿上的机率微乎其微。被告既然从来没有脱去衣物,那打著赤膊性侵害男孩的人究竟是谁?这是第一个疑点。”

纪岚润了润唇,又说:

“再者,我想尊敬的庭上应该没有忘记,监视录影画面在三点一开头,门口就有脚印湿痕这件事,以及吴女士和被告都证言过进入厕所时有烟味这件事,而被告并未在厕所里吸烟,这在先前的庭期中辩方已经说明得够清楚了。”

“这在在都证明,案发的厕所在叶常进入之前,早有人进入过这件事。”

“既然三点前就有人进入,那这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看见叶常和男孩进入厕所都不吭声?他待在厕所里做什么?又是怎么离开厕所的?这些都是检方并未解释的疑点。”

纪岚语气沉重地说著,聿律看他最后走向了辩护席,再次拿起那张全家福的画像。

“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副全家福的画像,显然并非出自被告之手,是被告以外的人在案发之后,直接投到被害人家中信箱的。而同样相类似的画,在被害人经常玩耍的活动中心墙上也找得到。”

“吴女士曾经说过,被害人在看到这副画后,原本关在房间里闭门不出的他,忽然就愿意和社工和警察说话了,显然这副画对被害人而言并非毫无意义的。”

“画这副画的人是谁?这副画又有什么意义?被害人在面对辩方询问这副画时,又为什么会欲言又止?这副画和这个案件的关联又是什么?如果这么重要的画和本案被告无关的话,那是不是代表,本案的真凶确实另有其人?或至少有这个可能?”

“在找出这些答案以前,在厘清疑点之前,就判处被告有罪的话,我想没有人会信服这样的判决。”

纪岚走到辩护席后站定,和聿律并肩而立。

“最后,我仍要请庭上慎重地再思考一次被害人方才在法庭上的证言。虽然检方认为小孩子容易受人影响,因而说出与事实不符的谎话。但我想在场的成人们可以扪心自问地想想,真的是这样吗?”

“孩子的记忆力和描述能力虽然往往不如成人明确,但是许多研究证实,要一个良善的孩童刻意污陷一个与他无关的人,对那个孩子来讲是相当痛苦的,多数孩童无法做到这种事。而在刚才的证人询问里,我想庭上也切实地感受到那孩子的挣扎。”

纪岚说著,聿律发现他嗓子有些沙哑了,却不是因为说太多话的缘故。

“就连被害人也不忍指控被告。本案的被告清白与否,我想已经呼之欲出。”

纪岚用双手压住被告席的长桌,转向人声鼎沸的旁观席。

“本案从一开始就存在许多疑点,检察官提出的证据多处存在漏洞,在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辩论后,更显示检察官的举证完全不足以证明被告犯罪。”

“这个案子自羁押,已经超过三个月余,被告待在看守所里,日日夜夜想念著他的家人。他的家人也因为被告受此不白之冤,遭受种种歧视与轻蔑。”

“为此,希望庭上能本于任何人在百分之百被证明有罪前,应当视为无罪的基本法理,给予被告完全无罪的判决。还给被告的家人一个值得崇敬的父亲、一个圆满的家庭,还给被告身为人应有的尊严、一个明确而符合正义的答案。”

纪岚仰头深吸了口法庭上凝滞、闷热的空气。

“以上,是辩方的最终答辩。”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