聿律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深吸了几口气,以平复自己心中的情绪。纪岚在法庭上那一番话,他终于渐渐可以理解一二。
十岁的孩子,对所谓人类本能的性交行为,还处于似懂非懂的阶段。
就像槐语说过的,人对于性,似乎与生俱来就有一种回避恐惧的本能,或许社会和成人隐性的教育也有加持效果,对孩子而言,性就像是一种神秘不可解的事物,让他们既感兴奋,又夹杂著某种背德的羞愧感。
聿律想,小信交了一个被他视为“父亲”的朋友,其实含有对抗他那个热爱赌博单亲妈妈的成分,“妈妈对我不好,所以我要一个比妈妈更好的爸爸。”但这么做的同时小信也感到愧疚,他还是爱著自己的母亲,心底认为背著母亲和陌生人交往是不对的。
陆行拥抱小信的时候,小信的愧疚感或许真的转化成恐惧,再这么下去真的好吗?是不是让妈妈知道比较好?小信一边怀著对陆行的憧憬,一边抱持著对母亲的愧疚,还在挣扎徘徊时,就发生了那件事。
小信是信任陆行的,按照陆行的信,他在性侵害小信之前,对小信说了“我是因为爱你,才对你做这些事。”
但对十岁的孩子而言,性交只带给他痛苦,以异性恋教育称霸的现状而言,小信很可能连意识到这种同性间行为叫性交的机会都没有。
他只觉得痛、觉得疼,觉得难受。这种感觉和成人责打处罚他并无不同。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呢?为什么自己会受到这种处罚呢?
妈妈没有错,是我背叛了妈妈,“爸爸”也没有错,“爸爸”只是因为爱我。
那有错的,一定是我。
是我不好,我欺骗了妈妈,所以遭到爸爸这样的惩罚。
聿律忽然也可以理解,为什么一直无精打彩的小信,在接到陆行放进信箱里的画后,会忽然变得释怀了。他一定是觉得,这副画代表了父亲的原谅,爸爸不生他的气了,在狠狠地处罚他之后,他又是个乖孩子了。
“原来费洛蒙说的那些话,并不是完全没道理啊……”
聿律感慨地说,纪岚瞄了他一眼,“槐先生帮了我们很多忙,特别是在最后言词辩论期日的时候。”
聿律一怔,虽然他比较惊讶的是纪岚竟然知道费洛蒙是指谁。
“帮忙?”
“嗯,我不是在法庭上说了一个很长的‘故事’吗?但其实直到审判前一夜,我还无法理解陆行最后决定性侵小信的心理状态,刚好那时候槐先生打电话给我,我们聊了一阵,我把状况说给他听,他就跟我剖析会不会是因为那样。”
聿律这才恍然,他一直觉得纪岚在法庭上讲的故事太过深刻,几乎让他这个圈内老屁股感动落泪,实在不像是几个月前还把Gay吧当一般酒吧的男人推敲得出来的。
不过这还真是差别待遇。聿律记得他在审判前夜也有接到槐语的电话,但就只有一句“加油吧!大叔”而已。
“槐先生之前说的那番话也并非完全没道理。”
纪岚又感慨地补充,“我们确实太以成人的角度去看待幼童性侵害案件了,或许真正伤害被害人的,真的是我们这些自私的大人也说不定。”
两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站在路边等了一阵子计程车,聿律发觉这是言词辩论庭后,两个人第一次两个人独处。
“我们去喝酒吧!前辈。”
纪岚忽然开口邀请。聿律一惊,本能地想推拒,但仔细一想又没有拒绝的理由,就连“你老婆还在家里等你”这种话,现在都已经不适用了。
“去上次那家酒吧如何?我每次去都点果汁,偶尔也想尝尝他们家的调酒,四弟跟我推荐很久了。”
聿律呛了一下,“呃,小纪岚,有件事我要先跟你说,那间酒吧其实是……”
“嗯,我知道,是专给男同志去的酒吧,对吗?”
纪岚的话让聿律大吃一惊,整个人愣在那里。纪岚似乎觉得他的反应很有趣,温和地笑了两声。
“毕竟是四弟推荐的酒吧,我心里也有数,不会是什么普通的地方。其实Ricky也有跟我提过,我上次和他聊天时聊到的。”
聿律实在难以理解眼前的青年,总是刚觉得他清纯,下一秒这男人就展现他腹黑的一面,而刚觉得他奸诈狡猾,转眼不败的律师又变成了水汪汪的小白兔。
聿律忍不住想,自己该不会其实都被纪岚玩弄于股掌之间吧?纪岚早知道自己的心意,只是觉得看他这个笨蛋大叔在妄想与现实的夹缝中翻滚挣扎很好玩,才故意在他面前装傻,以便在云端上看好戏。
他一边胡思乱想,和纪岚一起到了酒吧,纪岚这次还订了包厢,进门时还和侍者打了个友善的招呼,聿律自己都没和这里的员工那么熟了。
“敬我们合作的这个案子。”
纪岚举起酒杯来说,聿律呐呐地跟著配合,两个人的酒杯在空中撞出一丝酒液,聿律把归于平静的调酒凑到口边,心里却乱成一团。
现在他和纪岚,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属于可以装傻著搞暧昧的关系,告白都不知道告几次了,强奸未邃的事情也干了。
如果纪岚是一般的圈内弟弟,像这样赤裸裸的告白之后,还主动替他制造独处机会的,聿律一定会认定这是对方最诚挚的邀请,哪还会坐在这边正正经经地喝酒,早捆成一包带回去享用了。
但他是纪岚,只要碰上纪岚相关的事,聿律便觉得一切不能以常理推断。
“前辈应该还会继续做律师下去吧?”
纪岚放下酒杯问道,聿律怔了一下方道,“呃,是啊,我也没有其他谋生技能,总不能真的去卖屁股吧?哈哈,开、开玩笑的。”
纪岚的脸上却没有笑意,他晃著手里的酒杯,露出聿律仍旧无法解读的落寞神情。
“嗯,前辈的话,一定没有问题的。”他说。
聿律想起纪岚先前说过的,想要放弃当律师回家种田……回家协助纪泽的事,他本来以为纪岚早已打消这个念头,但现在听起来,竟像是还在选项之内的样子。
“彼此彼此吧,我、我还想哪一天,真的跟你打对台呢!”他试探地说著,“所以你可不要说不干了啊,小纪岚,像你这种厉害的律师都说不干的话,会害我们这些赖著不走的人显得很厚脸皮的。”
“我并不是什么厉害的律师。”
纪岚忽然敛起笑容,“前辈大概不知道,每次站在法庭上我都怕得要命,张口说‘异议’两个字时,喉底都是发颤著的,有时候走出法庭,大腿都还在发抖。”
聿律十分惊讶,但回想几次开庭的状况,又觉得可以理解。但想到这青年竟然对自己的情绪压抑至此,又觉得有点心疼。
“前辈才真的是厉害的人,做为一个律师。说实话,如果不是前辈邀请我,其他人推给我这种案子,我是不会接的。”
纪岚认真地说:“因为是前辈,所以才有这次的合作,我希望前辈至少能理解这点。”
聿律的心口热了一下,在和纪岚的目光对上的时候。
“什、什么,我其实什么也没做啊!这个案子,我对纪岚你的作用,大概就像是耶诞树上的星星一样吧?就是挂在那里发光,实际上并没有功能那样……”
“前辈又来了。”
纪岚把手里的酒杯搁下,颊上已有些微醺的迹象,“前辈总是这样,明明比什么人都有天分、明明什么都心中雪亮,但却总是把自己装作什么也不懂的样子,从在学校的时候到现在一直都是如此。”
他忽然苦笑了下,“前辈不觉得这样有点狡猾吗?对追在前辈身后的人而言。”
聿律被说得有些茫然,但他仍是问了,“在学校的时候?”
“是啊,就是我们一起念Cornell的时候。”
纪岚说著,“前辈很少去上课,就连大多数华人学生感到棘手的教授,前辈也堂而皇之地翘课,可是Terminal的成绩出来时,前辈又不比别人差,总是有个A-或B+。但每次有学弟要跟前辈借笔记或讨论问题,前辈又说自己都没在念书,要他们去问别人。”
聿律怔了下,他倒真的不记得有这回事。而且他说没在念书是事实,大多数的考试或报告都是在三天前才开夜车赶著做,其他时间都在和人体麦田圈鬼混。
而除了Sam和帅哥教授开的课,聿律都自动当作课表上没它的存在。
至于成绩,聿律向来不太在乎,他只是为了和Sam多几个小时相处时间才进Cornell,所以当然也不会记得。
不过比起这些,他比较惊讶的是纪岚竟然在学生时代就注意到他。纪岚在华人学生里之受欢迎,聿律以为纪岚的视线从来不会越过那些粉丝看到他。
“前辈就算去上课,在课堂上也只是发呆和睡觉,一但被教授点到,却总是能够说出一番道理来。遇到Sam教授的课,前辈就像开关打开了一样,不停举手抢著发言,那时候所有修证据法的学弟妹都知道前辈这个人。”
纪岚有些无奈地说著,“前辈都不知道,那时候很多人学弟对你感兴趣,知道我们是同乡,就拉著我问一些关于你的问题,到最后我没有办法,只好拉前辈加入读书会,好和前辈你熟悉一些。”
聿律听得整个人呆滞了下,纪岚似乎被勾起许多回忆,用两只手捧著高脚杯,唇角微扬著继续说。
“不过真的让我佩服起前辈,大概是读书会的那件事吧!”
聿律和纪岚同在学校时,几个相熟的华人学生组了个读书会,藉此交了不少朋友,好几个在业界都还有在联络。
“我记得那时候读书会有十几个人,分成好几组,轮流带读性质不同的法律和社会学书籍。有一次轮到一本Benoit Duteurtre的《小女孩与香烟》,那个读书会里有个奈及利亚裔的学弟轮到导读,那时候几个学长就联合起来,故意要整他,明明知道那个学弟的英文不是太好,还准备了很多艰深的问题。”
聿律记得这件事,美国这个国家其实一直存在种族歧视,聿律他们那个年代还是全盛时期,白人以外的学生多半只能自组团队自力更生。
而在那些有色人种之中,也不是每个都和睦相处,总的来说在白人眼里,黑人比黄种人体格好一些,但黄种人比黑人聪明一些,黑人男性比黄种人男性高等一些,而比较正的黄人女性又比黑人女性受欢迎一些。
但华人一般来讲自我感觉良好,总是自以为比非洲人还品种优良。特别是那时代华人能到国外留学的,多半是像纪岚这样的公子哥儿,或是像聿律这样有地缘优势的,屁股自然翘得比较高一些。
聿律记得那时是几个华人学长联合起来,打算整那个学弟。因为他们是在课堂上商量,聿律翘课没参与到,纪岚则是一向不参与这种霸凌团体。
“那时候那个学弟被问得下不了台,我记得那个问题非常艰涩,好像是什么‘禁烟令与Sexual Offender的处遇刑事政策有什么异同之处?’,还有其他一些刁钻的问题。”
纪岚回忆似地说著。
“结果前辈就忽然拍桌站起来,从傅柯的性史一路讲到什么美国烟草税的改革策略,东拉西扯地讲了一堆,好像足足讲了有一个小时左右吧!我记得前辈最后还看著那些人讲了什么:‘所以我认为,会问出这种欠缺认知问题的人,本身的智商连非州的食人鱼都不如。’之类的话,后来那群学长就灰头土脸地逃走了。”
纪岚笑起来,宛如烛光。
“那时候我看著前辈说话的样子,就想:啊,这个人真厉害呢,好像光一样。”
聿律怔怔地听著,纪岚又说:“后来前辈早我一步回国,本来以为再也见不到前辈了,没想到在律师公会的岁末宴上又碰见前辈,那时候前辈已经早我执业五年了。”
纪岚悠悠地啜了口酒。
“从那时候开始,前辈在我眼里就一直是‘前辈’了。我无法直呼前辈名字的原因,大概就是因为前辈在我眼里,太过耀眼了吧!”
“但、但是一开始合作这案子时,你还对我很冷淡……”
聿律还在震慑后的发懵中,语句也不成逻辑。
纪岚倒是怔了一下,“冷淡?啊……我常被人说看起来很冷漠的样子,纪泽也是这样说。大概是从小被父亲这样教育,他告诉我们纪家的人往后都是要做大事的,在上位的人要是情感太外露的话,容易被人轻视。我从小就习惯不管再生气难过,心里有什么事,脸上都不会表现出来,或许是因为这样,前辈才觉得我冷漠吧!”
聿律愣在那里,纪岚啜了口酒,又说:“而且说到冷漠,前辈不也是一样吗?忽冷忽热的,兴起的时候对人热络得要命,好不容易觉得快要了解前辈了,前辈却又主动躲开,装作一副嘻皮笑脸的样子,让人想更亲近一点却不得其法。”
聿律有些意外,仔细回想这些日子以来他和纪岚的相处状况,好像还真是这样。
“但、但你也是会忽然不理人……”聿律像个小孩子般抱怨。
“前辈是说在你家遇到Ricky那次吗?我已经道过歉了,那是我不好,而且后来我不是跟前辈解释过了吗?哪能算忽然不理人。”纪岚也难得振振有辞地反驳了。
“谁叫你总是一副随时准备打人枪的样子,我是电线杆,当然不敢抱太多希望……”
聿律委屈地说,纪岚更加一怔。
“打枪?那是什么?”
他眨眨眼,随即又正色,“前辈是说害怕被我拒绝,所以才这么冷漠吗?但我从来没有要拒绝前辈的意思啊!我一直想和前辈做朋友,我和许多律师合作过,但从来不会私底下和他们去喝酒,更别提邀请他们来家里,除了前辈。”
聿律越听越是怔愣,所以说全是自己的问题吗?大概是曾经被Sam这样不冷不热地拒绝过,那份伤太重太深,以聿律发现自己总是在胜负结果出来以前,就先转身躲进棉被把眼睛鼻子耳朵捂起来了。
就像以前考国考,聿律从来就不敢看榜单,总是等著朋友同学打电话来道喜,聿律才敢从棉被里慢慢钻出来。
他看著纪岚,却发现他唇抵著酒杯缘侧,竟似在笑。
“我还是第一次跟人说这些事。”他喃喃说著。
“什么事?”聿律怔了下。
“很多事。”纪岚悠悠地说,他啜了口酒,又抿唇笑起来,“原来如此,前辈一直觉得我很冷淡啊……”
聿律的心脏砰砰乱跳著。纪岚手中的调酒饮了一半,看起来不像醉的样子。他可以当这话是纪岚在自由意志下吐露的,而不是酒后心神丧失的胡话。
而他知道,纪岚这个人从来不开玩笑。
前辈很耀眼,像光一样。
我从来没有要拒绝前辈的意思。
聿律不自觉凑过去,捱到纪岚的座椅旁边,包厢很宁静,聿律对这家店算得上熟,知道订这一间要多少钱。虽然对纪家而言那数字可能只是零头,通常如果不是要做些掩人耳目的事,一般人绝不会花这种冤枉钱。
聿律转身面对著他,伸手取下他的高脚杯,把它搁到一旁。纪岚怔了一下,聿律便膝行上沙发,用掌心压住纪岚身后柔软的天鹅绒,把纪岚困在自己的视线下。
“刚才那些话。”他启唇,嗓音紧绷而沙哑,“我可以当作是你跟我告白吗?”
他看著身下惶恐的青年,“你喜欢我吗,小纪岚?”
聿律也知道自己问得太急躁。笨蛋!人家只说你像光而已,又没有说喜欢你!你会和光上床吗?你看过谁和家里手电筒做爱吗?
但他实在按捺不住,纪岚说的对,他太容易阵前退缩了,就算会马上回家乡结婚也无妨,他想勇敢一次。
“前辈……”纪岚又一如往常,不知所措时就唤他的称谓。
聿律也不再客气,他想起纪化那些近乎诱惑的话,像伊甸园的蛇,引导著聿律倾身向前,捉住纪岚的下颚,他单膝跪在沙发上,一手还撑著身后的墙。
纪岚就坐在他臂弯里,聿律低头吻他,纪岚也没有躲,或许是无处可躲,但聿律顾不得这么多了。
他整个人压上沙发,纪岚的手仿佛不知该往哪摆,在空中虚舞了一下,最终紧紧地贴在身后的沙发上。聿律吻了一次,犹嫌不足,唇瓣在纪岚的颈侧上滑了一下,又一次吻上那张紧抿的唇,将它撬开。
唇舌交接时隐隐尝得到酒味,聿律把它们全都纳为己有。
眼前的青年像是第一次和人舌吻般,舌头僵硬笨拙得令人心疼。聿律几乎跨坐在他身上,他捧住纪岚的颊,凑到他耳边,“把嘴唇打开,纪岚。”他喘息著说。
纪岚像是中了什么魔咒一般,竟真的依言张开唇。聿律很快趁虚而入,把眼前的青年吻得七荤八素,唾液顺著纪岚的唇瓣淌下,聿律伸指将他抹去,顺势拿下了纪岚的眼镜,那张清俊削瘦的脸映入眼帘时,纪岚却忽然有了反应。
“不、不行……”纪岚像是大梦初醒似的,从沙发上直起身来,“前辈……”
聿律好不容易鸭子飞进锅里,怎么容得他插翅乱飞,他把纪岚压回沙发上,亲吻他的耳壳,“没什么不行的,你放轻松。”他讨好似地用唇蹭著他的颊,朝纪岚的颈窝呵气,纪岚的颊上一下子通红。
聿律的欲望已经窜到了顶端,脑袋里全是嗡嗡的耳鸣声,他伸手摸向纪岚的休闲裤头,顺著松紧带摸进了里头,一路抚下青年的大腿。
“不行,前辈,真的不行……”纪岚像是忍耐到了顶端,他捋住聿律的手腕,让他无法再跃雷池一步,闪身退往沙发的另一端。聿律的手仍旧压在沙发背上,肺部还有些缺氧,但他看得出来纪岚是真心拒绝他,不是欲迎还拒。
但聿律的脑子还忽冷忽热,轰隆隆地无法顺利运作。
“为什么不行?”他喘息著问,还不肯放弃,“你并不讨厌和我接吻,对吗?”
纪岚单薄的肩微震了一下,聿律本来只是随口问问,没想到眼前的青年还真的开始脸红了。聿律越发觉得纪化那些胡言乱语或许真有几分道理。
“我碰触你,你不觉得讨厌,我吻你,你不觉得讨厌。”
聿律厚脸皮地引导著,“而我想你并不是允许每个人都对你这么做,只有我而已。这就代表小纪岚你不讨厌我,甚至有点喜欢我,和喜欢的人做那种事,是天经地义的事,至少对我而言是很自然的事。”
纪岚仍旧摇著头,“不是的,我确实不讨厌前辈,但我不能……”
聿律有些气恼了,“不能什么?不能和人上床?还是不能和我上床?”
纪岚咬住了唇,似乎拒绝回答这种下流的问题。聿律的脑子里全是熔岩,思考能力退化到史前人类的阶段,他脱口而出:
“是因为小时候留下的阴影?因为你被一个恶心的男人猥亵过,所以就把全天下的人都当成那样了?纪岚,你总不能逃避一辈子。”
纪岚蓦地抬起头,似乎很惊讶这种话会出自聿律之口。聿律多少也有点后悔,但他看得出来,纪岚和小信一样、和他一样,心底深处有根硬刺,但因为从没有人敢伸手进去拔,就连纪岚本人也不曾尝试。
所以他就一直在那里,腐烂生根,终至腐蚀了这个青年一生的感情。
“不是这样……”纪岚嘶哑地出了点声,脸色苍白如纸。
聿律有些不忍心,几乎就要就此放弃,把这个发著抖的孩子搂进怀里,拍拍他的头,对他说声:“没事了,不要怕,小绿哥哥在这里。”
但他知道,他不能这么做。二十多年前,纪岚的家人、警察、法院、社工,这些人早已这么做过,他们选择了成人认为最能抚慰一个九岁孩童的方式,而把真正的问题留在黑暗里,留在这个青年的心底。
就像小信、就像艾草的姊姊需要的,从来不是一句“真可怜啊,那凶手真是太过份了!”悲剧总会终结,伤害需要治愈,被害人不能永远是被害人,他们需要的是路。
一条通向未来、足以让他们走下去的道路。
“那是什么?”聿律狠下心来问著,“你不想和人做那种事,甚至娶了老婆还给人家放置Play……娶了老婆又置之不理,难道不是因为那件事吗?”
纪岚又咬住唇不肯答,聿律想许多年前,这个孩子坐在警局里,肯定也是像现在一样,倔强地抿住唇,直到那些大人们因为心疼而伸手拥抱他。
“还是因为别的原因?因为你的大哥?因为你喜欢你大哥,所以要把处子之身保留给一个永远不可能碰你的人?”
这话一出口,聿律自己都觉得有些过份了。但就因为这话够过分,纪岚终于有了反应,聿律看纪岚蓦地瞪大眼睛,还没来得及反应,脸上便忽然热辣辣地一疼,这个温文儒雅的贵公子竟然出拳揍了他的左下颚。
聿律闷哼一声,往包厢沙发另一头倒。纪岚却已欺到他身前,竟伸手拎住了聿律的衣领,把他整个人压往沙发背上。
“……不要扯到纪泽。”
纪岚的脸染上些许酒意,气息也有些急促,“这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别把这两件事情扯上关系,否则就算是前辈,我也会揍你。”
“那到底是为什么?”纪岚的表情让聿律的心头一阵扭曲,但他知道这时候不能停下来,否则前功尽弃,“不是因为那件事的阴影,有什么理由让一个男人既不能和自己老婆做爱,也不能跟他喜欢的男人上床?”他直视著纪岚。
纪岚嘴唇哆嗦,他松开扯住聿律的手,“因为我不正常……”他呓语著。聿律便反手抓住他的手腕,纪岚的体温低得惊人,触手一片冰凉。
“不正常?你哪里不正常?被亲吻的时候会脸红,被我抚摸的时候会勃起,一个男人该有的反应你全都有,你哪里有不正常?”
“我不正常,我不是个正常的男人……”
纪岚摇著头,转身似乎就想逃离包厢。聿律一个箭步上前,扯住了纪岚的手腕,把这个脸色苍白的青年扯回自己怀中。
“因为那个人碰过你?”聿律看著纪岚的反应,他得承认自己的脑袋正前所未有地高速运转著,“因为那个绑架你的男人不正常,你认为他碰了你,你也变得不正常?”
纪岚的双臂轻轻颤抖著,聿律想自己应该是抓到点了。
“纪岚,你听著,就像你在法庭上对小信说过的,这不是你们的问题,再怎么样都是那个绑架犯不好,你不需要把别人的错误拿来堆在自己身上,更无需拿它来惩罚自己一辈子。你是你,他是他,你们两个是截然不同的客体,你并不会因为那个肮脏的男人对你做了什么,你就因此也变得肮脏。”
纪岚的身体靠他极近,每一次吐息都清晰可闻,聿律压低声音说著,“你懂吗?纪岚,是时候该忘记那些事情了,别永远看著过去,你不再是那个无助的九岁男孩了,转过头来看著我,看看你现在的自己。”
聿律说著竟有些鼻酸,他从后环抱著纪岚,让他面对著包厢之侧的落地玻璃。
“你看,这才是你,二十八岁的菁英律师、优雅的纪家公子,连我这种金枪不倒的大帅哥都为你倾心著迷。那个肮脏可悲的男人什么都没有留在你身上,你还是原来的你,你可以谈恋爱、可以和人做爱,他什么也没有影响到你。”
聿律像是催眠似地,低沉缓慢地在纪岚耳边说到。纪岚站在落地玻璃前,怔然看了好一阵子,时间久到聿律几乎要以为自己的策略奏效了。
“肮脏可悲的男人……?”
好半晌聿律才听见纪岚出声,声音沙哑得难以听清,“那我算什么……?”
聿律这回著实愣住了,“你算什么?我不是说了吗?纪岚,你是你他是他,他的所做所为并不会污染到你……”
“如果他是个肮脏可悲的男人,如此低下的男人,那我算什么?!”
纪岚嘶哑著喉咙说,从学生时代到现在,聿律认识纪岚超过八年,纪岚一直是那样淡淡的,仿佛低油少盐的素食料理,总是那样低调冷漠得令人无法看透。
这是聿律第一次看纪岚如此情绪外露。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闪动的水光,顺著纪岚眨动的睫毛缓缓滚下来,聿律顿时连一句劝慰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被那么肮脏的男人抚摸,还感觉到快乐的我,又算什么?”
过了好半晌,纪岚才又嘶哑地出声。出口却是令聿律惊讶不已的话。
“你们都一样……说的话如出一辙,都告诉我这不是我的问题,是那个男人不好,告诉我那个强暴犯有多过分……但是我……我在被他绑架的三天之内,从来没有感觉到这件事,我竟然……竟然感觉不到这件事……”
纪岚用单手掩住了面颊,泪水滚涌而出。
“那三天里……我只感觉到快乐,我怎么可能感觉到快乐,我怎么可能在一个……你们所说的变态手里感觉到快乐,怎么可以感觉到快乐……”
聿律看他几乎语无伦次,踉跄著往后退了两步,聿律不假思索,三两并步上前接住了他。纪岚便像是开闸的洪,情绪奔流成河,
“那个变态……那个绑架犯,他对我很好……真的很好,他用很温柔的语气跟我说话,他对我说:不要怕,我是男人,虽然你还不是,但总有一天也会是,我来教你让一个男人最快活的方法。”
纪岚的嗓音仍旧嘶哑,聿律得靠得极近才能听清。但聿律知道他非听不可,这是这个九岁男孩延迟十多年的告白。
“嗯,然后呢?”
纪岚忽然抽泣起来,“我没有、没有跟人说过这些……”
“那就现在说。”
聿律强忍著涌上鼻腔的酸意,“纪岚,我在这里,聿前辈在这里。”
纪岚犹豫良久,聿律知道这极难,就像封口多年的酒瓮,打开时酒气都沾著尘味。
“他抚摸我……”纪岚仰头深深吸了两口气。
“嗯,他抚摸你,然后呢?”
“一开始……他只是抚摸他自己,给我看。他摸他自己,让我看著他……勃起,在这之前……我没有……没有看过别的男人那里……勃起过,他就对我说,你自己试试看,他把我的手抓过来,让我摸他的那里,然后再让我摸自己,我那时觉得害怕……”
纪岚浅浅抽了口气。
“我觉得害怕,但他对我说,不用怕,很舒服的。但纪泽跟我说过,那样是不好不庄重的,所以我拒绝了,他就说,如果你不想自己做,那就由我来帮你做怎么样,相信我,你会喜欢那个滋味的。”
聿律看著个青年又用手遮住了面颊,半身仰靠在他的胸膛上,极浅极轻地呼吸著。
“我没有拒绝,他就靠过来,抓住了我……他抚摸我……我一开始想要抗拒,但后来……真的像他说的,有种舒服的感觉,我抗拒不了,也开始不想抗拒……我……我迎合他,我开始配合他到动作……一直到……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纪岚近乎嘶哑地说著,到末尾几乎没了嗓。聿律越听越是茫然一片,他当然知道纪岚当年发生了什么事,那个绑匪猥亵他,而纪岚在他的猥亵下射精。
聿律张开唇,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得继续听纪岚说下去。
“……我跟他说别再这样了,但他问我舒服不舒服,我无法否认,我无法说谎。他又对我做了很多……他不只用手帮我,他……”
纪岚吸了口气,用唇掩住面颊。包厢外的服务生探头进来看了一下,但他们向来被训练成泰山崩于前不改一色,只瞥了一眼又转回头去,大概认为他们正打得火热吧。
“他……对我做了很多事,很多过去我想都没想过……男人之间,能够做的事情,我没有反抗,应该说我忘记反抗,因为他真的对我很好,比前辈对我还要好,我……像被靥住了一样,那三天里,我没有试著求救,也没有想办法逃脱。”
“我和他……变成了好朋友。”
纪岚说著从未有人知晓过的秘密。
“他说他……喜欢我,因为他很喜欢我,所以才对我做那些事。我也相信他,我甚至还觉得有点得意……”
“他拿到赎金打算逃走的时候,还对我说:不要怕,我一定会再来找你的。我还跟他说好,和他勾了手。后来他果真回来找我,警察那时误抓了一个流浪汉,好在有他回来自首,他看到我时,还对我笑,对我说:总算再见到你了。”
聿律看这个青年松开了面颊,而脸上已全是泪光。
“后来他们把他带走,我被警察保护起来,社工来找我谈话,我才知道我真正被做了什么事。”
“他们说那个人是恋童癖患者,是无可救药的大坏蛋,还说他脑袋有问题,已经绑架了很多个男孩子,目的都是为了触摸他们的身体,而手法都如出一彻,都是欺骗那个男孩说这样很舒服、说喜欢他们,说要教他们好玩的事情……”
纪岚捉紧了他的西装裤。
“我那时候很震惊,不只是那个人其实是坏蛋,我多少也知道绑架是不好的事。而是……我自己,我竟然、竟然会被一个低劣的绑架犯,用这种手法……”
纪岚好一阵子没有出声。聿律感觉他捱在自己怀里,仿佛在低声啜泣,聿律的心头像是起了大雾,四处是雾茫茫的,他不知道该对这个悲伤的青年说什么,就算时光倒流,聿律相信自己坐在那个九岁男孩身侧,也会像现在这样茫然不知所措。
纪岚好不容易压抑住啜泣,沙哑著声音又开口。
“纪泽……当时是第一个找到我的。他只大我一岁,隐约从大人那里知道我被猥亵的消息,他脸上的表情到现在我都还记得,他非常震惊、非常难过,就算是他深爱的前女友跟他分手时,我都没有见过他脸上露出这么悲哀的表情……”
“他用那种表情对我说:小岚,天呀,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你好可怜,真是太可怜了……他就这样边说边紧紧抱住我,抱得很紧很紧。”
“‘肮脏的男人’,那个时候,纪泽也是这么称呼那个绑架犯。”
纪岚张口吸了下包厢里凝滞的空气。
“连十岁的纪泽……连那个总是笨笨呆呆的纪泽,都知道那是很不好的事情,都知道那个人是坏人。而我竟然不知道,我竟然……蠢到被那种人欺骗,而更让我无法原谅自己的是,我被他骗了做了那种恶心的事,竟然还觉得……竟然还觉得很舒服……”
青年的嗓音霎那间添入了呜咽,“我怎么可能觉得舒服……怎么可以……”
聿律搂著纪岚没有答腔。纪岚仰起了颈子,泪水在眼角处收住,只肩头还在微微颤抖著。
“后来我接受很多心理辅导,也看了不少书……他们说正常人只有在和喜欢的人做那种事时,才会感觉到舒服,跟坏人、跟没有关系的陌生人,是不可能产生那种感觉的。”
“我并不喜欢那个绑匪,连他的脸都不记得,但我只是因为他摸我,就觉得兴奋、觉得舒服。那时候我才九岁……前辈,你不觉得很恶心吗?不觉得很不正常吗?像我这种人,像我这种,被陌生人随便一摸,就舒服到连家都不想回去的人……”
纪岚仿佛自虐似地说著,他又吸了口气。
“我真的很怕……真的很害怕,如果我再接触和性……和做爱有关的事,我会变成怎么样?是不是不管谁抚摸我,是明奈也好、不是明奈也好,有爱也罢、没有爱也罢,我也会像那个时候一样,兴奋得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这样下去连我自己也会厌恶自己,连我自己,都会无法理解自己……”
聿律搂著纪岚的肩,茫然得一个字也安慰不出口。
他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一些能让纪岚心中的结解开的话。
“你没有错”吗?这种廉价乡愿的安慰法好像不适合这种情况。
“你这样很正常”吗?但是对方是绑架他的坏人,还是素昧蒙面的陌生男人,一个九岁的孩子,被这种人抚慰到流连忘返,真的可以叫做正常吗……?
聿律还纠结得千丝万缕,纪岚已经自行直起身来,聿律听他的嗓音又冷静下来,恢复现年二十八岁的纪岚。
“那之后我就不停地在找答案,我研究强暴犯,在Cornell的研究主题也是写这个。我想知道一个孩子究竟可不可能因为成人的强制行为感觉到兴奋,但答案几乎都是否定的,他们说这种恋童癖的恶行,只会让孩子留下一生难以抹灭的伤害。”
纪岚在沙发上瘫软下来,“执业三年来,我为强暴犯辩护,我想在这样的过程中,说不定可以找到为我解套的机会。但这么多年来……就算是小信,就算是这么喜欢陆行的小信,在被陆行强暴时,也还是痛苦得哭成那样子……”
“我要是感觉到受伤就好了、要是因此觉得痛苦就好了,如果可以回到过去的话,我一定要捉住那个九岁的自己,然后告诉他:‘不要再沉溺下去了!快点反抗,快点哭叫!你该感觉到痛苦才对……你该感觉到受伤才是。’我想这么大声地警告他。”
聿律看纪岚忽然回过头,那双黑色的眸子揪住了他,从此再难从聿律视线中抹去。
“如此一来,我是不是就能变得正常了呢……?前辈……”
聿律抿了抿唇,他微微阖上眼,伸手搂过纪岚的脖颈,把他的脸往自己胸口上压。纪岚似乎多少点惊讶,仰起脸上望著他。
“你正不正常……你当年的反应正确不正确,这不是我能够评断的事。”
他缓缓地说。现在他终于明白,纪岚为什么会用如此沉重的语气,对他说“我不是个正常的男人”,而在他说“别觉得自己不正常”时,会露出如此悲伤的表情了。
总觉得,心很疼。
“但我要跟你说一件事,我直到遇见你……不,直到上回在晚宴里吻你为止,我都是个无法亲吻他人的男人。”
聿律压低嗓音说著,“原因很简单,我在十二岁那年,爱上了大我十岁的Sam,那个后来成为我继父的人。我为他著迷,为此我在他的研究室里偷吻了他,被他发现,他以为我在开玩笑,笑著拒绝了我。从此我再也无法真心爱上什么人。”
纪岚用带著惊讶和茫然的目光看著聿律,张口像要说些什么,但聿律摇了摇头。
“不是那种小孩对年长男性的崇拜或儒慕,我是真的对他产生性欲,我想上他,想得几乎发疯,我看到他的裸体就会勃起,当年我甚至试图在他的酒里下药,好迷奸他,但后来终究没有这么做。”
聿律自嘲地说著。
“很惊人吧?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竟然会对自己继父有这种心思。我也像你一样,因为觉得自己不正常,看过一些心理咨商,他们说我是因为缺乏父爱,才对Sam产生这种移情作用,而我把性欲和这种对父爱的渴望混为一谈。”
“但我知道不是这样,一点点性早熟可能是有的,但我是真心喜欢Sam,喜欢到想和他合为一体,跟什么缺乏父爱或是恋父情结的一点关系也没有。”
“前辈……”纪岚唤了他一声,聿律以哼笑回应著。
“说真的,从那时候到现在二十余年,我从没觉得自己正常过。明明什么人也无法真心喜爱,男朋友却一个换过一个。要有爱才会觉得舒服?算了吧!只要前面有洞钻,我就可以爽上一整晚,就算那个洞是属于一条狗的也无妨。”
“反倒是真心喜欢我的人,拿他的洞要给我钻,我反而就觉得怕了,好像钻进去就出不来似的,会破坏自己什么似的。这年头每个年轻人都在追求所谓真爱,我却对那种东西避之唯恐不及。你说我常对人嘻皮笑脸拉远距离,那就是我怕的证明。”
聿律轻笑了声。“你说我这样正常吗?大概全天下没人比我更不正常了。”
纪岚似乎眨了眨眼睛,眼角的一抹泪光尚未褪去,但聿律看得出来,纪岚的心情多少平复下来,至少肩膀没那么抖了。
“……你说的Sam,是指Sam教授吗?”半晌纪岚竟这么问道。
“是呀。”聿律苦笑,“现在你知道我为何在他课堂上表现得特别好了。”
“你说的……喜欢上罗教授,是在他变成你的继父之前、还是之后?”纪岚问他。
“之前。我母亲是因为我的缘故,才和Sam认识的,他是幼童复健中心的义工。我母亲一度以为我有恋母情结,因为我竟拒绝参加自家老妈的再婚婚礼。”
聿律垂著首,唇角微扬著。半晌他感觉有人在碰触他的额发,抬头一看才发现是纪岚,他似乎有些迟疑,缓缓伸出了手,在聿律惊讶的目光下绕过他的脖子,隔著友善的距离抱住了他的脖颈。聿律想那应该是安慰的意思。
“抱歉。”纪岚的语气满怀歉意,“我总是只注意自己的事……只顾著向前辈撒娇,却从来不曾顾及前辈的心情。”